让你不珍惜小说男二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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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燕都,定远侯府。

“痛……”

“江问烟,这是你该受的。”

男人将手帕遮住了她的脸,这个动作如同一把刀直接割碎了她的心。

江问烟红着眼,将头埋进枕头,彻底的遮住了脸上巴掌大的黑色胎记。

她的丈夫,厌恶得连她的脸都不愿多看一眼!也是,他厌恶她,理所当然。

燕都所有人都知道,景无渊娶她如鲠在喉。

若不是太后懿旨,若不是被人暗算,他堂堂定远侯怎会娶自己这“燕都第一丑女”!

云消雨散,景无渊居高临下的撇了眼床上的女人,

“洗干净,我不想再有你的第二个孩子。”

语毕,转身离开了房间。

清寒月光下,她身材妙曼,雪白的肌肤隐约可见几条抓痕。

江问烟颤抖着拿下手帕,艰难的裹上衣服走到门口。

打开门,她朝守夜的丫鬟小翠道:“请帮我打桶热水,我要沐浴。”

小翠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停,语调带着股意难平的阴阳怪气:“是。”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过了很久,才提着水悠悠过来。

江问烟手一触,为难道:“水是冷的。”

小翠翻了个白眼,只将桶子一放:“没热水了,你爱用不用!”

江问烟抿了抿唇,提起水。

她是侯府夫人,可一个小丫鬟都能对她恶劣至此。

只因为她的丈夫,定远侯府的真正主人根本不把她当做自己的妻子,而本该由侯府夫人掌家的权利也一直被握在老夫人手中。

江问烟咬着牙挽起冷水往身上擦,寒风拂过,冰冷透心。

翌日清晨。

江问烟刚穿戴好,一个小小的人影便窜进来抱住了她的腿。

“娘亲!”小脸粉净的孩子,软嫩的喊着她。

江问烟不禁对云儿微笑,黝黑的胎记也随之变形,整张脸越发恐怖起来。

连下人看到她的脸都退避三舍,景如云却丝毫不惧,亲热的把小脸贴了上去:“娘亲,抱抱。”

云儿是她生命中光,江问烟温柔的抱起云儿往大厅走去。

“父亲!”

看着出现在大厅的景无渊,江问烟的笑容戛然而止。

景无渊瞥了一眼她僵硬的神情,眼神一暗。

江问烟拘束地抱着云儿入座,然后端起碗给云儿喂饭。

景无渊见状,冷冷的说:“让他自己吃。”

江问烟手一顿,怀里的云儿却说:“娘亲,云儿可以自己吃。”

江问烟涩然的收回手,云儿抓起桌上的筷子往嘴巴塞了起来。

可两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自己吃饭……

云儿最后弄得满桌是饭,景无渊不悦开口:“你连教孩子都不会教吗?”

江问烟一言未发,只心中一片冰冷的苦涩。

吃完饭,江问烟将云儿交给奶娘,便去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林嬷嬷将她拦在门口。

“迟了一刻。怎么?侯爷回府了,夫人便连老夫人都不敬了?”

江问烟脸色一白,立刻下跪,支支吾吾的解释道:“今日给云儿喂饭……”

话没说完,就被林嬷嬷打断。

“老夫人心好,不跟你计较,今儿个跪在佛前把这盘子佛豆串完就行。”

江问烟望着快溢出来的佛豆,这个份量是平日的三倍。

晒干后的佛豆又干又硬,每穿一串都会将她指尖串的出血。

“是……谢谢母亲。”

她伸出手,林嬷嬷将佛豆重重地摔在她手上,她紧紧攥着冰冷的盆子挪到佛堂。

十指连心,这样的日子她已过了三年。

从上午穿到下午,却只穿了一半的佛豆,本以为又要熬到天明,可到晚饭的时候林嬷嬷却推开了门叫她去吃饭。

她忐忑不安地跟在林嬷嬷身后,心却莫名跳得很快。

“娘亲!”

刚到大厅,云儿便冲上来抱住她,却被一旁的林嬷嬷拉开。

江问烟伸出的手一空。

垂下眼掩住满目的苦涩,她乖顺的行礼后站在了老夫人身后伺候。

这样的场合,她是不能坐的。

景无渊看了一眼她,随即若无其事收回。

老夫人对她视若无睹,开口问景无渊:“此次回京便不走了吧?”

景无渊轻点了下头:“近期不会离开。”

“为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娶的这个媳妇既拿不出手又不会掌家,我便将你表妹叫了来帮我。”

“柳儿。”

门口,一位身若拂柳的女子应声走了进来。

江问烟已然呆住了。

那竟是赵柳儿,她未嫁前景无渊的未婚妻!

第二章

江问烟低声喃喃:“你……不是已经嫁人了?”

“自先夫离世,那边就已经容不下我们母女两了。”赵柳儿颤声回道。

赵柳儿眼眶泛红,像受到莫大委屈般拭着泪:“我们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侯府,若姐姐也赶我走,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江问烟脱口而出的话却被她如此放大,顿时哑然无语。

老夫人冷言道:“这侯府还轮不到她管!”

丫鬟们窃窃的笑着,景无渊漠然的看了一眼江问烟:“好了,吃饭。”

江问烟觉得胸口好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难过的喘不上气。

而老夫人让赵柳儿坐在了云儿与景无渊的中间。

赵柳儿笑着和两人交谈,仿佛她才是云儿的母亲、侯府的女主人。

江问烟只能站在旁边,谨小慎微的服侍伺候老夫人。

更可悲的是,她连不悦和痛苦也不能表露。

第二天上午,宫里来人宣江问烟去见太后。

上马车前,老夫人捻着佛珠子,对江问烟若有所指道:“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在太后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该很清楚。”

“是,母亲。”江问烟埋着头回。

慈宁宫。

一走进,满室浓郁的药味,江问烟心一悬,疾步走入殿内。

“姑母。”

她看着榻上神情奄奄的太后,眼眶一热。

父亲战死,母亲改嫁,因这不堪的长相,她自幼便被族人欺凌,是太后将她接进宫贴身抚养。

太后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哀家无碍。”太后让江问烟坐下,轻声问道,“在侯府一切可还好?”

江问烟逞强的笑了笑:“一切安好。”

太后目光缓缓下移,看见了那伤痕累累的手。

她眼神一黯,语重心长的说:“烟儿,姑母老了,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能始终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江问烟未能理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只呐呐应了。

太后体弱,稍聊几句便让她退下了,临走还额外赐了一位绣娘。

回到侯府,江问烟与正要出门的景无渊撞了正着。

景无渊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赏赐上,语气不屑:“又去找太后告状?”

冷冷的讥讽像鞭子一样打在她心上。

江问烟猛然一怔,心潮汹涌之下拽住景无渊衣角,颤声道:“三年前,不是我陷害的你……”

那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参加宴会,只为见一眼他,怎么可能会做出下药这等肮脏事?

景无渊冷眼看着眼前的女人惺惺作态,只觉得恶心厌恨。

“你以为我会信?”

他一把甩开江问烟的手便走。

江问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涩的她快不能呼吸,胸口沉甸甸的疼。

回到正堂。

江问烟带着绣娘给老夫人行礼。

绣娘对老夫人说道:“太后体恤侯爷夫人对老夫人的一片孝心,但侯爷夫人不善女红。以后那些穿针引线的伙计便交给我来干。”

老夫人慈和的笑着:“有劳太后费心。”

随后安排人带绣娘去安置,留下江问烟一人在大堂。

佛珠碰撞的清脆声骤然一停,老夫人冷笑一声:“有太后撑腰就是不一样,叫你替我为佛祖穿佛豆,积功德的事,你都不肯干了。”

江问烟心一颤,只好跪下:“我错了,母亲”。

老夫人厌恶的撇过她:“既然你不愿跪佛祖,便去祠堂向列祖列宗下跪。”

江问烟脸色苍白,低着头,从喉间挤出一句:“是,母亲。”

祠堂,阴冷得像个牢笼。

江问烟跪在黑漆漆的牌位前,压抑又恐怖。

直到夜色降临,她才颤着腿从祠堂离开。

回房的路上,她听到一阵波浪鼓的响声。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瞳孔一缩。

只见景无渊抱着一个小女孩迎面走来,小女孩天真的摇着手中的拨浪鼓,声音清脆如铃:“爹爹,这个真好玩!”

第三章

景无渊抱着小女孩与她擦肩而过,无视了她。

江问烟僵在原地,听着那拨浪鼓的声音远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次日,江问烟便听见下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侯爷把赵氏母女接进府了,难道那孩子真是赵氏和侯爷的?”

“唉,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若不是那江氏手段卑鄙……”

仓促的脚步声远去,江问烟心里又苦又悲,满是凄楚。

之后几日,景无渊对这个女孩的宠爱,毫不避讳,几乎人尽皆知。

就连景如云都问江问烟:“娘亲,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抱云儿,不夸云儿呢?”

江问烟无言可答,只能垂下眼躲闪。

接着,景如云带着哭腔,委屈道:“父亲是不爱云儿吗?”

江问烟心骤痛,鼻尖一酸,哑声宽慰:“父亲当然是爱云儿的。”

景无渊不爱的,只有她。

转眼入秋,天气渐凉,照例到了分炭的时候。

江问烟因生景如云时难产落下了病根,比常人更加畏寒。

她默然看着丫鬟送来的炭,少得可怜,甚至还是品质最次的竹炭。

江问烟看了半晌,最终攥紧了手,往老夫人院子走去——赵柳儿就住那儿。

她甫一进门,室内宽敞明亮,温暖如春。

她视线落在两盆正燃着的炭盆,里面烧得,是顶好的金丝炭。

江问烟望着倚在软榻上,连客套的行礼都懒得做的赵柳儿开口:“我的例炭与往年的少了……”

话未说完,就被赵柳儿截断。

她掀起眼皮看着江问烟,语气不耐:“今年河北洪涝,姐姐作为侯府夫人,用度上理当做一个节约的表率。”

江问烟视线挪到炭盆上,紧了紧手,问道:“表小姐,这是娘的主意,还是你的?”

赵柳儿一时语塞,随即冷笑:“姐姐又没管过家,知道些什么?你不满意,大可自己去找姑母告状啊。”

提到老夫人,江问烟心一缩,神色瞬间黯淡,不再追问。

待回到房时,又被告知,景如云已经被接到老夫人住处了。

江问烟怔了一会,随即晦涩的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去了放着她嫁妆的库房,想找块好点的布料,给太后绣个药囊。

拿了布料,她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瞄见角落里躺着的一把琴。

江问烟脚尖一转,不自觉的走了过去。

看着上面厚厚的灰,她心里一阵滞涩。

她虽丑,可也是太后自幼教养,琴棋书画一样不落。甚至于琴艺一道还曾被夸赞有大家风范。

可是……江问烟眼里溢出丝丝哀伤。

自她嫁入侯府后,这些都荒废了。

她小心的拭去琴上的灰尘,一同带回了房。

景无渊刚踏入院子,就听见一阵悠长悦耳的琴音。

他眼神猛怔,顿了好一会儿才拔腿朝屋内走去。

推开中门,见到弹琴之人后,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江问烟见景无渊突然出现,心中一惊,琴声戛然而止。

她嗫嚅着嘴唇,还没说什么,便听景无渊嫌恶冰冷的声音响起:“可惜了一把好琴,为心机败坏之人所有。”

景无渊径直取了物件,不理会脸色惨白的江问烟,大步流星的走了。

而他的话语,就像利刃,狠狠扎进江问烟的心里,扎得他鲜血汩汩。

入夜,偌大的院落,寂静无声。

江问烟独自躺在床上,床边烛火摇曳,身上的被子冰冷如铁。

她望着床幔,不由心想,如果当初嫁给景无渊的是赵柳儿,此刻,他们大约会是夫妻和鸣,同床共枕吧。

屋外秋风呜咽刮过,江问烟心里凉得四肢都发冷,默默的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起床后,江问烟便开始绣药囊。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惊得她刺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晕开在布料上。

钟鸣未停,江问烟屏气噤声,那一声声仿若敲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褪去,江问烟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鸣钟四十九声,是为国丧!

第四章

“咚”!

手里的绣包陡然掉落,江问烟的心惶惶的跳动着。

这时,一个奴才跪在了门口,大声说道:“夫人,刚刚皇宫传来消息,太后薨了!”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太后薨了!

她的姑母……去世了?!

江问烟身子一晃,眼泪猛然掉落。

太后薨逝,举国服丧三月,宗亲入宫祭拜。

江问烟一身丧服,脸色比鬓角的白花还要惨白。

景无渊已经先进宫了,她正准备出门时,忽然被林嬷嬷叫住:“老夫人让你去仓库拿新茶。”

“现在?不能让其他人去拿吗?”江问烟心下焦急,第一次顶撞了回去。

林嬷嬷眼神一沉,已是给了答案。

江问烟捏紧了手,为了不耽误时辰,只得快步去向仓库。

库房昏暗,她刚一进门,身后的大门骤然闭合。

江问烟瞪大了眼睛,扑到门上拍打着:“开门!你要做什么?!”

回答她的,却落锁的声音!

江问烟这时才明白,他们这是故意要将自己关起来!

她霎时惊怒交加,急得四下张望。

逼仄的库房,只有丈高的墙上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

等江问烟想尽办法从那小窗逃出,踉跄着跑到皇宫,早已是迟了。

她从角门进入灵堂,跪拜着的宗亲纷纷鄙夷的看着灰头土脸的她。

而她却怔怔望着灵堂那尊棺椁。

黑白帷幔此时无风而动,江问烟脚下发软,眼眶蓦地红了。

那里面躺着的,是她的姑母,世上最爱她的人。

江问烟挪动着脚步走进,还未靠近棺椁,一道呵斥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误了时辰,心无孝道!”皇帝怒视着她,喝道,“来人,把她赶出去!”

解释还在喉间,她就被拖到了殿外的石板上。

江问烟只得跪在殿外,遥望着上头的灵堂。

落日西斜,宗亲们照规矩离开,空旷的殿外只有江问烟还在跪着。

大雨倾然而至,就像江问烟的泪,悲恸哀戚。

直跪倒第二日晚,怒气未平的皇上,才将她赶出了宫。

夜色如墨,江问烟在黑暗中拖着步子,目光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光,那是侯府。

她木然的脸破碎,露出了些温情,加快了些脚步,走进府内后却愣住了。

中厅,灯火通明,赵柳儿和景无渊母子三人,围坐桌子边吃饭。

那画面,其乐融融,仿若他们才是一家人。

见她出现,满室陡然静谧。

江问烟目光从景无渊厌弃的眼神,移到老夫人冷淡的脸。

她动了动嘴唇,府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圣旨到!”

众人纷纷下跪听旨。

“妇人景江氏,目无尊长,心无孝悌,此后废除诰命夫人封号。”

江问烟浑身一震,颤着举起手接旨。

宣旨太监眼神鄙夷,将圣旨扔在她手上,便走了。

江问烟已是连哭都哭不出了,只有心底一片沉沉的悲恸。

她踉跄着撑起身,转身看着老夫人:“您为何要命人把我关在库房?”

如果她今日没去成,来的圣旨,是否剥去的就不是诰命,而是她的命?!

第五章

老夫人一听,立刻捂着心口,手里的佛珠晃动出清脆的声响:“你平日不孝就罢了,何苦又将错赖我头上?”

林嬷嬷立即上前为老夫人顺气,眼眶泛红。

“分明是夫人自己打扮误了时辰,老夫人还催促过您快些,您充耳不闻,现下却在这里颠倒黑白!”

江问烟看着二人作戏,只觉荒唐而恐慌。

接着,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自己的错处推卸给别人?”

江问烟转头,只见景无渊脸色阴沉,目含厌恶。

“你的心,就像你的脸一样丑陋不堪。”

他的话仿若最利的剑,狠狠穿透江问烟的心口,痛不欲生。

她惨白的脸此时更是青白,她颤着唇想做解释。

下一刻,景无渊便厉声说道:“江问烟有失妇德,罚跪祠堂!”

待江问烟从祠堂出来后,已是几日后。

她都不知是如何回的院子,却见景如云的房间空无一物。

她心猛地一提,出门便抓住一个丫鬟问道:“小少爷呢?”

丫鬟见她不人不鬼的样子,又惊又惧,匆匆回答:“小少爷接到表小姐院里去了。”

江问烟闯进赵柳儿院子时,赵柳儿正在用小玩意儿逗弄着景如云,嘴里还诱哄着:“云儿乖,叫娘。”

江问烟脑袋一懵,径直冲过去抱起景如云:“他只有一个娘。”

赵柳儿见她抱人就走,起身怒道:“这是老夫人的意思,你连老夫人的命令也敢违抗吗?”

江问烟脚下一顿,回过头:“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云儿。”

赵柳儿被她凄厉的神情震慑到,待回神时,江问烟早已走远。

她气的将手里的玩意儿一摔,咬牙切齿。

江问烟刚出院门,便迎面遇上抱着赵氏女儿莺儿回来的景无渊。

景无渊看着她怀里的景如云,语气一沉:“你这是作甚?”

江问烟望着他怀里的孩子,眼里盈起水光,声音却坚定无比:“云儿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他夺走。”

景无渊一愣,江问烟从未直视过自己,永远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

她现在不相让的姿态,他竟有些不适应。

随即他眉头一皱:“你觉得有你这种品行败坏的娘亲,适合管教孩子吗?”

江问烟迎着他憎恶的眼神,恍惚间,她甚至尝到了喉间的血腥味。

她的眼神哀伤,喃喃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她话锋一转,沉声说:“云儿是我的命,想带走他,那就先杀了我吧。”

景无渊心下一滞,竟一时语塞,说不上话。

江问烟也不等回答,抱着景如云,掠过他大步离去。

回到房后,江问烟哄睡了景如云。

她看着小人熟睡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小脸,鼻尖泛酸。

临盆那天,她本该顺产,却因稳婆喝醉,硬是变成难产,让她险些丢了命。

她只道阴差阳错,后来无意得知,稳婆竟是被老夫人劝了一壶酒才来的!

何至于此!

江问烟黯然抹去脸上的泪。

一连几日,景无渊再未踏进这个院子。

这天,景如云扑进了她的怀里,兴奋的说:“娘亲,父亲什么时候来?孩儿会背《九歌》了!”

江问烟心里一酸,谁家未足三岁的孩子就能背屈原?

不过是想极了父亲,拼命学会后想见他的由头。

她摸着景如云的脑袋,柔声说:“你先这儿背得通顺些,娘亲去找父亲来。”

江问烟走出屋,身后孩童稚嫩的背书声,叫她心里抽痛不已。

可最终,她没有找到景无渊。

小厮说:“侯爷一早就带着表小姐出门参加宴会了。”

江问烟怔在原地,心口像破了个洞,风吹过,冷得透彻。

一转身却又见到了林嬷嬷:“老夫人有请。”

江问烟攥紧了手,沉重而坚定的点了点头。

正堂上,老夫人正慢条斯理的盘着佛珠串。

江问烟在堂下跪着,神情沉静。

一炷香后,老夫人低缓的声音响起,语调冷嘲:“没想到你靠山倒了,胆子却大了。”

第六章

江问烟一言不发。

老夫人眼神骤然阴鹜:“你也该有自知之明,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侯府夫人,云儿也不该有你这种令人耻笑的母亲。”

江问烟心忽地一紧,抬起了眼,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佛珠一搭:“你自请下堂罢。”

江问烟死死攥紧了手,半响,从喉间挤出拒绝:“我不愿意。”

这一刻,她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姑母时,姑母说的话。

所以即便她浑身都在抖,却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离开云儿的。”

“冥顽不灵!”老夫人拍案而起。

江问烟却还在说:“我是太后赐婚,便是陛下也不会让我下堂。”

老夫人脸皮一抽,狠狠看了江问烟几秒,只得说一句:“好得很,那你就去跪祠堂罢!”

江问烟看着老夫人愤然离开,久久没有起身。

是了……她爱了景无渊十四年,担得起冥顽不灵四个字。

她缓缓站起身,拖着身子去往祠堂。

与此同时,侯府的另一边。

景无渊刚穿过回廊,就听见花园里传来争执声。

他走近,只见两个孩童扭打在地,竟是景如云和莺儿!

景无渊大步上前,将二人分开。

他横眼看向一旁跪下战战发抖的下人,语气冰冷:“怎么回事?”

下人不远处走来的赵柳儿,眼珠一转,见风使舵的说:“是云少爷推了莺儿小姐,所以打起来了。”

景如云登时大声辩解道:“不是……不是我的错!父亲,不是孩儿的错!”

可心急的他只会翻来覆去这一句。

莺儿害怕的拉着景无渊的衣摆,露出手腕的擦伤,哭得委屈:“好痛……”

景如云见她还拉扯景无渊,步子一跨,挡在了二人中间。

大声指责道:“明明就是你的错,不准碰我的父亲!”

莺儿哭得更凶了,景无渊眼神一沉,看着景如云,恨铁不成钢。

“嚣张跋扈,跪下!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入夜,秋风萧瑟。

到了掌灯时分,江问烟才撑着腿,一步接一步回到院子。

她先去了景如云房间。

推开门,室内一片寂静黑暗。

江问烟眉头一皱,唤来奶娘:“小少爷呢?”

奶娘支吾着回答:“小少爷他……他一日都没有回来,兴许被老夫人接去了……”

江问烟登时旋身大步离开,飞快的朝正厢房走去。

焦急的江问烟穿过花园,正路过时,余光看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夜深露重,小孩穿着单薄的衣服,跪在四下无人的石板路上。

江问烟不可置信的一点点走近,瞳孔渐渐放大。

见她来,景如云抿紧的唇一松,声音嘶哑:“娘亲,不是孩儿的错……”

说完,一头栽进了江问烟的怀里,晕了过去。

江问烟搂着景如云,心痛如绞,酸楚的掉下泪来。

抱着他回了房,不到深夜,小人便发起了热。

江问烟熬夜照料,景如云嘴唇干裂,却仍旧不停的呢喃:“是妹妹要抢我的玉佩,父亲你要相信云儿……”

江问烟听得蚀骨焚心的痛,哽咽着说:“娘亲相信你。”

天将亮,江问烟便找到了景无渊。

她抿紧唇,看了景无渊一眼,声音低缓。

“是莺儿硬要抢云儿的玉佩,云儿拒绝后莺儿自己扑了上来,二人才起了争执。”

她眼眶泛着红,满目疼惜:“你让他跪到认错为止,可没错何来认错之说?!”

景无渊听完,眼神一暗未语。

看着他迟疑的模样,江问烟的心如被针扎。

她感受着心渗血的疼痛,自贬的话在剌得唇舌生疼:“你是云儿的父亲,就算再厌恶我,也不要迁怒他。”

景无渊眉头一皱,心里莫名烦躁。

江问烟却还在继续说:“若你想娶赵柳儿,我不会反对。毕竟,我确实拿不出手……”

景无渊猛地打断了她的话:“够了,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江问烟惨然一笑,如他愿的闭上了嘴。

景无渊却余怒未消:“柳儿冰清玉洁,怎如你一般自甘下贱!”

第七章

说话间景无渊擦过如同石化的江问烟,大步离去。

江问烟怔在原地,只觉得心无止尽的往下沉。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离开。

回房的路上,路过荷花池。

江问烟抬眼望着前方,玩耍着赵柳儿母女。

她抿了抿唇,收回了目光,抬腿正要绕开。

“姐姐。”赵柳儿的声音响起。

江问烟看着她牵着莺儿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赵柳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讥笑了一声:“你若识相点,就自己下堂去吧。”

她眼神轻慢,带着止不住的得意:“姐姐放心,妹妹会把小少爷当成自己儿子的。”

江问烟抿紧了唇,却是无话可和赵柳儿争辩。

她视线下移,落在莺儿身上,轻轻问了一句:“孩子,你为什么要撒谎说云儿推了你?”

莺儿心虚,瑟缩的躲在赵柳儿身后,不肯出声。

江问烟正想追问,女孩尖利的哭声响起。

江问烟不由倒退了一步,看着莺儿不见泪珠的脸,瞳孔骤缩。

日落,晚膳时分。

江问烟刚踏进中厅,就听见赵柳儿声音喋喋。

“不过孩子之间的小事,姐姐竟然找莺儿的麻烦,骇得她整日魂不守舍食不下咽……”

见她来,赵柳儿立即噤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景无渊冰冷眼神随之扫来:“你也够荒唐了。”

他眉头蹙着:“你这副做派,难怪会把云儿带成不知礼数,不仁不孝的样子。”

景无渊的话恍如惊雷,在江问烟脑中炸响,激得她的心瞬间冰凉。

云儿原就是她的逆鳞,何况是这种无中生有的诋毁。

她捏紧了拳,盯着景无渊,声音因为压制着愤怒而低哑颤抖:“都说子不教父之过,你有带过孩子一天吗?”

她喉间微哽:“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来评价云儿?”

景无渊被问得哑然。

可这一番诘问,听得上首老夫人怒极。

她抄起手边的茶杯直直砸在江问烟身上,怒喝:“跪下!”

滚烫的茶水将江问烟的手灼得红肿,但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含泪跪下。

老夫人斥道:“罔顾伦理,还敢诘问夫君?简直闻所未闻,天大的笑话!”

她站起身,抖着手指着江问烟:“你这般心无品行的人,如何还能教导侯府嫡子?”

话语如暴雨击打在江问烟身上,令她颤抖不止。

“来人!”老夫人犹不罢休,唤来仆人。

“把小少爷带到我院子里去,从今往后,不准她见小少爷半面!”

江问烟眼睛倏然睁大,她腾的站起身,想去阻止往外走的下人。

可她却被人压住,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助的看着仆人远去的背影。

“不、不要……”

……

正厢房,老夫人闭目,手里盘动的佛珠发着脆响。

下首,赵柳儿恭谨的坐着。

她看着老夫人的脸在烛光下,明暗交织。

“云儿是侯府嫡子,你要好生照看,不得有差池。”

“是,柳儿知道。”

赵柳儿迅速低下头,掩饰嘴角得意的笑,眼里滑过一丝不明的光。

翌日,景无渊在府里出神的走着。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琴声,他恍然抬头,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江问烟的院子来。

琴声哀怨,悲戚,闻者只觉得无端的生出了几分酸涩。

景无渊怔在门口听得出神,突然“铮”的一声,琴声乍停。

他心中一紧,大步走进了屋内。

只见小几上的古琴断了一根弦,江问烟的指尖被割破,正沁着血。

他皱眉上前:“没事吧?”

江问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眼里的哀伤一闪而过,她淡淡的说:“这三年来,拜老夫人所赐,这点伤我早就习惯了。”

景无渊闻言疑惑,低头细看,不由一震。

江问烟十指全是伤痕,横竖交叉,可怖狰狞!

第八章

手掌上的伤痕,明显是日积月累造成的。

景无渊顿时语塞,令谁,也说不出这是自己弄伤的蠢话。

他心头犹在震撼,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问烟已然缩回了手,抬头望着他,眼神迷离,看他又不似看他。

室内陡然一片静默。

她突然启唇,语气幽然:“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御花园,我失足掉进湖里,是你救了我。”

她见景无渊眉头微蹙,显然不记得了。

她忽略心里的酸涩:“那时我就心悦于你……所以赐婚的时候,我很是欢喜,很是期盼。”

接着,江问烟嘴角晕开一个惨淡的笑。

“你以为是我要逼你就范,可你为什么不想想,再等一个月我就是你的妻,何必多此一举?”

她眼里带着湿润,缓缓的说:“况且那日宴会,我是临时被喊去的,何来的时间设计害你?”

景无渊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

江问烟也没等他开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神色平静的说:“我知道你不信。”

“我也不在乎你信不信了。”

她站起来背过身,眼神落在地上。

“我曾经是真的爱你的,可现在不知道了。”

江问烟看着自己伤痕交错的手,就像这几年被伤过的心。

十年暗恋,四年的相处。

她想起,以前看见景无渊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心跳的。

可是如今,她再也没体会过心动的感觉,只剩麻木和忧惧。

她喃喃的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说一个答案:“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再继续爱你了……”

景无渊看着她的瘦弱的肩,心如乱麻。

最终只能说:“我会再去查明真相的。”

江问烟心口一揪,没有抬头。

身后脚步声匆匆响起,又远去,她缓缓的起身,走了几步,倚在门口。

她抬头看着灰色天空,感觉心像木头在燃烧,然后变成一摊灰烬。

景无渊踏出院子后,便唤来前院门客去查当年事情。

自己揣着满腹纷乱思绪,回到了书房。

他找出一本诗经翻开,却从书页夹层中,拿出了一枚写了诗句的枫叶。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景无渊语顿,神色晦暗。

年少时,他在宫里当差,每每都要经过上书堂。

起初是被墙里的琴声所迷,不知何时开始,他便与墙那边的人用枫叶传信往来。

渐渐的,那位女子的风采与琴艺,令他不由的心生向往。

那天,他一听江问烟谈琴,便已认出。

震惊之下,他一直不愿承认,那个与他隔墙赠诗寄情的女子,竟是他厌恶了三年的妻子!

景无渊眼神低垂,脑海里回闪过江问烟的手,还有她的话。

如果一切真的如江问烟所言……

如果自己真的误会了她……

景无渊心口猛然一抽,他仓皇的将枫叶重新盖上,眼神茫茫。

秋风簌簌,卷起一层枯黄的落叶。

景如云被带走之后,江问烟便日日偷偷隐在老夫人的院子墙角,只希望能遥遥望孩子的一眼,可终是一眼都未见。

本来羸弱的身子,一日日越发消瘦。

这日,她还未走近,便听见院落里传来景如云的哭声。

江问烟心一悬,立即冲了进去。

只见院子里,众人团团围着。

中心站着眉头紧促的景无渊,还有老夫人。

江问烟目光一移,赵柳儿坐倒在地,怀里抱着双目紧闭的莺儿。

指着一旁大哭的景如云,悲痛哭喊:“我万没料到云儿这么恶毒,居然将莺儿推下了假山!”

第九章

江问烟冲进人群,将大哭的景如云搂进怀里。

她眼眶泛红,小声辩解:“云儿不会做这种事的,一定是有误会……”

“误会!?”赵柳儿的声音猛地提高,打断了她的话。

“他推莺儿,下人们都看见了,姐姐为何还要维护着他?”

赵柳儿语气哀怨:“难道就因为我是寡妇,莺儿就可以随意被人糟践吗?”

江问烟抱着景如云,孩子无助的抽泣声,让她的心像被攥紧了一般难受。

她下意识的看向了景如云,哀求道:“云儿不会做这种事,还请侯爷明察……”

“难道是莺儿自己摔下假山的不成?”赵柳儿尖锐的声音响起,“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可以用这么肮脏的心思揣度一个孩子?”

老夫人望向江问烟的眼里的怒火如有实质,她恨不得将手里的佛珠砸在她身上。

“家门不幸啊,竟然有你这样的毒妇!”

老夫人看了景如云一眼,心下一思索,眼神一沉。

“把云少爷拉出来,家法惩治!”

景家家法,是硬如铁的军棍!

江问烟慌了,孩子这么小,怎么受的住家法?

她紧紧抱着孩子,不住的朝赵柳儿和老夫人磕头,认错。

老夫人却视若无睹,狠声道:“错已筑成,若无惩罚,我侯府的威严何在!?”

江问烟看着老夫人眼神狠绝的盯着自己,心跳骤停,顿时了然。

她哪是惩戒云儿呢?她一直针对的,只有自己而已。

电光火石间,江问烟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她眼里渐渐失去了光芒,她缓缓地,和怀里的景如云拉开了些距离。

望着他哭红的小脸,心疼的,轻柔的擦尽他脸上的泪。

接着,江问烟目光不舍的放开了他。

“砰”的一身,她冲着老夫人深深的磕了一个头,声音沉闷:“我愿替云儿赎罪。”

“我江问烟,自请下堂,青灯常驻,为莺儿小姐祈福消灾。”

老夫人嘴角一丝得意的笑转瞬而过。

景无渊闻言一震,往前一步张了张嘴。

老夫人一把拉住他,厉声打断:“你还想做什么?难道你真要云儿以命抵命不成!?”

他望着母亲怒不可遏的脸,又望着伏地不起的江问烟。

捏紧了拳,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侯府门口。

江问烟望着手里的休书,又抬眼看着台阶上的景无渊。

躬下了身子:“云儿是侯爷的孩子,我唯一的请愿,希望能由您亲自抚养他。”

景无渊望着一身素净的江问烟,那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他目光沉沉,良久,才“嗯”了一声。

几日后,景如云头顶瓦砖,在院子里扎着马步。

景无渊坐在一旁看兵书,却始终心神不宁。

“哗啦。”

身边传来瓦片摔碎的声响,景无渊不悦:“怎么就坚持不住了?”

景如云捂着腿不敢哭,只红着眼小声的说:“孩儿腿疼。”

景无渊皱眉,上前掀开他裤腿一看。

那细小的腿上满是青紫,看痕迹不过三五日。

三五日前,他正在赵柳儿屋里。

景无渊心里一怒,立即转身大步离开。

他刚踏进赵柳儿的院子,却发现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莺儿,正活蹦乱跳的玩着毽子。

见到他,赵柳儿顿时惊慌失措。

景无渊顿时明了,冷笑了一声:“我当你如亲人才会信你,如今看来我真的很好骗。”

赵柳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软倒在地。

“表哥,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我从小就爱慕你啊,江问烟那个丑女凭什么能做你的妻子……”

这时,前院门客匆匆来寻他。

一见他,门客便道:“侯爷,查到当年下药之人了。”

“说。”景无渊强忍下怒气。

这时,门客才看到一旁脸色大变的赵柳儿,却是面无表情接着说:“就是表小姐。”

景无渊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捏紧。

他眼神阴鸷的看着赵柳儿,沉默了几瞬才开口:“好,很好。”

轻轻几字,却比暴怒雷霆还叫人惊恐。

赵柳儿脸上血色尽失,像被人扼住喉咙般说不出话。

景无渊视线一移,低头问:“夫人呢?”

门客回答:“夫人去了莫因庵。”

他话音刚落,景无渊便甩袖疾步离去。

莫因庵。

长长的青石阶,直直往上,一步一阶忘前尘。

突然,一声古钟鸣响,四周惊鸟腾飞。

景无渊几阶跨一步的飞着,好不容易冲进庵内,却不知从何找起。

进了庵,便只唤法号,谁人认得“江问烟”?

景无渊只能一位一位的寻着,他焦急的询问在门口扫落叶的尼姑。

“请问这位师傅,前些日子……”

他看着眼前的人抬起头,话顿时卡在喉间,脑袋一片空白。

江问烟目光低垂,神情平静,她念了声佛。

“请问施主有何事?”

第十章

景无渊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着。

江问烟身着海青,青丝落尽,目光里是脱离尘世的静谧。

他张了张嘴,哑声问道:“怎会如此?”

他拉着江问烟的胳膊,眉头紧蹙:“你怎会……会剃度!?”

江问烟轻轻挣了一下,将手抽了出来,眼神一直未抬。

她将手掌竖起,立在胸前。

“贫尼已经决定常伴古佛,自是要剃度的,施主何故发问。”

景无渊看着她眼里的疏离,怔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颤。

他缓缓收回手,涩声开口:“我查明当年下药的人了。”

江问烟瞳孔一晃,语气平淡:“这些俗事与贫尼已无关系。”

说罢,她提着扫帚去往另一处地方,继续扫落叶。

景无渊看着她的背影,喊道:“江问烟……”

那背影一怔,声音顺着风淡淡的飘过来。

“贫尼法号:静思。”

江问烟收起扫帚,微微低头:“施主,天色不早了,我该落锁了。”

景无渊心里仿若堵着一块棉花,江问烟这副态度让他闷滞难言。

他张了张嘴,却是无力的闭上,黯然的转身走出了莫因庵。

他看着大门缓缓闭合,江问烟的脸也缓缓地被遮上。

远处,落日隐在树梢后,斑斑驳驳的打在大门上。

景无渊望着紧闭的大门,直至夜幕完全的降临,才落寞的转身下山。

回到侯府,正堂里灯火通明,老夫人闭目坐在上首,手里盘着珠串。

听见“侯爷回府”的通报,才睁开眼。

她看着披霜戴露的景无渊:“去哪了?”

景无渊低着头:“去外面走了走,让母亲担心了。”

老夫人眼神微闪,默了几瞬,才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说:“你能呆在府里的日子不长,别到处乱跑,以后就在府里呆着罢。”

景无渊只说:“让母亲担心了。”

老夫人走到门口,忽然一顿,转头淡淡的说:“柳儿方才来找过我了。”

景无渊眼神一凝,未置一词。

“不过是件小事,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别让别人看我们笑话。”

景无渊沉着脸:“什么叫小事?什么叫过去了?”

老夫人加重了语气:“怎么,你还想提审按罪不成?那你让景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是想让我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不成?”

景无渊眉头一拧:“那江问烟的名声,她的脸面谁来给?”

“你要为了那个女人跟我作对吗?”老夫人带着怒气低吼。

“孩儿没有这个意思。”景无渊瞳孔漆黑,看不清神色,“只是叫她得到应有的惩罚。”

景无渊拍案定音,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豆烛光颤巍巍的燃着,晃动的模样,像是哪怕是呼吸重了了能吹灭它。

江问烟一笔一笔抄录着佛经,目光沉静。

这时,窗户传来轻轻的敲打声。

她没在意,以为是只鸟不小心撞上了。但是接着,又接连响了两声。

江问烟这才起了疑,起身推开窗户。

四下无人,她正觉得奇怪,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清爽的声音。

“嘿,还真的是个丑八怪。”

江问烟惊讶的抬头,只见近旁的树上,斜坐着一个劲装少年,竖着马尾,剑眉星目,正望着她一脸嬉笑。

她吓了一跳,急忙想关上窗户。

那少年立即飞身下树,卡在窗户中间,见江问烟想要夺门而出。

连连喊道:“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手肘撑在窗台上,看着靠在门板上,一脸警惕的江问烟。

“你脸上的那些玩意,不是天生的。我有办法去掉,你要还是不要?”

江问烟扒着门钥,一脸不信,颤声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扬起一个笑:“我叫陆子规,是来帮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问烟还是不信。

“受人所托。”陆子规避重就轻,接着他又问。“你到底要不要?”

江问烟岂能相信一个半夜出现在树上,拿石子敲窗,然后突然跟你说你脸上的疤痕与胎记能够去掉的陌生人。

他八成是个骗子。

江问烟手背在身后,想悄悄的放下门钥跑出去。然后,她就见陆子规像是发现了一般,眉梢一挑,“啧”了一声,翻了进来。

一边嘀咕着:“死老头,来之前也不告诉我这丫头这么难搞。”

江问烟见他进来,脑中登时炸成一团。

她慌张的推开门,嘴刚张开,后颈就突然一阵钝痛,昏迷了过去。

第十一章

侯府。

景无渊吹开火折,点燃了一室的橙黄。

他只披了一层外袍,薄薄的烛光铺在他肩上,将他的身影投在书架上,落下一大片的黑。

景无渊拿下一本书来,那书本来不厚,却夹着许多树叶,显得鼓鼓囊囊的,像个风箱。

他随手掏出一枚枫叶,上面是隽秀的蝇头小楷,写着: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这诗后面还有一句:知子之好之。

景无渊用从柜子最下方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枚玉佩来,眼神深沉。

那时他已经倾心于墙那头的姑娘,年少风情,他自是向往着佳人才女。可太后的一纸婚约,让他一颗拳拳爱恋之心破碎。

加上江问烟下药之事,他更是对这个妻子厌恶至极。

后来从相处中,他开始惊讶的发现,江问烟与墙那头的女子有极多的相似之处。

于是他便对江问烟越发的阴晴莫测,就因为,她像她。

可如今,她就是她,而且他最恨的下药之人也不是她。

从一开始的误会就是错的。

景无渊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紧紧攥着玉佩。

这双在沙场上持剑握弓,绞首断头敌军的手,此时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心口,也在隐隐慌乱。

他该怎么办?

窗外,漆黑的天际被一丝晨光撕破,泛出鱼肚白来。

那点晨光顺着窗台爬上窗棂,漫进书房,打在景无渊失神的双目上。

“父亲。”

门外传来景如云稚嫩的声音,景无渊的规矩,日出时分就要请早安,然后去练习。

他看着书房门缓缓打开,景无渊满脸憔悴的走了出来。

景如云端端正正的叩了安,正自觉转身去院子里扎马步,就听见景无渊突然问:“那日,你推了莺儿没有?”

景如云咬着唇,没有回答。

当时大家都在指责自己,他甚至再也见不到娘亲了。景如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景无渊见小孩无措的样子,心里蓦地生出了丝丝愧疚。

他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话。

景无渊声音沙哑:“实话实说就是。”

景如云怯怯的看了景无渊一眼,才说:“是莺儿自己脚滑掉下去的。”

景无渊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你去练习吧。”

他看着景如云离开,一会,他才抬腿走向正厢房。

赵柳儿浑身战栗着跪在地上,景无渊和老夫人分别坐在上首,前者表情冷漠。

“赵氏品行有失,满口谎言!逐出侯府,剔出族谱!”

赵柳儿闻言,连连摇头恳求:“不要!表哥,不要……”

她膝行几步,眼泪泗流。

她和莺儿逐出侯府提出族谱,真就沦为无依无靠,到时是一番何等落魄场景可想而知。

老夫人并不在乎赵柳儿的生死,但是顾及到侯府的颜面,她不得不劝阻。

“渊儿,她毕竟是你表妹,赶出去之后年莺儿怎么办?”

见景无渊不为所动,她皱眉:“景家自开朝以来就是侯爵,这世袭的爵位已有百年。这百年来的清誉与名声,你要毁在你手上吗!?”

“你以为你处理的是家事,那外人会怎么看?你爹你娘九泉之下得知,他们能安息?”

提起父母,景无渊眉头一抖,眼皮半阖了下去。

老夫人见状,趁热打铁:“我佛慈悲,也不是让你揭过不提。施以小惩戒就可以了。”

景无渊闭上了眼睛,手紧紧的把着扶手。

良久,他才睁开眼,冷声道:“那就让她终年在佛堂跪经养性,磨去自己的罪孽,不可再生事端。”

赵柳儿瘫软在地,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空洞。

景无渊接着说:“莺儿受伤是假,云儿推她是假。那么江问烟便不需再替云儿赎罪,为此自请下堂之事。”

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也可作罢。”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晃得噼啪作响:“不可!”

“已经休掉的人再进府,让人听去简直笑掉大牙。而且这件事即使她没错,她的德行也配不上侯府夫人的位置……”

“母亲。”他望了一眼神情愠怒的老夫人。

老夫人的话堵在喉间,登时偃旗息鼓,不再说话。

景无渊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仆人立即上前。

“去,将夫人接回来。”

“是。”仆人应下,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

另一个仆人匆忙的跑了进来:“报老夫人侯爷,昨夜莫因庵走水,夫人失踪了!”

第十二章

“咔!”

景无渊生生将椅子扶手掰了下来,他咬牙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

那仆人身抖如糠筛,跪了下来:“那莫因庵着火的地方正是夫人的房间,等发现的时候火已经不受控制,扑了好几个时辰的火,再进去找的时候……进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夫人了……”

仆人看了一眼景无渊阴沉如水的脸色,迅速低下头去。

“烧了好几个时辰……”老夫人瞥了一眼景无渊,“找不到人,怕是已经烧成灰了。”

这句话犹如针刺在景无渊的耳上,他腾的站了起来,胸膛快速的起伏着。

心里仿若有把火,将他的五脏六腑灼得疼痛难忍。

景无渊径直冲去马厩,飞驰去了莫因庵。马儿难上台阶,他便直接踩着轻功飞了上去。

刚到门口,他便顿住了脚步,怔在了门口。

庵内整个右后方的屋舍全烧成了黑炭,只有几根脊梁柱孤零零的屹立着。

景无渊愣了半晌,才怔然的抬着步子走进。周围奔走整理的尼姑见到他,忙说道:“施主,今日不便上香,您改日再来吧。”

景无渊目光落在她身上,他听见自己问着:“请问,江……静思师傅在哪?”

那尼姑神色几变,最后晦涩的说:“你跟我来。”

景无渊木然的跟了上去,他被带到一片废墟前,满目焦黑。

他茫然的望着那尼姑,她的表情遗憾又怜悯,她说:“静思身陨了。”

景无渊看着脚边潮湿的木块,久久没动。

他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心像被谁掏去了似的。说不出难过,说不出悲伤,说不出哀戚。

只是风从他心口的洞里灌进身体,冻得他四肢血脉结冰般的冷。

日头在天上转了一圈,月光升起。

“父亲……”

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才将怔然的景无渊惊醒。

他低下头,景如云眼里含着泪,站在他身边。

目光稍稍远移,就见地上跪了黑压压的一片的仆人,赵柳儿搀着老夫人站在人群外头,二人拢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父亲。”景如云走近了一步,拉住他的衣摆,眼泪汪汪。

景无渊在废墟前站了一天,谁来唤都没有反应,老夫人无法只好将景如云带了过来。

刚刚他一言不发,神情飘渺的望着虚空,好像下一秒他要不在了一般。

景无渊蹲下身,擦掉小人脸上的泪。

景如云小声的问:“您是来这儿找娘亲的吗?”

景无渊望着他,没有说话。景如云接着问:“那您找到娘亲了吗?”

景无渊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想你娘亲了?”

景如云偷偷望了老夫人一眼,然后抿着唇:“祖母说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舍不得娘亲……可是,云儿真的很想娘亲。”

他抬起眼,希翼的望着景无渊:“我还能再见到娘亲吗?”

景无渊看着他,良久,张开了手将他抱进了怀里,站了起来。

小人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怀抱,有些受宠若惊,怔着不敢动。

然后他听见景无渊说:“能的。”

景如云讶异的看着景无渊,后者眼神平静的望着前方,一边走着。好像刚刚的话来自虚幻,是场幻觉。

第十三章

三年后。

燕国最近出两件大事。

一件是隐世多年的太傅黎铄黎老先生出世,却是去的贤王府。

这贤王是谁?那可是先帝最后一个弟弟。加上皇上这些年子嗣稀薄,难承圣福,拢共就两位皇子,还都是病秧子。

大家都在猜想,那贤王,八成是想要……不可说了不可说了。

另一件,就比较符合市井民众的好奇心了。听说皇上召回了一位流落在民间的妹妹,封号尘珠公主。

听说这位公主美若天仙,为人温和,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所以,这日皇宫举办的踏春宴会,也是尘珠公主的首次露面,百姓们拉长着脖子,等着宫里人的第一手信息反馈。

御花园内,景无渊跟在景如云身后,走在景如云前的是太子。

去年,因为太子身子一直抱恙,皇上便从众官家子弟中挑选伴读。期望着,能够让太子身体多少受点影响,好转一些。

而景如云这些年在景无渊的训练下,身高体量早已远超同龄人。不仅武艺,诗词学识也不输他人。所以毫不意外,景如云被选中成为了太子伴读。

恰逢景无渊回朝述职,赶上了这次踏青宴会。被皇上点名,暂且当着太子的护卫统领。

所以他们父子二人才能在御花园里,陪着太子闲逛。

太子身子孱弱,刚起来的兴致,没走两圈却被消磨殆尽的体力拖累,只能找个花亭坐定。

他望着满园争奇斗艳的花,面色虽然苍白,但眼里仍有笑意。

他转过头来,对景如云说:“如云,你去帮我摘几朵芙蓉来吧,我待会给母妃。”

景如云低着头应了。

景无渊静默的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里流露着些许的欣慰。

这三年来,他回家的时间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两个月。但是景如云凭借着自觉与毅力,平日教导他的那些基本功都没落下。

景无渊眼瞳一黯,他竟没想到,自己也能好好的带大一个孩子。

正出神间,景如云带着哭腔便从不远处传来。

“娘亲!”

景无渊猛地抬头望去,太子也听到了,匆忙起身朝那走去。他跟在太子身后,不一会便到了芙蓉花丛。

看着眼前的场景,众人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们惊讶的不是景如云抱着一位华服女子,而是那位女子的面容。

古有西施浣纱沉鱼,那定也是这般的容貌吧。

景无渊倒没有多在意,他沉声喊道:“云儿,不得无礼!”

这时,那厢人才抬眼望过来。

景无渊与那双杏目骤然对上的时候,他呼吸忽地一滞,心口闷闷的难受起来。

景如云还是不肯撒手,一向沉稳的他此时眼眶泛红。

“父亲,这是娘亲啊。您不认识了吗?”

闻言,太子笑了。他上前拉开景如云:“这是父皇刚封的尘珠公主殿下。怎么是你的娘亲?”

接着他目光微凝,语气也冷了一点:“还不跪下谢罪?”

景如云看着太子,又看了一眼公主,抿着唇跪了下去。

“请公主殿下恕罪。”

呼啦啦的,太子身后的宫人们都跪了下去,高呼:“请公主殿下恕罪。”

尘珠望了众人一眼,淡淡的说:“无事。”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花园。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束着马尾的侍卫,目光在景无渊父子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后,跟着走了。

待走出老远,四下无人。

那侍卫上前了几步,和公主并排,挑眉说:“他就是景无渊?你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公主看了他一眼,恼道:“闭嘴。”

陆子规停下脚步:“江问烟,让你回来,不是来破镜重圆的。”

江问烟也停下了脚步,静静的看着他。

良久,她才淡淡的说:“我知道。”

第十四章

景如云蹲着马步,头顶着砖块,两只手里还提着两个盛满水的桶。

景无渊坐在石椅上,目光阴沉。

“今日是怎么回事?”

景如云抿紧唇,语气里有些委屈:“孩儿以为看到了娘亲。”

虽然容貌大相径庭,但是景如云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断定了她是娘亲。

景无渊看着他,轻斥道:“胡说。”

接着,景无渊眼神一沉:“今日要不是太子殿下替你解围,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

小孩目光低垂了下去,景无渊听见他低低的问:“那娘亲呢?”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娘亲的消息,无论问谁都说不知道,而景无渊也不明说。甚至还有人说娘亲早在三年前,那场莫因庵的大火里去世了。

“娘亲为什么这么些年,都不回来看我?”

景无渊抿了抿唇,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回来就不回来,惦记她做什么?”老夫人皱着眉跨进了院子。

她看着满头大汗,咬牙受罚的景如云,心疼的喊道:“快去帮少爷放下。”

随即冲着景无渊发脾气:“晚上还要去参加宫宴,你这会子拿他不放。”

“你光会行军打仗,懂得什么带孩子?”老夫人见景如云没有景无渊的命令,不肯动,“就把云儿放到我院里养着,大些你再来折腾他。”

景无渊避重就轻:“不会养也养大了,再说他也大了就不去母亲那走一圈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景如云放下东西:“去更衣。”

景如云应了,朝二人行了礼退下。

老夫人看着景如云的背影,不悦的说:“他迟早会知道江问烟死了的事,你能瞒到几时?”

景无渊却说:“我答应过他娘亲,亲手抚养云儿。您就不用操心了。”

老夫人头上的珠钗微晃,半晌,她带着怒气离开了。

三年来,景无渊一直没有续弦,家里就景如云这么一个孩子。

且不说景无渊拿军队里那套规矩来训练一个年幼的孩子,每年还在江问烟忌日,让景如云朝一个未刻字的牌位磕头跪拜。

这分明就是没有放下江问烟,怎么叫她放心?

天色将黑,皇宫里却热闹非凡。宫灯明黄的穗子被烛火染上橙色。

墙角下五步一盆鲜花,或月季或山茶,或粉或白,争奇斗艳煞是好看。

宴会安排在寻水阁,偌大的院落,中央砌着一长条的荷花池,里面游着各色鱼儿。沿着荷花池摆满了小几,已经有不少官员落座,互相推觥敬酒。

江问烟缩在侧门口,打量着满院子的人,踟蹰着不敢进门。

陆子规抱着胸,白眼快要翻上天了。

“你怎么还是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太傅素日怎么教你的?”

江问烟倒不怕他,牙齿打着颤反驳:“那也终是纸上谈兵。再说,我头一次回来,怕一怕属实正常。”

陆子规头疼,这家伙在太傅底下学了三年,倒是越来伶牙俐齿了。

突然,余光瞄见有人过来,看清来人后,他站直了身子,恭敬道:“贤王爷。”

江问烟闻声,登时像是踩了尾巴的猫。

一个旋身,还没看清人就一头扎下去,鞠躬喊道:“贤……皇叔!”

他们之所以再回来,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江问烟早在太傅和陆子规嘴里听闻贤王的名号,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人。

当然,她也不敢看他。

江问烟还在胡思乱想,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黎老果然没骗我,小怪物真的变漂亮了。”男人顿了一下,“把头抬起来。”

江问烟的脸皱巴了一下,接着缓缓的抬起头。

首先入眼的是削瘦的下巴,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一双桃花眼,正笑盈盈的望着她。

江问烟看得呆了,她还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子。

她的美貌可能是太傅等人为了入京吹捧出来的,但是眼前的人美貌,如果他是女子,定引得天下祸乱。

“怎么?不记得我?”江未扬话尾微微上扬。

江问烟怔怔的摇了摇头,他继续说:“也是,那时你还小。”

他笑了笑,手里的折扇轻点了她一下:“你的第一口奶糊还是我喂的呢。”

见江问烟还是懵懂的样子,江未扬叹了一口气。

“你这模样,我怎得好放心让你来帮我夺取皇位?”

第十五章

陆子规心登时一提,快速着朝四周看了一眼。不赞同的喊了一声:“王爷!”

江未扬耸耸肩,展开了折扇,晃了两晃。

“子规,你也太不可爱了。”

江问烟心里像在放炮仗一样,噼啪炸个不停。江未扬轻飘飘的两句话,就已经让她脑袋停止了思考。

这位贤王爷果然是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可怕。

接着太傅也缓缓的走了过来,至此,人已齐全。江问烟跟着江未扬的身后,走进了寻水阁。

二人一出现,觥筹交错的声音便骤然停了下去。

女子娇柔男子俊美,两人站一起,竟想不出什么词才能形容。

江问烟还不能抵挡众人的注视,脚步往后退了一步,陆子规剑柄就立刻抵住了她的腰。

感受着剑柄传递过来的颤抖,陆子规咬牙切齿的说:“别丢脸,撑住!”

江问烟心想,她也不想丢脸,可这是下意识反应,身体现在不属于她的大脑管。

接着,一只略微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背上。

左上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别怕,我在。”

出乎意料的,江问烟真的不抖了。她抬眼望着江未扬,后者脸上平静,像是见惯了这种场景似的。

在江未扬的带领下,江问烟在他的对面落座。隔着硕大的荷花池,太傅自然是跟着他的作的。

江问烟刚坐定,就感受到周围似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低声说:“陆子规,我又开始抖了。”

陆子规习武耳力过人自然能听见,他用内力传声:“尽管抖,但是不准走。今天就算把你腿拆了你也得坐到宴会结束。”

江问烟:……

得到了陆子规冷血的回答,江问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的坐着。

她这个公主之位,是太傅和江未扬跟皇帝不知做了什么交易得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场计谋中担任着什么角色,太傅只说做自己就好。

江问烟望着杯里宫灯的倒影,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短暂说了些话之后,群臣便开始走动,互相攀谈起来。

“公主。”

一个微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惊醒了出神的江问烟。这个声音过于熟悉,让江问烟不由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眼前人面容未变,三年,只将他的轮廓变得更加锋利了。额角多了一道伤口,反而衬得他更加冷毅。

景无渊托着酒杯:“上午在御花园,小儿多有冲撞,多谢公主不追究。”

江问烟看着他,又挪开了眼。淡淡的说:“小事,无碍。”

景无渊心里忽地有些闷,因为那双眼睛,确实熟悉万分,可他想不出起来,自己在哪见过。

江问烟的态度冷淡,他也不好多说,只将杯里的酒饮尽后便走了。

陆子规看着景无渊走远,又将视线落在身前低垂的脑袋上。

“做得很好。”

半晌,那低垂的脑袋才闷闷的传来回复。

“谢谢夸奖。”

过来一会,江未扬派宫人来请江问烟,她便跟着走上了高阁。

皇帝看着江问烟——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面无表情的说:“重新回宫,朕依旧让你住之前的落英宫,可还住得习惯?”

江问烟低着头:“很习惯,谢陛下隆恩。”

皇帝嘴角提着笑看着太傅:“这般,您愿意回东宫了吗?”

黎铄捋着胡子,点头:“那世子也要和太子殿下一同听学。”

皇帝眼神一冷:“黎铄,你不要欺人太甚。”

黎铄所说的世子,正是江未扬的儿子。而太傅教授太子的,是治国理政的学识,一个世子一同听学,是什么概念?

江问烟低着头静默的听着,她不懂,也不想知道。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最上方的平台,再往下一层平台是太子和贵妃。

跪坐在太子身边的,是作为伴读的景如云。此时正眼巴巴的望着江问烟。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一直没有出声的江未扬突然说道:“你去吧。”

江问烟惊诧的抬头望着他,后者眼神平淡,静望着眼前的‘战场’。

她抿了抿唇,提着裙子走下了台阶,停在了太子面前。

江问烟仔细打量了一番景如云,笑了。“你变了许多。”

她朝景如云伸出了手:“快让娘亲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第十六章

别说景如云,就连太子也摸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他看了看江问烟,又看了看景如云。

“姑姑,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景如云愣愣的牵上了江问烟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自己的眼眶倒是先红了。

“真的是你,我没有认错!”

江问烟含泪抱着扑进怀里的景如云,摸着他的脑袋:“是啊,云儿真的很聪明,一下子就认出娘亲了。”

太子闻言,登时站了起来。惊讶的望着二人,半晌说不出来。

江问烟将景如云放开,又细细的看了一会。

三年,景如云的就已经长到江问烟的胸前这般高。不过六岁的孩童,和十岁的太子站在一起,倒像个哥哥。

她抹去自己脸上的泪,也替景如云擦干净脸。

景如云委屈的说:“为何今早在御花园,娘亲不认孩儿?”

江问烟满含歉意:“因为云儿长得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娘亲没认出来。”

她眼神微黯。当时是景无渊出现,她才认出这个孩子真是景如云。也因为景无渊,她才没有立即与景如云相认。

江问烟略问了些问题,就要离开,景如云抓着她的手,不舍得放。

他虽然看上去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稳重,可到底是个六岁的孩子。

看见三年未见的娘亲,什么礼数什么章法,统统忘得一干二净。也不管太子,只想和江问烟多说一会话。

他已经知道懂得什么叫下堂,什么叫和离。也明白,侯府不再是江问烟的家,她不会再回去了。

景如云紧紧的抓着她的手,江问烟无法,只得在他身边加了椅子坐下。

所幸这次宴会不甚严谨,临时换座加座也无人多说。

宴会正在高潮,无人顾及到他们。

太子虽然端庄,但也是孩子心性。偷听了母子二人讲了一会话,便把脑袋凑了过去。

直到皇帝脸色阴沉着离开,这场宴会才算落下帷幕。

景无渊的视线一直在景如云身上没离开过,所以,景如云和江问烟的互动,他一眼不错的全看到了。

群臣散去时,他也抬腿走向阁楼之下。

景无渊看着,景如云挽着江问烟的胳膊有说有笑的走下来。

旁边人神情温柔,目光沉静的听着他说话,也不觉得吵闹,十分有耐性。

可是目光里的那份宁静,在看到他之后,便烟消云散,化为虚无。

景如云见到景无渊,欣喜的叫道:“父亲,娘亲真的回来了!”

景无渊一怔,景如云直接几步并一步跳到了他的面前,手回指着江问烟。

“娘亲变得好漂亮,连父亲都没认出来,您还说我胡说。”

景如云的话过于惊人,景无渊都没空余的精神斥责他不稳重的举止。

他愣愣的抬头看着江问烟,这双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眼睛,此时与三年前侯府门口的那双眼睛,此刻蓦然重合在一起。

江问烟静静的行了一礼,“侯爷。别来无恙。”

“啪。”

江问烟闻声,微微抬了抬眼睛,只见赵柳儿搀着老夫人站在景无渊身后,满目惊恐,脚边碎了一盏酒壶。

“你是江问烟?”赵柳儿咬着牙问道。

“是啊。”景如云高兴的接口,“大家都吓了一跳呢。”

可在场除了他,谁也笑不出来。

江问烟的目光从阴沉着脸的老夫人扫到愤懑的赵柳儿,最后落到怔然的景无渊身上。

一别经年,可是大家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未变。

江问烟在心里一笑,摸了摸景如云的头:“娘亲要走了,好好听话。”

景如云脸上的笑顿时僵在脸上,眼里又聚起了水光。可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点了点头。

江问烟笑了笑,转身离开。突然一个人影飞了过来。

她讶异的转过头,只见景无渊伸出的手被陆子规的掐住。

陆子规假笑道:“侯爷,男女授受不亲,有话好好说。”

第十七章

景无渊动了动手,发现这侍卫的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他用了内力竟也无法挣脱。

陆子规冷眼看着景无渊,后者不甘示弱的回望着。

“放手。”

江问烟的声音插了进来,却是对着陆子规说的。

后者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江问烟看着景无渊:“侯爷有什么事?”

景无渊直直的望着江问烟,那张脸找不到昔日丑陋的痕迹。

他想说眼前的人在撒谎,可是谁又愿意顶替一个丑八怪的名义生活,还是个下堂之妻。

所以,他这个念头出来之后,他都觉得荒唐。荒唐到,他立刻就相信了她就是江问烟这个事实。

“你……逃出来了?”他哑声问道,“那场大火……你没事?”

江问烟皱了皱眉,看向了陆子规:“什么大火?”

陆子规没有回答。

此时,一个宫人过来,恭谨的说道:“侯爷,诸位。宫门马上要落锁了,几位该回去了。”

景无渊没动,老夫人沉声道:“渊儿,该走了。”

江问烟眼皮微阖,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对景如云道了声别,率先抬脚离开了寻水阁。

她缓缓走在石板路上,月光凉凉的洒在地面。

这面的墙的阴影打在另一面墙上,一半明,一半暗。

“什么大火?”

走了许久,江问烟又问了一遍。

“那日把你从莫因庵带走了之后,我烧了你的住所。”

陆子规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从她身后传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问烟停了下来:“你烧了莫因庵?”

“火燃起来后我喊醒了那些姑子,无人受伤。而且那庵里的损失太傅后来也有补偿,有什么问题吗?”

陆子规抱着剑不耐的说。

江问烟始终没有转过身,声音低沉:“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我托你给云儿的信,你也没有给。”

刚刚在宴会上,她才得知这些年她写的信,没有一封送到了景如云手里。

陆子规倚在墙角的黑暗里,冷冷的看着她。

“你别忘了你现在的立场。景无渊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跟他牵扯过多与我们的计划无益。”

江问烟站在道路中间,锋利的墙影将她的单薄的身子劈成了两半,一半融进黑暗,一半洒着月光。

她感受着心脏正在缓慢跳动,再提到景无渊她确已没有悸动也没有哀戚,只想离他远些。

那十四年的爱恨纠缠,仿佛已经成了过往云烟,惊不起一丝涟漪。

良久,江问烟低低的说:“我知道了。”

“今日你做得很好,太子很喜欢你。但是。”陆子规抿了抿唇,终是说出了口,“切记不要和太子太交心,面上亲近他,迷惑他就可以了。”

不然,到时候又会徒增伤心。

这句话陆子规留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江问烟捏紧了拳,没有说话,抬腿大步的往宫殿走去。

陆子规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眼神一沉,转身出宫去了。

另一边,景无渊回到府后,便进了书房,再也没有出来。

老夫人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眼神阴冷。

她也万没想到江问烟回来了,不仅变了一副面孔,甚至还得了封号。

她盘着手里的佛珠,低垂着目光。

赵柳儿在身旁愤愤的念道:“一朝得幸,倒是让她飞上了枝头当了凤凰。”

接着,她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些事,不由的心慌。

“她要是在皇上面前乱说些什么,姨母,我们怎么办?”

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一顿,睨了她一眼:“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给她抓住把柄了?自家的事,哪有对错之分。”

赵柳儿被她瞪了一眼,顿时瑟缩了一下。在听完老夫人的话后,心里的瞬间又松了一口气。

是了,她江问烟无凭无据也说不出什么来,而且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门一关,谁知道江问烟说得是真是假?皇上定要给她撑腰,也会落个不贤明的名声。

赵柳儿想了一圈,心也跟着放回了肚子里。

书房。

景无渊站在墙角,那里放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琴弦上,隐约还有血迹。

指尖轻抚过弦身,掠出一串沉闷的低音。

这撩拨出来的,无序的琴音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景无渊眼神深沉,掏出怀里的玉佩,摩梭着。

第十八章

景无渊这人,固执古板,又面冷心热。

决定了的事千军万马也拉不回来,年少倾心,便只认定那一人。即使那人品行不端,他也只是内心煎熬着,又爱又恨。

如今真相大白,他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也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景无渊握紧了手里的玉佩,他不信神佛,也不信重生献舍。但江问烟出现的时候,他却想着这或许,是上天再给他的一次机会。

窗外,微风轻抚晃动一枝桠,树影在他身上摇摇晃晃,像打破宁静的湖水。

翌日。

江问烟刚起床,就有宫人递来了请帖。是江未扬的帖子,请她出宫垂钓。

她撇撇嘴,稍作梳妆就乘上马车出宫了。

漫星湖。

顾名思义,当有阳光洒在湖面涟漪上时,点点波璘就像星光倒盛进湖里一般。

江问烟下了马车,放眼望去,岸边静静坐着一个人。

风将他的头发吹起,就连手里的鱼竿也微微颤着,但他却一动不动,连目光也没晃动一分。

她走到江未扬身边,行了一礼:“皇叔。”

“嗯。”江未扬淡淡的应了一声,“宫里怎么样?还住得习惯吗?”

“习惯,谢皇叔劳心。”江问烟低声回着。

江未扬抬头,看她一脸心事愁容,笑了:“你不用紧张,现在还不需要你做什么。”

江问烟看着他微翘的眼尾,又迅速低下头去。

“您昨日让我去认云儿,是因为云儿是太子伴读吗?”

感受有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江问烟忍不住有些发抖,但她仍然咬着唇继续问。

“借用云儿,让我接近太子。或者,你也想让云儿在太子身边动些什么手脚?”

江未扬目光自上到下,又自下到上的看了一眼江问烟,然后漫不经心的回答:“有这个方面的想法,但是目前还不需要用到景如云。”

江问烟攥紧了手,嘴唇嗫嚅:“我不会让你伤害云儿的!”

“你没有选择。”江未扬放下鱼竿站起身,伸手拈去落在她头上的桃花瓣。

“小烟儿。”他将视线放到远方,“生在着宫墙里的人,都没有选择。”

江问烟看着他眼里的深沉,像是这整片漫星湖都装不满他的眼睛。

她忍不住出声:“但,你们可以不用去……”

后面的字她不敢说,江未扬也能意会。

“你以为,这个皇帝的皇位来得就干净?”

江未扬的声音卷在风里,听上去时而飘渺时而清晰,江问烟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缩。

“小烟儿,大家都觉得燕国是江家的。”

他的眼神终于移到了她的身上,他眼瞳黑得就像无止尽的深渊,把江问烟拖了进去。

“可是,整个皇宫里,除了你,没有人姓江。”

江问烟心登时一沉,全身如置冰窖,一个可怕的念头正浮现在她的脑海。

望着她呆愣的表情,江未扬笑了笑,摸了一把她的脑袋。

“先别想那么多,一切有我们呢。”

回宫的路上,江问烟的手脚还是凉的。

突然,马车陡然一停,江问烟险些摔倒在马车内。

她拉开车帘,随即一道尖锐的骂声传来:“长没长眼睛啊往人身上撞。”

江问烟眼神一沉,站在马车前叉腰怒骂的人,竟是赵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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