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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风情《第一章》
校园广播开始放歌曲了——《我们是八十年代新一辈》。旋律欢快，歌词易记，从教室中陆续走出的学生们象极了刚出笼的小鸟，有些爱好音乐的同学情不自禁就和着校园广播放出的旋律哼唱着，听上去更象吱吱喳喳的小鸟。寂静的操场有了孩子们的身影像刚睡醒似的产生了灵动的气息。
快啊！抢占篮球操，大战三百回合，庄健康近乎炸雷般的爆喝，激发起一大批追随者勇往直前，真象潮水似的，这是青春的气息，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柯文见此情形深受感染仿佛也年轻了许多。他合上讲义夹在腋下，随后走出教室。路过篮球操场，庄健康已经生龙活虎干起来，一米七六的庄健康同学如鹤立鸡群，身板虽高但不臃肿，他是一个灵活的中锋，在他引导下，小伙伴们长传短打，抢篮板、三分球等等，打得有声有色，庄健康每进一个球，都会惹得不约而同的欢呼声，女同学们的尖嗓音尤其显得夸张，就象一把锋利的剪子要将低气压的天空撕裂一般。
不喜欢穆铁柱那种铁塔形巍然屹立的中锋，就爱死了庄健康这种冲锋陷阵式排头兵中锋，太享受了！太过瘾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尽最大分贝近乎呐喊评价着，男女同学都点头认同，柯文闻声扫描过去，大吃一惊，怪不得嗓音如此熟悉，原来却是他的宝贝女儿——柯海燕。这么狂热的欣赏近似崇拜，柯文郎俊的脸上掠过丝丝阴云，与他女儿柯海燕激动得绯红的双颊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柯文现在很盼望来场暴风骤雨让烦躁不安的学校操场重新回归平静，好将学生们禁锢于教室，沉浸于题海战役中难以自拔才好，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们，柯老师情不自禁痛心疾首，他看不下去，径直往教师办公室而去。
柯老师屁股刚一落座，就奋力挪过一大摞本子龙飞凤舞挥笔改动起来，说实在的有着二十年教学经验的柯老师对于嚼烂面成千上万次的语文题目，改动起来实在是轻车熟路，只不过本子数量太多，又口干舌燥讲了45分钟，也感觉支撑不住。他停下手中笔，轻轻推开作业本，打量起窗外，篮球场上鼎沸人声依稀入耳鼓，往常，他为之兴奋，而今天则有点乱，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女儿那张兴奋神情满胀的瓜子脸，那是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如二月娇艳桃花盛开的面庞。
天遂人愿，突然闷雷阵阵，仿佛要将天震塌一般，伴随着如墨的乌云，真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狂飚飞落，飞沙走石，无论高大的白杨树还是无人知道名字的小草都扭着各自身躯尽情摇摆起来。热极生风，此言不虚啊！做各种运动的男女学生们如鸟兽散，抱头鼠窜，喧嚣的校园安静下来。柯老师被老天爷磅礴大气震撼住了，他似乎想到又该轮到他闪亮登场做点什么了，然而校长已经高瞻远瞩到他前面去了，就听喇叭中校园歌曲嘎然而止，随即播诵校长办公室紧急通知，大意是各班主任老师立即行动起来，在大雨降落之前，放学，让同学们安全回到各自的家，同时取消当天晚自修。于是，柯老师又象离弦之箭飞奔向高二（四）班。
“同学们，请各就各位，安静下来”。高二班主任柯文在学生们的心目中相当有威望，话音一出，立马，乱糟糟的教室秩序井然。
“本来，这些天，对于你们这些参加高考的莘莘学子已经到了冲刺阶段，分秒必争，但是，今天天气反常，对于我们这个处于纬度32度的亚热带华东沿海城市，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果不防患于未然，有可能出现恶性事故，方才，广播中校长室的通知，想必大家都知晓了，这个世界上，人的生命是第一重要的，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道闪电，紧随着仿佛行将震塌教室走廊的闷雷使得众多女学生们情不自禁发出惊叫，柯海燕的尖嗓子犹为响亮，男学生们脸上也露出了恐惧，只有庄健康同学端坐，如泥塑木雕，好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惧的气概。一旦开讲便口若悬河的柯文老师意识到必须收敛自已滔滔不绝惯于卖弄才华的习惯了。
“长话短说，今天提前放学，晚自习取消，同学们在家自觉温习功课，路上注意安全，如果下雨，就近找地方躲避一下，千万不能关键之时感冒。”柯老师的叮嘱声被课桌椅的撞击声学生们的重重脚步声淹没了。
两个人未动，一个是庄健康，一个是柯海燕。
“庄健康同学，你怎么纹丝不动，安之若素啊！趁现在雨未来，赶紧回家吧！”
庄健康正准备做一条解析几何的题目，闻言只好抬头回答道:"我刚刚搬家了，那一带相当荒凉，假如突然间暴雨倾盆，我会淋个兜头盖脸如鲁迅笔下被痛打的落水狗。“柯海燕被落水狗三字逗得噗嗤一笑，明眸中流光溢彩，那神情让身为父亲的柯文老师尽收眼底，心中为之叮咚，十分不安。”另外，更要命的是那房子还没有通电，晚上复习还得干凿壁偷光的活计，节骨眼上要命啊！“庄健康依然自顾自表述着。对于海燕，柯老师自然不用问，她是要和自己亦步亦趋的，只不过让他们两个共处一室终究不好，丫头那眼神，那广场上的尖叫，没准儿对这小子包含爱慕之情，关键之时，芳心一动，高考分数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了，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生存立足质量好丑的头等大事啊！
”健康同学，你还是赶紧回吧！这可是校长室的命令，另外，你迟迟不回，你妈妈也会望眼欲穿的。话说回来，你的成绩非常好，不出意外，一本大学之门已为你敞开了。好学生不争这一晚的，差同学再给他一百年，那也无济于事啊！“柯老师一脸的真诚，庄健康感觉实在句句有理，无可辩驳，只好乖乖收起书包走了出去，柯海燕的脸上掠过一丝失落的神色。这没有办法，现在不是儿女私情之时，柯老师鼓舞了女儿几句，要求她一起去教员办公室，然后坐柯老师的28凤凰自行车回家。
风一阵紧似一阵，天空乌云如恶魔乱窜，伴随着电闪雷鸣，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模样，胆小如鼠的人已经龟缩在屋角瑟瑟颤抖，然而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的高中生庄健康却在好似妖魔乱飞的世界中昂首阔步。偶尔的惊雷也使他情不自禁遭受强烈震撼，但是想到面容憔悴、步履蹒跚的母亲，一切的恐惧都不在话下，正如柯老师所说，母亲不见儿子回家会提心吊胆为之深深担忧，但孝顺的儿子也同样心系母亲的安危，母亲害怕电闪雷鸣，有儿子在身边，一定会心定神安的，想到这些，庄健康背起沉甸甸的书包，狂奔起来，篮球健将果然跑姿骄健，如同草原上一匹飞跃的骏马，画面太面，惊艳极了。庄健康书包中教科书上有俄罗斯作家高尔基谱写的《海燕》，而苏北黄海之滨的小城街道上却有暴风中的形如奔驰骏马的高中生庄健康同学。徐悲鸿无缘此画面，不然，一幅不朽之作又将诞生。
在小城的青石板道路上飞奔可不同于在茫茫大草原上，后者平坦广阔无垠而前者坑坑洼洼可是几十代市民的足迹踩踏的结果，也许八抬大轿中端坐着范仲淹、晏珠、吕夷简、魏源等达官，轿夫也是在这条号称七里的长街上，歪歪前行的，每当庄健康同学在瘦窄而悠长，形如戴望舒撑着油纸伞丁香姑娘走着的雨巷的街道，就情不自禁回想起语文老师柯文激情飞扬的眼神，唾沫四溅如飞珠碎玉，第一排女生躲之犹恐不及，长期以往，白净的小脸蛋上都浮现起了星星点点的雀斑，这似乎有点暴殄天物的味道，然而柯老师太激动了，他崇拜在小城工作过的名人，他的工作就是发掘培养小城中的人才让他们走出小城，如此柯老师就象一个杰出的工艺雕匠竭尽所能渴望出产精品，前者的对象是物，而后者则是人，细想下来也是异曲同工。风雷激荡之时，庄健康同学实在腾不出丝毫时间回味柯老师绘声绘色的讲述，因为他要赶时间争速度抢在雷雨到来之前回到家与他的母亲团聚，好让老人家放心。
长街其实不到七里，小城人就是有点阿Q精神，省怕把小城历史说得黯淡无光，也要想方设法为其加油添酱一番，过向阳桥、跨新东桥、经过新坝上人民银行、越北关桥，七里长街也就到了尽头，如果不是新近搬迁，庄健康早进家门了，他的家就在小城县政府旁边的巷子中，政府大院都是在城中心的，当官的绝对不会去穷乡僻壤上班，这是真理，然而现在家已经搬到城外去了，在田头上有一排孤零零的新建的房子，不通水也不通电，生活困难，在高考这种人生路途的节骨眼上，庄健康同学遭遇野蛮搬迁，还沉浸在书本中的庄健康同学百思不得其解。
看到家中窗户内摇曳的烛光，庄健康终于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然而就在这行将到达终点的一霎那间，暴雨兜头盖脸倾盆而下，立刻庄健康淋得象落汤鸡一样，头直摇，他企图骐骥一跃，但却暂时耗尽了精力，只能迈着深重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前挪移。
妈妈开门看见惨不忍睹的儿子浑身挂满水珠，脚下湿了一大滩，情不自禁心疼万分。老人家嗓音发颤眼神中透射出无限爱怜意味嗔怪道：“这么大的雨啊！不知道躲？！又是泥、又是水的，快快脱下，换身干净的，这节骨眼上，着凉感冒了，怎么了得！？”
庄健康边甩水珠边摘下书包，同时嘟哝道：“本来的居处多好，在城中，离学校不远，一会儿就到家了，现在这地方，出了城还要走一段田埂，无遮无挡，我想躲雨，可是难找屋檐树影啊！"说到此，庄健康不无埋怨道：“我就搞不懂为什么迟不搬早不搬，偏偏轮到行将参加高考的节骨眼上搬家，真要了老命，要知道这可是人生的关键路口高考啊！考上了就锂鱼跳龙门，考不上的话........"庄健康眼睛迷茫，说不下去了。母亲本想就学习督促两句，然而儿子的觉悟已经很高，不经意间就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情不自禁也难过起来，相反，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
母亲说道：”哪里是我们要搬家，你也看到的，那原先的房主逼迫得多凶，谁叫我们不是小城的原住民，谁叫我们穷，没有能力置房产，住的是国家经租房，现在政策变了，把经租房退还给原房主，我们这些房客当然被苦苦相逼了，好在国家还另外给了安身的地方，要是在解放前，我和你就要流落街头了，只是暂时不通水电，有点麻烦，不过咱不气馁，还有油灯蜡烛哩！从前匡衡凿壁偷光不也成了宰相了吗！？范仲淹天天喝粥也当了宰相了吗！？学习不在客观条件还在于自己努力，对不对？“母亲只上过三年私塾，然而对于知识活学活用，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庄健康不平的心情不经意间得到了熨平，好吧！自然宰相总是穷人出生的担当，看来穷苦还是一种幸运了，算了吧！还是看几页书、做几条题目、背几个单词，搞点积累，宰相太遥远，能找个相样工作解决温饱就很不错了。突然间一个喷嚏打断了庄健康的梦想，丝丝寒颤袭上心头，母亲见状，满脸忧伤:"这老师，也不作兴让孩子在学校多待一会，不识天时，雷阵雨，下过了也就没事了，雨过天就晴朗了，这节骨眼上，重感冒，如何使得，一没公费医疗，二没时间看大夫啊！“
“妈，说这话，你可怨望我们柯老师了，他还就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电闪雷鸣，催我尽快回来陪陪您尽尽孝道的。”
“噢！是这样，如今这社会重视孝道的可不多了，也许我错怪了。话又说回来，我一个孤老婆子见识了北阀前后的混战，看到过日本人的凶残，国内战争的血肉横飞、炮声隆隆胜过地震、瓦砾灰烬、多少房屋瞬间夷为平地，老老少少流离失所、乞讨无门，号哭恸地、红卫兵小将穿堂入室，一言不合，非打即骂，什么残忍之事没见识过！？我怕谁？！大不了就一个字———死！好了，不说了，你自个儿拾掇，随你复习还是休息，我是真的累了，要休息去了”。
在庄健康的印象中，母亲遭遇伤心事时就这个样子，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在旁边唠叨不停，书通常看不下去。窗外嘀嗒作响，雨一直在下，但明显小多了。
循灯光望过去，同年级居然还有班级没有放学，这难道不是与校长室通知公然唱对台戏吗！？喝，好家伙，老师居然在讲题库，学生们也正襟危坐仔细聆听，鸦雀无声，这情形又一次令柯文老师产生了危机感，假如那个班这一次高考录取率超过自己，自己进升教导主任的机会就会小一些，一想到此，柯老师又恨自己太胆小，太唯命是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天空布满乌云，他白净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片片乌云。
雨下了，并且是气势恢宏的雨，雷声阵阵，不仅回响在校园上空也一次又一次在十六岁少女柯海燕的心坎上激荡，也不知道他是否淋着雨？这么大的雨淋湿了身体可是要致命的。
“爸爸，你说庄健康会淋着雨吗？！”
柯老师情不自禁皱一皱眉头，暗思：果不其然，情窦初开，莘莘学子不关心，唯独心系一人，这关键时刻一旦分心，高考功败垂成，为人师表行将会一辈子，老脸将何处安放？这远远比竟争不上教导主蒙羞千倍万倍啊！
“没事的，庄健康这位同学，我太了解了，他很聪明，会随机应变的，你不要多操心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要把心用在学习上，要杜绝一切文娱，包括看他们打篮球之类的。对了，明天，课前，我也要提这个问题，告诫他们要诫体育运动，毕竟也没几天了。考好以后再尽情放松不晚。”
柯海燕冰雪聪明，见被爸爸点破心事，情不自禁红晕浮上面颊，为掩饰这份不自然，故意把头压得很低，做出复习的样子。
“注意坐姿。”柯文老师无可奈何摇摇枣核状的脑袋，轻轻叹息一声，转脸观赏窗外的雨，心有点乱。
风雨中，从财务室那边跑来一人，气喘吁吁的，见过柯老师，劈头盖脸就说：“老是想找你，可是见到你们复习班的老师不是讲课就是改作业，全然没有空，我们搞后勤的也是张不开嘴，不敢打扰啊！”
柯老师怔怔地望着，暗想什么事如此着急。
“这不，马上学生要毕业了，可是你们班还有一个叫庄健康的学生学费还拖欠着，校长叫来找你催一催。”
“那个学生家庭不是一般的困难，父亲两年前病故，母亲是一个旧式家庭妇女，又没有工作，母子两个靠了菲薄的遗嘱补助艰难度日，要不是庄健康成绩很好，能上本一，我也不会这么允许拖欠，出了尖子生，也是学校的光荣，现在催，估计也是瞎子吹灯白费蜡，搞不好还坏了考生的情绪，反正，这件事，我自有主张，迟早补上。我就搞不懂，那些县里干部家的子女又不贫困依然能够享受减免，象庄健康那种穷得叮当响，品学兼优的孩子倒要被催学费？完全可以拨个指标吧！”
“粉碎四人帮都已经四年了，工厂商店物资等企业的职工每个月都有一笔不小的奖金，购买力不是用一两句话能形容的，总之千家万户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过得相当的滋润，可是你们班上居然还有这么贫困的，说出去，难道不是往社会主义社会脸上抹黑吗？校长们日理万机，照顾不到方方面面，工作也是相当难做的，我们不妄议，这事不急，也就八元人民币，你老帮我放在心上就是了，我那儿暂且挂着帐，好吧！”女会计厚厚近视眼镜片后一双眼睛珠子瞪圆了，摆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这可把柯老师气坏了，情不自禁说道：”何不吃肉圆子，晋惠帝再生啊！“
”什么意思？“会计毕竟不是编制内的老师，她不知何典。
柯文摇头叹息，连说没什么意思。
会计见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后也就告辞而去。
“爸爸，你昨这么了解庄健康的家境啊？如数家珍。”
“我是班主任啊！家访得到的资料。刘心武小说中的班主任就是我这号人”。其时，《人民文学》杂志上刘心武写的小说《班主任》正走红大江南北，柯老师以自己是一个班主任而骄傲万分。
小城风情《第二章》太阳出来了，庄妈妈特地起了大早，挎了小竹篮上街，那竹篮里没有别的，只有几柱香。七里长街上青石板的露水还未完全蒸发掉，看上去有点湿润，历经沧桑风雨的青石板几百年里经受踩踏和独轮车辗压的痕迹不计其数，行走其表面并不平坦，因而庄妈妈走得十分小心费力。
“庄妈妈，起这么个大早，去哪儿忙忽啊？！”有熟悉的中年妇女情不自禁包打听
庄妈妈直言不讳，坦承相告。
”儿子马上要参加高考了，我提心吊胆，可是又使不上劲，思来想去，还是找的地方上上香，求神灵保佑啊！“
“哦！必须的，可是，就这柱香哪够，不多搞点的？"
"心诚则灵，表个心意。”庄妈妈笑得有点勉强，暗思早饭还没着落，哪有多余的钱上香，纯粹是被形势逼得没有退路。包打听感觉庄妈妈这儿没有太多的信息，也就扬长而去。
七里长街的最东头矗立着一座建筑，古色古香，匾额上大书魁星楼，里面案上供着孔圣人，这是文曲星，最要上供，于是庄妈妈虔诚地上一柱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求保佑儿子高考马到成功，金榜其名，找到好工作，摆脱贫困。周围上了好多香，还有象孙悟空用的金箍棒式的香，还有象宝塔似的香，香烟缭绕，香火真盛。庄妈妈上的竹筷子长的香显得十分渺小可怜。
心诚则灵，圣人不会计较大小贫富的，庄妈妈微笑着自我解嘲。
由东向西，踏着青石板路，在七里长街上踯躅徜徉，新坝寺街上的古刹三昧寺鼎鼎大名，传说匾额是清朝七下江南的才子又高寿的皇帝乾隆御笔题写的，庄妈妈进去虔诚叩拜一回。路过宁树路上的古盐司衙门，庄妈妈也不放过。小城在宋朝年间盛产盐，上交赋税众多，于是范仲淹、晏殊等人都曾经来此主政，宋朝时小城的经济地位不亚于上海，因为在小城做过一把手的多数居然就做了大宋的宰相，庄妈妈毫不犹豫在古盐司衙门正厅大堂叩拜一回。儿子啊！你要象范文正公那样出息就好了，庄妈妈暗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庄妈妈感觉那副对联意味深长。泰山寺跟山东的泰山有点重名，庄妈妈进去拜佛，佛是外国传过来的，庄妈妈很想找道观，道教发源于中国，是本地神灵。到了吕祖宫，庄妈妈心情舒畅，吕祖宫供的是吕洞宾，算道教神仙了。儿子以后象神仙生活得无忧无虑多好啊！可不能再步自己的后尘愁肠百结了。
西溪宝塔历史悠久，庄妈妈也合一下掌，默念一番。经过缫丝井时，庄妈妈猛然想到这是关于牛郎织女、董永与七仙女的传说，庄妈妈又为儿子祈祷，愿儿子事业有成的同时还要有美好的归宿，可怜天下父母心，庄妈妈瘦弱的身躯内居然装着这么多的愿望与期盼，平民没法组织社会关系网，但也不放弃对神灵存在的梦想。这么说吧！哪怕是一个小小土地庙也不错过，七里长街，一路走过，庄妈妈暗思，每个菩萨、神仙、贤人都面面俱到关照过了，应该万事大吉坐享其成了，庄妈妈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得到了平静。最后，经过小城唯一的银行门口，庄妈妈也叩拜了一回。铁路铁饭碗、银行银饭碗，儿子能到那儿谋一职位，一辈子也是吃穿无忧了。
这一上午，傍中了，找好了各种神仙关系，庄妈妈悬着的心稍微有了着落，精神食粮也很重要，虽然没吃早饭，走遍小城四面八方，居然不似平常饥肠辘辘，庄妈妈高兴啊！可是这样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庄妈妈发现儿子得了重感冒，无精打采、食欲不振、流鼻涕、打喷嚏。
"要不要看大夫啊！“庄妈妈试探性问道
”不要，去趟医院，医生不好好开药方，先要验血、做心电图、B超之类的，然后挂水，既费时间又去金钱，哪里折腾得起啊!我又不发热，身体棒棒的，过些日子，既然而然也就好了，不必为我牵挂。”
这番话正合庄妈妈的意，除了买最简单饭食的钱，哪还有去医院看大夫的支出啊！不过，庄妈妈也作了些努力，比如说冲碗生姜红糖茶给儿子喝，其他听其自然。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到了七月七日，骄阳似火，小城的考生都集中到小城中学考试，有钱有势的人家用自行车送孩子去考场，并且准备了各种冷饮，为子女防暑降温，而庄健康考完试从小城中学回家必须穿过七里长街，中午两趟，在烈日下行走实在够呛。自从淋雨过后，头总是晕糊，走路仿佛踩棉花上，这种感觉，庄健康没有逢人诉说，当然也无人问津，各有各事，谁关心穷小子庄健康的安危，柯老师为姑娘海燕的高考也暗暗捏一把汗哩！只有庄妈妈感觉儿子精神欠佳，然而爱莫能助这个词此时此刻用在庄妈妈身上最确切不过了。小城中学操场上热浪滚滚，小城中学教室充作的考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闷热如桑拿浴室，如果不感冒，凭庄健康篮球中锋的强健体格，冷静答题完全没有问题，然而本就晕头转向的感冒人又遭逢桑拿天气真如雪上加霜，如此恶劣之时却又走到人生十字路口经历大考，即使平时有口皆碑的好成绩，命运要给打多少折扣，有谁知晓啊！
三天总算支撑过去了，接下来是苦苦等待高考成绩公布，全年级前六名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庄健康名落孙山，爆出了大冷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平常十名之后的柯海燕居然被中央财经大学录取，柯文高兴得不行，高兴之余也为庄健康深深惋惜，原本自己执教的班录取人数与其他班持平的话再看录入重点大学人数，本来极其看好庄健康的，但是庄健康败走麦城，柯文执教的班级高考成绩就非全年级出类拔萃的了，教导处副主任的人选落到他头上就有点悬了，爆出这种大冷门，班主任有义务深挖原因，于是发放成绩单时，并和庄健康促膝谈心，三言两语之后真相大白，原来发生如此惊天巨变的根源却是在于那场雷震大雨，柯文一下子沉默起来，情不自禁陷入深深的反思之中，如果不是自己那次硬是催促庄健康匆忙回家，他就不会淋湿了身体，考试就能正常发挥，就能考出理想成绩、就能进入名牌大学，当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一次失利不要紧，接下来还有机会，好事多磨嘛！你来读高三，今年新增的，不算复习班，把基础打牢未必是一桩坏事，至于学费还是那样，先欠着。不必太消沉，在哪儿跌倒就要在哪儿爬起来，对于迈入名牌大学之门，你是大有希望的，话说回来，那些个成绩烂透了的学生，也还是用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之口号鼓舞他们吧！每个人来到这世界上最终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生活的位置，算了，不知不觉又扯远了。好了，就说到这吧！校长还有事找我谈，你先回去好好休养生息，咱们高三年级再见。”
柯老师说得眉飞色舞，庄健康貌似洗耳恭听，实际上内心如搅着一团乱麻，老是听妈妈唠叨，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意味着能够找到好工作，意味着能够摆脱贫困，意味着能够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想起妈妈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和那痀偻的身体每天吃着咸菜搭粥也不嫌腌心的样子，庄健康心如刀绞难过成分，他感觉天要塌下来了，在小城的青石板上路上踉跄而行，他也暗想，小城上百年来，是否还有许多象自己这种郁郁寡欢不得志的人在这七里长街上晃荡过啊！他感到绝望，自尊心受到强烈挫折打击后失落、灰色、无地自容的难堪。于是，不想回家，因为无颜见爹娘，没有了爹只剩下被岁月风霜榨干了油水的娘，那样风烛残年的苍老容颜令人不敢直视。庄健康来到悠悠串场河边，默默思考着以后的人生路，夜幕一点点降临也全然没有知觉。
“救救孩子吧！”庄健康默念着鲁迅《狂人日记》中最后一句话，坐在河沿上，听着汤汤流水声，远方渔火如银蛇在水面上蜿蜒，他真想耸身一跃追随虚无飘渺而去，彻底摆脱尘世的烦恼。
小城风情《第三章》海燕想把自己打扮得更加楚楚动人，因为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社交活动一个接着一个，亲戚聚会、同学聚会、各种场所、各种活动，太刺激了。海燕家的东西不少，爸爸是小城著名语文教师，桃李满天下，每届学生中都有那么几个家庭条件特富裕又特别望子女成龙成凤的家长，家中物质财富太过富余，于是就挑稀奇古怪的珍玩往老师家送，百般奉承逢迎。海燕生在教师家庭，从小到大，日子过得不算最好，但也很好了。
海燕穿了一件粉红色低胸缀花连衣裙，感到修长白净的脖项上差个什么点缀，不用细想，情不自禁触到就是闪着黄光的金项链。但是柯文把金项链隐藏得太隐蔽，于是，这会儿，趁老爸不在家，海燕翻箱倒柜挖地三尺般疯找。渗出一身香汗后也没找到，然而却意外翻出了一个本子，粗略一扫，却原来是柯文的日记，近期的一篇日记让海燕情不自禁看进去了。
1980年8月8日，晴，星期六
今天是个可圈可点的日子，又不知几家欢喜几家忧愁了。对老师对家长来说，心中都怀着极大的期待。今年与往年大不同，因为海燕也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参加了今年的高考，因而我具备了双重身份，既是一个毕业班主任老师，又是一个考生的家长，如此，我怎么能够抑制住胸腔中一颗激动万分的心哩！？不能，肯定不能，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就跟第一次与初恋情人约会大同小异。
海燕如愿以偿，考上心仪很久的中央财经大学，她高兴，我也打心眼里高兴，这意味着毕业以后能够进入金融界工作，那可是地地道道的白领阶层啊！然而当看到得意门生庄健康同学名落孙山，那一颗高兴的心立马不高兴了，这感觉就与从山顶落到深渊没什么两样。说实话，从事教育这么多年，用桃李满天下一词形容不为过分，但象庄健康这样品学兼优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孔子三千弟子也就颜回最中他的意，而我最中意的学生就是庄健康。他与颜回的经历极其相似——家贫，悟性高，成绩优，品德极其高尚，原本不是清华就是北大，稳操胜券的，可是竟然料不到，连本科录取线也未曾达到。说实在的，发生这样伤心的事是有原因的，怪就怪那个黄昏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将庄健康同学淋了个遍体通湿，他感冒了，发低烧，为了省钱、为了不旷课，凭借篮球中锋的强健体质咬紧牙关硬撑着，结果考场上加之江淮地区特有的梅雨闷热天气，昏天黑地答题失误就在所难免了。如此大逆转事件。作为庄健康学生的班主任，我痛心疾首，也许，我负有一定的责任。那一天黄昏，庄健康同学原本不想立即回家，因为他新搬迁的家在荒无人烟的郊外，他想在雨云过后从容放学的，然而，当我看见教室中就剩下他和我的女儿海燕，我担心丫头心猿意马，她对庄健康学生的球技那样狂热，看庄健康的眼神放电，我担心啊！这样的时刻哪里允许走一点心。哪个少女不怀春，诚如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中所言，然而紧张的高考前夕，我不允许我的女儿春心萌动，自毁前程，于是，我动员庄健康回家，起初，他是坚持的，然而深通心理的教育工作者，身为班主任的我揪准了该生的软肋，搬出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孝道，如此庄健康诚服了，他是一个孝顺母亲的孩子，乖乖巧巧背起沉重的书包健步如飞归心似箭。唉！话又说回来，我的自责其实也没多大道理，被雨淋了，应该是天意吧！淋点雨又能算什么，吃点感冒药什么的也就好了，特严重的挂两瓶水也能解决问题，谁料想他是那样死扛，太执着了，这应该是庄健康白玉有瑕吧！世上本无完人，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来，也没大碍，通过复读上大学的也不在少数，关键在于，有没有后劲的问题，有人一次失败就从此萎靡不振，而有人却越战越勇。对此，还须再观察。
再也无心找项链了，海燕的心中如打碎了一只五味杂陈的料理瓶非常不是滋味，少女心乱如麻，把日记本从容放回原地，顺手操起一件浅蓝色春秋衫加在红色如一团火焰的连衣裙上，她将门轻轻带上，走了出去。不想骑自行车，就这样好象无所事事漫步，其实，他满脑海中都是庄健康的样子：三步上篮凌空一击如苍鹰翱翔、课堂上握笔凝思仿佛米开朗琪罗的雕塑、朗诵课文时的咬文嚼字、抑扬顿挫，最爱那浑厚的磁性嗓音，真的、真的、实在是真的，柯海燕女学生对庄健康男学生有一种非常非常好的感觉，这是不是少女朦胧的爱情哩！？海燕边踏步边沉思。离家不远的景点就是鼎鼎大名的范公堤了，堤坝始原于北宋写《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在任小城县令时，为了阻挡滔滔黄海之水修建的一条防海大堤，很高很宽，与西安保存的城墙极其相似，伫立大堤上，东望莽莽苍苍，水天相接，横无际涯泛着黄色光亮的就是中国的黄海。风吹来吹去，透着浓烈的鱼腥味道。满怀遐想，得意与失意者都不约而同来到这儿，抒发不同情感并非巧合难遇之事，因为小城的人口是不多的，这不，柯海燕发现了庄健康的身影，她迎了上去，他也从对海的遐想中苏醒过来，扭头打量着自己的同班女同学。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很难过，可是，绝不可以消沉下去的，哪个人来到世界上做每一桩事情都是一帆风顺的，就拿我来说吧！这次考上了大学蛮顺利的，可是在我小学时，学钢琴、学小提琴、练二胡、学书法、跳拉丁舞、每一次都是死去活来的感觉，轮到考级时，左一次考不及格、右一次考不过关，可是我爸身为老师爱面子，非逼我考上不可，真遭罪。直到现在也就小提琴拿了一张业余十级的证书，其他的都不行。挫折不算什么，真的，举个例子，就拿建筑大师杨庭宝来说，也是考了许多大学才中的，反正，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病树前头万木春、风雨过后是彩虹。“海燕不愧是教师子女，劝人有一套。
小提琴考级，考了若干次才达到了十级。别消沉，阳光总在风雨后。风雨二字触动了庄健康的神经，他喃喃自语道：”假若不是大考前那雷阵雨淋坏了身子，绝不会这么惨；假如及时服药挂水也许不会这么糟糕；假如高考前不遭遇搬家，肯定能够上个大学的。”
不是淋了那场大雨，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海燕想到了刚刚接触过的父亲的日记，就试探性问道：“假如那一次柯老师不急着催你放学回家，也许你不会被雨淋湿了”。庄健康摇头，坚决否认:"不能这么说，柯老师那样做纯粹是出于爱护学生的一片好意，那么多学生没有碍事，而我遭遇大雨，应该属于天意吧！其实这次高考失利不算什么，来年再考就成了，可是对于我的家境有些糟糕，我妈省吃俭用过得太辛苦了，我多么想早点踏入社会赚钱让妈妈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啊！”庄健康并不注目身边的美少女，而是眺望海天茫茫的地方，那边是太平洋，太平洋那边是西半球，肉眼无论看不到那儿，但可以想象远方，远方也许有自己的等待。不看柯海燕也就罢了，事实上此时的少女柯海燕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眼眶内有点湿润，心中暗思，庄健康同学真的有远大的胸怀，他居然那么如痴如醉敬爱着老师，全不知道老师搞了小动作，他才落得如此惨败的，海燕无话可说，暗思倘若后会有期，自己定然要为做父亲的柯老师承担一点对庄健康同学的补偿。
叫你赶紧回家，你会淋雨吗？”
”不关柯老师的事，柯老师对学生是一片好意，淋雨纯属天意啊！“
海燕顿时非常感动，不知说什么才好，暗思，庄健康的胸怀博大，挺过这阵，一定会有很好的未来的。于是就把话题扯开去，两人开始了海聊。庄健康似乎摆脱了苦恼。
远远看过去，那是一幅非常美妙的画面。海浪、大堤、海欧、海风、少年少女、蓝天、白云，多么和谐温馨啊！
小城风情《第四章》暑假过后，又开学了。庄健康读高三，其实就是高考复习班，课程并没有丝毫新鲜东西，教师的授课在庄健康看来是嚼烂面，味同嚼蜡。他实在听不下去，感觉聒噪。身为班主任的柯文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是为庄健康的前途着急，二是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假如能出高考尖子，教育局奖励、学校奖励，提干、获取奖金，名利双收，可是自己手中的王牌一蹶不振，实在揪心。
学校与火葬场隔204国道相望，当焦糊味随东风飘入学校时，学生们循唢呐、二胡、锣鼓的声音飞奔过国道看热闹，庄健康居然也放下书本随大流去看人生的终结场面，他本来可是非常热衷打篮球的，现在也不了，唉！堪优啊！柯夫子担忧得不行。其实，他哪里知道那晚在范公堤上，庄健康和柯海燕也聊到了篮球。当时，庄健康担言，自己热爱篮球不假，但也因为有柯海燕这样热心的观众存在。从此天各一方后，庄健康不太热衷打篮球了，偶尔也打，只限于浅尝辄止罢了。也有同学对庄健康发这样的疑问，庄健康要求对方去看高山流水的典故，惹得发问者一头雾水怅惘离开。
小城七里长街上人流乱哄哄的来往，两边的商铺民居破破落落，大多是民国遗留下来的砖木瓦房，从东边魁星楼顶上鸟瞰下去，七里长街象条蜿蜒的营养不良的长蛇，只在蛇身中部有幢二层楼房看着稍微顺眼，给人整齐划一的美好感觉。那建筑不是别的，其实正是庄妈妈上次下大力气广交神仙后最后一处拜访的地方____银行。
银行门口的海报栏里贴出了招生公告，那是红纸上写的毛笔字，格局使人想到刚刚结束不久的文化大革命的大字报，大字报令人反感，工农兵同志们懒得看，而骑着二八凤凰车的语文教员柯老师却善于捕捉信息，他停下来驻目打量。招收高考落榜生，凭高考分数，380分之上的可报名，一经录用，享受国家干部待遇，这个挺好，再看报名处居然门前冷落车马稀，于是柯老师实地打探。
“有多少人报名了，名额满了吗？”柯老师问
“报名人不多，再等几天。”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难招？”柯老师不解
“说实在的，当下，考大学蔚然成风，家长不会让孩子轻易就业，再者，380分并不低，来年再考有可能就能进入好大学，还有，这样的招生公告不起眼，还有现在计划经济，银行是清水衙门，拿个死工资，比不上糖烟酒，五金百货食品商店有油水，招工有点困难，你家有子女或者有认识符合条件的，不妨推荐过来啊！”
对方还很健谈，柯老师连连答应。
小城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在这样古老的路上骑自行车颠簸，屁股非常吃不消，但这似乎有助天柯老师思考人生，他想到了庄健康同学，既然家庭困难，既然学习如逆水行船不进则退，那就劝他就业吧！毕竟人生于世，理想虽远大，然而解决温饱才是根本。
课间，柯老师郑重其事约谈了庄健康同学，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想全盘托出，庄健康同学点头答应，表示回家向妈妈回报这桩事情。
庄妈妈闻言非常高兴，拍手叫好：”银行好，旧社会就时兴这样的说法，铁路铁饭碗、银行银饭碗，进了银行工作就衣食无忧万事大吉了。何况现在又是国家干部编制，吃皇粮，好！好极了啊！！！“
见妈妈如此支持，庄健康叹息一声，表示愿意报名，同时觉得这一辈子，大学的门槛与自己是彻底无缘了。
拿高中毕业证书时，柯老师就叫庄健康缴清了所欠学费八元钱，看着庄健康出学校大门的背影，柯老师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
小城风情《第五章》你好！”
“啊！你好！”
“干吗这么慌乱啊！”人秘股的招牌下站着一位姑娘。
庄健康解释道：“这种民国式的木制小楼，人走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就象随时要倒塌似的，虽然人秘股在二层，但我还是十分小心，省怕跌倒了。你不觉得我们高中课本中鲁迅写的散文《藤野先生》中描写的日本留学生住的房子，楼上一蹦跳，楼下人就被呛得灰头土脸，吃胡椒粉子，跟我们脚下的很象啊！所以，方才，我低着头只顾脚下楼板，全然没见着你站在楼梯口，来这么一嗓子，有些慌乱，抱歉啊！”
姑娘使劲上上下下打量庄健康，然后似乎找到答案，明眸拍闪，俏皮道：“民国时期的建筑老是老了点，不过你的身躯也太伟岸，也是造成楼梯不堪重负，呻吟不止的重要因素。”
姑娘使劲打量庄健康的同时，庄健康也在俯视认真打量姑娘，这一打量不要紧，情不自禁怦然心动，暗地里啧啧称奇，庄健康虽然性格有点内向，但是多数时候，心中又藏不住想法。
“我确实骨骼相对重一点，这也许是打篮球过度的结果，实在比不上姑娘你娇小玲珑的好身材，你实在是太美了，不夸都不行啊！”女孩子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一副非常沉浸于享受的样子。
庄健康并不停止抒发内心的感想，他说“唐朝诗人崔护有句人面桃花相映红，自己经常不以为然，举目四望，无论男女皆面有菜色，更何况黄种人怎么可能出现人面桃花，感觉太夸张了，当然小红花宣传队，八个样板戏中的那种红面庞，我是无论如何不认同的。众里寻他千百度，今天你却突然间出现在我面前。你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来雕琢的那种？！若不是初次见面，我真想轻轻抚摸这张娇艳如粉红色桃花的面庞，看看是否涂脂抹粉了没有。”
话一出口，庄健康暗暗后悔，暗思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是不是太轻浮了，是否会遭来白眼或者狂风暴雨般的痛骂，情不自禁忐忑不安，然而大大的出乎意料意之外，女孩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你不是第一个存有这种想法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存有此想法的人，我完全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本姑娘天然丽质，不施粉黛，假如不是此时此刻身处人来人往的银行中，我会让你伸手试一下，免得夜长梦多，难以入眠。”
"喝！落落大方。我还以为你会装模作样扭扭捏捏责备我轻浮，不理我了哩！”
“想多了，实话实说呗!这样挺好，我欣赏你，坦率真诚不虚伪，好打交道。”
“我也深有同感，初次见面，就能口无遮拦，滔滔不绝聊这么多，实在愉快极了！对了，我们接下来应该互相认识一下才好。"
"必须的啊！我先来，我叫海燕，来自桃花镇，今天报到上班。”
“我叫健康，来自本镇，今天也是报到上班。”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对青年男女聊天的样式真应了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说。
人秘股办公室内，一官员手握一缕，正漫不经心翻看新员工填写的登记表，他穿藏青色中山装，面皮呈紫黑色，方面盘，很象戏中的包公，十分威严，食指与中指间夹的香烟，上午九点钟的光线照出了香烟上的牌子，大前门，还是海绵嘴的，市场上紧俏，没有计划部门的批条买不到，普通百姓只能吸经济、丰收、大运河之类牌子的。
翻到庄健康填写的表格，看到庄健康先考的名字及曾经从事的职业，人秘股股长犹如吸了鸦片一样，双目放光，陡然精神倍增。年轻女秘书轻轻走到办公桌前，柔声细雨道：“这是二十名新职工的分工名单，已经打印完毕，请您过目”说着，小心翼翼将文件夹推到股长面前，女秘书十指尖尖，细如芦笋，股长喉头动了一下，仿佛刚吞过一个美味似的。
他直接关注起庄健康来，见庄健康分到了会计部门，立刻不假思索道：“这个小年轻要调整一下子，培养培养。”
“培养？！”女秘书杏眼圆睁，诧异道：“会计部门是这次分配最好的了，难不成把他调整到信贷或者人事部门、计划部门？你已经传达过讲此次行长办公会研究决定本次年轻员工全部先下一线部门锻炼，如果违背行长办公会议精神，行长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啊！”
“想到哪去了？违反组织原则的事，我可是不会做的。我想把小庄分配到分纳部门磨练一阵子。”
“这？！”小秘书大大的不理解。
股长似乎看透了小秘书的心事，吸口烟，慢条斯理讲起来，洋河酒、前门烟熏陶过久的嗓子象个破锣发出的声音，真难听，但是女秘书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突然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这位小庄是我昔日同事的儿子。那是解放前，我正年轻，刚做学徒工，那时候，庄健康的父亲已经是老员工了，业务纯熟，老沉持重，深得老板器重，在业务上给我不少指点。不过，后来组织工会，与老板作斗争时，老庄太谨慎，表现不积极，不然职位只在我上，不在我下，这个人受孔孟之道、关帝忠义教育太深，达到愚忠的程度，可是人品上十分不含糊，我打心眼里钦佩他。”
“噢！既然如此，分个轻松有权的工种才是硬道理啊！出纳股整天数钞票，听说文革时，银行的当权者被拉下马，就下放到出纳部门，算是劳动改造，真有那么一回事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你还知道得真不少。年轻人饿其体肤，锻炼筋骨，先苦后甜是有好处的，至于那几位县里，其他局部门头头脑脑打过招呼的人，让他们分到好部门快活去吧！到头来连个钞票都数不过来，也大言不惭称自己是银行工作人员，只能害了他们。”
女秘书脸情不自禁红到耳朵根子，感觉被刺戳了一下。
“股长，你是说我啊！唉！谁让我爸是县计划委员会主任的，我到银行除了收发文件，算盘、钞票都不会点，其实也很苦恼的，要不也下去锻炼一次。”
”那必须你爸、你舅同意，他可是行长，我可说了不算啊！”股长露出了笑脸，说道：“不要自动对号，我可不是说你啊！你的秘书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我是持肯定态度的呦！”
庄健康双眼看着远方，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这个中国，这个东台啊！叫海燕的人真多。一个海燕飞走了，一个海燕又飞到我身边！”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是海边城市，取名海燕的当然多，到了西安、新疆那边就没有叫海燕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木楼梯咯吱咯吱响得凶了，陆续又进来十来个新员工，庄健康与海燕的谈话的热度降了下来。
庄妈妈挎着竹篮也能光顾肉案子海鲜摊了。
“庄妈妈，今天买点啥啊？”肉摊老板都跟庄妈妈认识久了。“你儿子在银行哪个部门？最近小面额人民币紧张，请他帮我换点，方便做生意。”
“他就在数钱的部门，换小钱，小事情，回头，我跟他说一声。来一斤五花肉吧！”庄妈妈边说边用手挑选肉
“好哩！五花肉最嫩，炒韭菜最好吃，把你儿子滋补好了，早点让你抱上孙子。听说，小庄一进银行就是国家干部编制，吃皇粮，工资老高了。”
“那是，二十五级干部，三十六元工资每月五号一分不少交给我，年终还有好几百元奖金，我这儿子真是特别孝顺，不讲究吃不讲究穿，我不隔三岔五买点肉，真亏欠他了。”
肉老板点头，叹息一声，发自内心由衷赞叹道：“真不错，要是有小庄那样听话的儿子，那生活多么美好啊！”
庄妈妈又买了点蔬菜，就往回赶路，熟悉庄妈妈的菜贩子们嘁嘁私语，生个好儿子多好，不要吃烂菜腐叶了；庄妈妈有福气啊！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吃饭的时候，庄妈妈看到了肉，就想起肉老板的话，急忙打听道：“小康，你这一批工作的人中有和你谈得来的女孩子吗？”
庄健康心中正默念着海燕的名字，想着她的一睥一笑，十分陶醉享受，乍一听妈妈的提问，吃了一惊，急忙抬头道：“我还小，不谈恋爱。谈了恋爱，娶了媳妇会忘了娘，让妈辛苦的。”
“错，恰恰相反，我是热切希望你早点成家，趁我身板还行，帮你把孩子拉扯大，也算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道程序，不然，到阎王老爷那儿，不好交差啊！”
庄健康闻言松了一口气。“谈得来的女孩子还真有，与柯老师的女儿名一样也叫海燕，活泼可爱，真的非常谈得来。她来自桃花镇，那圆圆的脸上两颊白里透红，实在美不胜收。没见过那样的姑娘，只在文艺作品中有描写。”
“当真。”庄妈妈神情高涨：“赶快建立恋爱关系，先下手为强，夜长梦多，被别人家占了先机可就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不过，这表白可有点费劲，担心拒绝了，普通朋友也没得做。＂
庄妈妈闻言，立即出主意道”你可以主动约她看电影，休息日，去泰山寺庙，范公堤，魁星楼，串场河上的阅河楼游玩，然后，领回家，我搞几个本镇特色菜招待她，每次，她都赴约，你就可以顺理成章表白了，到那份了，人家姑娘多半已经是对你钟情了，不然的话，人家也不会跟你出去玩，这叫两情相悦。“
健康惊奇瞪大双眼：“茅塞顿开，高论高论＂。边说边竖起大拇指，同时感觉味口大开，大快朵颐起来。
庄妈妈笑逐颜开，开心地说道：“那我就安坐中军帐，等待胜利捷报了。”
小城风情《第六章》“这个星期天，可曾安排什么活动？”庄健康找到海燕悄悄问道
海燕说：“原本打算回桃花镇拿点生活用品的，不过并不急用，再说呆在桃花镇都十八年了，小学、初中、高中，那儿一条小街上面几乎都踏遍了，回不回也多大意思，那时候，呆在镇上，好想见识外面的世界，都急疯了。这就象小说《二月》中的主人公陶兰那样。”
“陶兰哪样？！”庄健康记起《二月》是柔石写的一篇小说，高中语文课中有节选的。
“谁能带陶兰离开陶镇，她就愿意嫁给谁啊！你知道，少女情怀都是一样的，我那时几乎也如此渴望啊!"
"那么，你不回桃镇的话，我带你把小镇的景致粗略游览一遍，可好！”
“好啊！太好了。”
“不过，你不介意的话，就我们俩，如何！？”
“我们俩！？”海燕杏目圆睁
庄健康内心格登了一下，心想大事不好，人家肯定认为自己有所图谋不轨，没戏了。谁料想，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两个人最好，安静得很。”
"好哩！我想办法借辆自行车，再备点干粮，痛痛快快玩一天。“庄健康瘦俏，轮廓分明的面庞因激动胀得通红。而海燕的一张小圆脸更象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
六成新的凤凰脚踏车在小城的青石板路上行进起来还是相当拉风的，帅小伙后座上面容灿若桃花的红衣少女更如汉乐府中的罗敷赢得了众多回头率，人们争相眺望并且窃窃私语，有熟悉的就情不自禁充当起义务讲解员，那小伙是东城庄大娘的独生子，在银行做会计，姑娘就不识得了，实在美得无法言传。哦！庄大娘真福气，这是马上要抱孙子的节奏啊！反正分不清哪种语调是羡慕，哪种语调是嫉妒，哪种语调是想往！小城真小，谁家来个熟人、生人，周围的人们都有觉察。这就是小城与国际大都市的区别。庄健康今天无视人们的观点，他情不自禁兴奋、快活、激动，感觉全世界都属于自己，自己就是世界的主人。这也许就是每个陷入甜蜜爱情中的恋人的真实写照。
庄健康制定的游玩路线与上次庄妈妈求神拜佛的路线不同。那次，为了儿子能够考上大学，庄妈妈选择了从城东头魁星楼开始至城西头西溪宝塔结束，这次，庄健康要带着乡镇来的美眉从城西西溪宝塔出发而到东首魁星楼结束。他心里是筹划过的，小城西头街道弯弯曲曲，都是民国前清甚至更遥远的年代，为抬轿子的达官设置的一人街巷，人走在青石板或者青砖铺就的窄小街道上实在情不自禁感觉气短闹心，而城东则是解放后为了适应解放牌大卡车，小吉普军车设置的沥青二级公路，这样一路走过去，就给人跨越旧新时代的新鲜感觉，更重要的是象征庄健康的人生之路会越走越宽。
前一天晚上，庄健康借自行车的同时也借阅了一本小城地方志，大致浏览一遍后，对小城的景点历史渊源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加上非凡的理解力与极其浪漫的想象力，每到一个景点，庄健康都如数家珍，说得海燕频频点头，不断投来钦佩的眼神，这更给庄健康莫大的鼓舞和飘飘然的兴奋。
“你这个义务导游不错啊！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啊！不刮目相看还不行哪！”
“那是。”庄健康学着奶油小生唐国强在电演中的扮象昂头一甩头发，喝！帅呆了，海燕只感眼前一亮，心尖儿一摇曳，一种快活无法形容的感觉荡漾到全身每根神经末梢。
这个抬头仰望，那个低头俯视，凤眼对上了龙目，四目皆放电光。庄健康俯视之间，海燕居然把双目闭上了，好家伙，冲动袭上心头，四片就贴上了，温馨和气，旁若无人了，当然那魁星楼顶上四处静悄悄，远方的海上有海鸥翩翩飞翔。两人好了很久，才意犹末尽分开。
海燕面颊通红，娇嗔道：“魅星楼顶阳光真是强烈，我把眼睛才闭一闭，就遭覆盖上了，搞得呼吸都困难，真会找机会，见缝插针哪！”
庄健康见如此说，知道姑娘是快乐的，此后色胆更大了，两个几乎走几步就来一个深呼吸，抱得紧兮兮的。
夕阳西下中，健康暗思这算不算确定了恋爱关系，想开口征询，然而忽一转念想道都有了肌肤之亲了，再探讨那个是不是很多余啊！？肯定多余。于是不讲。小城浏览结束，两个在小城的张复盛酒家吃了鱼汤面，点个大葱炒猪肝，糖醋的，香喷喷，美味，直吃得心花怒放。健康不放弃卖弄才识的机会，告诉海燕，张复盛三字据传是乾隆皇帝三下江南题匾的，而鱼汤面曾荣膺1923年巴拿马国际美食节金质奖章哩！吃完，找到电影院的录像厅，那电影院三字又是文豪郭沫若题写的，刘德华、张曼玉的，两集连放，剥葵花，喝可乐，直到七里长街上夜深人静，送到海燕宿舍楼下，方才依依惜别。
“这么晚才回来？！事情如何进展的？！”庄妈妈已经睡了，听了门搭子响起身问道
儿子打个响指，只轻松吐两个字“搞定”便沉醉于甜蜜的梦乡中去了。庄妈妈感到无奈，自言自语道，只顾自己快活，也不介绍细节，自己享受，真够自私的。呵！以后再问，来日方长哩！
小城风情《第七章》银行小楼由南北两幢组成，南楼东首是银行的会议室，地下铺着长而厚的地板。在小城，银行这幢楼够档次了，它与省城南京长江路上那些个民国建筑非常接近，这让小城的民众相当羡慕。除了木地板，大厅的地面是那种磨地水门汀的，天花板上安装有吊扇，那样的工作环境不掉价，才出校门踏上社会的小青年们感觉异常新鲜。刚刚投入工作一个星期，银行团支部就在南楼会议室举办青年联欢会，有茶水喝、有水果吃、有葵花花生剥，青年男女们更加兴奋。
会议由团书记主持，人秘股股长代表行党委作简短的讲话，小青年都认识他，因为大家都是在他手上招工进入银行的，对行长、副行长们不熟悉，但对于管人事的头头却熟悉得不得了。接下来，文艺小演出开始了。女声独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是一首来自小岛屿上的所谓校园歌曲，易于哼唱，流行得不得了，然后男女二重唱《我们是八十年代新一辈》，清新、明快、励志，好家伙还真有点王洁实、谢丽斯演唱的味道。再来个小魔术，也不错，恢谐的风格逗出哄堂大笑、掌声连连。终于轮到小提琴独奏《梁祝》了，演奏者来自会计股的新行员海燕。大家屏住了呼吸，要知道小城在中国是响当当的二胡之乡，但对于来自大西洋沿岩的弦乐小提琴却是相当的陌生。
海燕上身注勾勒出身段线条的蓝色羊毛衫、脖子上火红的围巾将圆圆的苹果脸烘托得更娇艳，下身覆盖了脚面的紫红喇叭裤更是引领时装潮流的时髦货色，歪脖子夹着一把油光锃亮的小提琴，修长的手指揉弦的节奏与那专注的眼神以及家喻户晓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深深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那首小提琴曲唤做《化蝶》吧！这与春晚费翔的效应一样，一曲终了，海燕在银行乃至在小城彻底火了，人们嘁嘁私语、交头接耳、赞不绝口。听着各式评价看着各种眼神，庄健康得意洋洋，他情不自禁骄傲自豪，天真以为接过吻拥过抱的姑娘就是自己的女人了，事实上没有领结婚证，每个小伙子都有追求美的权利，有好事者已经在内心酝酿着进攻，企图将漂亮的美眉海燕的芳心俘获，庄健康以为自己捷足先登高枕无忧麻痹大意，十分陶醉。
离开校门的庄健康轻松了数个星期，好学的劲头又上来了。他的工作是数钱打算盘。什么数理化知识都不要了，只要识得一到十阿拉伯数字会加减法就行了，人才高消费，然而这么简单的操作，没有高考落榜成绩单又不行，人生对于社会规则不服不行。好在工作之余能够接触《金融时报》等东西，让庄健康感觉语文没白学。联系中学《政治经济学》课程再接触《货币银行学》庄健康对于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金融业有了初步的认识。
他铺开纸，握住圆笔打算向有关刊物投稿，谈谈自己对当代银行业的看法，然而，刚写了两个字，传来了令他极不舒服的交谈声，那是几个不同年龄的女行员在聊天，因为听她们的口中崩出了海燕的名字。海燕怎么了？！庄健康想起和她已有数日不会面了。就听一个女人说，那个脸象红苹果的小姑娘可不简单，昨晚看见和张生在一块吃晚饭的；另一个女人说，徒弟和师傅吃个便饭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又一个说，没大惊小怪的，你说的对不对？可是你看到他们的亲热劲，你就不会这么淡定了，那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同事间的晚餐。喝！有这事？！持不同观点的马上不吭声，神情似乎开始了遐想。庄健康不由自主起身凑上去问：“张生是谁？”
“会计股的，大情圣，什么紧俏物资都搞得到，八面玲珑！全行乃至小城，谁不知道张生的大名。”三个女人相视一笑。小庄心中发怵了，于是放下手头的活儿，往会计股走去。
张生站在海燕的身后，十分殷勤指导着海燕记银行分户帐，不断有顾客与张生打招呼，张生的桌子上散落的香烟无数，有中华的，有红塔山的，有三五的，全是海绵过滤嘴的，张生叼着一支上海牌海绵嘴加长香烟，吞云吐雾，十分享受的模样。
“晚上，老地方，今儿个，新点几个维扬菜，尝尝，如何？！”他又约海燕了，海燕激动得直点头，还说“银行食堂的饭菜既贵又费钱，还是张哥好。”
“这就对了。”张生深吸一口烟，往空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会计股柜台外面，远远打量的庄生情不自禁，危机感袭上心头。
“有事，找你谈谈。”庄生脸色阴沉走上前去，但是海燕扭头瞧张生，张生一言不发，依然吸烟，海燕就说：“上班哩！下班后再说不迟。"
庄健康一想也是，只好悻悻然离开。
一肥头壮汉见到张生，马上笑脸相迎，将他迎进了包间，海燕跟在后面，感觉十分高兴，张生称壮汉为蔡老板，蔡老板连连谦辞称老板不敢当，愿与张生称兄道弟就是最大的幸运。
刚刚半小时前出海水的海胆以及三十公分的海龙虾和胳膊粗的海鳗鱼，蔡老板总是把最贵、最新鲜、最好吃的推荐给张生，海燕自顾吃，畅快得了不得。
“张哥，你怎么如此神通广大，也教教我方式方法呗！"
张生喝一口洋河大曲，吸一口牡丹牌香烟，又夹一筷子菜塞进大嘴中方才慢条斯理说道：“身为结算中心与支付中心的银行工作人员，哪个行业要经营要发展都少不了我们帮助，因为我们掌管着钱，有了钱就能赚到钱，当然吃香的了不得了。”
海燕假装听懂了，点点头。
张生瞄一眼海燕，话锋一转道：“当然需要技术，需要胆大心细，胆小的同仁，放着金山在他面前，也还是捞不到半点油水，你跟着我，只要思想开窍，保准马上就会成为新富起来的人。就拿蔡老板来说，要不是敢于跳出单位，承包这一个饭店，还在单位中每月拿着几十元钞票度日哩！穷巴巴的，当然，他的事业少不了我的支持。开饭店靠的是人脉，但是欠帐的多，资金经常周转不灵，然后，我就想办法找钱让他度过难关。”
“我听说信贷股的信贷员们才有放款权利，我们会计股的只管记帐出帐，哪有放款的权利啊！”
“这你就不懂了。”张生欲言又止，显出痛苦的表情，俄倾还是决定不说的好。“吃菜吃菜，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吃的是山珍海味，但蔡老板却死活不肯收钱，只是央求张生再帮忙，张生答应得爽快，海燕看在眼里，把张生奉若神灵。张生要去打麻将还要去洗澡，海燕就回宿舍而庄健康就在宿舍的巷口等着她。
“看个电影可愿意？！”健康主动发出邀请。
“什么名字的？”
“《神秘的大佛》刘晓庆演的。”
“行。”海燕答应得爽气
剥瓜子，看电影期间，庄生要海燕不要和张生走得太近，还说满城风雨了，自己就是听出纳股几个女人聊天知道的。海燕做出非常无辜的样子言道：“自己的师傅不能得罪，不然学不到本事，等满师了就不再受那份委曲求全的罪了。”说着，还用沾着口水剥过瓜子的纤纤红酥手蜻蜓点水般碰一碰庄健康的手背，庄健康的兴师问罪的决心立马就软了下来，并且还为海燕的处境深深担忧起来。
小城风情《第八章》库房的厚重大铁门，门上硕大的转轮，置身其间，庄健康有种坐在巨轮机舱内的感觉。庄健康没有真正乘过豪华大邮轮，其感觉多半来源于小时候学校包场的电影，诸如《海鹰》之类的黑白胶片。
晚上，室外漆黑一团，库房内灯火通明，开会，男男女女围坐在两张大方桌前，白天工作时，那桌子上堆放成捆的钱，蔚为壮观，男人女人们头一低，两只手飞快地扒拉着那一沓沓钞票，太阳光从高而小的窗户中射进来，只见光芒中，灰尘翻滚，清点钞票是银行中最脏最累的活计，干久了，背弯咳嗽颈椎酸痛都是难言之隐。晚上钱进库了，桌子上一星一点的钞票屑儿也难寻到。
庄健康注意到上了年纪的老库丁要么枯瘦，要么近似浮肿般的肥胖，坐在那儿个个都跟准备啄米的鸭子相似，这是伏案太久，习与性成的结果。
股长才四十多岁，枯瘦，不知年龄的人以为他是个小老头儿，讲起话来，额上青筋暴凸象蚯蚓爬。
他训斥青年员工：“你们才进银行，日子不长，就想偷懒，告诉你们，别以为从此端上了金饭碗，做一辈子的国家干部，我告诉你们，据可靠消息，国有银行马上也要搞改革，国家干部的身份改成合同制工人。现在国有商业、工业都在搞承包、改制、租赁，铁饭碗都打得稀巴烂，只有我们国有银行还雷打不动，工资不少，奖金差距不大，你们居然还偷懒。白天派你们多点几捆钱，推三阻四，就跟要你们命似的，这才几天，告诉你们，日子长得很哩！看看你们周围的老同志们，哪个不是工作了三、四十年，把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银行。”
股长唾沫横飞，颠三倒四，说个没完，而庄健康头皮发麻，耳朵嗡嗡响，他是被砸碎铁饭碗的铿锵之言吓倒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当权者热衷于砸人家饭碗，别人吃不成饭对他有什么好处，难不成那样他就可以多吃多占不成？
茶余饭后，庄健康自然要将会议精神向庄妈妈传达，庄妈妈一听大吃一惊，将信将疑，老声长谈道：“解放前，我就听别人说，铁路铁饭碗，银行银饭碗，难不成连旧社会都不如了！？”
庄健康叹口气也道：“事情的发展总还有个过程，他不过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股长，又不代表中央文件。不过，安于现状恐怕是不行的了，还得继续学习弄个文凭什么的，免得将来竟争上岗被淘汰。假如，辞职参加高考，断了生活来源，风险太大，我想参加单位组织的电大考试，碰碰运气。”
“噢！你就看着办吧！”庄妈妈眼神情不自禁迷茫起来，自言自语道：“这才过了几天象样的日子，又折腾起来了。不过话又说回头，北阀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三反五反、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动荡岁月都经历过来了，总不致于比那时候更差吧！走一步算一步吧！”
庄健康开始复习功课，他在中学学的是理科课程，而电大要求学文科课程，没办法，只好自掏腰包又买了几本复习材料。看书的过程中，脑海中时不时出现两个海燕的身影，还不自觉地进行比较，这使学习大打折扣，于是盼望考期赶快过去，好轻松玩耍，能够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庄健康以为电大的录取也跟正规高考的录取程序一样严谨一丝不苟的，其实，他哪里知道纯粹做样子。二十个参加考试的，录取五个人，分数放到行长办公桌上。一正两副行长再加上一个人秘股长研究谁可以脱产去上学。于是，先把打过招呼的人家的名单列出来，拣关系最铁的人家先上，至于分数只能是同等条件做个参考而已。庄健康在小城没有七大姑八大姨，严格意义上来说，庄健康是个生活在小城的外乡人，才出中学大门，在社会上谈不上人脉关系，幻想自由竞争，实在是很可笑的事情。自然而然，又一次名落孙山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虽然事后得知，他的分数进入了前五名，可又能怎样哩？在单位，领导说了算，领导人的话就是法律，别指望公平公正，能有碗饭吃就算可以了。和领导讲理，当心连饭碗也被砸了。
电大没考上，但是受领导器重的机会也还是有的，那便是代表小城银行的篮球队参加了小城行业工会的比赛，庄健康作为中锋夺得了冠军，小城银行的行长接受小城县长的奖状感觉荣耀，于是对庄健康也情不自禁刮目相看了一回。
茶余饭后，庄健康对庄妈妈感慨万千道：“人活在这世上，非得有特殊的本领不可，必须别人拿不出手，而自己信手拈来，否则就得家族有势力，扫除生活道路上的障碍。人世间，说好混也好混，说难混也难混。长安居不易啊！”
庄妈妈若有所思，点点头。俄顷道：“你和海燕的关系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能有什么进展！？小城银行的大龄青年男女多了去了。都在等待单位分房子结婚，我也得等啊！看看，我们母子两人住的房子，娶媳妇也是不成的。斯是陋室，卷吾屋上三重茅！唉！且行且珍惜吧！”
轮到庄妈妈不吭声了，暗思：这家徒四壁的，娶媳妇之路看来还真的可望不可即了。她刚刚快活起来的心上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人并非解决了温饱就万事大吉，人的欲望一个接着一个纷至沓来，没有满足的时候，这才是人与动物最根本的区别所在。
数钱，打算盘，庄健康工作一丝不苟，全然没注意到小城银行的院落中有了警察穿梭的身影，警察去了行长室，不一会儿，会计股股长被叫去了行长室，等到庄健康被那些爱打听的男女行员们的语音搅得抬头时，只见行长、会计股长、保卫股长、人秘股长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表情极其凝重，如同霜打的笳子似的。庄健康不由得也受了感染：什么情况？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啊！小时候学校厕所上出现了涂鸦式的所谓反动标语，公安人员如临大敌，也是这个阵势，庄健康的心蹦到嗓子眼。
小城风情《第九章》“我哪知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啊？！自己进了监狱不算，还害得我也受了一个警告处分。我都悔死了。当然他们做领导的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把我这么一个才出校门、不谙世事、如花似玉的小女子分给那样的人做学徒，不出事才怪哩！？”
张生被小城银行送入公警法机关后，海燕又有空和庄健康粘糊在一起了。
庄健康得意洋洋道：“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和他走在太近，工作归工作，八小时时之外，你就要和我在一起，懂不懂？”
海燕小鸟依人，做出非常乖巧的样子，很认真点点头。
“你说，张生一个管帐的，他是怎么操作并且行迹败露的。”
“记串户。”
“什么是记窜户？”
海燕叹口气，尖酸刻薄劲又上来。她语调颇为不屑：“你好歹也是一名银行职员，连记串户也不懂啊！？也难怪，你们做出纳的整天除了重复十个阿垃伯数字就是吃钞票灰，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学富五车的，老呆在出纳股与那些老朽木为伍也不是事儿。”
“当然不是事儿，我也想着调离，但要找机会哩！你还是快快说说串户那些事。”
“串户，本来是银行会计偶尔将张家的帐记到李四家帐上，算差错，及时调整过来就没事了。张生就是描准了串户，比如哪家单位没钱，但开出了空头支票，张生就在有钱单位支出，过不长的日子，那家企业把钱补上就行了，反正每天轧帐依然是平的。假如钱补不上，有钱的单位又惟恰巧对帐就露馅了。”
庄健康噢了一声道：“怪不得张生在社会上吃香，混得风生水起，敢情做的小偷的营生。要不是那个蔡老板资金流枯竭，张生东窗事发恐怕还得等待好长时间，也许能滋润生活一辈子。还是那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庄健康只能请海燕到张复盛吃鱼汤面，海燕想到跟着张生吃稀奇古怪的食品，情不自禁感觉失落，不过不用自掏腰包，也就聊胜于无了。
海燕口中含着一个馄饨，还不忘说话：“听说做信贷员是真富裕。放款都有好处费的。现在各个单位改制，又产生了大量的坏帐，实在还不上的就核销，又是大笔一挥，免了，你想假不上的也想走核销这条路，送礼，一核销，不用还钱了，这笔钱就到了单位负责人腰包中，来钱多快。这事情还查不出来，合法，哪象张生霸王硬上弓，分钱没捞到，还被开除，还要坐五年牢房，太不划算了。我说，我们两个能有一个混进信贷股就万事大吉了。我是不行了，才挨了处分，但是你可以——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打篮球为行长增了光，更兼仪表堂堂，能代表银行的良好形象，你要想方设法争取，事成了，我们将来在一块过，我也风光，对不对！？”
海燕二目放光，无限憧憬盯着庄健康，小嘴唇嚅动着，消化美味的馄饨。庄生听到海燕要和自己过日子的话，心情也激动起来，这应该算是赤裸裸的表白啊！于是，也向海燕表决心，想进信贷股。
海燕笑了：“这就对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努力＼努力！”
照例，还是看电影，片名《爱情啊！你姓什么》。
边剥瓜子，这聊天，边看电影，小城谈对象的至高享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年是那样的情形。
看过电影，庄健康送海燕回宿舍。海燕嘟起小嘴巴，不快活又满含期待的语调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庄健康听的。她说：“集体宿舍真是受够了，又脏又挤，一个个不干活还闲言碎语，搬弄是非，不知何时才有一个束于自己的小天地啊！”
“快了，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庄健康借电影《列宁在1918》中瓦斯里的台词安慰海燕。在那部影片中，瓦斯里是列宁的警卫员，回到家中，妻子对瓦斯里抱怨食品奇缺，瓦斯里饱含深情说了这一句话。太经典了，与雪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一样，这一句成为中国人盼望日子好起来的座右铭。
海燕默然无语，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星期天，海燕乘2路公共汽车回桃镇，妈妈见了海燕一脸兴奋，但是海燕却面色沉沉，内心的不快乐满满写在脸了，一览无遗。妈妈并不考虑海燕的感受而是自顾自说：“燕子，你终于舍得回来看妈妈了，我和你哥你姐都很想你，你再不回来，我们也要组团去县城看你了。今儿，我办几个你爱吃的菜，让他们回来，乐呵一下。”
听到有好吃的，那张雨打梨花的脸才又回到了灿烂阳光下，有了盎然生气。
“听说，你谈了男朋友，是真的吗？！小伙帅不？！家中有房吗？！有当干部，能批到紧俏物资的吗？！”
妈妈边做菜，边连珠炮般发问。海燕如实相告，人长得还行，家徒四壁，无权无势。
“这哪成啊！？你大哥想搞一笔贷款，然后想办法核销，先搞一笔致富启动资金，你姐也想从镇供销社调去县城，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说你漂亮聪明，能歌善舞，犹其拉得西洋琴，在城里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穷小子帅没有用，有权有势才是王道。这个大方向可不能偏了。”
海燕连想起宿舍环境，感觉妈妈指点了迷津，说得完全正确，于是狠狠点点头。接下来妈妈的话不太中听：“当初培养你学拉琴，他们都掏了钱，琴贵培训费更贵，就算投资，他们也想得到一点回报的，对吗！？”
“又没考上南京艺术学院，有什么用？”海燕回道
“有用，技多不压身，瞎子阿炳靠拉二胡还生存下来。你一个如花似玉的银行干部又拉得一手西洋琴，吸引个把有权有势的干部子弟应该不成问题，你要抓住机会，这才是最重要的。”
耐人寻味，海燕陷入深深的沉思中。饭桌上，哥哥姐姐十分殷勤，但不经意间表达的愿望与妈妈事先透露的一模一样，菜是好吃的，让海燕欢喜；哥姐的期望，又令海燕心中沉甸甸的，她情不自禁就想起王杰的歌《让我欢喜让我忧》。
庄健康也没闲着，电大没考上，他又参加了成人自学高等考试，拚命学习充实自己，等待机会脱颖而出。机会有没有哩？有道是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久以后机会真的来了。
《小城风情》第十章又要进行人事调整了，哪个人进哪个科室，哪个人之所以能调进哪个有权的科室，关系通在哪里，那些个女出纳员挤眉弄眼，说得详详细细，好象她们都是经过美国中央情报局特殊训练了似的。树欲静而风不止，貌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认真数钞票的庄健康听得心里直痒痒，犹其听到某某某居然也升到了权力部门，庄健康一颗平静的心立马泛起了狂澜，因为在此之前，他多次听说那家伙是个算盘敲不准，点钞点不准的人，说话语句也不通顺，这种人居然也能一再升迁，自己不知比他强多少倍，为什么轮不到自己？庄健康于是暗下决心要去找当权派汇报思想心得，管它成与不成，至少能在领导那儿留下深刻的印象。
经过一系列改革，小城银行与庄健康才参加工作时有了不小的变化，首先有了一个想当当的名字，唤做中国点石成金银行，股份制的，原先国家干部身份都不存在了，人员都是合同制的，工资也不是固定的，而是按绩效分收入，真应了出纳股长一语成谶，铁饭碗被打破了。完成储蓄任务才拿得全工资，原先对打破铁饭碗一往情深的未老先衰的形如瘦猴的股长面对不断加重的任务也情不自禁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角有一丝歪斜，有女出纳员暗暗分析那是中风的前兆。
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行长们退居二线，美其名曰：调研员。其实既不调也不研，就是退休换了一种漂亮说法而已。一把手行长，就是招庄健康参加工作的那位从前的人秘股长。
庄健康早早收工，等自己清点过的成捆的钱准确无误收进库房之后，连手也顾不得洗，就冲上二楼，向行长室而去。
好得很，行长正在看《新华日报》，居然没有人请示工作，天助我也，庄健康内心一阵狂喜。
“金行长，您好！”庄健康作为小青年，嗓音透出极其恭敬的成分。
“噢！是小庄啊！请坐，有什么事吗？！”
金行长放下《新华日报》，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这让庄健康内心轻松了许多。
“我想找行长汇报最近的思想动态，不知道行长有没有空？”
“噢！是这样子，说说看。”金行长掏出一支红塔山牌子的香烟点燃。几年前的大前门，牡丹牌子的香烟已经不时兴了，香烟居然也跟时装一样，配合着人的身份，庄健康离开校门，走上社会后悟到了好多东西。
“你也来支烟？！这东西有助于思考。”金行长居然对小年轻庄健康客气有加，让庄健康受宠若惊，极其感动，但是庄健康摇摇头，摆摆手，他吸烟感觉窒息般难受，曾经不止一次尝试过，但是没有一次领略过美妙，只能暗自叹息，命中注定与烟这种人间美味彻底无缘。
庄健康开机关枪似的倾诉内心的想法，他说：“自己从十八岁出了校门加入银行工作之后，一直在出纳股工作，收款、付款、清点、管库、识别金银都干过，而且干得相当出色，有口皆碑，其间还帮银行代表队赢得小城篮球联赛许多荣誉。这些年不少同辈人甚至后来者都跳过许多部门工作，而自已却总象一颗螺丝钉一样镶嵌在出纳部门，从前，银行业务一成不变，也就罢了，而现在改革之年日新月异，自己再做螺丝钉就要生锈了，自己还很年轻，不多熟悉点银行业务，就只有下岗的命运了。简明扼要，一句话就是希望能调岗，锻炼自己。有道是人挪活，树挪死。”
金行长点点头，暗暗沉思，对这位庄健康小同事该如何应对。说实在的，作为老人事干部，老金不知接待过多少要求转岗的小同志了，他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说法，诸如年轻同志要爱岗敬业，干一行爱一行，不要这山看着那山高，到了那山没柴烧，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以举出雷锋、王敬喜等英雄人物，还有行内几个几十年兢兢业业，三百六十日如一日的老同志，那几位老同志，年轻时在小城钱庄替老板打工，解放以后，转到小城银行成了一名国家干部，然后改革开放以后，小城银行改制成为股份制银行，老同志们的身份又从国家干部还原成为合同制工人，反正马上要退休了，老同志们看得开，他们众口一词，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有一口饭吃，按月拿到工资就行。金行长本想还按这个套路出牌，把小年轻庄健康说服，让他安心工作，不要找领导的麻烦，须知好工种都是那些个背后关系非常硬的人家的。但是当金行长打量到庄健康那张近似长方形的棱角分明的面庞时，他情不自禁打消了说行话的想法，太象了！实在是真的太象了，一个模子出来的。很显然，金行长想起来了庄健康的父亲的形象，思绪万千，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光。那时候，庄健康的父亲已经是老板非常器重的大师兄了，而小金才经人保荐来到老板店里做学徒，既然，培训小金的重任就落到了老庄身上。老庄比小金长十多岁，业务精，人品好，对小金无微不至关怀，遇到不会的东西总是耐心讲解，全不象其他师哥，动辄泼口大骂，甩袖子，不理不睬。老庄的恩情铭记在小金身上。解放后，小金工作积极，政治觉悟高，很快加入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党员成为单位的中层干部，后备力量，但是老庄却对老板的脸面抹不开，揭发检举不主动消极，又因生病，过早退出了历史舞台。金行长想到了老庄从前对自己的照顾，报恩之情油然而生，他又一次对一位小年轻不打官腔。他认真点头说：“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我们组织上会第一时间考虑的，请放心。在没有接到组织调令前，还是坚守本职工作，这样答复，是否满意？”
庄健康想了一想，暗思也只能如此了，就点头同意。
金行长为了表示诚意，又说：“小庄啊！我看到你就想起你的父亲，我和他可不是一般的熟，有着师徒情份，那时候，多承各方面照应，他积劳成疾，先去了，自己无以回报，照顾师傅的儿子顺理成章，这件事情会放在心上的。”
庄健康一听如此，顿时心花怒放，连连致谢，高兴告辞而出。
金行长主持点金银行小城支行后，也正酝酿一场改革以树立自己的威望，最直接最有效的莫如人事改革，重新洗排。银行中最肥的部门首当其冲是信贷部门，金行长担任人秘股长时，信贷人员的按排全是老行长与信贷股股长把持着，身为人秘股长的他却只有开介绍信的份，这一直是作为主管人事的老金的奇耻大辱。卧薪尝胆这么多年，金行长立志要对信贷股人员进行调整。信贷股股长资格老啊！他会以种种借口，对非他如意之人提出理由进行阻挠，事实上这次竟争行长败于老金之手正窝着一肚子火，搞不好，自己的政策在信贷股又贯彻不进去。
这次老金做得好，先通过不同渠道暗暗放风出去，观察各方面的反应，以便采取对策。信贷股长反应不大，但蹦出个庄健康来了。老金有意将小庄作为自己的嫡系掺沙子进去。这样，信贷股的信贷员都是以前行长们与信贷股股长的亲信人马的局面就会被打破，抓住信贷部门就抓住了银行的核心，老金的思路是明确的。
当庄健康拿着人秘股开出的介绍信从出纳股前往信贷股报到时，信贷股股长捧着介绍信大为不满。
“怎么是你？！”
“不是我？是谁？”庄健康反问道。
信贷股长懵了，暗思，从前，自己报上的新任信贷员的名单，都能顺利通过，这次老金当上了行长，居然在不沟通的情况下就篡改了名单，这不明摆着拿自己的下马威吗？他想将庄健康的介绍信退回，脸胀得象块紫猪肝。庄健康怔在那里，信贷股股长扭头扫视一位年纪稍比自己轻的副股长，那人惯于出主意，是信贷股的智囊人物。副股长会意，马上起身，于是两人往旁边一间房而去，那是为专门接待资金量大的客户设置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的老金刚升了行长，有了更大的权力，不能跟他公开对着干。再说明年，你家的高考，搞不好要进点金银行工作，如果条件上不全达标，还要搞点小动作，现在不买老金的帐，到时被抓住小辫子，就被动了。不如收下这位小庄，以后在工作上出难题，小庄应对不了，那么，他的后台就自然陷入难堪之中。”
信贷股股长叹口气，怒火全消，因为他深知他家的娃成绩确实存在落差，人人有软肋，罢！罢！罢！
如此，小庄顺利实现了从出纳员到信贷员的华丽转身。
隔三岔五，小庄大包小包往家拎，起初，庄妈妈很高兴，但后来，庄妈妈告诫儿子不该自己所得不能拿。庄健康为难道：工商企业单位送的，人人有份，自己不要，不合群就得罪了多数人。
庄妈妈告诫说要有分寸，并举出健康的父亲从前为老板管帐时，就是因为清正廉洁才得到老板器重的，老板识人，给的薪水高，这样养活了全家。做人一定不能贪心。庄健康点点头。
庄妈妈心事重重，乡镇来的姑娘海燕却是心花怒放，因为庄健康送的吃的穿的明显比以前多得多，她也晓得那是不用花钱买的东西，吃用剩下的还带到镇上给妈妈和哥哥姐姐，这下子了不得，海燕的地位在亲友中得到了提高。
不用数成捆的钱、搬成箱的钱，远离灰尘与细菌，这是个好事情，但信贷部门貌似吃香但在待人接物，灵活利用政策上却让人很伤脑筋。
“这家企业资金周转暂时有困难，负责工业的王副县长打过招呼，你去立个项目，放一笔五千万贷款。”股长非常轻松，五千万在他口中交待出去就象庄妈妈吩咐庄健康买五角钱青菜异曲同工。
庄健康不敢有丝毫怠慢，马上开始做项目。
股长见小庄埋头伏案，脸上掠过一丝诡谲的笑纹。
“有不明白的地方，请老钱指导一下，我已跟他讲过了。好吧！”股长又嘱咐，这让小庄很感动，也越加卖力。
小城就一条东西向的长街，如长蛇，号称七里。北宋年间留下的，经过元、明、清、民国、抗日战争、国内战争、大跃进、人民公社、七里长街，年久失修，无论街两边建筑还是路面都破烂极了，从前美丽的长蛇也变成了又老又烂的蛇。青石板的路面有从前独轮车的辗压、小脚奶奶歪歪斜斜不规则的步伐踩磨，这些青石板还吃得消，最伤路面的是三级干部大会，成员绝大多数来自小城外的农村，那些乡下土干部穿厚厚的木板棉鞋，成千上万的，小庄记得一旦三级干部大会召开，七里长街上，三组干部们的木鞋拚命踩踏青石板，众志成城，其声势浩大就象坦克铁流又象炸雷轰鸣。历史悠久的青石板路似乎在呻吟，又增加了新的伤痕。三级干部们从田地乍到县城，有对青石板路投以新鲜感的，有投青石板路羡慕嫉妒恨的，那种如东洋女人穿的高高的木板鞋对地面的杀伤力有多大只有地面知道。小庄太忙碌了，他想到洗澡解乏。小城七里长街东首人民大会堂对面巷子里小城浴室；小城七里长街腰眼上是曲江浴室;小城西首是清一池浴室。对于后两个名字，小庄喜欢。曲江二字令小庄想到汉辞赋家枚乘的的《七发》，内中有描写扬州广陵曲江的句子，小江喜爱牵强附会，把小城和扬州拉上关系，小庄对历史名城情有独钟，这样做，他感觉和苏东坡硬生生将黄州赤壁与采石赤壁混为一谈异曲同工。清一池浴室，小庄更喜欢，因为令他情不自禁想起白居易<长恨歌》中春寒赐浴华清池的句子，那是杨贵妃洗澡的地方啊！后者太色情，小庄选择了新东桥下，东风照相馆西首的曲江浴室。小庄在青石板路上行走，险些巍脚，他直接想到农业学大寨时期有生产队长、大队长、公社书记乡长们，那些个三级干部们把这古老的路践踏得不轻啊！大规模的集会只能起到破坏作用。小庄一歪一拐进了曲江浴室，内中等待洗澡的人很多，气息热闷。小庄找了个椅子勉强放下屁股。人声嘈杂，小庄突然听见两个大骂单位，那单位的名字正是小庄立项要放贷款的一家企业。
“干部们哪顾职工死活，往死里捞，两个月不发工资了。”
“厂里有浴室多好，下班洗个浴回家，弄口小酒，哪需要挤这个劳什子，浪费时间。”
“做你个大头梦，厂里停产了，还想着浴室开。唉！走下坡路了。听说银行准备给厂里再发一笔贷款，说不准能补点可怜的工资勉强把个年过去。”
“银行也是瞎了眼,一笔一笔放贷款，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官他去，只要骗到钱就行了。”
小庄大吃一惊，企业丧失了还贷能力，怎能继续追加贷款？明天也到进行实地探访，钻在办公室做材料会给银行带来重大损失的。
匆匆洗过澡回到家。小庄还是情不自禁把自己藏在心里的想法讲给庄妈妈听，庄妈妈立即表现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工作一定要做得踏实，不能草率，明天去做调查研究。”
得到了庄妈妈的支持，小庄心安多了。
文章到此结束，如果本次分享的国产又大又粗又硬又长A片小说和小说《小城风情》的问题解决了您的问题，那么我们由衷的感到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