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题材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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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金凤那天在太公峁古柏林中遇见白朗,回到小学校,其实也就是姜贵家的老院子,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不知为什么,只要一静下心来,白朗的影子就在眼前浮现。整整一个上午,她都感觉心神不定,都在盼望早点到饲养院中为他做一顿自己最拿手的葱油饼、擀面条或酸汤旗花面片儿,再炒个酸辣土豆丝和香油木耳凉拌三丝。她渴望尽快再看到他,于是就做了饭菜,请他和老赵来学校吃中午饭。她才得以羞涩地欣赏他那乌黑的头发,明亮和善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还有那一米八以上张扬着年轻男子青春活力的高大体魄和文质彬彬的言谈举止。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金凤梦中另一半的魅力和气质。

京城来的驻村第一书记,简直就是自己心仪已久的白马王子呀。这么想着的时候,美丽的金嗓子姑娘正独自坐在寝室兼办公室的房间里对着窗台上那面圆形镜子发呆。这是她的教师办公桌,也是临时梳妆台。彼此说好了,当她想到今后将在一起搭伙吃饭,一起商量工作,一起聊天,一起在太公峁上晨练吊嗓子,一起为上牛湾人脱贫致富和摆脱愚昧而共同努力的时候,她就难以按捺自己的激动心情。她还想到,也许有那么一天,彼此难分难舍,命运把他们维系在一起,哪怕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难,只要能在一起,哪怕不能牵手走过红地毯,她也心甘情愿……如此痴迷地遐想,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和不可思议。不知不觉,镜中那张姣好的面容一下子就红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大苹果,更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青春勃发的姑娘,她突然感觉浑身燥热难耐,心跳再度加快。就像每次心血来潮时那样,胸部剧烈地起伏,呼吸憋闷得难受……她毕竟不再是小姑娘啦,她也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那是刚进校不久,同一位作曲系的同学……可是始终没有感觉到像眼下这样强烈的渴望与期待。人啊人,真是一个复杂而又简单不过的矛盾体。当天早晨起床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理上出了问题的她,此刻却为自己强烈难以抑制的某种欲望而羞愧不安。

说实话,在她二十六岁的青春勃发的年轻生命之中,还从来没有一个男生令她一见钟情、如此的心动着迷。就像所有的美貌女子一样,她原本也是傲气十足。特别是在公众场合,发现总有不少的男性目光聚焦自己身上时,她就感到浑身针扎一样难受。当年在省城音乐学院,同班的同学暗恋她的人不下一打,但是最终也没有一个有勇气向她吐露心意。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大学毕业。结果,别人都成双成对地飞出了校园,而她依然还孤独地单飞。她后来回到了家乡颍川,在县剧团当了歌唱演员。她本来是可以留校继续深造,或是到省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但是她选择了回到家乡。这是担任县文化局局长的父亲的意愿,父亲已经为她物色好了毛脚女婿:本县主管文化的副县长之子,同在一个剧团并担任副团长的卢兆祥。一个没考上大学、业余爱好摄影的地方官二代,人们背后都叫他照相公子。他人长得也不难看,留着女性一样的长发,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还有几分文艺范儿。他对于双方父母商定的这一门亲事,当然是相当满意,对她简直就是百依百顺。可惜蔡金凤对他确实毫无感觉,甚至连听他说话都很不自在。由于这位大她八岁的二婚男人的出现,使得她几乎完全倒了接近男性的胃口。每每听到他不无官气的烟酒嗓子说话,她就感到心烦意乱。为此,她对于男女之事心灰意冷,只想把歌儿唱好,把业务搞好,甚至想着考研或出国深造。乡愁对于蔡金凤姑娘,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也许就是因为遇到白朗的缘故,她一下子从精神的迷雾中挣脱了出来,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感到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除了演出和晨练,平时总是沉默无语的她,开始笑口常开,歌声不断。她感觉自己连同性格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就像身上历来的矜持与忧虑的堤坝,突然之间开始松动,露出了蓝天白云的缝隙。她感到了意外收获的喜悦。说实话,她原先来上牛湾村支教,其实是另有原因,一是为了准备考研,二就是为了摆脱父母的唠叨和卢兆祥的纠缠。

蔡金凤正在发呆,却听得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姜贵。这位四十出头的跛腿校长,人是格外热心善良又勤快。按说他如今是金凤的顶头上司,可是他表现出的谦卑,就像是金凤是上头派来的校长,他依然是学校敲钟的一名工友一样。

“蔡老师,咱晌午吃啥呀,你说,我叫哑女给咱做去。”

蔡金凤说:“姜校长,你们想吃啥就做啥,从今往后,我到饲养院吃呀。我同新来的白书记商量好了,以后我们和老赵三个人开伙。你就不用操心啦。”

姜贵听得一愣,张口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说:“也好,不过谁给你们做饭呢?”

金凤说:“我做,轮流做。”

“要不,就叫哑女每天过去做。”

金凤说:“不用。”

他们正说着,哑女姜枣花就进门来了,一只手提着柳条筐子,里面放着新摘的豆角、辣子和西红柿。这都是院子里姜贵领着学生娃们种的,由于缺肥,长得不甚大,但看着新鲜,吃起来味道蛮好。姜贵总说这是无公害食品。看样子又要吃糊嘟面。哑女最拿手的就是做糊嘟面。面是苞谷和麦子、豌豆合并磨出的,这在一些地方叫杂面,用来蒸馍烙饼也是很好吃的。可是山区村民嫌费,就多数做成了糊嘟面。也就是糊嘟之中,再下上几片切成棱形的旗花面,配上时令菜蔬,就是最好的饭食了。好吃,但是不经饿,劳动人吃了,从屋里走到地里,地头上撒一泡尿,肚子就咕咕地叫开了。

见哑女进来,蔡金凤急忙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亲热地说:“枣花姐,又摘菜去啦,你就不知道累。”

姜枣花嘴哑耳朵聋,人却特别的敏感聪明。只是小时候连续高烧不退,吃多了退烧药,落下的语言障碍。她也不会哑语,多数情况下,是用眼神同人交流。哑女原先在队里跟着妇女们上地干活,也顶半个劳力。她妈负责家务,一家人过得宽裕殷实。自从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后,牲口就都分到了各户。老饲养员姜万福只得回家种自家的承包地了,姜枣花也跟着她爸到地里干农活。此后等水库淹没了学校,大多数学生都去了牛头镇念书,村里的小学校没几个学生,也就没了公派教师。结果,剩得一个热心肠的光杆司令姜贵,把学校收留在自己家中,实际上成了看护着二十几个留守儿童的留守处。由于孩子少也不好分班,只得退回到从前的复式教学。学生中午需要在校吃饭,姜贵就同老支书商量,把姜枣花也聘请为学校员工,专门负责为学生和校长做饭。他其实是另有所谋,就是在打姜枣花的主意。也就在这时,蔡金凤来了。金凤一到,学校新开了音乐课,还组织了课外舞蹈培训班,学校显得格外有了生气。每当唱歌和跳舞的时候,村里的妇女就都到学校看热闹。热心的蔡金凤,就又为妇女们举办起健身舞培训和秧歌操培训,姜枣花是最积极的一个学员。蔡金凤教得认真,在妇女中的威信一下子就建立了起来。在哑女枣花的眼里,金凤妹子的出现,就像在她沉闷的生活里打开了一扇窗,心中透进了一束欢乐的光亮。就在她每天能为蔡老师做饭而感到幸福愉快之时,竟然听说蔡老师要到饲养院搭伙,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做的饭不好吃吗?哑女想不通,心里一着急就来找金凤,进门丢下手里的菜筐子,一双劳动妇女有力的手紧紧拉住蔡老师的手老半天不松开,眼睛里旋转着泪花花。

“好枣花姐姐,你听我说嘛,听我给你解释。”

不论金凤咋说,她就是不松开。姜贵站在一旁,干着急也帮不上忙。说实在话,他的心里原本是暗恋着哑女的。俗话说,金娃配银娃,西葫芦配南瓜。他对于哑女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蔡金凤解释半天,哑女还是不松手。

最后勉强达成协议,每天中午,得由她去饲养院帮着蔡金凤做一顿饭,她这才很不高兴地松了双手。金凤一看表,都快晌午啦,赶紧就往饲养院去做饭。

再说白朗挨门逐户地走访了一个上午,中午时分,他返回饲养院,心里想着下一步的工作,并没发现屋顶的烟囱已经冒出了青烟。今天是周末,老赵一大早就骑着电动摩托回县城了。他和王石子、牛兰花继续着昨天的工作。等到人家都回各自家吃中饭了,白朗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开始他还想着,下一步如何把这座从合作化时期一直用到今天的老饲养院翻修一新,但是一走进院子,他就再也难以深入地思考下去。因为昨晚电话里正讲到饲养院翻修的宏伟计划时,被陈璐当头泼了一瓢凉水。想到此,他的心中猛地一缩,一下子又记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留学的女友陈璐。他们谈了多年,感情一直还算正常。目前矛盾的焦点是,陈璐希望他能尽快也去美国一起深造,然后结婚生子,成为比翼双飞的凤与凰。而白朗却选择了留在国内工作,进而又由中央机关下到伏牛山区担任了乡村第一书记。好在陈璐很聪明,也很理智,她寄希望于白朗在艰苦环境和预想不到的困难面前败下阵来以致回心转意。因为她就生在川北山区农村,从小吃尽了偏远闭塞和落后愚昧的苦头。最为可怕的不仅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有文明的缺位与精神文化的缺失。离开家乡,从时空转换中彻底摆脱贫困,是她这聪明的农家女从小的理想和不懈努力的原动力。她不相信靠人为的力量能够改变什么,更不相信一个名校毕业生,能够甘心为某种虚无缥缈的所谓崇高理想牺牲自己的美好生活。她一直认为,像那样艰苦的地方,就应该鼓励人们逃离,就像她自己读完博士之后回避了在国内就业而选择了去美国攻读双博士学位……可昨晚照例的通话,她却敏感地从白朗滔滔不绝的叙说之中,读出了一种可怕的情绪甚至是情感。作为恋人,她隐约地感觉到了他的情感焦点的分散倾向。离别一年多了,她希望他在言语之中流露出对自己的强烈思念,可是她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却滔滔不绝地表达对那个她几乎是毫无兴趣的上牛湾村的关注与在乎。这是越洋电话呀,竟然喋喋不休地讲那么多她根本不想知道的废话,这令她多么失望呀!真是道不同,不足与谋!两人话题不同,心思各异,陈璐忍无可忍。就这样,两人南辕北辙。白朗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上牛湾的事情,他希望通过自己切身体会争取到陈璐的理解和支持,可是他想错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出身农村的女孩子,竟然对农民如此冷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应该更富于同情心的女人,对于农村发展问题和妇女儿童的命运如此无动于衷。退一万步讲,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处境与未来前途,你也应该关注一下呀!事实是,当他讲到如何在现有困难条件下解决没有村部的问题时,电话那边突然很不耐烦地问:“白朗同学,你远隔重洋打这个电话,难道就是为了诉说这些琐碎事情?”声音冷冰冰的,白朗一怔,好一阵呆愣无语。那边又冷冷地丢下一句:“好了,我不喜欢听你的上牛湾长短,我要挂啦!”这无异于当头一瓢冷水,泼得原本就情绪不高的白朗全身冰凉。

白朗进得屋门,就见蔡金凤正在麻利地烧火做饭。她的背影更显窈窕动人。白朗起先一愣,他早把昨日早晨太公峁上商定搭伙的事情忘记了。看到蔡金凤,这才想起。金凤做的是西红柿揪面片儿,还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一盘鸡蛋豆腐。显然,油放得不少,离着老远就闻见香喷喷的。白朗也饿了,竟然直咽口水。

“没想到呀,蔡金凤同志,你做的饭还真香哩!”

“那当然!我有绝招秘方。”

“什么绝招秘方,难道对我还保密?”

“当然了,主要是对你保密。”

“哦?为什么?”

“因为你学会了,我就失业了嘛!”

蔡金凤说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白朗不再说话,一个人认真地吃饭,心里不知为啥,突然就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也说不清是欢快还是惆怅。他一碗面还没吃完,电话铃响了。他放下碗筷接起,竟然是陈璐。他看看表,那边正是午夜两点。陈璐的声音有些嘶哑困倦,像是病了一样的有气无力。

白朗有些心慌,问她咋样,对方说没事,说着竟然呜呜地哭泣开来。这是以往没有过的。白朗又问是什么情况,陈璐只是抽泣不语。白朗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这才放松下来。他抬眼看看蔡金凤,金凤正端了碗,瞪圆一双水汪汪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白朗。电话那边的抽泣停下来,陈璐一反常态地说:“白朗,你真坏,我想你!”随即就是一连串很夸张的亲吻之声。一旁的蔡金凤听得真切,她一下子红了脸,赶忙丢下饭碗,向白朗挥挥手,一阵风似的出门逃走了。陈璐那边也挂了电话。白朗茫然若失,呆坐在那里,再也没有心思吃饭,只感到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复杂情绪究竟被什么操纵着,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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