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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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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寡居的儿媳要出嫁
补充两个内容。
一关于荔枝肉,二关于福州百年酒楼安泰楼。
上一章(第350章)讲到,1934年5月6日立夏那天,福州南台做运输生意的吴卓翰,在城里灵响路儿子吴崇亮医生的家里,以做夏(过立夏节)为由,宴请了自己的忘年交好友、海军上校曹恩敏。
本来呢,福州人做夏就是吃福州小吃,鼎边糊、虾酥、碗糕,还有春笋。
立夏吃春笋的原因,程老汉认为应该是立夏前后是春笋大量上市的阶段。
但福州人赋予立夏吃春笋一个天大的理由:增进脚力。
宁波人也有这种说法。
不知道是什么梗。
竹子确实挺拔而有劲,但是笋?
笋作为竹子的“幼儿期”,是相当脆弱的啊。
(上图:红糟野山笋。)
不管它了,来看吴卓翰主持做夏。
有笋,有鼎边糊,有虾酥,但没有碗糕。
因为他觉得虾酥和碗糕两样有一样就行了,而虾酥明显比碗糕好吃。
由于吴卓翰是想撮合鳏居的恩敏跟自己寡居的女儿雅茹,所以那天做夏还上了两个大菜;鸡汤汆海蚌、荔枝肉。
荔枝肉不是水果荔枝的肉,是瘦猪肉,也有用排骨做的荔枝排骨肉。
名叫“荔枝”是因为刀工和油炸使肉块的形状长得很像荔枝,而红糟、酱油等佐料的着色作用使肉块的色泽也很像荔枝。
上一章我说荔枝肉是莆田菜。
一些福州朋友表示惊诧,曰:“荔枝肉明明是福州菜啊!你这么大笔一挥,它就变成莆田的了?”
咳咳咳,年代久远,清朝初年就有的菜肴,现在已经说不清楚荔枝肉究竟起源于福州呢还是起源于莆田。
那就算它是福州菜吧。
反正程老汉说了也不算。
福州人酷爱吃荔枝肉是很真诚的。
福州人吃菜喜欢“酸酸天仙配”。
这是个谐音梗,谐的是:酸酸甜咸配。
荔枝肉就是酸酸甜咸配。
不过,程老汉本人并不喜欢这道菜,历来敬而远之。
程老汉不喜欢吃甜食。
程老汉只接受水果甜。
水果太甜的也不接受。
名字里都有“荔枝”的食物里,程老汉凑合可以接受水果荔枝,不接受肉制品荔枝肉,也不接受名叫“番荔枝”的水果,因为番荔枝甜度太高,甜到外太空去了。
番荔枝又叫释迦。
(上图:释迦。)
荔枝肉就补充这些。
关于安泰楼,这家百年老店创办于清末光绪年间,地处福州三坊七巷之吉庇巷东口、古安泰桥畔。
安泰楼属于闽菜头部酒楼,所有闽菜都会做。
其中有一样是南煎肝。
南煎肝其实本名两煎肝,因这道猪肝料理得先后两次进锅煎炒而得名。
由于福州话“两”与“南”谐音,久而久之,两煎肝就被讹传成南煎肝了。
南煎肝也是甜口的,程老汉不喜欢。
(上图:福州名菜南煎肝。)
福州人做任何菜都放糖。
郁达夫在福州住过几年,写过不少有关福州的散文,其中《饮食男女在福州》说到:“福州食品的味道,大抵重糖;有几家真正福州馆子里烧出来的鸡鸭四件,简直是同蜜饯的罐头一样,不杂入一粒盐花。因此福州人的牙齿,十人九坏。有一次去看三赛乐的闽剧,看见台上演戏的人,个个都是满口黄金;回头更向左右的观众一看,妇女子的嘴里也大半镶着全副的金色牙齿。于是天黄黄,地黄黄,弄得我这一向就痛恨金牙齿的偏执狂者,几乎想放声大哭,以为福州人故意在和我捣乱。”
“妇女子”是日语,意思就是妇女。郁达夫曾经留学日本,不小心把日语混进中文里了。
程老汉的时代,镶金牙越来越少见了,但福州的菜还是依旧那么“重糖”,小餐馆里,连炒蕹菜(空心菜)都放糖,弄得我这一向就痛恨甜食的偏执狂者非常无奈。
有时候程老汉到小餐馆吃饭,要以“你放糖我就不给钱”为威胁,才能避免吃那甜的炒菜。
有时候我都这样威胁了,那厨师一不小心还是放了糖。
程老汉生于闽侯甘蔗,但襁褓中就被母亲抱着去了建瓯,在建瓯长大,所以口味比较随建瓯人。
哟,讲安泰楼的南煎肝,讲着讲着,出溜到这里来了。
收!
(上图:福州安泰楼,一家顾客点了一桌小吃。)
安泰楼现在好像改变了经营路子,一楼变成福州小吃店。
这也不错,集中,就去一个地方,可以吃到各种福州小吃。
疫情前一年回福州过年,想吃福州鼎边糊和虾酥,就是去安泰楼吃的。
补充完毕。
接着上一章继续往下叙述。
立夏几天之后,吴卓翰去拜访了亲家林景才,跟他说自己打算撮合雅茹和恩敏。
去之前,吴卓翰设计了自己的话术,如何委婉,如何含蓄……
后来觉得,来这一套只怕会坏事,以他跟林景才几十年的交情,觉得还不如何开门见山,坦诚相对,实话实说。
这里就省略掉吴卓翰来到林景才家,双方说的那些客套话,直接切入实质性的那个段落——
吴卓翰对林景才直截了当地说:“依才老板,依茹孀居也4年多了,正是很可怜啊。我做父亲的,心底也不知道有多么难受。依茹是我依命啊。”(原话:依才板,依茹孀居也4年几了,正是野受怪啊。我做郎罢其,心底也卖晓有偌夥卖受其。依茹是我的心肝宝贝啊。)
依命=心肝宝贝。
吴卓翰按理应该叫林景才“亲家”的,但他们结识于商场,从一开始就是互称老板,简称“板”,以至于虽然结了儿女亲家,还是按老习惯互称老板。
林景才听了,先不回答,先吹了吹他手里的火引纸,把火引纸吹着,再将火头对着水烟筒的烟锅,“bololo,bololo”抽起了水烟。
吴卓翰看看,林景才的脸上,透出一种悲伤的情绪。
吴卓翰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就也拿出自己的水烟筒,也抽起烟来。
话说抽水烟跟抽旱烟不一样。
旱烟的烟锅很大,装不少烟丝,抽一袋烟快则几分钟,慢则十几分钟,就像抽雪茄那样。
水烟的烟锅很小,每次只能往烟锅里面装一丁丁点烟丝,点着之后,“bololo,bololo”几口就“bolo”完了,一分钟左右完事。
(上图:?百年前一位中国妇人和她的水烟筒合影。)
所以,当吴卓翰往自己的水烟锅里装了烟丝,再从林景才手里拿过他的火引纸,吹着火引纸,点着他的水烟时,那林景才已经抽完他的那锅烟,把烟锅从水烟筒里卸了出来,在身旁茶几的烟灰缸里敲着,把烟灰敲出来。
回过头,林景才对吴卓翰说:“依翰板,你以为只有你难受?我也很难受的,我家里的(指自己妻子)也很难受。依茹多么好的女孩子啊。依茹是你的心肝宝贝,也是我和我家里的心肝宝贝。你也是知道的,她婆婆有多么疼她。”(原话:依翰板,汝估看俪汝卖受?我也尽卖受其,我厝裡也尽卖受。依茹偌夥好其诸娘囝啊。依茹是你依命,也是我共我厝裡其(指自己妻子)依命。汝也是会晓其,伊大家有偌夥疼伊。)
林景才知礼,他不说儿媳妇是自己的心肝宝贝,而说儿媳妇是自己和妻子的心肝宝贝。
说着,两行泪水从林景才的两个眼眶里奔涌而出。
吴卓翰知道,一提起雅茹寡居,林景才就必然想到他惨死的儿子皓民。
吴卓翰刚想安慰林景才,林景才却已拿衣袖角擦了两边的眼泪,说:“我知道你今天来我这里要跟我讲什么。安安心,我不会妨碍你。依茹要嫁人,要嫁给别人,可以的,我有个条件你要听我的。”(原话:我会八汝今旦来我只呢卜共我讲什乇。安安心,我卖碍汝。依茹卜做新妇,卜做乞别侬,会使其,我有蜀码汝着听我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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