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小说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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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有勇托战友就近租了一套两居室,计划过完正月十五,和妻子一起动身,前往兰州装修房子。后勤处按照向有勇提出的要求,订做了三个包装皮——一种适合火车运输的木箱。冯干事又在指定时间派车带来七八个战士,给包装皮里铺好塑胶棚膜,七手八脚地把要带走的东西搬运装箱,用棚膜裹好,再钉上包装皮盖子。向有勇用毛笔在箱体写上“清水——兰州”。几个小伙子连叉车也不用,两个人站在车厢尾部,地上四个人,一人抬包装皮的一个角,中间两个人负责举高,几个人喊声“一——二——三——起——”包装皮被轻轻举起,车上两个人便往车厢拽,下面几个人往里退。一会儿工夫,装车完毕。冯干事带着小伙子们站成一排,齐刷刷敬个军礼。向有勇的泪水打湿了眼眶,他穿着便装还了一个标准军礼。战士们跳上车走了。

家里空荡荡的。除了向阳屋里没有动,其他有必要搬走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洗衣机和冰箱都是上世纪的产物,本来也该陈列进历史展览馆,恰有预备结婚的同事,要买点二手家具,向有勇就做主送人了。小伙子感念不及,非要给五百块钱,向阳不要。人家便带着未过门的媳妇买了两瓶“河套王”白酒、一箱牛奶,上门表示感谢。向有勇不好意思,坚持要留人家吃顿饭,几个人喝了一瓶酒。吃完饭,又回赠两个小板凳和一部分灶具,两个人又连声道谢,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一来,客厅里只剩下一张三斗桌和几把椅子。原来放冰箱的位置空出一片雪白的墙面,和周围形成鲜明的对比。它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家人和朋友被岁月一点点剥蚀,一点点老去。他们老得都忘了记忆,而他却储存了所有回忆。一家人的情绪不由受到感染。

晚上吃饭,向有勇开了一瓶茅台。向阳说:“都说市面上的茅台没有真的,咱爷俩与其喝假酒,还不如整一瓶河套王。”

向有勇不高兴:“胡说!这是当年我陪着副司令去贵州茅台镇亲自订的,首长给我奖励了一箱。还能有假?”

李爱月破天荒地拿来一只碗,让向有勇给她也倒半碗。她说:“跟你过了半辈子,还没陪你喝过酒,今天我也破个例!”

向有勇大概是想到了周芷汀,皱了皱眉头说:“你瞎凑热闹!你们山东女人吃饭都不上桌,你倒蹬鼻子上脸,喝起酒来了。”

李爱月说:“你这个人最没意思,你天天喝酒,醉成那个熊样,我说过啥?我一口还没喝你就乱叫!放心,我以前喝过酒,半斤不成问题。”

向阳拿过瓶子,给李爱月倒了半碗酒,李爱月用围裙抹抹手,端起碗和他们碰杯。一家人有说有笑,过年那几天气氛也没这么好过。

向有勇有了酒意。语重心长地说:“小阳,给你说个事。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求人、看人脸色。如果前些年我稍微变通一点,现在肯定也坐上副师的位子了。唉,说起来惭愧,工兵团前几任团长,没有不提升的,到了我这儿,断顿了,我给团里丢脸了。算了,这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说了。对你,我心里有点内疚。”

向阳很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事。向有勇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李爱月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向阳勇接着说:“你毕业前,你妈也跟我说过,让我找找你龚叔叔,把你分到北京去,进不了北京,兰州也行。”李爱月嘴里含着酒,来不及咽下去,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拼命点头,证明这事她确实说过。

向有勇白了她一眼,又接着说:“我呢,当时想着D城虽然环境差,但是人熟,工资又高,再加上——”——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一下,脸红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城市,人多,车多,看着就心烦,空气又差,连个蓝天都见不着。D城空气多好啊!”——他仰起头,眼睛里涌出无限向往——“我本来想,退休了就在D城待着吧。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帮你带带孩子。起码一家人不分开。你看我,当兵一走就是几十年,你爷爷奶奶得病我也照顾不上,等人不在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过了那么多年与家人分居的日子,我实在熬不住了。说实话,我也有个比较自私的想法,一心想把你留在身边。唉——现在你来了,我和你妈却要走了。”向有勇拿筷子的手抖得厉害。李爱月伸过左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再次被他的深情打动。他把筷子放下,用左手轻轻推开妻子的手。李爱月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把头转到一边。向阳知道,常年饮酒的人都有这个毛病。父亲有几个战友,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半天夹不起菜,好不容易夹起来,又喂不到嘴里,任凭筷子在眼前晃。就像那个古老的寓言:给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挂一串胡萝卜。美味明明就在眼前,眼睛看得到,嘴巴却吃不到。但他们嗜酒成瘾,即使这样,一旦看到斟满的酒杯,他们仍然两眼放光,重燃斗志。

“我想来想去——”向有勇又说,“工兵团毕竟是架子小,大多数人干到副营职以后,基本就到头了。D城这个地方很安逸,人待得久了,斗志也就被消磨完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以还是要趁早打算。你现在年轻,有冲劲,有机会到机关的话,还是尽量争取。”

向阳怔怔地看到向有勇,他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看来,他又要自作主张替儿子规划人生了。向有勇果然是这么说的:“你也工作半年了,应该知道工兵团的机关,难进,更难出。师机关的刘科长,当年是我把他从工兵团推荐到师里的。当然,后来是他靠自己的努力当上了科长的。我相信这些年来,他对我还是很认可的。你的事我给他说了,他答应先借调你到科里帮忙。至于团里这边会不会让你走,到时候刘科长会出面做工作,他跟魏君鼒是老乡,关系不错。我估计应该问题不大。”向有勇避开儿子的目光,转头跟李爱月碰杯。

李爱月喝了一口酒,说:“小阳啊,你爸说得没错。我们都五十岁的人,就你一个宝贝疙瘩,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要听你爸的话,过几天去找找刘科长。东西你爸都给准备好了。”——李爱月起身,到卧室拎来两瓶五粮液和两条软中华烟——“你把这个带上,再看着买点水果啥的。”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向阳只觉得在身体各个部位流动的血液渐渐汇聚到脸上。他的脸憋得通红。从小到大,在他人生的每一个紧要关头,都是由父亲替他做出决定。他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父亲都是对的。但从内心来说,他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包括这次。如果父亲不找刘科长,他可能也会想办法跟师机关的人接触。虽然向有勇出面,可能会让他少走很多弯路,但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容忍这个过程。他一口把酒喝干,转身进屋了。

向有勇和李爱月走了。

戈壁滩仍然是肃杀的冬天。柏油路面又冷又硬,有水渍的地方都结了冰。你慢腾腾地踩上去,它急匆匆地把你推开,一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到处都光秃秃的,行道树上没有一片叶子,枯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零零落落几个路人在缓慢移动,也像枯枝在风中摇摆。该走的人都已经上车,百无聊赖,透过车窗玻璃四下张望,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外面的世界也随之朦胧。

送行的人不少。冯干事来了,石小明和周芷汀来了,小明的父母也来了,向有勇的战友们有几个得到消息,也赶来了。向阳停好自行车,把行李箱取下,放到大巴的行李仓,又到售票窗口,把提前订好的票买上。芷汀面带微笑,很大方地跟他打招呼,倒是他略显尴尬。向有勇和几个战友一一握手,右手握住,久久不松开,左手互相拍着战友的手背,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家都老了。其实,也不过五十岁左右,可一张张脸孔像跟肌肉剥离了似的,松松垮垮,眉毛和眼角都跟着耷拉了。向阳记得,有一天母亲跟父亲聊天,说老向你这两年老得太快了,脸都皱皱巴巴的。向有勇还真拿镜子看了看,叹口气说,你不想想,戈壁滩年平均降水量四十毫米。一个苹果放在外面,不到三天都蔫了,人怎么能耐得住风刀霜剑的摧残?

老战友握完手,有的主动跟他拥抱在一起。向有勇把头靠在战友肩上,轻轻拍他的背,像拍熟睡中的孩子。他的头顶光闪闪的,有点像鸡蛋壳,四周是稀疏的灰白头发。都说D城水质碱性大,重金属超标,人容易掉发脱发。有一年,据说北京来的水质检测专家检测出D城的水含有放射性物质,整个D城陷入恐惶。各个单位纷纷买来水罐,装到卡车上,开车到三十公里外一个新开掘的水源地去运水。这样持续了个把月,大家都不胜其烦。高层又请了知名专家来检测,最终结果是——水质符合饮用水标准。人们又继续吃原来的水。生活又回到从前的熟悉模式,可是男人们脱发的趋势却止不住。向阳参加过好几次会议,从后排向前看去,自主席台而下,稀疏的灰发,还有浓密的黑发,斑驳着许多秃瓢,像南美的足球场,很多处绿植被踩秃了,露出土黄色的地皮。一望而知哪些是新面孔,哪些是老面孔。

当然,也很容易区分哪些人身份高贵,哪些人仅是一般干部。有一次,向阳接待副团长的同学,两人见面格外亲热,大力拥抱之后,同学就说:“半年不见,你的头发又多了。”副团长老大不高兴,说:“你这话不吉利!现在的形势是头发越少,官当得越大。我就知道你嘴里没好话!”还有一次陪团长接待副师长和他的同学,大家推搡着都不愿意上坐,副师长说:按发型坐!说着自己先坐了主位。大家再无异议。

向有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是跟青海湖一样的颜色。当年刚到D城,走下火车,湛蓝的天空连一片云也没有,他只来得及说了声“好蓝的天”,就被队伍挤着往前走了。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这蓝色还是一成不变,让人多么难以割舍!

“送战友,踏征程……”送行的人中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驼铃》。几个半大老头便跟着一起颤巍巍地唱: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耳边响起驼铃声。

路漫漫,雾茫茫。

革命生涯常分手,

一样分别两样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当心夜半北风寒,

一路多保重。

…………

这些年来,向有勇不止一次在月台给老兵送行,从《驼铃》一路唱到《老班长》,跨过了好几个时代,人换了不知多少茬。有时候,泪眼朦胧中,觉得自己也被裹挟在人群中,极不情愿地踏上了返乡的列车。而这一次,真的要告别了。他老泪纵横,哆嗦着嘴唇道一声“珍重”,携了妻子的手,落荒而逃,一头钻进车里,两只胳膊搭在前排座位上,把头埋进臂弯,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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