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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九月中旬,气温渐渐回落,蚊子也少了,胡杨的叶子也开始泛黄了。西北自然条件的恶劣和大漠戈壁的干涸锻造了胡杨的坚韧,所以,它的生命力特别顽强: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朽。胡杨的叶子也很奇特,同一颗树上的叶子有好几种形状,有的细细长长,像柳叶;有的是椭圆形的,边缘部分像锯齿;有的有点像枫叶,尤其是到了深秋,叶子被秋色染成金黄色,看上去跟枫叶一般无二。胡杨树有个别称叫三叶树,是不是得名于此呢?
到了九月下旬,胡杨的叶子全部变成金黄色。这时候,你在弱水河畔漫步,仰起头看,天上一片云都没有,碧蓝碧蓝。慢慢把视线收拢到近处,一片金黄在天和地之间铺陈开来。到了黄昏时,太阳光直射过来,金黄色的叶子又把太阳光反射回去,剔亮剔亮。再慢慢低下头看,泛黄的弱水河倒影着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胡杨,绚丽的色彩随着水面微微荡漾。
他们两人沿着弱水河畔缓缓骑行。孟一昶有一个索尼卡片相机,每走一段,两人就把自行车停下,孟一昶跑前跑后拍照,又让向阳再给他拍几张。后来,两人索性把自行车锁上,步行向前。
孟一昶大为感慨,说:“真是太美了,没想到这么荒凉的地方,竟然有这么美的景致!我都有点喜欢上这地方了。”
向阳说:“D城四季不是很分明,热半年,冷半年。这个季节最舒服,不热不冷。你可以让你女朋友过来啊!空军机场有北京直飞D城的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孟一昶苦笑着说:“她不肯来,我邀请过她很多次了。唉,距离是爱情最大的敌人。有了距离,就产生了矛盾。现在我们俩老说不到一块儿去,说多了就吵架。我本来想国庆节请假去北京,和她见个面,陪她几天。但是十月份有航天试验任务,我们主任说国庆节可能不放假,在外休假的人也要召回来。我就给她说,让她国庆节坐飞机到D城。她不愿意来,却说是我不想去看她,自己在找借口。妈的,烦死了……”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向阳说:“你要是能考上研究生最好啦。毕业以后再想想办法分到北京,你们就有机会在一起啦。”
孟一昶笑笑:“能等到那一天吗?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向阳一下子忙起来了。不光是他,整个D城的人都忙起来了。一周前,D城的最高领导——司令和政委联名给参加此次航天任务的官兵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任何一个细小的疏忽,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任何一个局部的失误,都有可能造成全局的被动失利。”压力由前沿参试部队传导到二线保障部队,又从保障部队顶层往下层传导,D城的每个角落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氛围。
压力传导是有原因的。原来,在航天发射任务进入六十天倒计时,一切按部就班进行的时候,远在南美的巴西运载火箭在发射平台爆炸,发射架坍塌,致使20多人遇难。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家心里难免蒙上一层阴影。而到了倒计时四十天时,D城在任务测试中又出现了一点小意外,火箭一级4台发动机超过最大摆幅,火箭内发生碰撞。上上下下,从操作员到领导,都被吓懵了,斗志和士气都滑落到低谷。这事连总部首长都惊动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D城最高领导才联名写信,向每一名参试官兵吹响战斗的号角。
大家的斗志重新被点燃。从上到下层层部署,工作任务也被层层分解,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责任人。一时之间,大家仿佛又回到承包责任制阶段。向阳和一名军需股的干部在服务中心定岗,负责保障工兵团参试官兵夜餐。两人全天候待命,跟着战士们一起摘菜、洗菜、切菜,晚上轮流回家,二十四小时保持手机畅通。
进入十月,天气明显变冷。往年这个时候,D城的游客络绎不绝,很多人慕名而来,专程参观这座著名的兵城。但今年是特殊时期,从酒泉通往D城的道路开始管制,必须有D城相关部门制发的通行证才能通行,大部分外来车辆都受到限制。客流量也随之下降。
发射任务倒计时第三天,向阳也领受了新任务,他被抽调到师机关协助做接待工作,定位在被征用的空军宾馆。晚上,他给孟一昶打了个电话,问最近工作怎么样。电话那端人声嘈杂,孟一昶只说了一句“忙死了,我这会儿正带人包包子呢,等下要去送饭,先不说了”。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向阳知道,这几天很多人差不多是被焊在自己的岗位上,饭来了,扒拉两口,经常是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不能合眼。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得紧紧的,只有等到任务结束才能彻底放松。
倒计时第二天,向阳拿到了接待手册。空军宾馆总共要接待近100名高级干部,接待工作由机关一名师职干部统筹。向阳负责保障其中六名干部,每两人安排一个标准间。向阳按照要求,领来洗漱用品和拖鞋,放在房间的指定位置。
D城各单位的大型客车、中巴车全部被征用,由D城最高指挥机关统一调度,最终分配给空军宾馆三辆豪华客车。晚上七点,车队出发到七十多公里处的空军机场去接机,向阳负责其中一辆车。飞机原本八点降落,因为与随后一架航班的班次时间比较接近,结果那架航班先到了,这架飞机就一直盘旋在空中。直等那架航班落地,人走完了,清场完毕,才接到落地的指令。这些来参观发射的干部在北京会场已经拿到了接待手册,等到他们坐上指定车辆时,已经九点半了。
D城的昼夜温差很大,正午时分,气温大概十几度,晚上会降到零度。领导们从北京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因为时间紧迫,连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他们穿着西装外套,里面一件薄薄的衬衣,从北京上飞机时还是初秋,一下飞机立即掉进严冬的冰窟窿,一个个在车上冷得瑟瑟发抖。后排有人喊:“小伙子,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风调大一点!”开车的三级士官双手紧握方向盘,回过头来微笑着说:“首长,已经调到最大啦!”
向阳他们把各自负责接待的领导依次送到房间,明确了时间要求,交待相应的注意事项,并告知宾馆在一楼大厅准备了自助晚餐,需个人自行前往排队就餐。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据说市场上有几个商贩得知担负接待任务的宾馆晚餐非常丰盛,他们奔走相告,约了几个关系好的,一下班就抓紧回家,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结伴到接待宾馆打牙祭。空军宾馆还好,毕竟接待的都是高级干部,个个气度不凡,再加上年龄也大些。气质不佳形象差的商贩们在门口觑了又觑,大多数自惭形秽不敢进来。设在新训团的大食堂就遭殃了,人满为患。当天晚餐本来按八百人的份量准备,结果就餐人数达到一千三百多人。后厨工作量骤然加大,厨师们忙得晕头转向,在零度左右的操作间里汗如雨下。商贩们吃饱喝足了,一抹嘴走了。那些真正被邀请来的客人,动作稍慢一点的,等到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来该补充能量了。过来一看,餐台上的盆盆罐罐个个都是底朝天,只好筒着手,哆哆嗦嗦,不停在餐车前来回走动、跺脚。他们在与商贩的竞争中汲取了教训,下一餐,开饭前一个小时,就在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个人的胸前也都挂上D城为他们定制的嘉宾通行证。商贩们兴冲冲地过来,见情形与上一次不同,弄清原委之后,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时候,发射场上灯火通明,一切准备就绪。凌晨两点钟,随行医生依次叫醒熟睡中的航天员。他们按照国际惯例,在各自住过的房间门后,用黑板笔签上自己的名字,以及此时此刻时钟指向的精准时间。他们一起来到客厅,在这个房间的最后一道门上分别写下名字……
向阳他们在宾馆大厅的椅子上坐着打了个盹。戈壁之夜的寒冷孤独而深刻。一阵阵冷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钻出来,钻进衣服的缝隙,钻进皮肤的毛孔,把极致的寒冷紧紧贴在你的肉体和触觉深处。向阳一下子惊醒了。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分头行动,叫醒客人,告知他们在宾馆门口登车的准确时间,叮嘱他们务必准确核对所乘车辆贴在前窗大玻璃上的顺序号。
夜空很暗。宾馆大院的灯把夜色照得朦朦胧胧。朦胧中依稀看到零落的雪花从天而降。即将出发的车辆按着顺序号依次排开,发动机的轰隆声很大,车后的排气筒颤栗着排出一股股浓烟。院子里到处都是人,车前车后有人在不停跑动,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声讲话,嘴里呼出的气在空中都凝成了冰。
向阳在车上清点人数。旁边有一个人问他:“小伙子,还有大衣吗?”向阳瞥了一眼,那个人很苍老,稀疏的白发在头皮上微微抖动。他把西装的领子翻了过来,这样可以把领口掩得严实一些,他的双手抱在胸前,身体不停地抖动。向阳跳下车,跑到站在台阶上指挥的组长跟前,问他还有没有大衣,有一位首长实在冷得不行了。组长瞪了他一眼,说:“这会儿乱得像打仗一样,不光人要统一调配,备用的大衣也都征用了,上哪里找去?衬衣也没有一件多余的!”向阳又回到自己车上。那人不时朝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向阳不敢直视他,悄悄把头低下了。
D城所有道路上能亮的灯全亮了。黑夜像一张硕大无比的巨口,把所有杂乱无序的光束都吞噬了,零落的雪花在灯影里来回扭动。灰色的公路上,车一辆挨着一辆,像蚂蚁一样缓慢爬行。交警在通往发射场的各个路口疏导指挥。显而易见,他们的业务非常生疏,只好手脚并用,鼓足腮帮吹哨子。幸好所有车辆的前进方向一致,行进的速度虽然慢一点,但至少不会拥堵不前。
向阳他们来到看台时,离发射还有两个多小时。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第一排放了一排桌子,桌子上放着姓名牌,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军大衣。天慢慢亮了,寒气在阳光的催促下一点点褪去。看台上不时有人走动、拍照。前方语音控制时随时播放发射任务进展的消息。到了发射前半小时,开始清场,所有技术人员撤出发射区域,只有航天员被孤零零留在火箭顶端飞船的舱体之中,他将一个人承载着一个国家的期望,去面对和承受来自茫茫太空的压力。最后时刻终于到来了,零号指挥员的口令清晰而准确:
“10——9——8——7——6——5——4——3——2——1——点火——”
瞬间,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抖动,一阵巨大的轰隆声随之而来。在看台正前方约三公里处,浓烟四起,火光从箭体四周喷射出来,在熊熊而起的火焰之中,火箭托举着飞船腾空而起,随后是一阵哔哔啵啵的响声,无数碎片像瓦片一样纷纷坠落。火箭拖着长长的“尾巴”,越飞越高,终于消失在云端。看台上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成功啦!”他们大声呐喊,像一群快乐的孩子。“成功啦!”一时之间有上万个声音在呼喊,整个D城沸腾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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