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炕四女一共侍一夫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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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来王传经每科必考,科科落第。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熬煎成了两鬓斑白,腰弓背驼,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头。这倒也罢了。“蒲柳之质,望秋先零。”他大概就属于人中“蒲柳”。这也许还要怪父母没给他后凋的“千年松”“万年柏”的体质。可怜的是自己皓首穷经,不问农桑,不事工商,每考都得三五十两银子的交裹盘费。二十年来的折腾,将一份好端端的殷实家业踢打了个精净,妻儿老小都得跟上自己清汤寡水吃糠咽菜熬日月。上次应试,卖掉仅剩的三亩坡地,东挪西借好不容易凑够三十两银子。上路时,妻子领着孩子送他到村外,含着泪劝道:“他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的莫强求’。这次再不中,大概这条路与咱无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瞅瞅满脸菜色的妻子和衣着褴褛瘦骨伶仃的两个儿子,任是无情也动心,一股酸楚打胸腔中直涌到眼里化作两颗晶莹的泪珠。他咬咬牙,一跺脚,赌咒发誓道:“这次不中,我王传经再考就他妈的是王八!”王八,是贱民的俗称。他们村里就有这么一户。祖祖辈辈低三下四,夏走阳婆地,冬行背阴凉,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见了三岁的小孩都得叫爷爷。每当主人家年节婚丧起房盖屋,王八都要去磕头、帮忙。王八娶了媳妇,要请主人“赏脸”去享受“初夜权”。而且主人家想哪会儿去睡都成。王八这名大概也由此而来。其实王八们的祖上倒往往是真正阔过的达官贵人。只不过因逆了龙鳞,犯下杀身灭族的大罪,本当斩尽杀绝,恰巧赶上龙颜大悦或龙心慈悲生了恻隐,将正犯和成丁的男人处决后,留下的女眷便格外开恩,罚作娼妓,供得宠的达官贵人去玩弄取乐;未成丁的男儿呢?贬作贱民,入了另册,作为永世不得翻身的奴才赏给得宠的达官显贵当驴骡驱使。据说,明朝的永乐皇帝就这般处置过忠于建文皇帝的铁铉之流的亲眷。自打王传经记事以来,村中这户王八的主家史姓就子孙断绝,应该说再没人有权驱使他家。但不知是当奴才当出了瘾还是祖祖辈辈传久了奴性深入骨血化入基因有了遗传,当家的大王八不论对谁都仍言必称爷爷外,还到处给富家大户磕头道喜帮忙,将相邻左近数十里方圆的富家大户都当作了自己的主子。当然这头并不会白磕忙也不会白帮,富家大户或钱财或吃食总要有所赏赐,这赏赐往往比打发化布施的僧道和给工匠的工钱还要优厚。别看王八下贱之极,人人得而欺之,且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比后来训练有素的八路军还有涵养。但有一惯例,集镇街市上卖的吃食和针头线脑小玩艺儿,只要合了王八的意,就跪下爷爷长爷爷短的向卖主讨要。如不给,他就不起来。有时还会指桑骂槐、旁敲侧击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出来,让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谁要和这种王八龟孙论短较长,在人们心目中,谁的身份即刻降到和他相等,遭众口一词的唾骂笑话。于是,大家都不谋而合尽快打发走这种宝贝为上。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王八见到什么合自己的意,便不再下跪去求去讨,而是伸手去抓。物主竟也不敢言怒,所以又有抓集王八一说。一连三场考罢,王传经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志在必得,但经过铁杵成针的二十年磨炼,一点也不敢显狂露傲。每日像不知甚时就会被拉去砍头的重犯似地颤颤兢兢度日如年等待判决——放榜——新中举人在省城放榜后县学将本县高中者在县城张榜公布——也称之为放榜。放榜这天,他一大早进城去看。从榜首看到榜尾,从榜尾看到榜首,他出了一头虚汗,旗杆似地栽在了地上。原来,又是个“解名尽处是孙山,‘自己’更在孙山外。”看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走了一茬又一茬,他仍在那里呆痴痴地立着,似乎脚下真得生了根。“王爷爷,你老人家咋还不回家?”王传经魂被唤了回来,扭头一看,村里那当家大王八臂挎个元宝柳条篮站在身旁。要在往日,他至多会“唔”一声算作接应掉头走开。今天,却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苦脸笑笑和王八搭起话来:“你,你这是干甚去来?”“我?”王八大概亦感意外,稍一愣怔,掂掂臂弯里的篮子,“李老爷爷家的二爷爷高中了举人,我去道喜磕头讨了点赏。”“啊,那好!那好!”王传经也说不来自己是说同榜秀才李二李经伦考中了举人好,还是王八讨了一篮子赏好。“王爷爷,天不早了,你还不回?”“啊,噢,”王传经抬头看看业已偏西的日头,“你先走吧,我,我还得等个人……”他王传经尽管屡试不中穷愁潦倒,但还是身着蓝衫县里挂号的秀才,可不愿也不敢自轻自贱和王八搭伴同行。大王八自懂事以来就在观颜察色仰人鼻息中讨生活,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说声,“王爷爷你后边慢走”,挎着篮子知趣地走了。估摸着大王八该出城门了。王传经才拔起酸麻的腿。城外四五里路的大道旁,一棵二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榆树枝柯交错叶密荫浓如伞似盖,足足罩了三四分大块地片。赶集的人走累了,就在树下乖凉歇脚。王传经走到树下,肚子里咕噜噜的战鼓再也鼓不起前行一步的勇气,迫不及待地跌撞到树根底,背靠树杆夹躺带坐滑落到地。伸手正想擦额上的虚汗,一阵醇酒浓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不由忽嚓着鼻子寻找味道的源头。左顾右盼间,一块湿乎乎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中。他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块足有小半块砖头大的暗红色熟牛肉,掂掂,不下一斤。他惊奇、愕然,掉脸向拿肉的手方搜索。这时,一个凉飕飕的物件又递到他的另一只手中。回脸一看,是只开口黑瓷瓶。里面扑出的酒香透过鼻孔直冲脑际。慌不择路饥不择食,酒肉香味的诱惑使肚子的欲火陡旺,炙烤的心肺都发烫生疼,咕噜噜的战鼓擂得更加高亢昂扬,催促他向两手中的“城垒”发起猛攻。生理的渴求终于战胜了探寻不明飞来物奥秘的愿望,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酒一口肉地狼吞虎咽起来。片刻功夫,牛肉完全下肚,瓶中酒也去了大半。他放下瓶子摸摸肚子,顿生出一种“万物皆备于我矣”的满足。也难怪,多少年了,他还从未这么痛快淋漓地吃过肉喝过酒呢!这时,树后传来了声音:“王爷爷,吃完后你就走吧!免得过路人看见咱俩在一起失了你秀才爷的身份。”“啊,你……”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但还是扛着晕乎乎的脑袋立起身子,迈开了蹒跚的步履。男人说话如写约。王传经除教两个儿子读读“子日诗云”外自己不再作备考的功课。一年后,离他们王庄五里的武村的大户们看准他的满腹诗书,聘请他当塾师,月薪纹银三两,饭费在外。这样的束修在当地是拔尖的,足以养活他这四口之家,他痛快地答应了。但也提了个条件:带着两个儿子就读。他将自己未实现的愿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从此,他和两个儿子黎明即起,赶路五里,披星戴月,往返于武村和家中。一路上,他还让儿子们或“子曰、诗云”,或时艺名家,边走边念念叨叨,作着晨课晚课,倒也自得其乐。只是走在半路,偶尔翘首望见那块冢垒高耸石碑林立的坟地时,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那是他家的老坟。上溯到五六代以前,他们王家出过三位进士五名举人,且都出外坐过官。上八世祖王琼美官作得最大,曾位居巡抚。其余或知府、或知州、或知县,最不济的也当过县学的教谕。然而后来却衰落了。但每代都梦想着重温往日辉煌,不惜血本地供子弟读书。仿佛坟地里的风水都让那些煊赫的祖宗们拔尽了,接连几代,竟连一个秀才也未出过。到了他爷爷辈,几个老弟兄一合计,请来正走红的风水先生“一眼准”。据说这“一眼准”精研易学,上察天文,下知地理,尤擅堪舆,嘴上少遮没拦,屡屡道破天机。一天早晨起来,右眼突然失明,人们都说他是受了天谴。但他仍“山难移,性难改”,言人休咎从不避讳,往往奇中。从此声名和酬金坐了起火带炮,既响得亮又蹿得高,请一次就要白银十两。“一眼准”绕着王家祖坟左转三圈右转三圈,乜斜起左眼瞅端了半天坟地的前照后靠,抓了把坟里的土送到鼻子低下闻闻,拨拉着看看,又捏了撮儿送到嘴里品咂品咂,“呸呸”唾掉,一扬手撒掉土,拍拍手,高叫道:“不妙,不妙!”“咋了?先生!”老弟兄几个惊惊咤咤围了上来。“这坟地发达兴旺,全凭青龙山的脉道。可后来青龙山的脉道让人给破了!”“一眼准”指点着坟地正北二三十里外的北山伸出的一道山梁给众人看,“不信你们可去那道梁上看看,如没人挖的采石坑,就让我这只眼也瞎掉!”“不用看,肯定有。”那梁下建有三座石灰窑,烧灰的石头天天从梁上采。方圆三五十里的村舍起房盖屋都从那里拉灰,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现在嘛,那脉道虽遭破坏,但还有点余气。人丁虽说不旺,还不至于绝嗣。倘再拖延三代两代,那余气一断,子孙就要遭血光之灾。”“一眼准”话语平淡,一副见多不怪的神情。“请先生给指条出路,救救我们王家!”哥几个却听得胆颤心惊,异口同声乞求道。“这倒也不难,再看块新坟地。只要不再往老坟里埋人,灾祸自会免的。”王传经的爷爷们领着“一眼准”勘踏遍了所有王家的耕地,终于选中了一块:“就这块吧!虽说比不上你们那老坟,但不出三代,至少也会出个举人。往后呢,大的不敢吹,四品皇堂的知府、六七品的知县代不乏人。”“真的?”老弟兄们眼睛瞪得溜圆。“如不兑现,你们就把我这只眼也抠掉!”“一眼准”拍着胸脯打保票。“一眼准”的年龄不比王传经的爷爷们小,到孙子辈科举进秀的时候,他的屁眼门子也早烂掉了,还到哪里抠他那只独眼去!但老弟兄们根本没朝那儿想,而是将他的话奉若神明,用块大方砖刻上共同祖宗的名字,做成“阴魂葬”埋下去列祖建了新坟。其后,各房都尽心竭力供子弟念书。唯独王传经二十岁上早早秀才及第,家族中便拿他当光宗耀祖的唯一举人苗子,免不了对他捧敬谦让。然而,一连六七科考试都铩羽而归。连他自己也对当年“一眼准”的话产生了怀疑,那些家境稍为宽裕的叔叔伯伯堂兄弟们,自不言而喻,都对他由热而冷而淡而白眼,见了面绕道走,生怕沾上穷气。现在,他虽绝了仕进的念头,但恋过功名利禄的读书人很象戒掉大烟的瘾君子,偶有所触,便会心痒难熬。所以,每当望到那片黑森森的祖坟,心中就像打翻五味瓶,说不来是什么滋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莫名的惆怅化作愧对列祖列宗的歉疚,愈滚愈烈的沸汤般煎熬着他。对两个儿子的功课督促也随着时光的推移愈来愈勤。转眼十有一年,他的学生中已有四人中了秀才。其中就有他的长子王耀祖。虽说世上有状元徒弟没状元师傅,他还是对自己缺乏自信,让长子和中了秀才的弟子们到县学去投高师。这天夜里,正值初三,西天一弯淡淡的蛾眉月将夜色点缀的若隐若现。他边让二儿子背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边借着月色欣赏朦胧的夜景。突然看到一条灰黑的影子从祖坟方向飘飘忽忽游移而来。就在他惊愕的当儿,那影子在离大路五六丈远的地方立住了:“来人可是传经孙儿?”“是,是。不,不,不知你老是哪位?”王传经颤颤兢兢。“我是你上八代祖江浙巡抚王琼美!”“啊,啊!不知老祖宗有何训示?”原来是祖宗中最显赫的琼美公显了灵!王传经两腿一软,双膝跪地,伏下身子,浑身冒出冷汗。“你如何不尊祖训,擅废科考?上科乡试场屋失火,皆因你不赴试解元缺额之故!此科再不赴试,必遭天报!”灰黑影儿厉声训斥道。上科临考科场失火,耽搁了开考,王传经早有耳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因自己的过错铸成的!王传经吓得连话也说不顺溜了:“孙、孙、孙儿知、知、罪,这、这、这科、科一定去、去……”良久,再没听到声息。他偷眼观看,那影儿早没了。他长吁一口气,向着祖坟磕了三个响头。立起身,见二儿子瓷呆呆地被施了定身法儿。他上前摇摇儿子的肩膀,儿子扭头看看他道:“爹,那影儿来去慢腾腾的,不像……”“你上九世爷爷是有德有道的正人君子,虽居九泉,必异常人,自非那来无踪去无影的寻常鬼魅精怪可比!”他急忙打断儿子的话,生怕后生家出言不恭,得罪了祖宗。“那……”“少多嘴,快回家!”他怒不可遏,训斥道。儿子咽回未出口的话。父子俩恍恍惚惚如丧家之犬奔回家中。妻子见爷俩气喘吁吁,脸色腊黄,大吃一惊,问道:“咋了?碰上劫路的赖人了?”“不、不、不是……”“碰上狼了?”“也、也、也不、不是……”“到底咋了?”“祖、祖、祖宗显、显灵了……”王传经结结巴巴向妻讲述了途中所见。“真、真有这事?”妻子将目光移向儿子。儿子点点头,表示认可。“这该咋办啊……”妻子犯开了愁,“你挣的那几个可怜钱,过日子都不富裕。老大考秀才上县学交裹不小,家里根本没存钱,这……”“借,借吧……”“借?说得轻巧!以前欠人家的还没全还上呢!”“说不定本家叔伯弟兄们会看在祖宗的面上,格外开恩哩。”“那就试试。哼,只怕没人会相信你说的那‘鬼话’!”

“……”吃过早饭,王传经穿上妻子着意洗补浆熨好的长衫,打扎的齐楞板挣。来到堂兄王传易家。王传易在他们弟兄中天分最高,学识不在他王传经之下,连考三次秀才不中,便改弦易辙,种地兼倒贩木材。“若要富,买卖搅庄户。”十年下来,王传易肥的家中流油。不过,他做买卖做空了眉毛,亲朋故旧,有急难向他求借,都要算三分利。对王传经,他倒似乎格外宽宏,以前曾多次表示愿意支助。但王传经鄙薄他的为人,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登他的门。王传易刚吃完饭,正坐在太师椅上咕噜咕噜抽水烟。见王传经进来,“噗”一声吹掉吸尽的烟灰,欠欠身子,以示致意,懒洋洋地对正在收拾杯盘的胖老婆道:“传经兄弟是希罕人,娃他娘,快沏茶。”堂嫂端起收拾好的杯盘扭着进屋去了。王传经在炕沿边坐了下来。一忽儿,堂嫂捧出盖着的茶杯,送到王传经面前。王传经双手接过,觉得杯子没一点儿热气。揭起盖子一看,那有什么茶水,纯粹是白花花的凉水!“一早起来做饭,没顾上烧水。这水是昨晚烧的。传经兄弟,将就些吧!”堂嫂的脸比杯子中的水还寡。说完,扭着草筛似的丰臀进屋去了。王传经的心即刻凉了一半,端着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得将杯子送到嘴边示示范,做个咽的动作,然后盖上盖子,放到炕上。“传经,你平日无事也不来看看老哥哥,这回来,定是有什么事吧?”王传易眨眨绿豆小眼,捏了撮水烟,按上水烟袋。“是,是……”王传经神情紧张,借钱的事直说不出口,便改变策略,讲起了那天夜里遇到上八世祖王琼美的事。讲完,颇难为情地说,“哥你看这事该怎办呢?不去吧,违了祖宗训示,说不定还会遭报应。去吧,哥也知道,兄弟的光景过成了日月,再也凑不出几十两银子的盘费来了……”“去,一定要去!咋能不去呢?老祖宗既为这事显灵,这次必中无疑。这么好的事,可不能错过!”王传易显得很激动。“哥,你看,我……”“传经,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清楚。唉,可惜你来迟了一步。昨天娃他舅给儿子定亲,要花红彩礼,求到我名下,连你嫂子的银镯子银簪儿,才凑够四十两的数。哥现在可是灯尽油干,手短的拔指头哩!要不,这么光宗耀祖的好事,哥能袖手不管吗?”碰了钉子,王传经手足无措,又端起那杯凉水送到嘴边真的喝了一大口,才定住神,起身告辞:“既是这样,兄弟就不打扰了。”“慢点儿,走好。”王传易又欠欠身子,算是送客。王传经刚出门,王传易“嘿嘿”干笑两声:“真他妈活见鬼!连扯谎的理由也编作不圆,还想骗人!”“呸!”堂嫂扭着屁股从套间里出来,狠狠地朝门外吐了口唾沫。王传经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又登上妻子堂弟张玉玺家的台阶。张玉玺在村里玩鸽子的瘾最大,家里四合头房屋檐下挨排排吊着木制的鸽窝。他养的鸽子飞起来,黑鸦鸦能遮半边天,落下来呢,灰不溜湫黑白相间,密扎扎能罩数亩地。每到秋天,他在院里放六七大盆澄清的石灰水。打食的鸽子归来后,干渴难忍,纷纷落在盆沿上喝水。石灰水下肚,一阵翻腾,鸽子嗉子里的食物纷纷吐出来撒满一院。一天,他少说也能打扫二三斗粮食。村人对他的这种行为嗤之以鼻,王传经自然也和他很少来往。他倒对王传经一向很尊敬,见面就姐夫长姐夫短寒暄个不停,嘴上甜得抹了蜜。今天,他正站在院子里欣赏鸽子,听见街门响,扭头一看,见是王传经,忙堆下笑来:“什么风把姐夫这样的稀客吹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不了,我是有事想求兄弟帮个忙。”王传经接受了堂兄家的教训,一旦不成,扭头就走,免得尴尬。“说吧!姐夫,只要兄弟我能办到!”张玉玺伸手一劈,说得十分果决。满院的鸽子一惊,忽隆隆飞起,顿时院子上空阴云密布,不见天日。王传经径直从那夜遇见上八世祖王琼美讲起。听着听着,张玉玺脸上的笑影子就没了,待到王传经提出借钱,张玉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努出一丝笑容:“姐夫,唉,该咋说哩!本来嘛,三二十两银子,也难不倒兄弟我的。只是前几天兄弟昏了头,让外村的几个赌棍拉去压了回宝,输给人家五十六两七钱银子。账还没给人家还上呢!唉,说不来这是我的时气不好呢,还是姐夫你的时气不好?唉……”“那就不打扰了。”不等张玉玺那口长气叹完,王传经掉头就走。“不送!不送!”王传经前脚出门,张玉玺的老婆后脚就从屋里出来:“你咋那么绝情呢?姐夫从不求咱,就这一回,你也好意思顶?少些也是借给些才对呀!要不,真进了举人,你还有脸再见人家!”“妇道人家,懂个屁!你不听他说吗?连鬼都作弄上他了,还能有几天活呢?进举人?哼,等下辈子吧!我的钱可不是用来填棺材瓤子的。”从张家扑了一鼻子灰出来,王传经心灰意冷,脑袋蔫垂垂吊挂在胸前。原估计堂兄王传易和妻堂弟张玉玺即使不会痛痛快快借给他全部盘缠,没多有少,总会给他解决一些的。想不到……“哥,干啥去来?”王传经抬头一看,几乎和迎面来的堂弟王传礼撞个满怀。“啊,是传礼,你做甚去哩?”“东家让我给牲口割草去哩。”王传礼晃晃手里的镰刀绳子,“哥,你的脸色咋那么难看?是不是心中有什么事啊?”“没,没。”王传经知道这位老弟生性耿直豪爽,乐于助人,但不善于经营家计,穷得吊起锅来捣钟,整年靠给人家扛长工维持生活。自己再困难,也不能打他的主意啊!“哥,你瞒不了我。不说我不放你走!”王传礼双手叉腰站在当道,一副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无奈,王传经只得将借钱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银钱是硬头货,不比气力。哥家里要是有需要干的活儿,我现在就跟你走。可……要不,我去找东家说说,先支上几个工钱……”“不用,不用。你那几个工钱就是支出来也是杯水车薪,济不了大事。再说,哥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真到了那一步,哥再去找你,行吧?”王传经忙阻挡道。“唉——谁让咱弟兄们穷哩!”王传礼想想堂兄的话在理,长叹一声,告辞而去。果如妻子所言,王传经厚着脸皮踏遍了所有家境宽裕的亲朋的门,也没借到一文钱。看看试期临近,盘缠还没着落,王传经急得火上房,经常唉声叹气睡不着。这夜,实在困得顶不住了,一个盹儿迷糊了过去。四更天的鸡叫,又将他惊醒。他用被子把头蒙上,还想多眯一会儿。思绪却如上足发条的西洋钟,无论如何静不下来。好不容易盼到窗户纸上泛了白,便穿衣开门上了街。但又不知往哪里走,只好像尾巴上拴了只雀儿的猫儿似地在街上抖圈子。“王爷爷,你好早啊!”“啊,啊,早,早……”他嘴里漫应着,脚却不停步。“王爷爷,你起这么早肯定有什么事吧?能不能和我说说?”一个肩挑粪箩头的人凑了上来。王传经驻足细看,才认出是大王八。“噢,是你!”王传经本不想搭理他,猛想起上次肚子饿得走不动人家给自己吃过肉喝过酒,可自己那些亲朋故旧明明有钱就是不借给他,显然连个王八还不如哩!于是歉意地笑笑,“唉,只怕和你说了也没用啊!”“那倒也保不定。你老试着说说。要真没用,就当你老人家对只不懂事的狗吼喝了几声呢!”话说到这步田地,王传经再不好推辞,便把自己赴考缺盘缠的事说了一遍。“咳,王爷爷,这事我还真能帮得上忙哩!”“真的?”王传经喜出望外。“你老说吧,要多少?”“估摸三十两就差不多了。要没那么多,二十两也凑合。”“宁让家穷,不让路穷。王爷爷,五十两!我这就给你取去。免得一会儿人多了瞅端见失你老的身份!”大王八返身快步走了。王传经望着那过度劳作背驼得很低的身影,禁不住胸中热浪翻滚,眼睛发潮。考完出来,王传经自觉底气不足,心中十分懊悔:真不该信那鬼话来触这霉头!自己为借钱将那事喧喧的无人不晓,这次落了榜还有脸见人吗?他边走边想,不知觉间,走过了自己住的旅店,仍低着头一股筋往前蹭。“先生,你有件大事需要决断。起一课吧!”王传经一愣神,立定身子,原来踱到了一个卦摊子跟前。尖嘴猴腮上长着三绺长须的算卦先生仰头看着他咪咪笑。对,与其煎熬自己,何不算一卦呢!王传经在卦摊前蹲了下来。“请!”算卦先生将三枚铜钱放入竹筒递了过来。“先生会测字吗?”王传经灵机一动,问。“本人精研易理四十载,凡易道中事,无所不通。先生要测何字?”王传经右手食指在地下一点。算卦先生眯起眼瞅了一会儿,道:“先生莫不是问科场的事?”王传经看看自己左臂上放笔砚的篮子,想说句挖苦话。还没等他开口,算卦先生又道:“先生是想高中解首吧?”“何以见得?”王传经心中一凛,问。“点乃文首,故而知之。”“是,是。先生看此科解首与本生员有缘否?”王传经见这先生一语中的,十分佩服,急切地问。“解首嘛,恐与先生无缘。”算卦先生眯眼深思片刻,“不过先生这科必中无疑。”“何以见得?”“先生只知‘点’为‘文’首,殊不知它还是‘等’尾!再者,先生这‘点’写在地上,地者,底也。‘底’而‘等’尾,先生虽中,必居末位,岂能名列前茅哉!”算卦先生手捋长须,轻晃着骷颅般的头,说得十分自信。“哪会呢!”王传经将上八世祖琼美公显灵的事讲了一遍。“令先祖神灵说得也许不错,但指得是上科。上科先生未应试,能保不干天怒遭贬斥乎!”王传经无话可说,只得交了五钱银子的卦金起身,心中十分为上科没考而懊恼。走出几步后转念一想,末位是举人,解元也不过是举人!只要考中,就可以圆住脸。何况,这并非自己无能,而是因误了科场遭老天贬斥的呢!于是,心中释然。放榜这日,王传经一如既往去教书。不怕一万,单怕万一。万一算卦先生字测得不准,又名落孙山,他可再忍受不了枯树桩子似立在榜前的难堪,也不想让全村人看自己又一次落榜的狼狈。为此,他着意躲了出来。他正领着十来个初入塾的蒙童高声朗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嘡!嘡!嘡!门外响起一阵锣声。接着,是一个高喉大嗓的吆喝:“王传经老爷高中了,快快接喜报!”王传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愣住了。蒙童们见突然停了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这时,隔壁温书的二儿子王耀宗一头抢了进来:“爹,爹,你考中了!考中了!”“先生,先生,你考中了!考中了!”十几个大学生紧随着也涌了进来。王传经恍如梦醒,急忙起身往外走,脚下凳子一绊,身子直往前仆。幸亏二儿子手疾眼快,上前扶住,才没摔倒。众学生簇拥着他刚出屋门,两个报喜人一人手提铜锣,一人执大红报单已站在院中。嘡――!嘡――!嘡――!“王传经老爷高中了,快接喜报!”“小生就来!小生就来!”王传经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你就是王传经老爷?”手执报单的问。“是,是。王传经就是小生!”王传经边伸手接报单,边双膝忍不住往下跪。提锣的将锣一扔,抢前一步,伸手拖住:“举人老爷,使不得!使不得!要折杀小人们了!折杀小人们了!”王传经一激灵,深为自己的失态恼火,禁不住暗自骂道:你他妈真丢人败兴死了!堂堂举人老爷竟几乎给两个小跑腿的跪下!随即胸一挺头一昂,傲慢地喝令道:“说什么浑话!还不快将报单呈来,让本老爷过目!”拿报单的忙躬身呈上。背后的学生中传来吃吃的窃笑。但此时王传经被报单上的金色大字稳稳吸定,连山崩海啸天塌地陷都来不及管顾了。“生员王传经高中第二十二名贤书。”王传经两眼瞪出了血,直愣愣地盯着报单,口中低低念叨着,“二十二名,二十二名,位居中等,不准,不准……”“王老爷,小的们还要到别处报喜去哩!请老爷示下!”两个报喜人半天不见王传经抬头,实在等不下去了,道。“啊——”王传经长吁一口气,猛然悟到还没给人家赏钱,忙腾出一只手来在身上摸索,无奈除破旧的长衫外,别无长物。霎时,脸上一热,红成个关老爷。“王先生,恭喜!恭喜!”吉人自有天相。恰在这时,村中十来个有孩子念书的大户闻讯手执红包赶来。其中考中秀才的三位家长,贺仪都是十两。其余三两、五两、七两不等。王传经喜出望外,客套几句,收下红包。心中一高兴,赏了报喜人每人五两银子。报喜人磕头谢赏后匆匆离去。大户们说已派人请八音班备轿和置办宴席酒菜,要送举人王老爷回家设宴贺喜。王传经感动的泪眼滂沱。

走到半路,一伙人簇拥着一乘轿子迎面飞奔而来。送王传经的队伍去路被阻,只得停下。鼓着腮帮子劲吹“得胜鼓还朝”的八音梁柱,也从嘴里拔出了唢呐。一阵嚷吵传到了王传经耳中:“快腾开!我们去接要人,耽搁不得!”

“放屁!快闪开,我们送举人老爷回家,岂能给你们让路!”“就你们有举人老爷吗?我们就是去接新中的举人老爷的!”“……”王传经听得耳熟,撩起轿帘一看,原来带头拦路的是王传易和张玉玺。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便大声喊道:“别嚷了!大家是一家人!”双方顿时静了下来。王传易拨开人抢到轿子前,一把拉住王传经的手:“兄弟,一得到你高中的喜讯,我就让吉顺来(村中的一饭馆)备办上了酒席。还让家人们在府上贴喜联摆桌凳。估计现在也该安顿得差不多了……”不等王传易说完,张玉玺赶上插嘴道:“姐夫,轿子和八音是我花钱雇的。看,你中了举人,坐人家的轿子多不体面,还是下来换上咱的轿子吧!免得进了村让人们笑话!”王传经瞅瞅眼前两个满脸谄笑的主儿,直翻胃。但为人处世必得符合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他强压下直往上呕的热浪,道:“谢谢大哥和他舅的好意!我王传经得二位青睐,三生有幸。但轿子就不必换了,一换就辜负了各位东家和学生的好意!二位的心已经到了,谁要笑话,那是他们不懂礼数,咱不别理他。”家长们和学生发出一阵欢呼:“还是举人老爷说得对,就依举人老爷的!”“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自然只能照先生说得办!”“……”王传易和张玉玺只得作罢。为挣回面子,王传易转身吩咐带来的八音班:“使劲吹!吹好赏银五两!”“对!好好吹!‘得胜鼓还朝’!我再加赏五两!”张玉玺也不甘落后。“好啊!咱们两家的八音班就赛一赛!只要扯平,我们也赏十两!要赢了,加倍!”为首的学生家长李老财等也不示弱。两伙人遂合作一处。两班八音会摽着膀子吹奏‘得胜鼓还朝’。轿夫随着唢呐的节奏扭动屁股踩着花步。轿子时左时右,忽上忽下,忽儿前忽儿后。王传经平生第一次这么风光,被轿子颠得晕晕乎乎腾云驾雾,心中说不出有多舒畅。回到家里,大红的喜联和喜字已经贴好。院子里摆好的十五张八仙桌上已布好八个冷盘和一瓷瓶当地名酒老白干。供天地爷的正房屋檐下一张桌上堆放着亲朋送来的贺仪红包。大儿子王耀祖和一个本家侄子正核对贺仪和礼帐上的数额。王传经给学生家长和亲朋作了引见。众人客客气气作揖打躬互道了仰慕,而后又一致向王传经和家人表示祝贺。跟来的学生拜见了师娘。一应礼毕,王传易和张玉玺张罗着让客人们入席。大家不愧为泱泱大国礼仪之邦的典范,一忽儿,都自觉在适合自己身份的位子上坐好。只剩下首席空落落没人就座。坐首席,是功高德劭、至亲至尊者才有资格享受的殊荣。按规矩,这庆贺中举的喜宴,首席要由中举人的恩师和对中举人举业帮助最大的人坐才合适。即使有这两种人,也要照席的人三番五次去请去拉,本人谦让半天才肯就座。王传易扫了一遍桌上坐好的诸位,搔搔缺苗断垄的半秃头顶作深思为难状:“传经的恩师白老先生已经过世,这首席……这首席……”“传易哥为我姐夫这喜宴跑前跑后费心不小,你就别客气了,快请入座吧!大家可还等着开席哩!”张玉玺一把拉住王传易的袖子就往首席上拖。“岂敢!岂敢!要说张罗忙活,你玉玺兄弟也没少费心,我看还是你来坐吧!”王传易谦逊着,另一只手也扯住张玉玺的袖子,两人半推半就,撕撕扯扯,慢慢地向着首席移动。其它亲朋中有钱的怪自己没长后眼,无钱的恨自己家贫如洗,虽不敢觊觎首席的殊荣,但对王传易、张玉玺的举动却愤愤不平,都瞪圆了溜溜双眼瞅着。眼看二位就要蹭到首席边上了,啪!王传礼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众人一惊,脸都齐刷刷转了过来。王传易和张玉玺也不由一愕,各揪着对方的一只袖子定了格。王传礼哈哈一笑道:“我说两位老兄,既然你们也都认为不大够坐首席的资格,也就不要谦让了。还是问问传经哥吧!他认为谁有资格坐就让谁坐,大家说怎样?”“对!”“好!”“这才是正理!”“……”席间涌起一片应和之声。王传易和张玉玺尴尬地放开对方的袖子。张玉玺随即涎着脸嘿嘿笑道:“传礼兄弟,你有这么好的主意,咋不早说呢?也免得我们两个照席人作难!”“就是,就是,传礼兄弟,你这不故意看我们俩的好看吗?”王传易接口说。王传礼没接茬儿,笑嘻嘻地坐回位子。王传易和张玉玺站在首席边直愣愣地盯着王传经。王传经扫一眼这伙平时寡油淡水,生怕沾上自己穷气的亲朋,实在没法子好想。为难之际,街门口传来一阵嚷吵的声音:“你来干啥?快去!去!去!”“我来给王爷爷道喜磕头呀!”“我传经叔和你素无交往,你还是去吧!免得我传经叔见了你不高兴!”“好狗不咬上门客哩!你咋知道王爷爷见了我会不高兴?”“好!你敢骂人!下贱东西,看我不揍你!”王传经突然撇下众人向街门跑去。众人错愕间,王传经已拉着大王八的手走了进来。见状,人人眼睛里都射出惶惑不解的光。王传经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大王八猛用力挣脱王传经的手,双膝一跪到地:“王爷爷,小的给你老人家磕头道喜了!”王传经忙弯腰拖住他的两臂搀起,眼里早噙了两颗泪珠,指着大王八对众人道:“要不是这位老兄慷慨解囊,借给我五十两银子的盘缠,就没有我王传经的今日!诸位,我看这首席的主位只好由这老兄坐了。”说完,他不管众人的反应,就将大王八扶上首席的主位。大王八哪里肯坐,口里连连说着:“小的不敢!小的不敢!王爷爷你可折杀小人了!”王传经泪眼婆娑,很动情地说:“老兄,你就别推辞了!今天这位子非你莫属!一文钱逼倒英雄汉哩!我赶考前好话说了万万千,就差没跪下磕响头叫人爷爷了!可有谁动心光顾来?!当时我心里暗暗发过誓:‘谁他妈的借给我钱,让我叫爷爷当王八也干!’王八咋了?王八也是人!祖上说不定还是达官贵人哩!你老兄再要推托,我就跪下给你磕头!我王传经可不是那种光认钱不认人的东西!”一席话说得大多数亲朋都低垂下了头。“好!传经哥不愧是知恩必报的君子!今天这首席就应该让、让、让……”王传礼又一次站了起来。他本想说“让大王八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大王八的真名实姓,结巴了半天,猛想起来传经哥已经称大王八为“老兄”了,自己再叫他声老兄,谅他的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便道,“让这位老兄坐!”大王八不再推辞,心安理得地坐上了首席主位。王传经让王传易和张玉玺在首席左右相陪。二人哪里肯掉身份和王八坐一席!嘴里谦逊着说自己不够格,脸上却恼悻悻地到其它席上寻位子入了座。王传经也不强求。叫过大儿子耀祖和二儿子耀宗,让他俩一个坐首席右边一个坐首席下首。自己坐在了首席左边。一切身就绪,正式开席。王传经满满斟好三盅酒,当众宣布道:“这三盅酒先敬给我的大恩人!”说毕,双手捧起一盅递到大王八面前。大王八激动的泪水在满脸的横沟竖叉中尽情泛滥,颤抖着双手接过盅子,哽咽道:“今儿是我们家祖辈十三代以来第一次被当人看待!我,我感激老天爷有眼,生出了王爷爷这样有情有义的举人老爷!喝了这盅酒,我、我这一世就就算没白活,也总算作了一次人,对得起我们家的列祖列宗了……”他一仰脖儿,将酒灌入口中。由于过分激动,酒一入喉,就让胸腔涌起的一股热气顶了回来,要是常人,早一个喷嚏全喷了,但他却以超常的毅力和耐性将酒紧紧地噙在口中,直憋得额头上沁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待到胸中的热气平息,才又十分珍惜地将酒慢慢咽入肚中……整个席宴,人们很少说话,低头顾自默默地享受着酒菜……傍晚,收拾完狼籍的杯盘,帮忙的本家也都起身告辞。王传经感到今生以来从没有过的疲累,便拉了个枕头躺在炕上。刚有点迷糊,二儿子进来,爬上炕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爹,你听出来没有?那夜咱碰到魂灵说话的声音很像一个人!”“像谁?”“大王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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