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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跨年夜。
嘉兰市金融街的主干道,人潮汹涌,巨大的天幕滚动播着当红天王巨星们的新年祝福。
白天冰冷快节奏包裹着的水泥森林,晚上摇身一变车水马龙的喧闹街区。
林迟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漫画文稿和草图,盯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又看了看街对面的高楼大厦,“咫尺天涯”四个字在脑中无限放大。
隔着一条不算太宽,却挤满了跨年游街人群的步行街,对面那栋颇具后现代艺术风格的大厦,就是林迟今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要赶赴的目的地。
“不好意思,借过。”
林迟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人终有一死的决心,一头扎进人群。
人浪涌动的压迫感,以及围巾紧紧缠绕的窒息感,让林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举步维艰。
最后,她不过是站在人堆里认命地“随波逐流”,很快便“毫不费力”地被人流挤到了路边。
林迟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让自己能够得以喘息,再回过头看身后拥挤喧闹的人群,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确信,如果自己再多在人堆里挣扎几分钟,铁定活不到新年。
高耸入云的大厦门口,立着一块下沉地面的大理石招牌,墩实光滑的石面上镌刻着龙飞凤舞的【音遇】二字,飘逸而随性,颇有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感觉。
谁能想到这个全国闻名的集漫画制作、动漫游戏、影视配音于一体的上市公司,几年前仅仅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配音社团呢?
林迟背倚着石碑喘着气,直到觉得呼吸平稳了,才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不过晚上8点整,比约好的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
【我到楼下了。】
【ok】
消息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便收到了回复,但林迟却没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沉重,无奈只好认命地长长叹了口气。
今晚,她原本应该和室友在外庆祝跨年,亦或是被青梅竹马的宋执拎着去参加露营之类的活动。
虽然这些户外活动,都不如她缩在被窝里打游戏看漫画,但无论如何也比此刻,站在合作方的公司门口,等着加班来得强。
“怎么就你一个人?”
戴音穿着一袭黑色紧身的针织裙,踩着随时让人担心她会摔倒的恨天高,摇曳生姿地从电梯里出来,伸手接过林迟手里厚重的材料。
林迟怀里一空,瞬间觉得轻松不少,没接戴音的话,只是轻轻摆了摆头,戴音了然于心轻笑,一手揽住林迟的胳膊:
“因为你是苦逼的实习生?”
“说真的,不如毕业考虑考虑我们公司吧。熊导刚还念叨,要收你做徒弟。”
林迟看着戴音一身行头,只觉得盛大,猜测原本应该是有约会的,但和她一样临时被抓来加班罢了,回避了戴音的提议,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
“一会儿有约会?”
“怎么样?好看吧?”
戴音大大方方地在林迟面前转了个圈,展示了一番她今晚的战袍,直到看见林迟冲她笑着点头竖大拇指后,她才解释道:
“今天公司开年会,楼上财神爷在散财呢?”
“不然,就你们公司今天这临时又着急的活,我也逮不到人给你们录呀!”
戴音这话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打趣,但却让林迟有些窘迫。
她这次负责的有声漫项目,漫画主笔是老板的亲妹妹,所以是砸了大价钱请了【音遇】的配音团队。
奈何漫画主笔年轻气盛,艺术家情怀和试图一战成名的功利心时常打架,最终的结果就是折腾了项目牵涉到的每一个人。
“不好意思,这次确实对不住。”
林迟之前就因为漫画主笔在敲定的内容上,频频改动而向他们道歉,戴音习以为常且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没事儿,跟你也没关系。”
“反正你们老板阔绰,我们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林迟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音遇在业内可是出了名的规矩,一板一眼地照章办事,想来应该是之前钱没到位吧。
戴音领着林迟进了电梯,在电梯处刷了一下工卡后,手指按下了19层和20层的按钮:
“一会儿你自己先去录音棚呀,我得先去找活财神讨个红包去。”
林迟点点头,盯着电梯里的显示屏,看着楼层一级一级地向上跳动,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电梯里除了机械运作的轰隆声,只有戴音手指翻动书页,摩挲发出的沙沙声。
音遇的大厦一共20层,5层以下是一些支撑部门,类似行政、财务、人力;5至10层则是内容核心部门,负责自研项目的内容创作,文案输出;11层往上便是技术部门,游戏开发,影视制作......
而作为初创团队梦开始的地方,配音团队则被安排在了顶层和次顶层。
林迟每次来音遇,都不禁感叹,音遇的老板和投资人们的眼光毒辣,在几年前亚文化还只是“亚文化”的时候,便投身这个行业,顺利吃上了二次元经济红利,这才让小社团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呀,林迟!好久不见。”
“今天只有林迟来吗?”
电梯在19层刚停稳,几乎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好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喊着她的名字涌了进来,将她挤在角落,也不知道是谁的天使翅膀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懒死你们得了,就一层楼也坐电梯?”
“财神爷呢?”
如果说林迟是被他们堵在了电梯里,那戴音就是被他们给挤出去的,叉着腰气得指着电梯里的“妖魔鬼怪”大喊。
“说是接佳音姐,去地库取车去了,晚点儿上来。”
那一对“天使翅膀”咋咋呼呼的大嗓门,让林迟一下就听出来是这次项目漫画男主角的配音演员KK。
“我们在这儿给他加班赚老婆本,他倒是会给美人献殷情。”
“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把佳音姐拿下。”
戴音还在那骂骂咧咧地嘟囔,为自己痛失红包而气急败坏,KK很快摁上了电梯,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电梯满员了,你走楼梯吧,我们带林迟上去。”
林迟全程哭笑不得地被他们挤在角落,直到电梯停在了20层,乌泱泱的“天使翅膀”们蜂拥而出,她才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配音导演熊森老早就等在了配音室外,眼神一扫,便让“天使们”丢盔卸甲:
“怎么?想上天啊,都给我脱了!”
林迟看着手忙脚乱的kk和其他几个配音演员,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熊导道歉:
“熊老师,今天麻烦你们了。”
熊森很喜欢林迟,觉得她很有灵气,共情能力很强,对待内容的理解和情绪的把控,比许多新人配音演员都要强不少。
所以,即使对临时赶工,甲方不照章办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更需求深恶痛绝,他对林迟也是宽容的:
“有活儿干是好事儿,没活干才是真麻烦。”
“干活吧!”
林迟感激地道谢,跟在他后面进了录音棚,身后的kk和戴音两人对视一眼:熊森但凡把对林迟的耐心温和分一半用在他们身上就好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跟林迟工作的确是愉快的。
林迟会先把录制的内容脚本拆分嚼碎,情绪逻辑理顺之后,再耐心地给他们解释分析,虚心沟通交流,态度温和又坚定。
大概是因为前期林迟准备工作很充分,临近12点的时候,大部分的补录内容都已经完成了。
“玩儿去吧,半小时后再上来收个尾。”
林迟坐在沙发上,偷偷捂嘴打了个哈欠,熊森正好瞥见,目光挪到录音室内的时钟上,跨年夜总该让年轻人们闹腾一下,便把人打发了下去。
“好耶,走,林迟跟我们一起去。”
“活财神应该回来了,咱们沾沾财气去。”
KK刚拽上林迟胳膊的手,就被戴音一巴掌给拍掉,然后自己挽了上去:“男女有别啊,你别动手动脚的。”
林迟笑着摆了摆手,冲他们晃了晃正在疯狂闪烁的手机屏幕:
“老板电话。”
说完这话,林迟欠了欠身,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推开了楼顶露台的金属大门。
左脚刚迈过门槛,借着露台地灯灰暗微弱的光亮,她便看到一个人影双腿交叠,懒散闲适地背靠在栏杆上。
林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和表情,只见那人偏着头望着金融街延展的方向,仿佛日式漫画里的神明,躲在暗处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通明。
或许是刚刚才从闹腾的室内来到冰冷的室外,眼前这个身影视觉上的孤寂疏离感,让林迟一瞬间有些喘不上气。
她推门的声音并不算小,那人肯定听到了动静却没给她一个眼神,大抵是不想被打扰的,一时间,她有些进退两难。
“小林,萱萱那个项目怎么样了?明天能顺利上线吗?”
电话那头老板的一句话将林迟给拽回现实,林迟压低声音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向角落挪动,生怕扰了露台先来那人的清净。
“嗯,我明天中午应该能给运营部提交新的物料......”
“上午吗?制作部那边可能......”
“那我联系试试。”
林迟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开始是怕扰了别人清净,后来是对当下工作的无力,最后她以一句“新年快乐,老师”结尾挂了电话。
嘉兰市深冬气温很低,楼顶露台的风很大,林迟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小,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露台那个冷若冰霜的谪仙人。
视线交汇,四目相对的瞬间,金融街硕大天幕上,新年倒计时的荧光亮起。
借着那忽明忽暗的荧光,林迟觉得那人的长相很熟悉,心跳也逐渐变得很快,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是于归吗?
于归狭长的眼睛像狐狸似地看着林迟,薄薄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似乎是林迟脸上的错愕和惊讶令他愉悦,嘴角向上勾了勾,眉尾眼角也染上暖意,声音温柔带着笑:
“早点回去,别感冒了。”
无论是语气中的熟稔,还是带着些亲昵的关心,都让林迟确信那个模糊的身影也认出了自己,但她依旧想凑近一些,确认一下自己脑中的答案。
但于归并没给她那个机会,在天幕的新年倒计时数字跳到1的时候,推开了金属大门:
“新年快乐,迟迟。”
不是好久不见,而是新年快乐。
一句话便证实了林迟的猜测,是他,那个上大学后就几乎消失了的邻居,宋执同母异父的亲哥哥,自己整个孩童和少年时期不断追逐的身影——于归。
等林迟回过神来,于归早没了影,眼前是kk和戴音等一众演员,拎着一大袋仙女棒涌入露台。
“来,拿着。城里不让放烟花,咱们就凑合凑合仙女棒也行,也有点跨年的气氛。”
kk刚点上两根仙女棒,戴音就抢过来塞到了林迟手里,嘴里嘟嘟囔囔地吐槽:“真无语,我在楼下找他半天,没想到竟跑露台来躲清闲了,我早该想到的。”
也就是这时,林迟才将活财神和于归联系在了一起:
“那个......于归,他是你们老板啊?”
“哟?老二次元呀,【云出】大大本名都知道。”
“他都退圈多少年了,人气不减当年啊。”
kk又分了几根仙女棒递给戴音,听到于归的名字从林迟的嘴巴里说出来,挑了挑眉。
戴音瞪了KK一眼,耐心地为林迟答疑解惑:
“他啊,是我们大股东。”
“不参与管理,只负责躺着分红拿钱的那种。”
“知道为啥叫他财神爷吗?”
“当初投资人投的可不是我们社团,投的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
序章二:好久不见
一月下旬,一场暴雨过后,气温骤降。
湿冷的空气凝结成冰,空气也跟着变得干燥锋利起来。
林城机场出来的出租车等候处排了长队,林迟拖着厚重的行李排在队尾,鼻子早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但寒风却不依不挠肆意地妄图从裤腿、领口突破她最后的防线。
刺骨的凉意往她露着脚踝的裤腿儿猛地一灌,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林迟只好耸了耸肩,不情不愿地将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掏了出来,将脖子上的围巾往脸上拽,脖子带着小脸蛋配合地往下缩了又缩。
她歪着脑袋,伸长了脖子往队伍前端张望,心中计算着排到她得要多久。
“关键时刻掉链子,真不靠谱。”
她跺了跺脚,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看了看与宋执那无人回复的聊天窗口,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执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无论多晚都来接她,林迟才放心大胆地挑了较晚的航班,这样就能错过那顿光是想想就令人不适的年夜饭。
结果登机前、落地后,宋执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压根儿联系不上。
随即,林迟的目光落在了排在宋执下方与母亲的对话框上。
最新的那条与母亲的消息很短,内容却极具讽刺意味,带着点儿黑色幽默:
【过完年,我和你爸离婚。你是不是也该找个男朋友照顾你了?】
在嘉兰市念书的这几年,林迟几乎没怎么回过林城,更别提在春节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
一切不过是为了逃避父母打着“都是为了你”的旗号,在万家团圆的日子,刻意营造出的一副家庭依旧和睦、其乐融融的假象。
自她上高中后,父母感情早已破裂。看似幸福的家庭,不过是一家人粉饰太平,心照不宣公开的秘密罢了。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晌,林迟闭眼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拖拖拉拉这么些年,终于要结束了。
车窗外张灯结彩,街边店铺虽大门紧闭,但门前纷纷挂满了红灯笼。喜气洋洋的热闹节日,路上却行人寥寥,感觉比这寒冷空气更加清冷。
在嘉兰市念大学这些年,林城的变化不大,对林迟来说却越发陌生。
“还在念书?还是已经工作了呀?”
“怎么年三十才回家啊。”
林迟盯着窗外愣神,淡淡地回了一个“嗯”算是回应,没有正面回答司机的问题。
她还有半年就毕业了,顺利的话,毕业后就留在嘉兰市工作了。父母离婚后,以后年三十她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她第一次想要认真仔细地记下林城的一草一木。
司机热情又健谈,显然心情不错,并没有在意林迟的回答,有一茬没一茬地找话题跟林迟闲聊:“拉完你这一单,我也收工了,回去还能赶上包饺子。”
林迟没有再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即低下头戴上了耳机,拨通了宋执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冰冷而机械的女声话还没说完,林迟就挂断了电话,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一件事儿是顺利的。
她刚熄了屏,准备将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又自动亮了起来,室友黎粟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直接刷了屏。
【我昨天拿到电视台的offer啦!!】
【什么时候回嘉兰?我请你吃饭!】
【我把贾岩也叫上?】
……
林迟先是快速回复了一个恭喜,盯着“贾岩”二字,手指顿了顿最后快速了敲了一个回复:
「不用,我跟他说清楚了。」
【???】
黎粟的电话几乎是在林迟看到三个问号的同时拨了过来,她忍不住笑:黎粟,真是个不能吊胃口的主。
“他给你表白,你不是没拒绝吗?追你4年诶......”
林迟回想了一下,跨年夜那天深夜,宿舍楼下还有不少结束狂欢返校的人。
贾岩抱着一束玫瑰,在地上摆了一圈已经被风吹灭不知道多少次的心形蜡烛,人在寒风里冻得直发颤。
或许是起哄的人太多,她不愿下了贾岩的面子,又或许是那晚上于归的突然出现,让她脑子嗡嗡作响,她第一次给了贾岩拒绝之外的答案:
“我会考虑,你先回去吧。”
黎粟劈头盖脸的大嗓门,震得林迟耳朵生疼,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冲司机点了点头,她才压低了声音打趣地说:
“你也知道,我那医科大学的校草竹马,不太喜欢他。”
“别拿宋执当挡箭牌,你俩要好早好了。”
林迟叹了口气,敷衍了几句说是回嘉兰之后再跟黎粟细说,便挂了电话。
感情的事儿本就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何况,眼下她还得去见证一段困扰她多年感情的破灭。
出租车平稳地停在小区广场边上,司机贴心地帮她将行李搬了下来,道了一句“新年快乐”后便扬长而去,林迟在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广场上,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手里拿着烟花炮仗肆意嬉闹奔跑,大抵是刚从“表演一个才艺”的团圆饭上“刑满释放”。
男孩横冲直撞地与发愣的林迟撞了个满怀,出于本能地想要护住小朋友,林迟顺势揽着对方向身后的水泥地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谢谢姐姐。”
小男孩飞速地从林迟身上爬起来,笑嘻嘻地拍了拍膝盖,头也不回地跟上了自己的伙伴,留林迟屁股墩摔得生疼地坐在地上,抬眼便能看到自家明黄的灯光。
恍然间,余光瞥到宋执家的阳台上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下只能模糊看到身形,缭绕烟雾环绕身侧,隔得很远,但林迟似乎能闻到刺鼻辛辣的烟味。
林迟眯着眼想要辨认那人的模样,兜里的手机便嗡嗡响了起来,彻底将她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到哪了?”
“楼下。”
一来一回,不过五个字的时间,林迟再次抬头那模糊的身影已经不在阳台上了:
宋执这臭小子,放我鸽子,躲在家里干嘛呢?
地上的凉意终于穿透厚外套和裤子入侵她的皮肉,她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自家阳台深吸了口气,拖着行李颇有壮士就义的架势走进了单元楼。
林迟站在家门口,举手握拳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有点儿打退堂鼓。
纵使做了千万次心理建设,临门一脚的时候又突然泄了气。
她咬了咬牙,转头望向了隔壁宋执家紧闭的大门:先找那个鸽子王算账再回家吧,反正......他们离婚也不急这么一会儿。
林迟刚一抬脚,转身准备敲响宋执家大门,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宋执的名字在黑漆漆的楼道里,闪烁在她手机的荧光屏上。
电话接通放在耳边的瞬间,宋执家的大门便从里向外打开了。
“他……回来了。”
耳朵里是宋执低哑带着醉意的声音,眼前是一抹高挑清瘦的身影,都不用林迟费劲儿地琢磨到底是谁回来了,眼前就是答案。
——于归,回来了。
扑面而来的烟草味和林迟刚才瞥见的模糊身影,清晰地重叠在一起。
对于宋执没有来由地鸽了她的接机,林迟豁然开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就是理由。
于归周身萦绕的烟味,让他周身的冷淡疏离都带着呛人的攻击性,生硬地向周围的人展示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林迟敏锐地察觉到于归那双狭长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或许是看到林迟微微皱起的眉头,于归夹着香烟的指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随即便勾了勾嘴角,掩去了初见时的诧异,冲林迟笑:
“好久不见。”
林迟觉得跨年夜那晚的“新年快乐”和年三十今天的“好久不见”,于归弄错了顺序,理应换一换才对。
毕竟上次见面,掰着手指头算,也不足一月,怎么能算“好久”不见呢?
电话那头的宋执,迟迟得不到林迟的回应,带着醉意地吼着含糊的胡话。
于归看着眼前发愣的林迟,颔首轻笑,手指微微弯曲放在耳边轻轻敲了敲,提醒林迟:
“电话。”
林迟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向他点了点头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冲电话那头的宋执问了一句:
“你人呢?跑哪儿去了?”
宋执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个“老地方”,环境音里还能听见酒瓶被他踢倒后顺着台阶滚落发出的“叮当”声,随即电话便挂断了。
林迟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门口,身后的于归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能感受到算不上火热但灼得她后背生疼的视线,身体僵硬得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进一步是龙潭,退一步是虎穴,林迟难以抉择,但很快就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屋里玻璃杯摔向大门随即落在地面破碎的声音,以及紧随其后屋内父母的争执,让林迟正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迟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口袋,双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对于归说:
“你要找宋执吗?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带你去。”
于归抬眼看着她,手指在身侧不动神色地掐灭了香烟,没多问什么点了点头,随即走到林迟跟前接过她的行李箱,推进了自家屋内。
“一会儿回来再取。”
“嗯。”
于归的车随意地停在单元楼下的角落,老小区没有固定的停车位,他这临时的车大过年能找到落脚的地儿,也是不容易。
“没吃东西?”
“嗯。”
“林城比嘉兰冷吧?”
“嗯。”
连续收获三个“嗯”的于归,在车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尚有余裕地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笑了起来:
“迟迟,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一直低着头跟在于归身后的林迟,脚步一顿抬头去看他,这算是什么问题,下意识地接了话:“记得呀,怎么了?”
于归垂眸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怎么不叫人啊?”
“我还以为,太长时间没见面,迟迟忘记我了。”
林迟自小便和宋执一起,跟在于归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颇有种争宠的意味。
但从青春期的某个阶段开始,林迟十分抗拒称呼于归哥哥,又不敢直呼其名,生硬别扭地躲了于归好一阵。
或许是太久没见有些生疏,又或许是长大了,林迟总觉得“哥哥”这个称呼有些别扭,话到嘴边便打起了磕巴,显得有些心虚:
“不是跨年夜才见过......”
“嗯,说得对,迟迟没忘就好。”
语毕,于归替林迟拉开了副驾的车门,自己径直上了驾驶座,林迟站在原地愣了愣,最后没好气地钻上了副驾,忍不住在小声嘀咕:
“莫名其妙。”
序章三:青梅竹马
于归一上车便开了空调,车内香薰类似雪松的味道,随着温度的升高在狭小的车内弥漫开来,空气中流动的暖意都染上了雪松的冷冽。
这俨然就是于归自小给林迟的感觉,温暖却疏离。
不过是不想面对父母争执的修罗场,林迟才脱口而出带于归去找他那个不让人省心,此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喝得醉醺醺的弟弟——宋执。
但直到坐上了副驾,林迟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真正意义上,最后一次见于归是什么时候,林迟已经记不太清了,大约是在她还在念高中的时候,算起来也有4、5年的时间了。
此时,在这狭小又封闭的车内,充斥在两人间的陌生和沉默一下子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迟整个人后背紧紧地贴着座椅,将脑袋也缩进了肥厚的外套里,像极了一只为求自保的“缩头乌龟”,仿佛这样便能将尴尬与自己隔绝开来。
于归余光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调高了座椅的温度:“冷吗?”
许是感觉到了大腿传来的温热,林迟有些不好意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没来得及补充一句“不冷了”,握在手里的电话屏幕冷不丁地亮了起来。
似乎是争执告一段落,父母终于想起了还在楼下她。
手机屏幕上刚出现父亲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响铃,林迟便按下了静音键,犹豫着是否要接听,直到手机屏幕熄灭,电话自动挂断。
林迟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母亲的电话又拨了进来,似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先发制人地说了一句:
“吵完了?”
许是没料到林迟会这么说,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被噎住了,语气略显生硬地开口:
“你在哪儿?要我们八抬大轿去请你是吗?”
手机听筒的声音并不算大,母亲的指责也很克制,但在本就安静的车内却像开了混响似的,母亲短短的一句话在车内回荡。
林迟余光瞥了瞥于归,见他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林迟深吸了口气,不打算在气头上,和情绪尚不稳定的母亲继续纠缠下去,撂下一句“八抬大轿倒是不用,您给我留门就行”,接着便将电话挂断了。
于归双手握着方向盘,在这略显诡异气氛中笑出了声,林迟不满多过于疑惑地扭头去看他:
“笑什么?”
“迟迟,你是窝里横吧。”
林迟的眉头皱得快要打结,没心思去琢磨于归的言下之意,但显然,母亲的一通电话,让气氛不再那么尴尬,林迟松弛许多,视线挪向窗外指挥道:
“下个路口左转,你在二中门口停就行。”
宋执口中的“老地方”,其实林迟也判断不准,毕竟在她的记忆里,跟宋执可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老地方”。
但从玻璃酒瓶从楼梯滚落的声音判断,林迟第一个想到的只有二中背后那片废弃的操场,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宋执喝酒的地方,那时候他们还在念高中,于归大学刚毕业那阵子。
“上次见你和小执,也是在二中。”
于归将车停稳后,站在二中校门前目光沉沉地盯着牌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是吗?不记得了。”
林迟答得很快,反而有些让人怀疑她是否言符其实。
因为她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跟宋执因“疑似早恋”被请了家长,而于归一人便代替了双方长辈将他们领了回去。
林迟在前面走,于归看着她像是逃跑一般的背影,忍不住笑,长腿一迈,没三两步就跟了上去。
二中废弃的操场,原本是打算作为公共场所对外开放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项目没继续下去,操场也就一直闲置了。
循着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味儿,林迟和于归在看台二层的石梯拐角处发现了醉醺醺的宋执。
“这就是你说的不管多晚都来接我?”
酒瓶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宋执的周边,将他围在中间,几乎没给人留一个下脚的地儿。
林迟抬着脚,小心翼翼地判断自己下一步脚该落在哪儿,直至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宋执跟前。
“哼,你来啦。来,坐这儿。”
宋执迷蒙地抬起头,眼神迷离,林迟都不确定他是否能看清自己。
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空地儿了,于是顺势推倒了几个酒瓶,硬生生给林迟腾了个位置出来,用手毫无意义地佛去了台阶上的灰,示意林迟坐下。
直到酒瓶顺着台阶滚落到最下一层,宋执才看清除了林执外,还有一个人。
于归弯腰将酒瓶一一立好,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然后站在台阶下望着台阶上的宋执:
“有我的位置吗?”
清醒和暴怒同时到来,背叛感涌上心头,宋执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迟:
“你带他来的?”
林迟眼神躲闪了一下,但丝毫不怵地立刻回了一句:
“他送我来的。”
这个话术,林迟还坐在于归车上的时候就想好了,她自小周旋在两兄弟之间,撇清关系早就掌握了门道和技巧。
许是还没完全清醒,宋执也没心思深究是她带他来,还是他送她来,直接吼了一句:“滚开,没有你们的位置。”
“宋执,我还没生气,你倒是先发火了?是你放我鸽子,还要我来找你。”
宋执烦躁地挠了挠头:“那你也不该把他带来,他和他爸一样......”
这话一出,林迟脑内警铃大作,立刻挽上宋执的手臂,另一只手准备伸手去捂宋执的嘴:
“都说了是他送我来的,再说了,你爸不就是他爸。”
酒精真的害人,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蹦,还专挑那些捅人心窝子的话说,刀刀见血,比如当下的宋执,口无遮拦:
“我爸跟他爸不一样。他爸是个懦夫,遇到问题只会逃避,杀人犯......”
“杀”字刚说出口,林迟的手就已经到了宋执嘴边,直至“杀人犯”三个字说完,林迟的手才着急忙慌地送进他嘴里。
“嘶...疼!!”
直到林迟倒吸一口冷气,喊了出来,宋执才意识到自己一口咬伤了林迟的虎口,慌乱间准备收口,反而让林迟脚下踩空,整个人身体往台阶下摔了下去。
于归眼疾手快地往台阶上跨了两步,堪堪接住失去重心的林迟,那张原本从容不迫的脸上,眉头紧锁,带着些恼怒和寒意对上宋执的眼睛:
“你现在才更像杀人犯。”
于归的声音温润有力,几乎没有太高音量,低沉带着些冷峻,让人不寒而栗。
兄弟间的剑拔弩张,林迟以前没少见,只是她没想到重逢后的第一次针锋相对,就是毁天灭地级别的修罗场,她真后悔刚才没有直接推开家门。
“宋执!你属狗的吗?都出血了!”
林迟站稳后,忍着痛冲还懵在台阶上的宋执挥了挥受伤的手,当真是下了死口,深深的牙印浸出血痕。
于归的视线刚挪到她的手上,林迟立刻开口:“哥哥,你要不先送我去医院吧!宋执,他有疯狗病的。”
“我的意思是狂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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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林迟受了伤,但至少表面上看,于归和宋执在年三十这一晚,应该是能够相安无事地坐在客厅一起看春晚的关系了。
于归一如年少时一样,领着他俩先给林爸林妈说明了情况,又为林迟受伤道了歉后,才将两人带回了宋家:
“医学生,处理伤口应该没问题吧?”
于归站在家门口,手里拖着林迟的行李箱,说这话的时候虽没什么语气,但林迟却觉得这话压着怒意,满满都是揶揄。
宋执没吭声,将头扭向一侧,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收拾一下,一会儿到隔壁来吃饺子。”
“给妈上柱香再过来,爸一会儿值班结束也会来。”
后面这话,重音落在“爸”字上,显然是对宋执说的,也是对他口无遮拦的那句“他爸”轻描淡写地回击。
宋执怔在原地,直到大门合上,他才沉默不语地搬出医疗箱,牵着林迟坐在沙发上,自己单膝跪地在她跟前替她处理伤口。
“酒醒啦?”
“......”
“不咬人啦?”
“......”
“庆幸只是醉酒咬人,你要是醉驾接我,我命可就没了。”
宋执皱着眉头抬眼瞪着林迟,拿着碘伏替她消毒的手暗暗使劲,疼得林迟直缩手:
“过年,别说那些不好的话。”
宋执拽着她手不让她躲,动作却轻了一些,林迟手顿了顿,终于放下心,将手就这么搭在宋执宽大的掌心,任由他上药:
“那你刚刚还挑那么扎心窝的话说?”
宋执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却比刚才更加轻柔,这是他服软的表现。
“就那么大怨气,非在今天撒不可?”
“弄好了,别碰水。”
宋执除了刚刚瞪林执那眼外,再没跟她有过视线接触,也不正面回答林迟的话。垂着个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意志消沉地收拾着医疗箱。
林迟长长地叹了口气,宋执啊,性格真的太别扭了。
随着她的小手一抬一放,医疗箱的盖子被紧紧盖上,宋执被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接着,林迟双手捧着宋执的脸,直至那张帅气的脸别挤压得有些变形,放弃抵抗同她对视,她才开口:
“你不是也很想他吗?近情心怯?”
“你又懂了?”
宋执握着林执的手腕,小心地将她手放在了沙发上,叹了口气,四个字说得很无奈。
林迟点点头:
“青梅竹马,不就是这样吗?”
序章四:两小无猜
“你少来,见到他,你才心花怒放了吧!”
宋执食指抵在拇指上,伴随着一记清晰有力的脆响,林迟的额头留下一圈红印,他弹脑门的时候,下手是真的没有在客气。
林迟龇着牙,用手捂着脑门,愤愤地瞪着已经站起身,正挑着眉,一脸挑衅斜睨着她的宋执,接着便一脚揣上了他的腿上:
“恩将仇报。”
宋执冷哼一声,将医药箱放回了原处,然后取了三炷香,给那个印有漂亮女人照片的相框深深鞠躬。
“我不饿,饺子我就不吃了。”
“你自己回去吧,和你久别重逢的暗恋对象叙叙旧。”
宋执将大门打开,双手环抱于胸前,斜靠在门边,头一偏给林迟下了逐客令。林迟无语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奈何身高悬殊,林迟只能仰着头看他:
“暂且不说你饿不饿,你这话听起来就像吃醋!”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哥啊,别别扭扭。”
宋执似是气笑了,冷哼一声,提溜着林迟的后衣领,将人拖出了门外:“嗯,我喜欢你俩,现在羞于见你俩,想一个人待着,行吗?”
说着,宋执便要将门关上,林迟眼疾手快伸了脚,挡在了门框上:
“不行!咬伤我手,打伤我头,现在脚也要弄瘸?”
“这顿饺子是你不想吃就不吃的?”
宋执没辙,只好拉开门冲着林迟嚷:
“我再说一遍,我不想见他,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被他这么一嚷,林迟也来了火气,原本她就不打算回林城过年,是宋执一直缠着她,再加上,父母要离婚这事儿,她才回来的,现在倒变成她逼宋执。
“你以为我想回来吃这顿饺子?是我让于归回来的?你嚷什么?”
几乎是话音刚落,宋爸爸手里拎着一堆礼品礼盒出现在楼梯口,看着宋执和林迟在走廊争执,脸上挂着的笑就那么僵在脸上:
“是我叫小于回来的。”
“小执你要出国了,迟迟好几年也没回来了。”
“我年纪也大了,你们就当是陪我过一个团圆年。”
在林迟的记忆中,几乎每年的春节,都是两家人一起过的。
小时候还算其乐融融,长辈们忙着做饭聊天,林迟和宋执在小区楼下放烟花鞭炮,就跟今天撞到她的那群小孩一样,成天的傻乐;
那时候的于归,明明也是个小孩,但沉默寡言,性格比许多成年人都要稳重,自然而然被委以重任照顾林迟和宋执两个小鬼。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春节气氛变得诡异,大概是宋执妈妈病了之后。
年夜饭上的两家人越来越少,先是宋执的妈妈,后来是于归,再后来上了大学,林迟也渐渐不怎么爱回来......
宋执和林迟心中都憋着火,跟着宋爸爸身后进了屋,谁也不搭理谁。
电视机里的春晚小品吵吵闹闹,长辈自然要比他们这群小辈更加会掩饰情绪,林爸爸率先走到门口接过宋爸爸手中的年货:
“你们所每年都让你值班,回头你得跟他们说说去。”
“小宋快坐,今天吃鲜虾饺子,你的最爱。”
宋执目光落目不斜视专心包饺子的于归身上,手指握拳独占了一侧的位置,轮到林迟的时候,长桌两边的主位自是不能坐,余下供她挑的也就兄弟俩旁边。
“哼!”
林迟几乎没怎么犹豫,径直选择了于归身边,路过宋执的时候还不满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在生气。
于归先是偏头看了眼她,目光又挪到宋执身上,这一幕在过去几年,他时常会梦到,但他和宋执的位置是互换的。
他藏了藏思绪,先是把桌上的水碗,面粉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着才把碗筷和刚煮好的饺子推到了林迟面前。
林迟点点头,虽与于归还有些生疏的感觉,但不至于如几个小时前那么尴尬,略带些不好意思地同他道谢。
这一切看在宋执眼里,突然有些不对味,凭什么“离家出走”这么多年的人一回来,大家都能若无其事地接受他。
于归明明就欠大家一个道歉和解释,吃味的情绪下一秒就撒在了林迟身上:
“坐过来。”
“凭什么?我还生气呢!”
林迟伸长筷子,夹起宋执面前的一块鲜虾饺子就往嘴里送,挑衅地看着宋执。
他俩小时候就老打架,长大后拌嘴多一些,一直以来谁都不服谁,和好全凭于归在中间调和。
后来这些年上了大学,两个人都成熟了不少,几乎也不怎么吵架,谁都没想到久违的一起过年,两人竟闹气别扭。
“行了啊,你俩,多大人了。”
“小时候吵吵闹闹就算了,大了还这么没分寸?”
林妈妈起身抬起包好的饺子准备去厨房下锅,责备的眼神在林迟和宋执之间来回看:
“你俩但凡有于归小时候一半懂事成熟,我们几个长辈都在家烧高香。”
许是又将话题扯到了于归身上,宋执和林迟都没接话,一时间都埋头专注于吃自己碗里的饺子,直至林妈妈进了厨房,两人才满眼怒火地瞪着对方。
林爸爸啧啧两声,用食指和中指点了点林迟和宋执,仿佛在说“你俩惹她干嘛”。
“小于,这么多年没回林城,还习惯吧?”
“你说说你,这么些年在外面,我们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有对象了吗?”
林爸刚一落座,噼里啪啦的话题密集地砸向于归,往年林迟肯定一脸嫌弃地打住了林爸话头,而此刻她也很好奇,于归这么些年都在干些什么。
于归放下手里的活,用纸巾擦了擦手,举止温和有礼认真地看着林爸爸,一个一个问题仔细回答:
“林城比嘉兰冷一些,但毕竟从小生活在这边,没什么不习惯的。”
“大学毕业后去国外待了两年,也都挺好的。”
“现在,在嘉兰的一所大学当老师。”
说到这儿,林迟疑惑地扭头看他,不是音遇的大股东吗?怎么这下又是大学老师了?
于归看着她一脸迷惑,轻声笑,没有解释什么。
反而是林迟因自己过度的反应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了头。
“对象这事儿,随缘吧。”
林妈妈端着菜出来,一听这话不大乐意:“你太懂事,得找个人照顾你,老大不小的了。”
“自己都要离婚了,还劝别人结婚......”
不知道是被宋执气那一下懵了头还是怎么,林迟总觉得心里一肚子委屈怨气不吐不快。
扒拉着碗里的饺子,头也没抬地接了林妈妈的话。
话说出来,她就有些后悔,因为即使电视里一派火热,饭桌上的气氛也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你别找事儿啊,你也赶紧找个对象,管管你的臭毛病。”
林妈妈放下饺子,眼睛瞪着林迟,宋爸爸连忙打圆场:“我们迟迟还小,不着急,再玩儿两年,挑个好的。”
林迟冲宋爸眨了眨眼,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点点头,这小动作被宋执看到了忍不住冷哼一声。
“怎么?你又有什么意见?”
“就你身边那些追求者,那个什么岩石的......”
宋执今天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吃枪子儿了,什么都要点评指导几句,林迟气得牙痒痒:
“贾。岩。”
“嗯对,就那石头堆里,你能挑出什么好大粪?”
“我看你才像挑大粪的!也不知道哪朵鲜花,会被你糟蹋,插你身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把林爸林妈要离婚的事儿给盖了过去,只是这剑拔弩张,硝烟弥漫的样子着实不像话。
“你俩来劲了是吧?你俩结婚算了,捆在家里天天吵,别出去丢人现眼。”
林妈妈筷子往桌上一拍,林迟收了声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宋执哪根筋搭错了:“行啊,为了林迟老有所依,我委屈一下也不是不行。”
“行了,吃饭。”
林迟正准备跳起来反驳,于归拉着她的手腕,将人扣在桌上,话却是抬起头看着宋执说的。
小时候他俩就是这样吵,动手打架的时候,宋执控制不好力气,基本上林迟总会受伤,那时候的于归常常一边给林迟擦眼泪,一边拉着宋执的手教他要温柔和道歉。
宋执愣了一下,没吭声。
“你们俩,从小到大谁说都没用,就听小于的。”
林爸摇了摇头,给宋爸倒了一杯酒,林妈见于归一说话,那俩小鬼也消停了,便也没再揪着俩人教训。
或许是小时候的记忆太过强烈,每次林迟被宋执单方面压制的时候,总会叫于归来帮忙,此刻被于归攥着手腕,林迟仿佛更有底气了:
“宋执,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定娃娃亲,我不要你,选了于归哥哥,你嚎啕大哭的事吗?”
“而且啊,你看哥哥现在也没对象……”
“要是娃娃亲还作数,你现在还得叫我嫂子呢!”
于归握着林迟手腕的手突然一紧,下意识地去看林迟的脸,少女脸上的挑衅带着些洋洋得意和底气,一如他记忆中的样子。
年少时,他还只当是童言无忌,可如今呢?以前抱在怀里哄的小朋友,出落得亭亭玉立。儿时照亮他的那束光,如今像是满天星河一样铺天盖地。
“想当我嫂子?你看他要你吗?”
林迟和宋执两人齐刷刷地回头盯着于归,一如从前,非要争个输赢。即使时隔多年,心中仍有介怀,某些童年行为还是会不自觉地重复上演。
于归愣了一下,没想到宋执会主动把话题抛给自己,或许宋执也吓了一跳,于归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撇过了头。
“乐意之至。”
于归握着林迟的手腕没有动,四个字满怀笑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肢体上有所连接,林迟在听到这话时,内心咯噔了一下,从手腕处开始的热意一下子便传遍了全身。
大脑里关于“于归该不会是认真的”这个想法挥之不去。
林妈妈只当他们仨人拌嘴,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便离席了,林迟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立刻笑着冲宋执:“看吧,叫嫂子吧!”
宋执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
年三十那天的年夜饭,像是某个童年缩影的回放,似曾相识却不算愉快。
而得知于归在嘉兰工作后,宋爸和林爸成功地将林迟塞上了于归归途的顺风车:
“以后,在嘉兰有事儿多跟哥哥商量,听哥哥的话......”
“别听你妈的,你还小,别早恋。”
“就算找对象了,也先让哥哥帮你看看,别被外面的男孩子骗了。”
直到于归的车驶出了林城,上了通往嘉兰市的高速路,林迟才想起这两句话为什么那么熟悉。
高中那会儿,于归最后一次回林城,在二中的操场上:
“不是说要哥哥等,怎么迟迟先变心了?”
“早恋的话,对哥哥来说太晚了,要不迟迟再长几年?”
“如果不行,真的遇到喜欢的对象,迟迟先带来给哥哥看看。”
汽车飞驰在林城通往嘉兰的高速公路,林迟的思绪,却顺着这几句话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
Chapter1指腹为婚
1999年12月,林城市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雪。
在单位分配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出租屋内,林清远刚给炉子添了炭火,此刻正在给怀孕的妻子李冉烤橘子。
室内弥漫着的橘子甜让人昏昏欲睡,李冉挺着个大肚子斜靠在沙发上假寐,大约还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了。
“酸儿辣女,酸儿辣女……那橘子这么甜,你说是儿子还是女儿?”
林清远拿着铁钳拨弄着蜂窝炉铁板上,被烤得略带焦黑的橘,眼里含着光笑着问李冉。
“你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女儿?”
李冉眼睛眯了个缝去偷看林清远的表情,男人侧脸带着些兴奋,还有些局促,舔了舔嘴唇难掩笑意:“都好...都好。”
“宋涛媳妇也快生了,预产期比你还早一个月,老宋说偷摸让人瞅了,是个儿子……”
林清远也是听宋涛偶然提起,这才心痒痒也想知道自己将来是抱闺女,还是抱大胖小子,但又怕妻子李冉多想,只得暗戳戳提一下。
“怎么,不是都好吗?”
李冉一听便知道林清远打什么注意,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人,但孕妇大多敏感:
“宋涛家再生个儿子,他家那小东西可怎么办呢?”
林清远将一颗烤的暖暖热热的橘子,仔细剥了皮,分成一瓣又一瓣地放在盘子里,插上了牙签才递到李冉面前:
“果然是要当妈妈了啊,开始有母爱了。”
李冉瞪了他一眼,坐起身,将盘子放在腿上,没着急往嘴里送:“我认真的,那孩子多漂亮啊,五官端正清秀,上次见了,我就想我孩子要那么漂亮就好了。”
见李冉不吃,林清远直接上手喂了一块给她:
“放心,基因在这儿呢!咱们孩子丑不了。”
李冉叹了口气,想起之前和那小家伙的聊天,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我总感觉他老婆不太待见那孩子,这下和老宋又有了自己的儿子,那孩子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呢?”
林清远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少看点狗血电视剧吧,老宋不是那样的人,不会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厚此薄彼的。”
“要真那么利己主义,就不会看邱婷拖着个拖油瓶又单身了,死缠烂打非要跟人结婚了。”
李冉摸着自己的肚子,并不像林清远那么乐观。
上次见宋涛和邱婷,还是夏天在医院做产检的时候,那是李冉第一次见到邱婷。
他们夫妻和宋涛是大学同学,邱婷是宋涛高中时期的白月光,他多年未婚据说也是因为心里就是放不下邱婷。
他俩身后跟着一个5岁的小男孩,眉清目秀,没有同龄小孩那么活泼,似乎也没有那么强壮圆润,看上去有些体弱似的瘦小。
“这是我儿子,于归。”
宋涛一手搂着挺着孕肚的邱婷,一手紧紧地牵着于归的小手。
介绍于归的时候,宋涛脸上没有一丝的不好意思,甚至语气肯定且带着些莫名的骄傲,反而是身旁的邱婷脸上满是紧张,甚至是惶恐。
而站在一旁的于归,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邱婷的眼色,接着垂着头彬彬有礼地向林清远和李冉问好:
“叔叔阿姨好。”
林清远和李冉都不是八卦的人,离宋涛告知他们结婚不过一年的时间,突然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还不跟父母双方任意一个姓,他们也多多少少能猜到背后是有些故事的。
但毕竟涉及到别人的隐私,即使宋涛坦荡,他们也不会打听让人难堪。
“真乖啊,会主动问好叫人。”
李冉瞅他懂事乖巧,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于归的头,哪知于归有些受宠若惊地抬头看她,眼里似乎是对这样满是宠爱的举动感到不解。
“是啊,这么小就那么俊,以后肯定讨女孩儿喜欢。”
林清远顺着妻子的话补充了一句,谁知邱婷立刻避之不及地开口,带着些慌乱和没有来由的怒气冲冲:
“长得漂亮是最没用的,安分守己就好。”
大约是女人的天性和直觉,李冉觉得邱婷不太喜欢这个孩子。
哪儿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被夸奖呢?
李冉怀孕后,才渐渐地有了为人父母期望孩子健康平安,快乐成长的想法,从未想过有人对自己孩子的期望是安分守己。
如若说是自嘲自谦,邱婷的语气可完全是嫌弃和认真;于归听到这话,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和情绪,似乎早已麻木,这让李冉大感不适,并对于归多了一丝怜爱。
那天产检,李冉的目光就没从年幼的于归身上挪开过。
俗话说3岁看大,5岁看老。
面对医院冗长的队伍,大多成年人都会有些焦躁疲乏,年幼的于归却坐在角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似其他小孩一般对这对那儿感到好奇,只是默默地盯着叫号器,超乎年纪的沉稳。
林清远去排队的时候,宋涛领着邱婷去做产检,一直挺着背的于归似乎松了口气,偷偷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
“会无聊吗?”
李冉摸着肚子,同于归搭话。
于归回过头看了一眼李冉,摇了摇头,目光最后落在了李冉的肚子上。
“要摸摸看吗?”
看他好奇,李冉主动提议,谁知于归瞬间变了脸,害怕地连连摆手:“会摸坏的。”
于归脸上的惊恐,和反常的害怕反应,让李冉有些疑惑,微微皱了皱眉,接着宽慰道:“不会的,有阿姨在,你摸摸看。”
在李冉的耐心安慰和引导之下,于归才小心地将稚嫩的小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但也就短暂的触碰了一下,便将手收了回去:
“会痛吗?”
“当然不会。”
得到李冉的答案,于归才放下心,像个小大人似地长长舒了口气,接着喃喃道:“妈妈说我手不干净,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孩子。”
李冉心中一惊,于归脸上没有什么委屈和不理解,唯余害怕一览无遗。
她收了收情绪,抚摸着于归的脑袋:“不会的,于归手很温暖,阿姨肚子里的小朋友也很喜欢你。”
年幼的于归抬起头,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喜欢”,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怀疑,试探地开口:“真的吗?”
李冉笑着点点头:“当然啦。不信的话,等以后小朋友出生了,你自己问问他?”
或许是李冉对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和蔼温柔的,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他,于归话渐渐多了一些:“那我可以喜欢他吗?”
说到底,再怎么沉稳乖巧,于归也不过是个5岁大的孩子,李冉被他的话逗笑了:
“喜欢是不需要得到同意的,只要不打扰到别人就好。”
于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冉觉得自己跟5岁的孩子说得太多了,于是转头问道:
“那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呢?”
犹豫了片刻,盯着产检室的大门,于归才缓缓开口:“弟弟吧,妈妈应该想要一个弟弟。”
一个能替代他,抹平不好记忆的男孩儿。
李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5岁小孩,说话举止都透着些谨小慎微,最后于归才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我想要个妹妹......”
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妈妈可能对自己就不会那么严苛,会更喜欢自己一些。
“那阿姨努力生个妹妹,你要对她好喔!”
李冉的话一出口,于归眼睛就亮了一下,似乎拥有妹妹这个愿望,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
夏天的那次产检之后,李冉好几个月都没见过宋涛他们夫妻了;眼瞅着冬天了,预产期近在眼前,突然听到他们的消息,李冉不免又想起于归,总想再见见那小家伙。
“你上次说,宋涛打算拖家带口回媳妇老家发展,日子定了吗?”
“说是等孩子出生之后,天气暖和点儿了就去。”
“邱婷老家哪儿的?”
“嘉兰市吧,离林城也就6、7个小时车程,以后通了高速更快。”
李冉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什么,盘子里的橘子是一个没动,林清远眼瞅着自己的心血被搁置,只好自己一个人往嘴里塞,总不好浪费了。
“要不,走之前,咱们约他们一家吃顿饭吧!这去了外地,以后说不定啥时候能见了。”
莫名其妙地,李冉就是放心不下于归,总想再见见那个孩子。
林清远连连点头,孕妇为大:“都听你的。”
-
2000年的春天,林迟的满月酒,李冉再次见到了宋涛和邱婷,还有他们襁褓中的男婴宋执,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于归。
邱婷比李冉之前见她,气色要好了很多,整个人比上次见要柔和许多,眉眼间的温柔和为人父母的暖意,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
“瞧这小家伙,粉粉嫩嫩的。”
“怎么会取迟迟这个名字?”
宋涛一直想要个女儿,他将于归视为己出,总觉得再来个女儿便能凑个“好”字,奈何还是得了个儿子,此刻见着林迟,喜欢得不得了。
“预产期都推迟小半月了,她才肯出来;生的时候,也难生,就叫迟迟了。”
李冉抱着林迟,满脸的无奈和宠溺,答完了这话,又和邱婷交流了一番初为人母的心得。
言谈之间,邱婷抱着宋执像变了个人,开朗友善,细心周全,眉眼里都是流动的爱意。
李冉莫名地松了口气,或许这个孩子的诞生,就是老天爷送的礼物吧,让邱婷变得柔和,更像一个母亲,这样或许,于归也能沾沾光?
“看到于归了吗?宋涛那个儿子。”
宴会过半,李冉才抽出空来喘口气,拽着一旁喝得兴高采烈的林清远问。
“他儿子不是被他媳妇抱着呢吗?”
“我说的是那个大儿子。”
林清远恍然大悟,放下酒杯,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指着靠近大门角落的桌子说:“喏,在那儿呢!”
李冉瞪了他一眼,嘱咐了一句“少喝些”,便抱着林迟朝于归的方向走过去。
偌大的宴会厅,人群喧闹,于归坐在椅子上,小小的个子甚至够不到餐桌,乖巧地坐在位置上,盯着眼前的一盘土豆丝吃。
李冉皱了皱眉,不见宋涛和邱婷的身影,将于归这么个孩子就扔这儿。等她抱着林迟坐下后,于归也没分心,只顾着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多吃点儿肉,才能长高。”
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排骨,于归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是李冉,立刻放下筷子,礼貌地问好:“阿姨好。”
“来,看看妹妹,阿姨没骗你吧。”
李冉笑着将林迟往于归面前送了送,于归眼睛一下子亮了,伸着脖子抿着嘴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原本安静乖巧地被抱在怀里的林迟,几乎是在看到于归的瞬间,便咯咯地笑着,伸出手想要去抓于归的头发。
于归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吓到了她,慌乱地去看李冉的颜色,他在家的时候是不敢靠近宋执的婴儿床的,生怕自己弄哭了小婴儿。
“没事儿,别怕。她喜欢你,冲你笑呢!”
于归放下心,又大着胆子去看林迟,手刚碰到襁褓,就被林迟抓住了。
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吐着舌头冲他笑,小小的手指捏着他的手,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我也喜欢她。”
“那以后给你当老婆好不好?但你要对她好,照顾好她。”
林清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李冉身旁,听到于归说喜欢自己的女儿,心中莫名燃起了一股自豪感。
许是酒喝多了上了头,跟小孩开起了玩笑。
谁知于归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迟,看了看李冉,最后视线落在林清远身上,清脆稚嫩却很坚定地说了一声:“好。”
林清远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让他去醒醒酒。
李冉一直觉得,于归不似其他小孩,在林清远看来可能就是孩子的童言无忌,当不了真;但对于归一个5岁的小孩来说,那一句掷地有声地“好”是真的鼓起勇气答应下来的。
暂且不论长大后的事儿,如今她真的希望眼前这个懂事乖巧的小孩,能快乐长大,更活泼一些,更自由一些:
“于归要快乐长大,照顾好自己。”
“等长大了,再回林城看阿姨和妹妹。”
直到于归点了点头,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林迟,李冉才扬起了嘴角。
Chapter2星沉月落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2005年的夏天,林清远辞去了体制内安稳的工作,下海经商,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但聚少离多成为常态。
很快,在林迟5岁半左右,正对世界好奇,横冲直撞乱跑的年纪,全家搬离了狭小的单位宿舍,在林城三环边上购置了一套小三居。
年末,林清远从外地出差回来,推开家门的瞬间,剪着娃娃头的林迟就扑进了他怀里撒娇,他单手托起林迟,将带回来的礼物塞进林迟的怀里。
李冉围着围裙在厨房杀鱼,探出个头来,瞥了眼林清远,没好气地说了句:
“难为你还记得回家的路。”
林迟手里抱着新玩具,瞥了眼厨房里李冉的背影,趴在林清远的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妈妈生气啦,你去亲亲她就好啦,像这样。”
说着,林迟撅着小嘴在林清远的脸颊上打了一个啵,随即咯咯地笑。
“好,那迟迟自己玩一会儿。”
林清远将林迟放下,径直走向厨房,从身后抱住了李冉的腰,不管不顾她闹情绪,像林迟教的那样,深深地在她脸颊上印上一个吻。
李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躲在门边偷笑的林迟:“你闺女还在呢,注意点儿。”
“就是女儿教我的。”
林清远见李冉还老大不高兴,立刻挽起衣袖,洗干净手给她打起了下手。
“你猜,我这次去嘉兰谈合作,碰见谁了?”
“宋涛呗,你在嘉兰认识几个人?”
林清远弯着腰在水池里洗着蔬菜,扭过头看着李冉:“料事如神啊,老婆。”
李冉承认林清远很会哄人开心,知道她介意他老出差不着家。所以林清远每次一进家门,不管多舟车劳顿,必定是守在李冉边上,帮她干这做那儿,说些有的没的哄她。
“好多年没见了吧,他们一家怎么样?”
李冉动作利索,三两下便把鱼的内脏给清理了干净,接着单独将鱼头拎了出来,准备给林迟熬鱼汤喝。
“他们全家要搬回林城来,叫我帮忙留意房子的事儿呢。”
李冉手里的动作一顿,宋涛一家这才搬去嘉兰多久?
“怎么突然间要回来,当初离开的时候不挺决绝的吗?”
“房子,我记得当初,宋涛在林城不有一套房子吗?”
林清远手里的活儿刚弄完,立刻接过李冉手上的活儿,生怕对方全干了去:
“卖了,走的时候全卖了。好像是他老婆身体不太好,回林城来疗养身体……”
李冉没见过几次邱婷,却对那个漂亮女人印象很深,皮肤白皙,头发又黑又亮,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美人胚子,也不知道身体怎么了?
还有她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长子,跟着父母跑来跑去的,怪受罪的。
“这不是折腾吗?现在回来,研究所还有宋涛位置吗?那不又得重头开始呀?”
想起宋涛的处境,李冉不免皱起眉头。
想当初,宋涛在林城生物研究所前途一片大好,为了邱婷去嘉兰的时候,领导可是百般劝阻。
林清远叹了口气,把洗好的配菜、葱姜蒜一一给放在案板上切好:“别操心了,以后都在林城,互相照应点儿就是。”
“具体时间定了吗?”
“下个月吧,说是想赶在春节前回来。辞旧迎新,拥抱新生活。”
林清远这话说得轻巧,仿佛这样便能打消李冉的顾虑,让她少操心些。
“那你房子得抓紧点儿,就在咱们附近找找,两家离得近些也好。”
“遵命,老婆大人。”
后来那条鱼,除了鱼头是李冉亲自处理,用来给林迟煲了鱼头汤外,剩下煎炸烹炒全是林清远操手……
自放弃安稳生活的那一刻起,林清远便知道自己会疏于对女儿和妻子的陪伴,但他认为只要想方设法,总能在别的地方尽力补回来……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半月的时候,林清远便将房子找着了。
隔壁邻居的房子,常年用于出租,单是林清远一家搬来这大半年的时间,租户就换了三四茬,都住不长久。
也就是听了李冉的话,想着和宋涛一家住得近些,两家人能有个照应,他便随口问了一下隔壁业主,是否有卖房的打算。
适逢租客退了租,业主一家也不打算继续出租,着急出手套现,给孩子出国留学花销,便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将房子痛快地转让给了宋涛一家。
从敲定房子办完手续,到简单地刷墙翻新,家具家电的置办,都是宋涛紧锣密鼓地在筹备,林清远也推了年末的应酬,帮着他忙里忙外。
两人热火朝天地跑前跑后,愣是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赶在春节前将新房收拾妥帖,让邱婷和俩孩子能直接领包入住。
昔日同窗好友,如今变成了邻居。
年幼的林迟,对于春节的印象还很模糊,烟花、零食便是全部,但也察觉到了有些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比如爸爸这几日总是在家晃悠,家里的饭桌上多了一双碗筷,隔壁的叔叔时常给她带些小玩意儿,会偷偷给自己塞妈妈不让吃的小零食。
年三十的前两天,林清远租了辆面包车载着宋涛去了趟嘉兰接邱婷和两个孩子,家里又只剩下李冉和林迟娘俩。
“妈妈,我要那个最大的。”
林迟左手拿着一个剥好的烤橘子,短粗的右手食指还不能完全伸直,却依旧准确无误地指了指炉子上最大的橘子。
李冉瞅了林迟一眼,手上那个刚刚给她剥好的橘子一口没动,典型地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迟迟,太贪心了。”
李冉用手指戳了戳林迟的眉心,接着拿起林迟中意的那颗大橘子,剥开后一瓣一瓣地掰下来放在了盘子里,再插上牙签:
“这是我老公给我买的,我已经分了一个给迟迟了。”
“我老公给我的,我老公给我的。”
林迟的认知里,除了自己,就是爸爸妈妈,还不太明白其他更复杂的关系,眼瞅着妈妈将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林迟有些着急地准备伸手去抢。
李冉被林迟逗笑了,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往她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不对,妈妈的老公,是迟迟的爸爸。”
“迟迟以后也会嫁人,有自己的老公。”
“他会照顾迟迟,把最大的橘子给迟迟。”
前面的话,林迟还不太明白,但最后一句话她听懂了:“他会都给我吗?他舍得吗?那爸爸有老公吗?谁给他橘子呢?”
李冉本不是有耐心的人,也是有了林迟后,面对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时,她才鲜有地耐下性子,慢慢引导一一解释:
“会的,只要他足够爱迟迟。”
“爸爸没有老公,但是有妈妈,妈妈也会把橘子给他。”
“以后迟迟也会遇到愿意把橘子分出去的那个人的。”
林迟不是很明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橘子,李冉没辙只好全给了她。
“晚上,家里会来客人。”
“迟迟要有礼貌,不能在客人面前这么任性霸道,知道吗?”
或许是得偿所愿,手里抱着盘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林迟心满意足地点头:“知道!爸爸说过,漂亮阿姨和帅气哥哥。”
李冉愣了一下,林清远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都给林迟教了些什么?!
临近晚上8点,林清远他们一行人才从嘉兰赶回来,彼时的林迟饿得肚子咕咕叫,撇着嘴坐在餐椅上闹情绪。
家门被打开的时候,林清远都伸出双手准备迎接从角落扑过来的林迟了,却发现宝贝女儿坐在餐椅上委屈巴巴地瞪着他。
“下午吃多了橘子,现在饿了,我让她等着,不高兴了。”
李冉瞥了一眼林迟,迎在门口,接过一行人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嫂子,麻烦啦。”
邱婷与5年前变化许多,似乎瘦了不少,脸色看起来也没什么血色,精致妆容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有气无力。
“麻烦什么,快进屋,冻坏了吧!”
“这就是宋执吧,真可爱,快去客厅和妹妹玩。”
从未经历过长途奔波的宋执,在路上已经闹过几次脾气,又哭又喊,如若李冉见了,指不定能拿他与林迟比上一比,都是难伺候的小祖宗。
林清远招呼众人去浴室洗漱整理的功夫,李冉终于见到那个已经个头快与她一般高的于归。
黑色蓬松的头发修剪得利落整齐,野生的眉毛下面有双乌黑的眼睛,理应青春洋溢的脸上似是笼罩着什么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阿姨好。”
与李冉对视之后,于归便很快将头低了下去,李冉不自觉地有些心里发紧,于归不应该是这样低眉顺眼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客厅里就传来了林迟和宋执的哭声,李冉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邱婷也正好洗好手探出个头来:
“还不去看看你弟弟,愣着干嘛?”
邱婷的语气谈不上什么严厉,但却没带什么感情,于归抱歉地冲李冉点了点头,换上鞋便去了客厅。
李冉站在门厅,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盯着于归小小的背影,却无比宽厚。
只见于归半蹲在地上,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这边擦完眼泪,那边拍着背哄,动作娴熟得让人忘了他不过也才10岁。
李冉回想起初次见于归的时候,也跟林迟、宋执一样大,却始终没能有着同龄人该有的情绪和脾气。
她瞅见这样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想于归看着弟弟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小孩子,脾气大。现在都宠着,惯坏了。”
饭桌上,5岁的两个小朋友互相瞪着对方,眼角还挂着眼泪,气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爱。
林清远剥了虾肉,塞进林迟嘴里,看着她一边生气,一边不忘记咀嚼忍不住开口。
“女孩儿就是要宠着的呀,我家这小子才是宠坏了。”
宋涛举起酒杯跟林清远碰了碰,他是真的很喜欢女孩儿。
见林迟吃了一只虾,宋执立刻挽上于归的手:“哥哥,我也要!”
于归放下碗筷,挑了一只虾替宋执剥好又放进碗里,宋涛立刻阻止:“于归,你自己好好吃,别惯着他,还没人小林迟懂事儿。”
“你那么喜欢我闺女,要不迟迟嫁给宋执,给你老宋家当儿媳妇算了!”
林清远话音刚落,于归面前的筷子便掉在了地上,邱婷一个不悦地眼神扫过去,于归很快便道歉离席去了厨房。
“我才不要嫁给他!我讨厌他!”
“他抢我的橘子,我也不想他分享我的橘子。”
林清远只当林迟小孩子心性,因为一点吃食还在生宋执气,还打算哄哄。
大约除了李冉,没谁能真的明白这看似一番孩子气的话里,藏着怎样的逻辑。
宋涛捏了捏林迟的小脸,笑着问:“那迟迟想嫁给谁?”
林迟目光在饭桌上每一个人脸上的看了一遍,然后费力地从餐椅上爬了下去,左脚赶右脚跑得飞快,直到在门厅撞到于归才停下。
“我想嫁给这个漂亮哥哥。”
“他给迟迟擦眼泪,给迟迟剥橘子,我喜欢他。”
“只喜欢他。”
Chapter3时过境迁
林迟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于归两根手指头,但力气却不小,于归被她握着的手指头微微发胀,就跟他此刻的心一样,胀得让人发慌。
几乎两家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了他和林迟的身上,这样的瞩目,在今天以前是前所未有的。
林迟骄蛮霸道地抓着他的手,扬着下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示威一般,志气满满。
反而是一旁的于归有些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借着筷子落地的由头,躲去厨房的那几分钟,是于归今天在两家人热闹欢聚里,唯一得以喘息的时刻。
客厅里的热闹调笑原本就与他无关,站在门厅看着客厅里两叫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很是多余。
直到林迟跌跌撞撞跑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指,冲着那群模糊的人像们一一细数自己的优点,他才有了一些真实存在的感觉。
纵使他从进入这个家门,才接触林迟不到半小时。
“哈哈,你想要嫁给于归哥哥啊?”
“他也是我儿子,那你也还是我儿媳妇。”
宋涛看着林迟一脸天真,志在必得的可爱摸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丝毫没注意到身旁脸色变得很难看的邱婷。
“那是我哥哥!你放手!”
宋执一直眼巴巴地盯着林迟拽着于归的手,气急败坏地也想从椅子上跳下去,立刻把林迟的手给掰开。
但邱婷一把将宋执按在了椅子上,第一次对他严厉开口:“不许闹,别让我数到3。”
宋执委屈巴巴地撇着嘴,敢怒不敢言地看着邱婷,又扭头瞅了瞅还死抓着于归手不放的林迟,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
“站着干什么?带妹妹过来吃饭啊,要我请你是吗?”
两个小朋友之间的闹剧,宋涛的一句玩笑,像是一场蝴蝶效应,很快便引起了邱婷的不快,而最后的怒火全撒在了于归身上。
“阿姨你好凶啊。”
愣是在座的所有人,都被林迟这话给怔住了。
李冉放下筷子,看了眼邱婷的脸色,很是难堪;一旁的宋涛盯着于归,也是面露愧色,却什么也没说。
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正如林迟喜欢于归那样,孩子的情绪和感受是最直接和纯粹的。
于归替她剥橙子,哄她开心,长得漂亮,所以林迟喜欢他;小朋友不懂什么叫做不待见和偏袒,却能直观地感受到邱婷对于归是凶的,是让她害怕的。
“哥哥,别怕,你跟迟迟坐一块儿。”
“迟迟保护你。”
在电视里喧闹的歌舞声中,10岁的于归被5岁的林迟拽进了各怀心思又沉默的宴席。
领头的小豆丁脚步踉跄却坚定,抓着他指头的手却很用力;而于归,在小小身躯的带领下,脚步稳健却仿佛踩在云上,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但心却越来越放松。
畅快。
在人群中也能自由呼吸的畅快。有人替他想,为他出头的畅快,即使对方不过是个小豆丁,这样的畅快也是今生第一次。
“这里就你年纪最小,你怎么保护大哥哥啊?”
林迟刚在于归的帮助下爬上了餐椅,林清远就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林迟无所谓地躲开了,接着将盘子里爸爸给她剥好的虾,全倒进了于归的碗里。
“迟迟的虾,都给哥哥,哥哥多吃点儿。”
林清远彻底没了脾气,双手插在腰间:“爸爸辛辛苦苦剥的虾,你舍得全给他了呀?”
林迟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以后迟迟的橘子、糖果都分给哥哥。”
林清远提前体验了一把女大不中留的悲伤,宋涛接过话茬开口笑:
“看样子,以后我也是有闺女啦?儿子,干得漂亮。”
宋涛和林清远调侃打趣一番,刚刚令人尴尬的茬就算是翻了过去,李冉端着果汁碰了碰邱婷的杯子:“童言无忌,你别往心里去。”
“林迟被她爸惯坏了,打不得骂不得的,你说话声音大点儿,到她耳朵里就是凶她了。”
“要是不哄着她,一会儿就该哭着鼻子,红着眼扑你怀上哭了。”
邱婷掩了掩自己的情绪,勉强地扬了扬嘴角,端着果汁一饮而尽:“女孩儿嘛,是要宠着些的。”
放下杯子,邱婷望向坐在对面,不知何时被两个小朋友左右夹击的于归,吃不了几口饭就得给两个小朋友夹菜擦嘴,她的眼里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心疼和愧色。
“或许...我是对他太苛刻了些。”
这声喃喃声音并不大,李冉却听得清楚,但她权当没听到,目光满是欣慰地盯着自己的女儿林迟。
小朋友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直言不讳大人避之不及的???内心,毫无负担,一派天真。
李冉一下子想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见于归的时候,她曾经替林迟许诺过于归:小朋友会喜欢他的,等小朋友出生了,长大了,会说话了,你再亲口问问她。
那时候的于归还小,估计记不得什么了。
好在她还记得,好在自己的小朋友用行动向于归证明了有人喜欢他。
临近过年的夜晚,几乎每天的午夜时分,小区内就有了鞭炮声,震耳欲聋。
但即便如此吵闹喧嚣,也依旧没能吵醒两个年幼的小豆丁,吃饱喝足,两人缠着于归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累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之后,才缩在沙发上靠着于归睡着了。
大人们的宴席是在酒足饭饱后的凌晨两点才落幕。
林清远蹑手蹑脚地将林迟从于归怀里抱了起来,将她送回到自己的卧室;邱婷搀着喝高了的宋涛,于归将宋执抱在肩头,跟李冉告别。
“小于,以后常来阿姨家玩。”
“迟迟很喜欢你。”
直到瞅见邱婷搀着宋涛进了隔壁屋,李冉才将于归叫住,莫名地想提醒一下小小少年:我没骗你吧,迟迟很喜欢你。
于归抱着宋执,有些吃力地往上举了举,转过身来笑着说:“好,谢谢阿姨。”
我也很喜欢她。
这是李冉第一次见到于归笑,准确地说,是她第一次见到于归脸上有情绪的流露,以及眼睛里有光亮一闪而过。
“早点儿休息。”
李冉很欣慰,于归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成长,他温柔细致也隐忍克制,沉默寡言却并不阴郁。没由来地,她觉得于归的未来会越来越光明坦荡。
Chapter4前尘往事
或许是考虑到宋涛刚搬好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打点春节的事宜,林清远和李冉默契地没有提及回双方老人那儿过年的事儿,热情地邀请了宋涛一家过年。
这是两家人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在此之后,几乎每年两家人的春节都会聚在一起过。
李冉除夕的早上起了个大早开始忙活,即使林清远已经放出话来,他能一个人承包两家人的年夜饭,她还是不放心。
自从林清远开始出差之后,李冉在独自一人照顾小林迟的时候,已经习惯自己确认每一个环节和细节,似乎只有过了自己的手,才能让她踏实一些。
春节对于林迟来说,跟平常的日子其实没多大差别,但如若是隔壁搬来了两个可以陪她玩的哥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开始喜欢春节了。
“妈妈,我想请哥哥们吃糖。”
李冉围着围裙出来,看见林迟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去够放在高处的零食罐,当场抓包零食小偷的犯罪现场。
林迟脸不红心不跳地冲着她笑,明明是自己嘴馋,还会找别人当挡箭牌了。
李冉忍着笑,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擦干了手上的水,将林迟从小板凳上抱下来,然后才从零食罐里抓了一把糖给她。
“今天,爸爸妈妈很忙。你去和哥哥们玩儿,别调皮。”
林迟原本只想偷偷拿两颗糖,这下手里握着一把糖,都数不清有多少颗,眼睛都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都给迟迟吗?”
“吃多了会长蛀牙,拿去跟哥哥们分。”
“别关门了,一会儿叔叔阿姨就过来了。”
林迟抱着零食一本满足地向门外跑,李冉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笑出了声,自己的女儿怎么都是最可爱的。
只听到门外林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于归哥哥,请你吃糖。”
“宋执哥哥要的话,我可以分他一颗。”
李冉转身又进了厨房,彼时的林清远刚杀完鸡,坐在矮凳上,将抹了脖的鸡浸入刚烧开的水,准备一会儿拔毛,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一会儿人来了,你别又拿小孩子开玩笑。”
林清远抬了抬头,有些木讷地说:“啊?我什么时候开小孩玩笑了?”
李冉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拿出晾晒的腊肉香肠冲洗:
“娃娃亲之类的,你没见着前些天你打趣那些话,邱婷脸色都不太好吗?”
“尤其是咱闺女拉着于归的手说要嫁给他的时候,邱婷脸上肉眼可见的有些恼。”
林清远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哎地一声答应了下来,又埋头进了自己手中的活;提到于归,李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有了小宋执,于归日子也能好过些。”
“你说,邱婷对于归态度差那么多呢?于归不也是她亲生的吗?”
李冉原本只是有些疑惑,谁料说出口的话,却隐隐带着些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愤怒,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一些。
林清远手指放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睛还一直瞅着门口,生怕宋涛一家进了门将这些话听了去。
“小点儿声。”
确定宋涛夫妻俩没那么快过来,林清远才叹了口气:
“可能是于归跟他亲生父亲太像了吧,越长越像。”
李冉愣了一下,跟前夫生的孩子不就是得像前夫吗?这跟她不待见于归有什么关系?何况,人宋涛都把于归当亲儿子,她这个当妈妈的,怎么还这样?
“孩子像爸爸,还有错了?那也是她自己选的老公啊。”
打从心底,李冉就是心疼于归的,对邱婷的态度难免有些先入为主地喜欢不起来。
“我听老宋说,邱婷前夫也是他们高中同学……”
或许是被父母保护溺爱得太过火,让一直活在“无菌世界”的邱婷对于爱情的憧憬,多多少少都带着些童话色彩——遇到一个英俊不羁的男人,从校服到婚纱。
人总会被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吸引,妄图通过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到自己缺失的部分,让自己变得完整。
白富美、乖乖牌邱婷好像就如同故事里写的那样,爱上了一个放荡不羁、每日打架斗殴的坏小子于放。
爱情初始的样子有多美好,后来的现实就多令人心碎。
邱婷高中时的成绩一落千丈,原本可以稳上重点大学的她,以刚过二本线的成绩留在了嘉兰一所师范类院校。
在父母对于这段感情的强烈反对之下,将她关在家里,限制她的交友圈后,大学未毕业的她却未婚先孕有了于放的孩子——于归。
一面是父母的妥协,同意邱婷和于放结婚,但苦口婆心愁白了头发也要她打掉孩子,她还年轻,还有光明的未来,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毁了前程;
一面是没能考上大学,早早进入社会的于放,对她信誓旦旦的承诺:有了孩子就生下来,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也能努力打工养活你和孩子。
看似有担当,实则经不起推敲的承诺,让还在大学这座象牙塔里的邱婷冲昏了头脑,跟父母划清了界限,断了往来:
“既然你们不认同我的选择,那就不用再管我了,就当没我这个不孝女。”
而一切都只是童话破碎,噩梦的开始。
于归出生那年,邱婷刚刚大学毕业,也诚如于放说的那样,他带着邱婷领了结婚证,邱婷也顺理成章地搬进了于放的出租屋。
最初那一年还是很幸福的,但没了长辈的照看,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的邱婷和于归两个年轻人,压根儿不知道照顾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有多么的令人崩溃。
锦衣玉食的邱婷,摸爬滚打的于归。
两个人的矛盾,在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中愈演愈烈,最后在于归一次无人看顾的高烧中彻底爆发。
埋怨、指责、争吵后面发展为邱婷无休止的哭泣,和于放的长期的不归家,只把钱打银行卡上让她能够生活。
长时间在家照顾于归,邱婷看着同龄人们求学求职,过得风生水起,而自己只能缩在狭小的出租屋内面对一个只会哭泣,需要她时时看顾的孩子,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家的丈夫,邱婷嫉妒、后悔了。
“幡然醒悟不算晚啊,离婚带着小于归回家呗。”
李冉插话,林清远摇了摇头看着她:“没家了,邱婷妈妈因为她的事儿,急火攻心后来病重去世了;她爸也因为这事儿被她伤透了心,身体也都垮了,好几年不肯见她。”
“和宋涛结婚后,他爸和她关系才有所缓和。”
“去年吧,邱婷她父亲过世了,在嘉兰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了,所以宋涛才打算带着他们都回林城来。”
李冉点点头,也是,嘉兰留给邱婷的也没什么好记忆了。
没了长辈的关照,邱婷自己找了份棋牌室前台收银的兼职,老板看她漂亮,孩子也老实,便同意她带着孩子工作。
加上邱婷好说歹说,也念过正经师范大学,甭管一本二本,至少是个文化人,老板便额外加了点儿钱让她给自己还在上初中的孩子补习。
总归就在邱婷凭自己的本事让生活变得好起来的时候,于放回来了,得知她在外面当收银员,还给初中生补习,一时暴跳如雷。
“丢不丢人?”
“钱,我是少寄给你了是吗?”
“带着孩子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工作,你怎么想的?”
……
于放那不值一提的虚荣和自尊心,和工作上的不如意让他对邱婷不依靠她生活,而感到莫名的惶恐,而这样的惶恐所变现出来的是震怒和暴力。
他开始疯狂的酗酒、赌博,将邱婷关在家里,殴打、辱骂、连带着年幼的于归也没能幸免于难。
直到于放因赌博欠钱,和人发生冲突,酒后打架斗殴致人死亡锒铛入狱之后,母子两个才逃出生天。
“反正后来宋涛就奔前走后帮她跟前夫离了婚,然后就是现在了。”
林清远将拔完毛的鸡放在案板上,拿着砍刀十分利落地将鸡剖开,取出内脏,又仔细将鸡分成小块,准备一会儿焯水煎炒。
“他前夫判几年啊,出来还会找宋涛他们麻烦吗?”
李冉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担心起以后的事儿。
“死了,病死的,在牢里,具体什么病不清楚。”
听林清远这么一说,李冉暗暗松了口气,转念一想:“那这些跟小于归又没?d关系......”
“邱婷她病了。”
“或许是觉得,如果没有于归,不至于发展成后面那样吧。”
“我听老宋提起过,于归很像他亲生父亲,越长大越像……”
话音刚落,于归左右手,一手牵着一个浑身都是泥的小朋友进了屋,英俊秀气的脸上,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阿姨,我没看住,俩人打架掉坑里了。”
是的,于归很好看,小小年纪,轮廓已经有了棱角,野生眉毛锋利,眼睛狭长深邃,倒是不像邱婷,或许就是像他的父亲吧。
林迟垂着脑袋撇着嘴,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一脸不服气地瞪着宋执。
同样浑身都是泥的宋执,用脏手在脸上一抹:“这次我赢了,手下败将。”
李冉、林清远,和站在门边牵着两个混世魔王的于归互相看着,突然三人都笑出了声;许是听到了声音,宋涛和邱婷也从隔壁探出头来:
“真是两个祖宗诶!”
“小于,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两个小混蛋你别管了。”
话是邱婷说的,于归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欣喜地应了一声,就跑进了屋。
李冉看着这乌泱泱一屋子的人,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吧。
Chapter5蝉鸣鸟叫
2010年7月盛夏,实验中学的旧校舍即将拆除,于归所在的毕业年级结束中考后,这栋墙体斑驳,长满爬山虎的建筑将不复存在。
于归坐在模拟考的考场上,面对题为“人生的意义”的命题作文时,握着笔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尚且不说“意义”,单说“人生”这样空洞虚无缥缈的词就已经让他感到头大了。
于他而言,命题作文就是往固定的框架里,塞些枯燥的陈词滥调,他本可以不假思索地“制作”一篇高分作文,但这次在看到题目的瞬间,他便愣住了——人生是有意义的吗?
于归捏了捏眉心,似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便抬头望向室外。
窗户外的树木葱郁,已经是盛夏的深绿,躲藏在树木枝桠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比往日更甚。或许是担心蝉鸣鸟叫过于聒噪,影响考生集中注意力,没有空调的考场,只留有微不可察的窗户缝隙,供风涌入。
盛夏蝉鸣也从这一点裂缝,潜入扰人清净,弄得人心烦意乱。
于归觉得自己像只不会叫的蝉,或许没等被人发现,就已经死掉了——它们真好,至少这个夏天让人知道了他们存在过。
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监考老师注意到他,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还有45分钟交卷,请同学们抓紧时间写作文,填涂答题卡。”
这是于归第一次拿到题目之后,不知从何下笔,虽然不明白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他还是将他“短小精悍”的15年人生,洋洋洒洒地写了千余字。
似乎想透过原子笔的笔尖,在一篇命题作文里,一点点回顾自己短小的人生,找寻自己停留在人世间的意义。
对于归而言,5岁以前的记忆,大多都是模糊不清的。几乎全是通过母亲对他情绪的宣泄,透露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
残存的记忆里只有一间狭小的、充斥着暴力、哭喊的出租屋,和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以及一个披头散发哭啼的女人。
还有一些让人不会产生什么美好联想的东西——棍棒、烟头、电线……
5岁以后的记忆,显然要更丰富鲜活一些。
父亲锒铛入狱后不久,母亲改嫁,继父温厚和蔼,弟弟活泼可爱。人生仿佛按了快进键,日子渐渐好了起来,那些阴霾似乎不曾存在,记忆中也算度过了一段还算安宁的日子。
好景不长的是,父亲病逝的消息传来后,母亲突然就病了,见到他时会变得莫名的暴躁易怒,反复无常,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情感双相障碍。
即使继父一再跟他强调,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但他明白,与生父极为相似的长相就是诱使母亲发病的病因,他的存在就会让母亲回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他没有错,母亲也没有错,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修补改正这个致使母亲厌恶他的错漏。
如果说弟弟宋执的出生,对于母亲来说算是一次人生的重启;
那对于归而言,搬离嘉兰市,来到林城遇到林迟,就是属于他人生的新生。
他的人生是从10岁开始的,也是自那时起才拥有的意义。
应试作文不是纪实文学,自然不会允许他赘述过多不幸而又不幸的童年,真善美才是主流价值所追求的。
想明白的那一瞬间,于归提起笔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千余字的作文。
几乎是在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刹那,于归从容不迫放下了笔,似乎游刃有余地掐好了时间交了卷,只有额角的点点汗珠出卖了他。
“哥哥!”
刚走出学校大门,还没来得及将脑子里那些关于“人生”“意义”“童年”乌七八糟的念头挥之脑后,便听到一个洪亮清脆的声音在喊自己。
抬眼望去,穿着背带裤的宋执在原地蹦得老高,边叫他边冲他挥手,嘴角裂到了耳朵根;而他身旁穿着碎花连衣裙的林迟,早就起跑冲刺到了于归跟前。
“哥哥,抱!”
于归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了下来,将林迟圈在怀里:“不许跑,人多,车多。”
“哥什么哥,这是我哥,你瞎认什么亲戚。”
被林迟抢跑的宋执,气急败坏地嚷;林迟靠在于归怀里,仿佛背靠了一座大山,得意洋洋地吐着舌头冲他做鬼脸,挑衅意味十足:
“不让叫哥哥?”
“那我小时候和哥哥定娃娃亲了,我要叫老公的话,你不得叫我嫂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执就炸了,伸手就要去扒拉于归环着林迟的手,谁知他越扒拉,林迟干脆双手抱着于归的脖子,偏要气死他一般:
“就叫老公,就叫老公,就要当你嫂子。”
“我撕烂你的嘴!!”
说着宋执就伸手去抓林迟的脸,两人就这么较着劲,于归脑子里关于考试、作文的所有思绪全被打散,无奈地将两人隔开。
谁知林迟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眼泪跟掉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宋执抬起的手就那么僵在空中,结结巴巴又十分委屈地说:
“哥...我...我还没碰着她呢!”
于归瞅了一眼手忙脚乱,语无伦次的宋执,又看了看怀里撇着嘴不发一语,眼眶红了一大半的林迟:
“跟妹妹道歉,撕烂嘴这种话怎么能说呢?”
“我又没有真的撕,我吓唬吓唬她而已。”
听了这话,林迟哭得更大声了,但却不见掉眼泪,于归冷了冷脸,严厉地看着宋执,宋执没了办法:“我道歉行了吧,你别哭了,对不起。”
宋执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林迟也不计较,总归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又有些得意了起来,眼泪立马就不掉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
宋执这一声嘟囔刚一说完,于归赶在林迟发作前插上了话:“这么热的天,来接我考试,请你们吃冰好不好?”
说着,于归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给宋执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递给他10元的纸币,打发他去小卖部买冰淇淋。
直到宋执的背影消失在了小卖部,于归才牵着林迟去了树荫底下给她擦汗擦眼泪。
“别哭了,眼睛哭坏了。”
“哥哥,我没哭,我是装的。”
林迟的眼睛水汪汪又亮晶晶,古灵精怪的模样很是可爱,理直气壮地说着自己是装的,毫无愧色,让于归忍不住笑。
但又忍不住收敛起来,耐心跟林迟解释:“小执不该吓唬你,但迟迟也有不对的地方。”
林迟心虚地不去看于归的眼睛,目光躲闪最后低着头玩起了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于归只好再次蹲下来,将林迟拽到自己跟前,目光平视着她:“哥哥不是要责备迟迟,只是迟迟是女孩子,老公这样的称呼是不能随便叫的。”
“为什么?”
于归被林迟理直气壮的三个字给反问懵了,甚至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理论是否正确,一时间竟然解答不了,最后直接叹了口气笑:
“因为,这个称呼是对迟迟未来另一半的称呼。”
“那个人会和迟迟结婚,然后陪迟迟一辈子。”
“你现在把称呼给了哥哥,那个人以后会不开心。”
于归试图用林迟的逻辑和能理解的方式,耐心地跟她解释,他不确定对于一个10岁的小朋友来说,怎样的解释更恰当合理。
“那哥哥不能跟我结婚吗?哥哥当我另一半就好了啊。”
“哥哥说的那个人我又没见过。我不想跟他在一起。”
“万一他对我不好怎么办?哥哥放心吗?”
林迟的三连问,看似有些无理取闹,但仔细想来也不无道理,反而是于归刚才的解释经不起推敲,太把林迟当小孩了,于是换了个方式提问:
“那你为什么想跟哥哥结婚?”
林迟觉得于归这个问题好莫名其妙,在她看来于归那么好,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儿,根本不用考虑“为什么”。
但如果对象换成是宋执,就得仔细琢磨为什么会想不开要跟他结婚了。
“哥哥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会给我擦眼泪,会给我撑腰……”
林迟掰着手指头数,颇有一种哄小孩的感觉,一一细数着想要跟于归结婚的种种理由,真诚纯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带一丝犹豫和虚伪。
最后,林迟实在想不到了,只好说:
“我想不到了,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啦。”
“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非要结婚的话,我就想和你结婚。”
也不知道怎么了,一阵风吹过,刘海糊了眼,于归一瞬间心底跟着微风泛起了涟漪,林迟一点儿也没变,和她小时候一样——坦率直接、理直气壮。
他竟然因为一个10岁小女孩的热烈告白而在某个瞬间有所动摇,真是莫名其妙。
“迟迟太小了,哥哥喜欢年纪比较大的。”
于归皱了皱眉,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很是苦恼的样子。
“那你等我几年不就好了,到时候我就跟你一样大了啊。”
林迟的世界似乎很简单,遇到问题和困难,直面并解决,似乎凡事都很轻而易举。
这样的简单和纯真是于归从未遇到过的,至少他身上没有,他一瞬间想守护一下这颗仍旧单纯相信美好的童真。
“行吧,那哥哥再等等。”
“等迟迟长大了,嫁给哥哥。在此之前,只能叫哥哥。”
林迟学着于归的模样,皱了皱眉头,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点了点头,随即偏了偏头看到了从小卖部出来的宋执。
接着,她便手忙脚乱地从背着的小包里往外掏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嘟囔着:
“可不能让宋执看到了,他什么都想要,不然又要跟我抢。”
很快,林迟就掏出了一颗橘子和一枚树叶形状的胸针塞到于归手里,嘴里嘟囔着
“胸针是妈妈帮我挑的,她说很适合哥哥。”
“但橘子是我从宋执那里抢来的,最大个的,很甜,哥哥快吃。“
最后,在宋执走到跟前的瞬间,林迟冲于归甜甜地笑:
“哥哥,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于归还没来得及感动和反应,只见宋执手里拿着冰棍,僵在原地,下一秒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冲林迟嚷:
“臭丫头,我俩说好的,今年一起说的!”
“谁管你啊,今年又是我第一!”
于归手里拿着橘子、冰棍、还有那枚树叶胸针,眼前是两束鲜活的照进自己生命的光,身后是躲藏在浓郁树荫之后的蝉鸣。
人生能有什么意义呢?
——活着应该也算是一种意义吧。
Chapter6豁然开朗
在弟弟宋执出生之后,于归才对“生日”这个词有了具象的概念。
父母会在那一天,早早地准备好蛋糕、礼物、新衣服,并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满装饰的气球,只为了庆祝宋执来到这个世界,降临他们生命。
于归也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出生,竟然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至少,他的不是。
当然,继父每年也会为于归的生日做准备,但时常因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而变得手忙脚乱,连续好几年送了他昂贵却对孩子而言有些多余的电子产品;
母亲最初是提不起兴致的,对前夫的恐惧、愤恨全部投射在于归的身上,她自知是有些殃及池鱼的蛮不讲理,但只是敷衍了事的筹备,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是否被爱,人是会有感觉的。
后来,母亲病了,于归的生日就像是一个禁忌,提不得,更别说大张旗鼓地布置庆祝了,只怕触动母亲那脆弱的,时刻会崩坏的神经。
“以后,咱们就在外面庆生。”
“你妈病了,等她好了,就都好了……”
这是于归12岁生日当天深夜,宋涛领着他,父子俩坐在几乎没什么人的肯德基里发生的对话。
话说到最后,宋涛没了底气,一个大男人对着一个12岁的小男孩,竟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天上午,宋涛早早地从研究所下了班,兴高采烈地说是要给儿子庆祝生日。
头一天,他就在蛋糕店里给于归订好了生日蛋糕,想赶在于归放学前先一步到家准备给他一个惊喜,顺路还买了一个新的篮球作为礼物。
男孩子嘛,升入中学了,打打球长高点儿,壮一点,于归啊,太瘦了。
可他甚至还没有迈入单元楼,就听到了楼上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宋执和林迟的哭声。
宋涛内心咯噔一下,坏了,两小祖宗又打起来了。
可当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的时候,伴随着邱婷一声声“丧门星”“祸害”等不堪入耳的辱骂,一个个盘子从室内扔出来,摔在地上碎掉。
“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就像是一个耻辱柱,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你是要每年都提醒我一下,我跟那个杀人犯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吗?”
“非要破坏我现在的幸福,你才开心吗?”
于归垂着头站在门口,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他抿紧的嘴唇,还有身侧因用力握拳发白的指节。
即便如此,他仍旧将明显吓到的林迟和宋执护在身后,而他自己的头发、衣服上全是鸡蛋液,面粉的污渍,脸上还有避之不及被盘子划伤的痕迹。
而这些,是宋执和林迟跟着李冉学了好久的,打算自己动手给于归做纸杯蛋糕的材料。
“明明就是阿姨的错,哥哥没有错。”
“阿姨没有问哥哥愿不愿意当你的小孩,就把哥哥生下来。”
“你对哥哥不好,还不许别人对他好,是你自私。”
林迟自小就知道邱婷很严厉,很凶,但是也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吓得哭到抽搐。
但她听到邱婷那样说于归,还是有些不开心,很生气,觉得很没有道理,明明给宋执庆祝生日的时候,阿姨也很开心,就是偏心,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嚷。
于归在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去看站在身后小心又害怕地探出个头,红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林迟。
小姑娘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千万勇气,三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是藏在了那字字句句里面。
于归不记得上一次被人维护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记得维护他的人是比自己小了5岁的林迟。
林迟人小小的一只,却总说着要保护他的话;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着嘴去激怒与自己力量悬殊的对方,也不知道是小小年纪无所畏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是妈妈不该打翻我们的东西,不该发脾气。”
许是受到林迟的鼓舞,宋执从于归的另一侧探出了头,身子还缩在于归的背后,壮着胆子附和。
邱婷听后急火攻心,正准备发飙,宋涛立刻冲进家门抱住了她,将她控制住后才说:
“小于,你先去隔壁洗洗,带着弟弟妹妹等林叔叔他们回来。”
在此之前,于归从未怀疑过母亲对自己的洗脑:他的存在就是不应该的,他就是个祸害,体内流的就是杀人犯的血。
直到两个害怕到发抖,哭泣到抽搐,只敢缩在他身后的小家伙,在此情此景还能靠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勇气替他出头,他才恍然错的原来并不是自己,他还没林迟他们清楚明白:
“我没想过破坏你的幸福,是你一直在破坏我的。”
这是于归第一次反抗母亲,表达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直到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如释重负。
他从未考虑过幸福与否这个问题,这也并不是他这个年纪会考虑的事。
但感受这种事,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
-
那天深夜的肯德基,人并不多,父子俩桌上摆满了对两个人来说,过于丰盛的食物。
宋涛像是想要通过食物来填补对于归的亏欠,看着宋涛愧疚得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于归有些无力。
“如果她好不了呢?”
“只要看到我这张脸,她就不会好吧......”
“我知道的,我很像我父亲,她看到我就会想到他,就会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
宋涛压根没想到,小小年纪的于归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有些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归低着头,手里拿着勺子不住地戳着眼前的冰淇淋:
“我那时候还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也隐约记得那时候过得不是很好,总是挨打。”
“我想,她记得比我要清楚些吧。”
“被自己的丈夫伤害,毁了大半辈子,还生了个像他的孩子。她接受不了,迁怒于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宋涛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于归太懂事了,他什么都明白。
大人为了自己心安,强加于他的仪式感,和所谓“一视同仁”的小伎俩,于归早就识破了。
生日原本对于他来说,便是可有可无的,是为了满足成年人的愧疚,强塞给他的,然后给了他之后,又突然告诉他这是件偷偷摸摸才能完成的事。
到如今,还得于归去安慰善后这些莫须有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这个玩具,可以拿回去给小执,玩偶可以给迟迟。”
“成为你儿子,我已经很庆幸了,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的……”
“她病了,照顾她是应该的,生日以后我就不过了,爸你也别费心了。”
于归将玩具玩偶塞进口袋,想着带回去给两个今天吓坏了的小朋友,他们在那样的情境下还想着维护自己。
然后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眼眶红润的宋涛:“但我不是医生,我治不好她。”
“但...我也不想自己跟着病了。”
“迟迟说得对,我没错的。”
于归的懂事早熟,宋涛除了心疼还是心疼,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于归都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应该在做些什么呢?总归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后来,林迟被母亲李冉揪着耳朵,拎到了邱婷面前道歉:“阿姨她生病了,你还这样气阿姨,爸爸妈妈是这样教你的吗?”
彼时的邱婷吃了药,情绪稳定,看着泪眼婆娑却依旧不服气的林迟,无奈地勾着嘴角笑:“阿姨也得给迟迟道歉,吓到迟迟了。”
“嗯,没关系。阿姨生病了,可以原谅的。”
林迟一副我确实被吓坏了,但是你道歉我就原谅你吧的模样逗乐了她。
“那迟迟以后,也像这样保护哥哥好吗?”
邱婷这话一出,林迟懵了,她不是犯错了吗?怎么阿姨好像在表扬自己做得很好一样呢?
林迟扭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母亲李冉的眼色,随即又有些疑惑地盯着邱婷。
邱婷无奈地开口:“阿姨病了,好像保护不好哥哥,还总伤害他,没有迟迟勇敢。”
林迟不懂那些话里有话,直觉就是自己做得好,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就在阿姨好起来之前,我替你保护一段时间,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李冉看着邱婷,心里不是滋味儿。
邱婷的情况并不是很好,阴晴不定,没有药物控制,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她此时的无奈苦笑,也让李冉难过得有些窒息。
医生说只有减少刺激,多多与人沟通,分散她的注意力,定期复查,辅助药物减轻症状。
而这个刺激,偏偏是自己的亲儿子,多么残忍又讽刺。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于归过生日的权利被剥夺后,两个小朋友也不再大张旗鼓地庆祝自己的生日。
而在每年于归生日那天,就像是他们的狂欢节一般,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地偷偷准备礼物,制造惊喜,暗中较劲,只为让于归开心。
对于他们而言,于归的生日,才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们不理解邱婷的疾病,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偏心,但没关系,他们永远偏袒于归。
Chapter7童养夫VS弟宝男
“你觉得这样能行吗?要不咱们还是别了吧!”
“回头哥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宋执手扶着树,半蹲着扎着马步,肩上踩着的是林迟的双脚,有些吃力地吐出这两句话;林迟手里还拿着从科学实验课上顺来的望远镜,煞有介事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要是害怕你就自己回去。我这周一定要决掉那些跟屁虫。”
“你忘记你妈上周发起脾气来有多凶啊!”
一想到邱婷发火时的恐怖模样,林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以前还不觉得,渐渐长大,如今已然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后,林迟才开始对邱婷喜怒无常的情绪心生畏惧。
“哥哥一周才回来一次,每次都因为那些跟屁虫被骂得狗血淋头……”
“行吧,那你看好了没?人来了吗?你是不是又胖了啊,你好重啊......”
-
于归升入高中后,并没有征求宋涛和邱婷的意见,自己向学校提交了住校申请书,成为了一周回一次家的走读生。
这是一个对邱婷和于归都好的决定。
邱婷不用日日见到于归那张,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长大,变得与前夫极为相似,可以说是复制粘贴的脸,情绪和病情也在药物的控制下逐步稳定;
于归也不必再日日承受那些,压得他有些窒息的莫无须有的指控和抱怨,住校走读是他在母亲病情日益加重和反复的暴风雨中,唯一的逃生通道避风港……
但对于两个自小就跟在于归身后的小祖宗就不一样了。
宋执最初接受不了于归住校的消息,可他也不敢当着邱婷的面撒泼,他知道母亲不太喜欢哥哥,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
他偷偷把这个噩耗告诉了林迟,于归最疼她,只要她这个哭包一掉眼泪,哥哥铁定就不住学校了,日子还是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哥哥住学校是好事,不然天天你闯祸,哥哥就挨骂。”
林迟虽然也对于不能天天见到于归感到难过,但却并不如宋执那般要死要活。
林清远的事业越做越大,工作也越来越忙,从几个月出差一次,到出差一次几个月,林迟似乎已经习惯了分别这种事。
一周能见于归一次已经不错了,何况,她明显感觉到于归待在家里不开心。
于归刚升入高中那半年一切都还挺好的,邱婷和他母子俩还算是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直到某个周末林迟从公交上下来,几个穿着和他一样校服的女孩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即便疲于应付的于归,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冷淡,几个女高中生依旧乐此不疲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在小区门口撞见了外出归来的邱婷,于归久违地在她脸上看到了恼怒。这个表情于归很熟悉,常常发生在他孩童时,被一些母亲莫名其妙的情绪迁怒时会看到。
“今天怎么这么晚?”
邱婷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孩,嘴角勾出一抹讥笑,随后抬眼于归,或是透过于归去看那个似曾相识的人:
“玩儿得找不到家了吧?”
她爱上于放的时候,也是在高中,年纪跟于归差不了多少。不如说,升入中学后,于归完美继承了他父亲英俊风流的长相,不过少了些痞子的劲儿,多了些阴郁沉闷。
于放可不像他这般沉默寡言,如果说于归的父亲脸上写着“来者不拒”,那于归就是彻头彻尾地在身上刻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邱婷的话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在里面,绵里藏针地冲着那些女孩儿笑。
女孩们收起跟踪尾随时的大胆和主动,反而收敛起自己的态度,腼腆地跟邱婷打招呼。
只有于归因邱婷那句不痛不痒地暗讽而皱了皱眉头,再看着那些挂上佯装乖巧懂事笑容的女孩,他只觉生理性地不适,胃酸翻涌——虚伪。
“哥!”
基本上每周五放学,宋涛都会去接宋执和林迟放学,并领着他俩去吃点儿好吃的再回家。
刚踏入小区门口,宋执便看到了高挑的于归,余光瞥了一眼牵着宋爸手小脸莫名皱在一块的林迟,飞一般地跑到了于归边上。
宋执压根没注意到母亲的黑脸,和于归的低气压,转过身神气地冲林迟嘚瑟:
这次,我比你先接到哥。
或许是女孩自小就有的敏感,林迟从看到于归身后那几个女孩开始,小脸就写满了不高兴。
“她们是谁?”
林迟压根就没在意宋执得意地挑衅,走到于归跟前,抬头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于归,看都不看那些女孩儿,手指有力地指了指那个方向。
没有叫哥哥,也没有称呼姐姐,四个字的质问毫不客气,十分的霸道。
于归瞅林迟一脸的不开心,平时只有在跟宋执打架输了还不占理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们是你哥哥的同学。”
他将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弯腰将林迟抱了起来,没搭理女同学的回话,林迟身上白桃牛奶的味道扑面而来,今天宋爸应该是领着他们吃蛋糕去了:
“你们今天去吃什么了?好甜。”
“她们干嘛跟着你回家?”
林迟年纪很小,但对于自己执着的事儿,却没那么容易被人分散注意力,颇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于归看了看她一脸的认真,叹了口气,他独来独往惯了,虽然也因这些女孩的尾随有些不堪其扰,但也都随她们去了,这下被林迟揪着问,颇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是啊,你们跟着我想干什么呢?”
于归说这话的时候,上一秒看着林迟时的温柔宠溺,下一秒就变得犀利不耐烦,语气更是透着些不快和压抑的恼怒。
几个女生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有些尴尬地想逃。
“跟屁虫呗,就跟林迟一样,整天跟着我和我哥屁股后头。”
宋执恍然大悟似地抖了个机灵,弄得场面一度有些滑稽,邱婷看了眼于归冷哼一声,牵起宋执的手:“我们回家。”
宋执一步三回头,有些想不通为啥自己要被拽走,林迟却可以被他哥抱着。
“我和哥哥要回家了。”
“你们没有家吗?”
林迟不喜欢邱婷对于归的态度,冷冰冰的。
而她将今天这一切都归因于这些“跟屁虫”,这话问得很有她个人“理直气壮”的风格,坦率直白,虽说童言无忌但也的确伤人。
弄得宋爸在场有些无奈,只好好言相劝让女孩们赶紧回家,太晚了家里人该着急了。
“哥哥,你别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我不喜欢她们。”
只有于归被林迟满脸真挚逗乐了,忍不住笑。
“你丫头还挺霸道,你哥哥长得好看,喜欢他的姑娘以后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给你和小执找个嫂子,你也不喜欢?”
宋涛笑着捏了捏林迟的脸,谁知林迟下一秒就红了眼:“宋爸,你骗人。”
宋涛一下就慌了手脚,养儿子养久了,养闺女可从来没有过,这闺女掉眼泪该怎么办也没人教过他啊:“诶,你别哭,宋爸开玩笑的,你哥一辈子打光棍。”
“你说要我当你儿媳妇的。”
宋涛眼睛瞪大,一拍脑门,这小丫头记性这么好吗?多少年的酒桌戏言了……
林迟双手抱着于归的脖子:
“哥哥也只喜欢我,答应我会等我长大来着。”
“对吗?”
这两个字“对吗”,不像是寻求于归肯定的答复,更像是一种蛮不讲理娇纵地笃定:你告诉他们,你就是只喜欢我。
于归点点头:“对,只喜欢迟迟,等你长大。”
“但你不许装哭了,宋爸不经吓,一会儿被你吓坏了。”
自那之后,林迟和宋执每周五都会埋伏在于归返家的路上,偷偷观察是否有“跟屁虫”尾随于归。
直到上周,于归包里被人偷偷塞了情书,被邱婷浣洗衣物的时候发现,发了一通脾气,指着于归破口大骂:
“不好好学习,整天学着勾搭女孩……”
“你以为自己生得一副好皮囊,就能为所欲为了。”
“你是想学你爸一样,搞大别人肚子,祸害人家好姑娘一辈子吗?”
……
这些年来,翻来覆去的说辞,别说于归了,就连最初还懵懂不明所以的宋执和林迟,都已经能倒背如流,明白不是什么好话,有多么伤人了……
明明这些都不是于归的错,都是邱婷代入自己后的脑补而已,最后却让于归承受了她的这些无名火。
-
“来啦!快放我下来,今天只有一个!”
林迟手忙脚乱地放下望远镜,扶着树让宋执将她放下来:“一会儿就按照我们彩排的时候那样说啊......”
宋执活动了一下被林迟踩得生疼的肩膀,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我可是为了我哥,才让你占这次便宜的。”
“你以后可别翻旧账,拿这事儿当我把柄啊……”
林迟一副宋执怎么那么磨磨唧唧的表情,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宋执翻了个白眼,林迟什么样的性格,他可太清楚了,蛮横霸道不讲道理,重要的是扮猪吃老虎,还能屈能伸,她要是反悔了,真能给你“汪汪汪”学小狗叫。
几乎是刚从公交车上下来,于归的衣袖就被跟着下来的同班女同学拉住了。
看那架势,跟前几次的尾随,递情书的阵仗可不太一样,像是要表白。
林迟和宋执站得远,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俩,一直等下去没有用,不如主动出击。
俩人自觉没人能够发现地偷摸靠近,不了于归远远地便发现了他俩掩耳盗铃似的埋伏前进:
这俩小祖宗,又在玩什么?
于归思绪神游天外,目光紧紧地盯着草丛里两抹挪动的小团子,以致于女同学的表白都没能听清。
直到,林迟和宋执突然从草丛里探出个头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声喝止:
“不行,你不能做他女朋友。”
表白的女孩是于归班上的班长,名叫钟莉,原本就是脸皮薄,专挑了今天没人跟着于归的日子,鼓起勇气表白,却突然被两个小孩撞破,顿时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是......”
林迟和宋执刚刚又是爬树,又是在草丛里摸爬滚打的,此时身上头发上全都是草;像是两个狼狈的“稻草人”站在于归面前,将钟莉同于归分开。
“我是他老婆!他只喜欢我。”
“对,她是他老婆!我是他弟弟!”
于归愣在原地,摁着眉心有些头疼,这俩祖宗,今天怎么站在统一战线,出奇地和谐,也不知道是在闹哪一出。
钟莉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两个小学生,又抬头去看于归,只见于归蹲下身子,一手抱着一个,有些无奈:
“班长,谢谢你的喜欢,我觉得你很优秀,值得更好的人。”
“如你所见,我是这位小朋友的童养夫,双方长辈自小定下的娃娃亲……”
“还是一个弟宝男...真的很抱歉!”
于归一改往日的犀利和冷漠,将话说得真诚又幽默,既肯定了对方的优秀,又温柔风趣地化解了钟莉的尴尬。
直到很多年之后,再次见到于归和与他并肩,已然长成大姑娘的林迟。
钟莉才恍然,或许让当时冷淡又沉默的于归,流露出一丝温柔和风趣的,从来都是那个有些霸道的小朋友……
Chapter8循循善诱
“又跟宋执打架了?怎么哭丧着脸呀?”
林迟回家后,撇着嘴,耷拉着肩膀,随手将门带上,虚掩着,接着将书包规矩地放在椅子后就趴在了沙发上。
李冉听到了林迟回家的动静,却没听到她一如往常咋咋呼呼的声音有些纳闷,从厨房探出头来。
随后,她就看到林迟整个人有些蔫蔫地盘着腿缩在沙发上,一只手抵着腿支着脑袋,肉肉的小脸都被挤得变了形,看上去颇为郁闷。
如果林迟头上有对兔子耳朵,现在一定耷拉得掉在地上,立都立不住了。
“没有......”
林迟小声嘟囔了一句,否认了李冉的猜测。但李冉看她那皱眉苦脸的样子,心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也到了有心事的年纪了。
李冉将林迟的心头好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林迟的鼻翼才微微动了一下,伸了伸脖子去看餐桌上的菜,确保母亲做的是土豆比肉还要多的红烧肉。
“妈妈,今天土豆好少啊......”
李冉解开围裙挂在了厨房门的背后,盛了两碗饭出来放桌上:“我直接给你做红烧土豆得了,谁家红烧肉只吃土豆的?”
“洗手吃饭!”
林迟不情愿地跑去洗手,直到坐到了饭桌上,整个人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李冉瞅见林迟碗里满满的米饭,被她用筷子戳了无数个洞,米粒是一颗一颗地喂进嘴里,于是将筷子放下,双手放在桌上耐心地问:
“迟迟,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了吗?”
林迟摇了摇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她只是觉得不开心,看见有人喜欢哥哥她就不开心,这种感觉很糟糕。
虽然平时总和宋执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地围着于归争风吃醋,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不开心,即使于归哥哥依旧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李冉认真地观察着林迟的反应,生怕错过一丝蛛丝马迹,直到确信林迟没有撒谎后,她才放下心。
她一直很担心自己独自照顾女儿会有疏忽的地方,生怕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负。
联想到于归刚刚送林迟进家门的时候,小家伙都还挺乖挺开心的,也就舒了口气。
“那是身体不舒服吗?”
“迟迟,不告诉我,我会很担心。”
林迟抬头看了看李冉,也将碗筷放下,小心翼翼地说:
“妈妈,我觉得我不是个好孩子。”
李冉没说话,支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认真地看着林迟,没有着急否认这句话去安慰林迟,而是耐心地等待林迟接下来的补充。
“我以前总跟宋执打架。”
“对于归哥哥的同学们也没有礼貌。”
“还很自私,宋爸说我很霸道,不许别人喜欢哥哥……”
“但明明是哥哥说的只喜欢我,会陪着我,要等我长大的。”
说着说着,林迟的声音就越来越小,带着些哭腔的哽咽,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划过小脸掉进米饭里。
李冉先是稍微愣了一下,在心里偷偷笑,抽了张纸巾替林迟擦了擦眼泪后,将纸巾塞在了她的手里。
就林迟这简简单单几句话,李冉心里大致将发生了什么事儿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平时和宋执在一块打打闹闹,林迟的性格有些男孩子的调皮和大大咧咧,但内心还是更像女孩儿的敏感柔软。
也许别人的无心之言,表面上不在乎,回到家又会自己琢磨半天,委屈难受。
“和小执打架,的确不对。以后改正就好。”
“但迟迟后面说的,我不太明白,能跟妈妈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吗?”
林迟吸了吸鼻子,压根儿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纸,用手背很是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眼泪鼻涕蹭了一手。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自我检讨起来:
“好多姐姐每周都跟哥哥回家,还给哥哥书包里塞礼物和情书,邱姨每次都会发火。”
“我不喜欢她们,不想哥哥跟她们玩儿。”
“宋爸就说我霸道,说喜欢哥哥的人很多,以后给我找个嫂子……”
“妈妈,是我自私吗?”
说到后面,林迟越说越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冉起身,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又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这个宋涛,下次见了一定数落他一通,总是跟小孩儿说些有的没的。
林迟还没有完全懂事的时候,林清远就开始创业,事业上的繁忙让他总是出差,疏于对家人的陪伴,尤其是对年幼的林迟来说,父亲角色的缺失,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对长年陪在自己身边,又年长自己许多的于归,林迟大概还分不清喜欢和依赖的区别,表现出的更多的是害怕失去的占有欲。
发现有人喜欢于归,林迟就像是自己心爱的玩偶被人抢走一样委屈。
“迟迟喜欢哥哥吗?”
林迟点点头,李冉抹掉林迟那跟断了线一般的眼泪,耐心地宽慰:“那你看啊,于归哥哥长得漂亮,学习也很好,对待别人也很有礼貌,被很多人喜欢迟迟不开心吗?”
“还是说迟迟希望哥哥被人讨厌呢?”
林迟听了这话,像是一个小拨浪鼓似的,疯狂摇头,她不是那个意思,但又说不出来自己的想法,只能干着急。
“是不是害怕哥哥被很多人喜欢,就不喜欢迟迟了?”
林迟委屈地抱住李冉的脖子,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就这么浸湿了李冉的衣领,答案不言而喻。
“迟迟啊,爸爸、宋爸、邱阿姨、于归哥哥、小执哥哥都很喜欢你,但你会不喜欢妈妈吗?”
直到林迟哭声渐弱,李冉才接着引导林迟去理解和表达让她难受的原因。
“不会,我最喜欢妈妈。”
“但我也很喜欢他们...宋执除外,只喜欢他一点点。”
听到“宋执除外”四个字,李冉没忍住笑出来,真是两个小冤家。
“那就是了,就算有很多人喜欢哥哥。也不会影响哥哥喜欢你。”
“那他最喜欢我吗?”
小朋友们的世界,凡事都得分一个高下,喜欢还不行,还分“一点点”和“最喜欢”,李冉没法回答,站在门边端着新鲜水果的于归敲了敲门,带着无奈的笑。
李冉仿佛看到了救星,拍了拍林迟的背:“那你自己问问哥哥吧?”
林迟不明所以从李冉颈窝里抬起头,下一秒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冲她笑的于归。
或许是觉得哭鼻子丢人,会被于归嘲笑,林迟唰地一下就红了脸,更加委屈地不知如何是好,想哭又得憋住。
“李阿姨,我爸买的草莓,说迟迟爱吃叫我送过来。”
“你宋爸给你买草莓了,肯定是知道不该说你霸道,给你赔礼道歉呢。”
于归将草莓放在桌上,径直坐在了林迟的对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
“怎么刚刚好好的,现在哭鼻子了?想要问我什么?”
李冉将林迟放下来,瞥了一眼于归,于归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才松了口气,拎着草莓进了厨房。
“对不起,哥哥。”
“你上次说不能叫你老公,可我今天还是叫了。”
“也对你的同学们没有礼貌,还自私不许哥哥和别人玩儿。”
林迟其实平时很乖巧,完全不是她口中自述的自私无理霸道的人,往日里跟宋执的打闹,在于归看来也就是两个小朋友的天真活泼罢了。
这下看眼眶红红的,哭得有点儿痛彻心扉的意思,想必是他刚刚前脚将人送回了家,后脚就开始哭了。
“迟迟,是怕我不高兴,所以哭鼻子了?”
林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的,但不全是。
“哥哥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生你的气。”
“那哥哥还喜欢我吗?”
林迟问得着急,比前面的自我反省还要急迫,于归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迟迟是怕我不喜欢自己了,才哭这么伤心的啊?”
林迟有些不好意思,但就那么盯着于归,似乎于归但凡说出不喜欢了,她就立刻能哭出来。
“永远都会喜欢迟迟的。”
“那宋爸给你找了老婆,你也最喜欢我吗?”
李冉在厨房听了这话,简直哭笑不得,下次她见到宋涛一定好好说道说道,小孩子尚且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认真,只会都当真......
这个问题,李冉自己都头疼,不知道于归会怎么回答,刚准备出去替于归结尾就听到于归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满是真诚:
“如果我有了老婆,我就不能最喜欢迟迟了,不然她会不高兴。”
“但迟迟之前不是说要嫁给我吗?”
“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愿意嫁给我的话,我就能一直最喜欢迟迟。”
“当然,要是迟迟以后变心了,嫁给别人了,哥哥也会最喜欢迟迟。”
李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于归的话没什么错,结婚之后最喜欢的肯定是自己的另一半没错,三观也挺正。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于归在正大光明地哄骗自己的女儿。
要不是从小看着于归长大,李冉铁定把他当成诱拐犯,第一个报警将他给抓起来。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直到看到林迟破涕为笑,伸出小指跟于归约定,李冉才摇了摇头将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挥之脑后,是她多虑了:
于归少年早成,成长过程比大多数孩子都要坎坷一下,比许多大人都要成熟沉稳;林迟这样从小不说被溺爱,但也是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在于归眼里,也就是哥哥看妹妹罢了,哄着骗着让着,以后就都忘了。
但,或许正因于归早熟,每一句话他就都是字斟句酌、深思熟虑的……
有母亲破碎婚姻的前车之鉴,于归从不认为自己会进入令人精疲力尽,鸡飞狗跳的婚姻。
但如果对方是林迟——他短暂人生迄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受到世界温暖的人,他愿意回馈对方同样的温暖与爱意。
所以无论林迟长大后嫁不嫁他,他永远最喜欢的都只会是她。
Chapter9他乡遇故知(一)
于归升入高二那年,宋执和林迟也通过了小升初的考试,顺利进入了林城排名考前的私立中学就读。
就在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林清远正好结束了一个项目,在林城一家酒店定了房间,财大气粗地要为两个小祖宗庆祝。
李冉对他先斩后奏的行为很是不满,皱了皱眉头,她不太喜欢林清远现在身上的商场气息。
“你以后做什么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她从快递员手里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便订了个栗子蛋糕,是提前答应林迟的,作为被录取的奖励。
“难得嘛,庆祝和奖励,一个蛋糕怎么够呢?”
“一会儿改个地址送去酒店就行。”
林清远不以为然地敷衍,让李冉有些憋得慌,接着便看见林清远将林迟抱起来举得高高地问:“宝贝,想吃螃蟹吗?”
林迟眼睛睁老大,一脸不可置信,她肠胃不好,一吃螃蟹海鲜就会闹肚子,李冉一直很注意地限制着她的饮食。
“可以吗?”
林迟咽了咽口水小声地问林清远,但眼神却一直偷瞄着李冉。
“当然可以,我们宝贝想吃什么都可以。”
林清远一副即使林迟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立刻给她摘下来的样子,李冉在一旁生气又无奈,林迟脸上期待的小表情她不忍拒绝。
“不能吃太多。”
得到李冉批准。林迟高举双手欢呼,然后在林清远脸颊上“啵”了一下:
“那今天于归哥哥也能来吗?”
升入高二后,于归的课业变得愈加繁重,邱婷的病情开始反复,时好时坏,但每次都更严重一些,甚至对宋执的态度也每况愈下。
于归自觉地减少了回家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到两周一次,后来干脆只有每月月末的时候会回家。现下正值暑期,他向学校申请了留校,也不怎么回家,林迟已经很久没见着他了。
“你也很久没见爸爸了,怎么什么都想着你于归哥哥?”
林清远刮了一下林迟的鼻子,佯装吃醋,李冉可没放过这个数落他的机会:
“毕竟,照顾她的时间,小于比你可多太多了。”
“能来吗?”
林迟执着地想要得到答案,林清远叹了口气:“能!你宋爸特意打了电话,让他暑期实践结束就来。”
“太好了。”
林迟挣脱着从林清远怀里跳下来,一溜烟跑进了卧室,翻箱倒柜不知道捣鼓什么。
林清远叉着腰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李冉瞅了瞅他脸上的落寞,心底竟闪过一丝隐秘的痛快。
“小于来的话,邱婷怎么办?她能行吗?”
李冉摘下围裙,既然要出去庆祝,她也没必要再厨房忙活。
想到最近越发消瘦和没什么气色的邱婷,实在有些担心。按理说,于归住校后,算是规避了她生病的一个诱因,但她的病情却越来越重。
医生说,就是心思太重了,往往是越善良的人越放不过自己的人,才会这样。
邱婷内心深处知道这对于归不公平,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将情绪宣泄在他身上,所以才让自己和周围的人都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老宋说没问题,最近一段时间药量加了,去做咨询的时候,大夫也说比较稳定了。”
“小于又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孩子,只要不刻意刺激她,简单吃顿饭能出多大事儿?”
林清远常年不在家,对于邱婷的病大多是听宋涛和李冉的转达复述,回答得轻松;
但李冉是真真切切见过多次邱婷情绪失控,冲于归发脾气摔东西伤人的,此时她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别杞人忧天啦。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
林清远说得轻描淡写,李冉不愿跟他多说什么,将围裙扔在椅子上,摇了摇头跟着进了林迟的房间。
说不上是更担心邱婷,还是更心疼于归,李冉总觉得这对母子很让人怜惜。
林清远在林城大厦订了一个包间,对于两家人的家庭聚会来说绰绰有余,点了一桌子的好菜堪比年夜饭。
李冉忍不住数落他铺张浪费,但林清远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难得嘛!我请别人吃饭办事都不止这个规模!”
“咱们迟迟和小执一辈子就上一次初中,得隆重点儿。”
“没见过谁家给小学生办升学宴的。”
宋涛和邱婷领着宋执进包间的时候,他俩正吵得火热。
林迟在一旁已经抱着椰奶喝了一大杯了,见人来了,甜甜地叫了一声“宋爸”“邱姨”,目光挪到宋执身上的时候,挑了挑眉佯装没看到背过了身去。
“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最近下雨吹风着凉,感冒就有些畏寒。”
炎热的夏天,邱婷穿着长袖长裤,还围着丝巾,脸色惨白没什么血色,化了淡妆,让整个人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比起几天前,李冉见到她,精神头要好一些,人却好像更瘦了,情绪感觉很稳定,这让李冉悬着的心踏实了一半。
“宋爸,哥哥什么时候来?”
等到大家都落座了,林迟却还没见到于归的身影,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包间门外望。
宋涛答了一声“快了”便掏出手机给于归拨了通电话。
“你怎么每天总惦记着我哥?那是我哥!”
宋执瞅见林迟眼巴巴地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按理说,他比林迟也大一个多月,也算是个哥哥。林迟却从没这样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更别提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了。
林迟总是没大没小地叫着自己的大名,也着实让他纳闷许久。
“我要当你嫂子,不就得惦记哥哥吗?”
“你之前不都承认了我是哥哥老婆吗?”
两个小冤家,三天两头就要拌嘴吵架,争锋相对,大人们早已习惯便没搭理,由着他们去了。
宋执气得牙痒痒,拳头在餐桌下紧紧攥拳,他就知道林迟会拿那茬说事儿,早该想到的。
握紧的拳头不敢挥向林迟,于是重重地拍在了桌上,接着没有拧紧瓶盖的椰奶,顷刻间全部打翻在林迟的裙子上。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没有拧紧瓶盖。”
眼瞅着林迟的眼眶跟着裙子一块湿了,宋执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塞进林迟的怀里,语无伦次地想要将自己撇清关系。
“我讨厌你!”
这裙子是林迟今天在衣柜里翻了好久才找到的,上次她穿这条裙子,哥哥还夸她好看来着,这下全都脏了,都怪宋执。
“没关系,迟迟,擦一擦就好了。”
“来,阿姨带你去洗手间,一会儿吹一吹就干净了。”
李冉接到蛋糕店的电话,下楼去接蛋糕了,在座唯一能处理小女孩衣裙的就只有邱婷一人。
邱婷先是教育了一番宋执,让他跟林迟道了歉,随后便牵起林迟的手。
在林迟的记忆中,邱婷大多数时候都在生气或是发火,对待于归的态度也总是冷冰冰的很严厉,林迟是害怕她的。
此时,握着自己手的邱婷却十分温暖,林迟忍不住撒娇:“邱姨,真的会变干净吗?”
“当然,邱姨从不骗人。”
邱婷捏了捏林迟的小手,冲她和蔼地笑。
“邱姨,你笑起来真好看。“
邱婷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林迟会这样说,小丫头真的嘴甜,难怪于归宠着她,宋执也爱跟她一块儿玩:
“我们迟迟也好看。”
林迟总觉得今天的邱婷十分的漂亮温柔,一会儿如果哥哥来了,邱姨对他也这么温柔就好啦,那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可当林迟从洗手间出来,还在因自己的裙子变得干爽、焕然一新而感到神奇的时候,被邱婷牵着的手突然被紧紧握住。
林迟不明所以地望向身旁的邱婷,只见邱婷慌乱地低下头,牵着她脚步加快,似乎是在躲着什么人。
直到他们被迎面走来一个穿玫红色连衣裙,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拦住了去路。
“哎哟,这不是邱婷吗?”
“刚我看到一高中生,特别像于放,我还纳闷呢?”
“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你的滋润下,于放青春永驻了呢!”
女人的嗓门大,声音刺耳响亮,十分聒噪,林迟不太自在地往邱婷身后躲了躲,似乎是想着林迟还在,邱婷紧紧地将林迟护在了身后。
“那是你儿子吧,长得跟于放可真像哈!——这女娃真可爱,你闺女吧?”
“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肖红啊我。”
“当初就是我跟于放打赌,能不能睡到你,他才去追你的。”
“没成想,你俩后来结婚了,我怎么着也算你们半个媒婆吧!”
…………
那人说了很多话,林迟大致听懂了,但却不是很明白。
只知道邱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感到疼了,想抽出手的时候,才发现邱婷一直在发抖。
见迟迟得不到邱婷的回应,肖红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将人拽了个踉跄。
“滚开,你别碰她。”
林迟见过邱婷发火,刚才也见过温柔和蔼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被人欺负。
她本想着于归今天也能见到温柔的邱姨了,没成想全被这个陌生女人毁了,一下子就小孩子脾气上来,挡在邱婷中间,狠狠地用力推了一把肖红的肚子。
大约是没想到会被一小孩推一把,踩着高跟鞋的肖红一个没站稳撞倒了走廊的花瓶,整个人也略显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小兔崽子!”
肖红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抓林迟,谁知,刚一抬手,手腕就被人给抓住了。
于归清瘦高大的身影将林迟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眉心压抑着浓浓的怒火,将肖红的手腕高高举起,捏得发红,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我刚刚警告过你了,别来打扰我的家人。”
“你要是听不懂,想动手,我奉陪到底。”
邱婷听了这话,抬了抬头,盯着于归的背影,整个人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Chapter10他乡遇故知(二)
温顺。
是邱婷给于归的烙印,但她内心对于他的恐惧,来自于她深知于归是不可控的,无法被她驯服的——幼兽再怎么驯化,也是猛兽,不会变成宠物。
于归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任何暴戾的一面,甚至是稍显粗暴的举动都不曾有过,就像是个冰冷的机器人,沉默寡言、冷眼旁观地低调生活着。
邱婷却依旧固执己见地认为,于归是一座休眠的活火山,迟早有一天会爆发,滚烫的熔浆会毁掉她现有的生活。
所以面对于归那任打任骂,绝不还手,逆来顺受的模样,邱婷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害怕。害怕这波澜不惊的面容底下,藏着阴郁沉闷,酝酿已久的凶戾。
于是,她变本加厉地想要从于归身上得到反击。
直到此刻,看到于归因用力抓紧肖红的手,手背血管脉络清晰可见,狭长的眼睛像蛇一样漠然地瞪着对方,嘴里说着维护自己的话。
邱婷不自觉地内心恐慌,手心冒汗,像是见到了过去那个暴戾的于放,咽了咽口水,向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果然...果然...”
“邱姨?”
林迟回过身去看邱婷的时候,她已经撇下自己和于归从快速通道跑没了影,林迟茫然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哥哥,阿姨她......”
于归深吸了口气,甩开了肖红的手,像是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一般,凑近了肖红的耳边,从牙缝里硬挤出了一句:“于放早死了,我跟他没关系。”
“别再拿过去的事儿来恶心我和我的家人。”
肖红握着手腕,嘴里骂骂咧咧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最后补了一句:“没关系?你身上流的是杀人犯的血,就这还没关系呢......”
于归先是一愣,“于放”这个人在他5岁之后就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即使在母亲的宣泄中,也是以“你爸爸”“渣男”“懦夫”的形式出现。
这是于放第一次以“杀人犯”这个称呼出现在他生命中,同时,还以一个于归无法撕掉的标签形式出现,牢固地贴在他身上。
林迟没有被“杀人犯”三个字吓到,反而因肖红那疯疯癫癫的样子而感到发怵,她只想于归赶紧带她回去吃蛋糕,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肖红絮絮叨叨的时候,于归还在愣神,林迟小心翼翼地抓紧了于归的衣角:
“哥哥,我们回去吧……”
于归这才回过神,林迟还在边上,显然有些害怕。
肖红的这些话不是林迟该听的,她也不应该出现并目击这样的对峙场面。
“那你更应该离我远一点。”
于归拉开了自己与肖红的距离,咧嘴笑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阳光的笑,然后又凑到肖红耳侧,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补充了一句:
“毕竟,我身上流着杀、人、犯的血啊。”
于归语气温和,但说出口的话里却暗含着威胁与恐吓。
肖红被于归冷冷地盯着,简单一句话却让她倍感压抑,让自己有些喘息不上来。
最后,她嘴里嚷着“疯子”离开的,于归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带这些嘲弄和讥讽,但眼睛里却满是悲伤与落寞。
他不该是这样的?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林迟不太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但她却敏锐地觉察到身旁于归不太开心,即使牵着她的手依旧温暖:
“哥哥,宋执还在等,我们回去吧。”
“邱姨肯定也回去了。”
于归闭了闭眼,似乎想要将那些骇人的情绪全都藏起来,直到觉得自己心情平复之后,他才对林迟说:
“迟迟能找到包间的路吗?哥哥,还有些事儿,就不和大家吃饭了。”
“恭喜迟迟顺利升入中学,这是给迟迟的礼物。”
于归从包里翻出两个包装好的小礼盒,笑着让林迟摊开手,接着塞到了小手上:“这个就拜托迟迟,帮我拿给小执好吗?”
林迟盯着手里的小盒子,一把塞回了于归手里,别想把她当小孩子糊弄:
“你自己给。”
于归有些诧异,但还是耐心地蹲下身摸了摸林迟的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母亲为什么失控,为什么不待见他,他本不想破坏两家人的聚会。
见于归迟迟不说话,只是摸着她的头,林迟有些不耐烦地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哥哥,于放是谁?你爸爸吗?”
“我知道的,宋爸不是你爸,你是邱姨和别人生的孩子。”
林迟的话一说出口,于归落空的手就那么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林迟已经要上初中了,他还把她当很小的小朋友看……
“对的,他是我爸爸。”
“就像刚刚那个人说的一样,他不太好,犯了错被抓走了。”
犯错,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准确,于放酗酒家暴过失杀人,这是违法犯罪,不是简单一个“犯错“就能概括的。
“他以前对我们不太好,所以我妈妈不太喜欢他……”
自然,也不会喜欢跟他长得很像的我。
或许是于归眼里的落寞和悲伤太过明显,林迟学着于归的样子,摸了摸了他蓬松的头发:
“哥哥长得很好看。”
“我妈说,只有父母很恩爱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才好看。”
“所以邱姨以前肯定也喜欢哥哥的爸爸的。”
于归没想到自己会被林迟这小丫头摸着头安慰,这番“相爱好看论”,大约是林迟撒娇问李冉自己是否好看的时候,得到的一个童话般的解释吧。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长得很像父亲,也的确受到不少女孩子的欢迎,但从未觉得自己好看是一件幸运的事,与之相反,这都是他不幸的根源。
于归不止一次想过,既然父母互相憎恶,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互相折磨呢?
今天却从一个小学生这里得到了答案,他们肯定是相爱过的,只是他记事以来他们已经不再相爱;
或许,如母亲所说,他的出生才是一切的导火索也不一定……
林迟看着于归发愣,伸着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哥,我们回去吃饭吧,再不回去,一会儿宋执把我螃蟹都吃了。”
直到被林迟牵着手拽到了包间门口,于归才回过神来:
他还是不要破坏这场聚会了吧。
“小于,快来。”
于归正想逃,林迟已经先他一步推开了包间的大门,林清远一眼就看到他,连忙招呼。
宋执也立刻扭头,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连忙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哥,坐这儿。”
林迟冲他做了个鬼脸,牵着于归的手往自己的位置走:
“哥哥跟我坐。”
于归正犹豫着邱婷情绪不稳,是要出去找她好,还是别出现在邱婷面前刺激她比较好的时候,李冉一手拎着蛋糕,一手搂着邱婷进了包间。
李冉拿到蛋糕往回走的时候,正巧碰到慌不择路,脸色惨白惊慌无措的邱婷。
她语无伦次地试图说明于归会毁了她的幸福生活,于归的阴郁沉闷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报复她的蛰伏……
直到看到肖红骂骂咧咧地从楼上下来,路过邱婷身边时嚷了一句“你们于家,从老子到小子,都是疯子……”,李冉才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估计,又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邱婷再次迁怒到许久未见的于归身上了。
直到邱婷情绪得以平复,李冉在征得她的同意后,才领着人回包间。但李冉心里却是有些没底,虽然她确信与其放任邱婷一个人瞎晃悠,不如时刻能观察到她的情况。
于归几乎是在她们进包间的一瞬间,就抬眼去看邱婷的情况,视线与李冉对上后,李冉冲他宽慰地笑了笑,仿佛在说:没事了。
于归点点头,随后便将目光从邱婷身上挪开,将头深深地垂着,实现落在自己眼前被林迟和宋执夹满菜的碗里。
“我并不爱他了,我害怕他。”
“现在,我也害怕你,即使你什么也没做。”
邱婷在包间再次看到于归的那一刻,突然间开始心慌胆怯,一如和于放最后生活在一起那段时间一样。
冷不丁的两句话,让整个包间瞬间如坠冰窖。
宋涛连忙起身去抱她,想要稳住她发抖的身体,和不受控的情绪;林清远一头雾水,却也俯下身去问林迟和于归:“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遇到了我爸以前的情人,我妈曾经的闺中密友吧......”
于归没有赘述细枝末节,挑了重点,大家也就都了然于心了。
「害怕你,即使你什么也没做」
这句话让于归深感无力,他一直都知道的,他没做错什么,邱婷也没做错什么,所以没法改变这样的局面。
但当这句话直白地从邱婷口中说出来,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于归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自如,能无动于衷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有爱过我吗?”
话问出口的时候,于归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没发觉地颤抖,一字一句都带着隐忍的哭腔。
于归不确定此时是不是问这个问题合适的时间,但却是一个最佳的机会,既然不爱他的父亲了,那体内留着父亲的血,长着和父亲相似的脸的他,有被爱过吗?
这个问题像跟刺一样扎根在心底,每每看到邱婷和宋执相处时的自在温柔,他总会不经意地被这根刺扎一下。
“没有。”
邱婷答得很快,几乎是在于归将问题抛出来后,她便给了他答案。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思考,语气笃定。
那一顿饭,最后怎么结束的,自己听到邱婷的答案后是什么反应,于归已经记不清了。在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大人们找补着吵闹着,只有林迟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没事的,哥哥,你别怕。”
“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我也永远偏袒你。”
Chapter11打人不打脸
“哟,宋执,又收到情书啦。”
林迟从树后,贼头鼠脑地探出了个脑袋,伸长了脖子去看宋执手里那这个粉色信笺,即使站在身后,她也能闻到信笺上淡淡的香味。
宋执靠坐在树前没回头,叹了口气,抬了抬弯曲的手指,有力地向后一敲,正中林迟眉心。
“嘶”
伴随着林迟的倒吸一口冷气,宋执才笑起来,手指夹着信笺似是没想好怎么处理,一边将巧克力扔给林迟:“怎么,你也想表个白?”
“还没睡醒啊?你想得真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迟接过巧克力之后,从树后跳到宋执身旁,顺势盘腿坐在了他身边,大大咧咧地拆开了包装,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宋执瞅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充满了嫌弃:“你来干嘛?你们班今天下午不是素质拓展吗?你又翘了?”
“嘘,你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吧!”
“你自己不也在这儿躲懒。”
林迟连忙冲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慌张地回头去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夏令营这半个月,但凡与身体素质相关的项目,林迟几乎是能翘的都翘了,不能翘的想办法翘了。
“你到底想干嘛?”
宋执他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躲清闲,先是被追着被塞了份情书,接着又被林迟这祖宗缠上了。
盯着手上还未开封的粉色信笺,他就撕了个粉碎。
“啧,宋执,你能环保点儿吗?地上全是。”
林迟一边说,一边将地上的碎屑捡起来,一遍絮叨:“你撕碎的不是表白信,是少女心啊!”
“不然,让我妈撕碎我?”
林迟捡纸的动作一顿,他俩都还记得邱婷从于归书包里翻到情书后,失控抓狂的样子。
而且,自一年前他俩升入初中后的那顿升学饭后,邱婷的病就愈发严重,由情绪引起的其他疾病也纷纷找上门来,身体越发的差。
身边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到她,于归自那儿之后也几乎不回家了,虽然嘴上说着:“高三冲刺,待在学校比较容易集中精力。”
但高考结束后,于归也没回家住,而是找了份包食宿的暑期工。
母子俩,一个常年住在医院,一个蜗居在暑期工的宿舍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母子俩关系早就破裂了。
宋涛为了照顾邱婷,时常是单位、医院两头跑,在这个重组家庭里,留守的就只有宋执一个人。
“你要没什么事,我走了啊。”
宋执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压根儿没想等林迟回答,大步流星地就往前走。
“你知道哥报了哪所大学吗?”
林迟没抬头,专心致志地捡着被宋执撕碎的“少女心”,宋执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关我屁事?”
嘴上说着“关我屁事”,身体却很诚实地停下了脚步,林迟忍不住偷笑。
自于归不回家,只与他们电话短信联系之后,宋执从父母那儿多多少少也了解到了一些前程往事,心疼于归的同时,又有些埋怨:
纵使母亲有千般不好,但都是因为她病了,哥哥不应该迁怒于父亲和他。
“不关你事,那算了,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好奇呢!”
林迟将那些碎纸塞进上衣兜里,佯装遗憾地看了一眼宋执,耸了耸肩双手背在身后路过宋执身边:
“唉,那我还是回去参加素质拓展吧!”
林迟那装模作样,阴阳怪气的样子,宋执恨得牙痒痒,伸手一把拽住了林迟的手腕,将人拽回到自己跟前。
“诶诶,注意点儿,男女授受不亲啊。”
“死丫头,快说,没耐心和你废话。”
宋执眉头拧得跟麻花似地瞪着林迟,要是让那些喜欢他的女孩看到了,指不定得多下头呢,这副凶神恶煞的罗刹模样,跟他平时那副阳光开朗的好学生样可差太多了。
“哟,这下又关你屁事啦?可我不想告诉你了!”
或许是一起长大的缘故,林迟总能精准地踩在宋执的雷区临界点上,并且反复横跳,直到看到宋执暴跳如雷,她才心满意足。
宋执伸手一把揪住林迟的马尾:“死丫头,又想挨揍了是吧?”
对的,不是打架,是挨揍。
进入中学之后,原本高宋执一头的林迟,突然被宋执给反超了,这就给爱挑衅的林迟埋下了隐患,她渐渐发现打不过也跑不过宋执了。
不再是双方平等地打架互殴,而是林迟单方面受到压制的挨揍……尤其是少了于归的庇护,就算宋执再怎么收着力,林迟也觉得痛得不行。
宋执自认自己脾气好,也在于归的引导下处处让着林迟了,奈何林迟实在是他雷区蹦迪的高手,总能轻而易举让自己暴跳如雷。
“打人不打脸啊!”
林迟双手抱着马尾直叫唤,每次挑衅的事她,最后求饶的也是她。
宋执拿她没办法,只好松了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认输:“快说,没跟你开玩笑!”
“我不知道啊!我是来问你的。”
宋执一松手,林迟就向后跳了一大步,拉开了与宋执的距离,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死!丫!头!你耍我呢?”
宋执拳头都硬了,刚准备重拳出击,林迟说时迟那时快,大声地嚷了了一句:
“明天,结营之后,哥要来接我们!”
这话一出,宋执立刻愣了一下,接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地怒骂:
“林迟!你是属牙膏的是吗?挤一下,吐一点?”
见宋执怒火渐平,林迟才松了口气,缓缓开口:“宋爸说,你妈明儿出院,让哥来接我们,直接去医院。”
“哥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开学就去念大学了,宋爸让大家一起吃顿饭就当是庆祝了。”
宋执的心情有些复杂,上一次一起吃饭还是他和林迟的升学宴,那天闹得不是很开心,失控的母亲,失望的哥哥,以及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对邱婷的情感也有些复杂,他没经历过母亲和于归经历过的那段昏暗人生,也无法理解母亲对于归的恨,更接受不了一段已经成为历史的往事,让自己理应幸福的生活像现在这样支离破碎。
“你又给我爸打电话了?”
宋执没对林迟的话有什么回应,反而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询问,林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
“是你又没接你爸电话吧!”
“我爸总出差,我妈去看我外婆了,明儿结营回家,我总得找地方吃饭吧!”
宋执就林迟这番理所应当的态度,翻了个白眼:
“你脸皮真厚啊,腆着脸就上我爸那儿要饭!”
林迟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知道宋执就是想过过嘴瘾:“反正我通知你了,你要是不想去,明儿你就跟校车走吧!我也好久没和哥哥单独相处了。”
说完,林迟蹦蹦跳跳地往自己班级的集合地跑去,望着她随着跳跃而左右摇摆的高马尾,宋执忍不住低吼:
“你能不能像个姑娘一样!矜持点儿。”
“我哥摊上你这么个跟屁虫、拖油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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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迟和宋执夏令营的营地,地处林城和嘉兰市的交界线的深山里,是专门为了学校和组织搭建起来的,原生态实践营地。
远离市区,交通不便,但却离邱婷所在的疗养医院很近。
好在于归高考后,马不停蹄地就去学了车,很快地就顺利拿到了驾照,承担起了接一大家子回家的重任。
回那个不知道算不算他家,但的确很久没回去的地方。
于归将录取通知书放在包里,放在副驾驶,盯着看了半晌,然后回过神来发动了车。
他不太确定在邱婷出院的这一天,将这份来自嘉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摆在她面前合适不合适,但他总觉得,或许以这样的方式告别,邱婷更好接受一些。
驱车前往夏令营营地的路上,百转千回的盘山公路,和一路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都未能将他因忧心忡忡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林迟和宋执的家长也都打了电话来。”
“就算你签署了这么多免责声明和保证书,我们也是不可能让你领走他们俩的。”
于归在一份份免责申明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听着负责的老师喋喋不休,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礼貌的笑:“谢谢。”
“你啊,这么老沉,倒不像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你这弟弟妹妹,一个嚣张霸道,一个鬼灵精怪,没受你一点好的影响。”
…………
负责的老师还在絮叨,林迟连拖带拽地将宋执给拽进了办公室,看到于归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超大声地叫了一声:“哥!”
上次见到活生生的于归,林迟已经有点记不清了,是在自己的生日或是春节吧!
但眼前的于归,比她之前见到的时候,更加的清瘦挺拔,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和煦。
“刚在门口不还叫老公呢?怎么见着人就怂了?”
宋执也很久没见于归了,近情心怯地只在进门的瞬间瞥了一眼他后便别过头去了,借着打趣林迟的由头,跳过了打招呼的尴尬。
“迟迟是女孩儿,不可以这样开玩笑,不是说好要好好相处的吗?”
在林迟因宋执的话而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时候,于归的手抚上了她的头,话却是冲宋执说的:
“不和我打招呼吗?小执。”
“我知道了,哥……”
也不知道是进入了青春期还是什么,宋执和林迟再次面对于归的时候,都有些不自在。
少年的别扭,少女的懵懂,于归都尽收眼底。
而他却是抱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来见他们的,或许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如此生动鲜活的他们了,他想多看看。
Chapter12告别(一)
宋执打趣的话,让林迟尴尬得下不了台,面红耳赤地闹了情绪。
领着两人去停车位取车的时候,于归刚将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林迟眼疾手快地就跳上了副驾驶,并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于归看了眼跟在林迟身后,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的宋执,他尴尬地握着车门把手,又气又无语:女孩就是矫情,开玩笑而已。
在和于归对上视线后,随后生气又不屑地撇了撇嘴,自顾自地钻进了后座,“砰”地一声将车门摔上。
两人还跟小时候一样,水火不容。好的时候跟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怄气闹情绪之后,就跟点了炸药桶一样。
“你能轻点儿吗?摔坏了你赔吗?”
林迟被他关门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冲宋执喊。
宋执没理她,抱着胳膊挑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于归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钻上了驾驶座。
“哥,今晚咱们吃什么呀?”
于归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子,语气中带着些宠溺地笑意:“迟迟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火锅!”
林迟挑食,属于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类型,这几天夏令营饭菜没吃几口,可把她饿坏了,从入营第一天开始,她就想好了自己结束后要吃什么。
几乎是在于归问完之后,她立刻兴奋举手。
“你是猪吗?就知道吃!”
宋执坐在车后座翻了个白眼,目光挪向窗外,他有别的问题想问于归,奈何总被林迟打岔,让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林迟转过身瞪着他,此刻于归在身旁,她又来了底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挑衅:“你才是猪,你想打架是吗?”
“那咱们吃潮汕牛肉火锅好吗?你邱姨刚出院,不能吃太辣的。”
于归笑着提醒她坐好,又替她检查好了安全带,这才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看身后有些别扭,欲言又止的宋执:
“小执吃这个可以吗?”
“随便吧!我才不关心吃什么,哥你上了哪儿所大学啊?”
话头递给了宋执后,他急不可耐地问出了从昨天起就开始让他抓耳挠腮的问题,林迟听后也悄悄地抬了抬眼去瞅于归,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
于归升入高三后就不回家了,也不怎么跟家里人说自己的事,毕业的规划,升学的计划,家里人也通通不知道。
看着两个小朋友好奇,于归心里涌现一丝异样,这世界上,恐怕就他们俩会真心实意地在乎他的未来了。
他轻轻地笑着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小执希望我上哪所大学?”
“林城大学呗!离家近,我想见你的时候随时能见你。”
“而且你成绩那么好,林城大学专业不随便你挑!”
宋执的语气透着理所应当的骄傲,他的哥哥长得帅气、成绩又好,待人亲切温和,他一直跟在哥哥身后,渴望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以前就听爸爸说了,按哥哥的成绩考上清北复交都是没问题的,但他还是私心希望哥哥离自己近一些。
于归没说话,林城大学吗?虽然按他的成绩不至于专业任选,但大多数想去的专业也都十拿九稳了……
林迟虽然没说话,但小眼睛一直盯着于归,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和宋执是一样的想法。
于归目光落在林迟身上的时候,她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去看向窗户外,可还是没逃过:
“迟迟呢?觉得我会去哪儿?”
林迟深吸了口气小声地说:“外地吧,北大清华什么的......”
还没等来于归的回复,宋执就不乐意地“啧”了一声:
“我哥去外地你就高兴了?乌鸦嘴。”
于归不知道自己在林迟和宋执的眼里到底是多么完美优秀的形象,他们对自己的期待似乎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原本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向邱婷开口,他要将自己“流放”到嘉兰了,那个父母相识相爱然后又撒落一地鸡毛的故乡。
此刻,面对两束炽烈又殷切的目光,于归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竟然有些害怕他们会失望。
最后,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远,在嘉兰。”
听到嘉兰两个字,林迟眼睛瞪圆了,嘴巴也因为吃惊而张开,下意识地一个猛回头看向宋执:
嘉兰?我没听错吧?
哥说他要回嘉兰?
对宋执而言,嘉兰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虽然他出生在嘉兰,但5岁那年回林城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母亲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嘉兰就像是一个禁忌一样,他不敢提也不敢问。
而对于归而言,嘉兰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他在嘉兰生活了整整10年,算上今年夏天在林城待了也不过8年。
虽然不知道那10年过得怎么样,但在林城的这8年,被母亲疾病的阴影笼罩下,想来也并不好过……
林迟连忙回过身来,原本打算问一句,是不是高考没发挥好才去的嘉兰读大学,但看着于归那温和平静的侧脸,带着释然的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没能开口。
哥哥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或许,会让他自己开心些。
“快到了。”
于归也没给两个小家伙继续提问的机会,将车从主干道拐进辅路后,就能看见疗养院的招牌了,剩下的一段路程就让他们俩在沉默中独自消化情绪了。
-
“一会儿小于接上小执和迟迟,就来接我们回家。”
“你确定没问题吗?”
邱婷的病情控制得并不好,在疗养院住的时间越久,她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
医生建议将她带回家,如果处在她熟悉的环境中,或许对她情绪稳定有帮助;她身体上的疾病和不适,大多也是由于情绪不稳导致的……
宋涛虽然依旧不太放心,但还是询问了邱婷的意见后,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替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原本是不打算让于归来接的,但无奈在和于归通电话的时候,被邱婷听到了。
于归要上大学的消息,传入邱婷耳朵里后,是她主动要求于归来接她出院的:
“时间真快啊,他也要上大学了。”
邱婷坐在床边,目光一直盯着窗户外的斑驳树影,微风吹过,似乎有绿叶的味道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从树木刚抽新芽的时候,她便住了进来,如今树叶已经茂密地覆盖了整棵树冠,挡住了直射进病房的炙热阳光,在屋内投下斑驳的阴凉。
树上的蝉鸣鸟叫从最初的刺耳聒噪,到如今的声嘶力竭,邱婷觉得内心无比平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愣神。
直到宋涛第不知道多少次向她确认要不要见于归,她才扬了扬嘴角接着点头:
“嗯,没问题。”
“或许,是该好好告别了……”
自于归问她有没有爱过自己,已经过去一年了,母子俩基本上没有再见面,即使年夜饭,于归也是匆匆解决便离开。
只为了不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碍了邱婷的眼,也不想让自己的格格不入在阖家欢乐的节日里显得那么突兀。
换作以前,邱婷可能还会有些自责自己,那么直白地说出伤害于归的话,但说开之后,她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自己不必再虚伪地违背本心地面对于归对自己的示好,于归也不必再她身上浪费精力白费功夫,她终归是亏欠于归的,还不清的。
她不爱于归的,最多是愧疚吧,但愧疚并不是爱。
邱婷也是有了宋执之后,才清楚不是所有母亲都爱孩子的,偏心和不爱自己心里都门儿清,不过是大多数人不愿承认罢了。
“告什么别,儿子上大学而已,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得知于归考上大学的时候,邱婷承认某一个瞬间,自己是为他开心的,但不知为何更多地是有些堵得慌。
也好,于归上大学后,很快就会有新的人生了。
然后彻底摆脱远离她这个病态的疯女人。
邱婷心情很复杂,她希望于归能好,但又觉得凭什么?
是她把于归带到这个世界的,但于归毁了她的人生,却要自己过好日子吗?
……
这么多年,邱婷就在憎恨、愧疚和无法释怀中,反复绝望致精疲力竭,身心皆废。
“如果你想歇几天再见他也没事,我让他接小执和迟迟先回去。”
“我们自己回去。”
邱婷虽然嘴上说着没问题,但脸色并不算好,宋涛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询问邱婷的意见,
许是看出了宋涛的担心,邱婷扯了扯泛白的嘴角,有气无力地扬起了一个笑脸,干瘦的手拉住了宋涛的胳膊,将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没事儿。”
“这么多年,照顾我辛苦了。”
“你把于归当亲儿子,他考上大学了,是得让你高兴高兴。”
宋涛嘿嘿笑,从于归主动给他打电话说考上了大学,想要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开始,他的嘴角挂在耳后就没下来过。
但跟邱婷说于归的这个提议的时候,他依旧是小心翼翼地。直到邱婷提议让于归来接他们,宋涛也没有放松警惕:
母子俩如履薄冰的关系,他比谁都清楚。
“考上大学是好事,远离我,也能有自己的人生。”
“我也为他高兴……”
“是为他高兴的吧!”
……
话说到最后,邱婷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说给宋涛听的,还是在说服自己。
Chapter13告别(二)
八月末,林城接连下了一周的大雨。
雨水来得突然,雨势也很猛烈。
就像邱婷的离世一样,迅猛得让人触不及防,没给人留一丝心理准备的时间和空挡。
小区里唯一的一片空地,几顶白色的帐篷被支在空地上,帐篷里不间断地向外传递着诵经声,以及敲锣打鼓的响动,伴随着落在帐篷顶上的雨水,滑落到地面,消散不见。
平日里,被小朋友们占据着的空地,此时被披麻戴孝的于归一家人,以及来帮忙的亲戚邻里所占据。
“迟迟,你把饭盒拿去给爸爸和宋爸。”
李冉从厨房里端着两个饭盒出来,额角的碎发凌乱地散在两侧,额头渗出滴滴汗珠,这几日,林清远帮着宋涛忙前忙后,她就挑起了大后方一家老小的后勤工作。
林迟双手抱着饭后,有些怯怯地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啦?”
“妈妈,我有些害怕。”
此时已近黄昏,小区里的吹拉弹唱声不绝于耳,每敲响一个锣点,林迟的心就跟着咯噔一下。
她还记得那天结营结束之后,于归开着车去接她和宋执,路上讨论着该吃些什么,在见到邱婷阿姨之后,一切都还是很好的。
邱姨的精神很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见到于归时,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笑容。当时的林迟还和宋执凑着耳朵说小话:
【阿姨是不是要全好啦?】
直到邱姨问于归去哪儿读书,事情开始向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于归将红色封皮的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掏出来,递到邱婷手上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还维持着相对平和的表情。
几乎是在翻开录取通知书的瞬间,邱婷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开。
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于归的录取通知书被她撕的粉碎,接着将碎片摔在于归脸上:
“嘉兰大学?”
“你是故意的吧!羞辱我?惩罚我?”
林迟被她突然起来的情绪吓了一跳,抓着宋执的衣角躲在角落。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于归高瘦挺拔的背影,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啊呀,这是干什么呀?”
“小于,领着弟弟妹妹们先出去。”
宋涛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收拾碎片。
林迟看着那些碎片,就跟被宋执撕碎的情书一样,随意地散落在地面,顿时觉得有些堵得慌,考取大学不应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儿吗?
但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如若不是嫁给了于归的父亲,邱婷也是可以顺利考上嘉兰大学的。
那里曾是邱婷的梦想,是她唾手可得又与她失之交臂的地方。
午夜梦回,邱婷总在想,或许没有遇见于放,后来也不会有于归,她会在嘉兰大学念书,毕业,顺利工作,然后与宋涛结婚生子……
此时,眼前这份于归的录取通知书就像一封尖叫着的羞辱信:
“你没有的人生,于归即将有了。”
“你没能实现的目标,于归即将实现了。”
于归,这个一直被自己打压,视作过去耻辱柱的孩子,拿着自己曾梦寐以求的另一种未来的通行证,站在自己的面前,邱婷嫉妒且无法接受……
为什么造成她如今处境的人,能够得到眷顾,过得比她好呢?
她生活在地狱,为什么别人却都在通往光明……
此刻的于归,对宋涛的话充耳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眼地看着邱婷失去控制地冲他喊叫撒泼。
换作往日,于归或许早在宋涛开口前,就率先将宋执和林迟给哄出去了,不对,要是过去,他压根不会去做明知会让邱婷失去理智和控制的事。
但今日,他一反常态地站在邱婷面前,语气带着克制的疏离,冷漠且坚定:
“不是羞辱,也不是惩罚,是告别。”
“你放弃的儿子,和你逃离的城市,就该一并打包被你抛弃!”
“不堪的我和那个破败的城市一同消失在你未来的生命中,不正如你所愿吗?”
宋涛呼吸一滞,余光瞥见宋执和林迟两个小家伙呆愣在原地,连忙回过神来,将两人给赶了出去。
也就是在那个空挡,邱婷发疯似地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门边将门从内反锁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于归和她两个人。
“开门!邱婷!!”
“于归!!把门开开。”
透过门上那块透明的玻璃,宋涛能清晰地看到邱婷冲到于归的跟前,紧紧抓着对方的衣领:
“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生活在痛苦的地狱呢?”
“你跟你爹一样,自私自利,觉得我丢人了,拖你后腿了,要丢下我了,是吗……”
邱婷喃喃,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于放,还是于归。
于归将邱婷抓紧自己衣领的手握住,轻轻一拽,便挣脱了束缚,他已经是一个年满18周岁的成年男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小男孩了:
“妈,是你先丢下我的。”
“你的地狱,不是我造成的啊……”
说这话的时候,于归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委屈和埋怨,像是释怀后,轻描淡写地一段陈述,他已经不在意了。
门外的宋涛心急如焚地一边拍门让宋执去叫医护,一边冲里面喊:
“于归,开门!!你妈病情还不太稳定,你不要刺激她啊,好孩子,让爸进去。”
邱婷看着于归,脸上显露困惑的神情,似乎在怀疑于归的话的真实性,而就在于归得以喘息,转身将房门给打开的瞬间,邱婷带着些疯痴地笑低喊:
“才不是,你说的不对,是你们对不起我。”
“我没有做错什么……”
“那就一起活在痛苦里好了,是你杀了我……”
……
于归背对着她,宋涛和医护人员多门而入,略过他的身边。
最后停留在于归耳朵里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是嘈杂地哄闹、尖叫、哭喊……
【是你杀了我】
五个字,是邱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归已经很久没有跟邱婷说过话了,过去也很少跟她对话交流,更别提从母亲那里听到些体贴温暖的话了。
但他也从未想过,母亲会以生命为代价来诅咒他活在地狱里……
-
邱婷纵身一跃的瞬间,林迟的视线被于归和混乱的人群挡了个严严实实。
但即便如此,邱婷的话也钻入了她的耳朵,那天发生了些什么她也都明白;随后赶到的宋执,和她一起被医护送回了家。
林迟接连做了几晚的噩梦,还发了高烧,今天才刚刚恢复些精神。
“迟迟,没关系的。阿姨之前是生病了,才做出了不理智的行动。”
“不用害怕,那是哥哥和小执的妈妈呀!”
林迟抱着饭盒,有些犹豫,小区里开始放鞭炮了,每年过年都能听到的炮仗声,此时却让她不寒而栗,打了个激灵。
她还是不敢下去,李冉只好解开围裙,将她抱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
“迟迟,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会害怕我吗?”
“你不会对不对?你会难过,会伤心,会想我!”
“那现在哥哥和小执,一定也是这样的。”
林迟是明白李冉的意思的,但她以前就很害怕邱婷,如今更怕了,但一想到于归和宋执,她又鼓足了勇气:
“那我去叫他们回来吃饭……”
帐篷里里外外挤了不少的人,相比在家听到的吹拉弹唱,此刻人声鼎沸得并不像是丧事,而是某个小区集会。
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嗑瓜子聊闲天,好不热闹。
林迟一时间觉得有些气愤,为什么要在别人家的丧事上开怀大笑呢?
她很快地便找到了林清远和宋涛,将饭盒往他们怀里一塞,便去找于归和宋执的身影。
宋执守在灵堂,跪坐在蒲团上,盯着黑白画像上的邱婷发愣,照片上的邱婷比现在年轻许多,应当是刚生宋执不久的时候拍下的照片,唇红齿白,红光满面……
林迟站在帐篷外,盯着宋执的背影看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直到宋执垂下头抹了抹眼泪,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次就放过你吧,绝不会拿你掉眼泪的事笑话你。
“说什么她儿子杀了她,真的是病得不轻。”
“早死早超生,放过她儿子。”
“大儿子估计也被她伤透了心吧,听说事发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估计也是觉得解脱了吧!”
……
林迟路过的每一张桌子,不认识的邻居阿婶阿婆毫不避讳地肆意讨论着,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观察,压低了音量随意八卦。
每一句话钻入她的耳朵,都让她心口堵得慌。
林迟几乎是逃着跑出的那片空地,还未来得及喘息,就看见于归坐在街对角的楼梯拐角处,路灯打下来,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看不清什么样的表情。
但顺着于归所处位置的视线方向,林迟发现,那里可以远远地看到灵柩的帐篷。
林迟小心翼翼地穿过对街,一股刺鼻的烟味灌入鼻腔,她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直到爬上台阶,才看清于归手里夹着烟,周身烟雾环绕,脸上的表情很是悲伤。
或许是在愣神,直到林迟走得很近了,于归才回过神来,掐灭了烟,将烟蒂塞进了外套兜里。
“生病好点了吗?还发烧吗?”
于归满脸都是疲惫,因为吸烟声音变得暗哑,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了。
林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归才好,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于归照顾的那一个。
“好多了,不烧了。”
林迟摇摇头,接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于归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迟迟不害怕吗?”
“怕的,但那是哥哥的妈妈,所以没事的。”
于归听了林迟的回答,怔了几秒,然后自顾自地喃喃:“因为是我的妈妈吗?”
林迟抬头望他,于归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泪痕,泪水便划过脸颊,落在了台阶上,融入那未干的雨形成的水洼里。
林迟从未见过于归哭,总是温柔成熟的样子,不像是会哭的人,她也不会安慰人,只能照搬妈妈的话说给于归听:
“没事的哥哥,我妈说,邱姨以后就不会因为生病痛苦了。”
于归看着林迟被自己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情绪和眼泪弄得手足无措,有些自责和愧疚:自己在一个小孩面前掉眼泪,像什么话呢?
他伸手抱住了林迟,将下巴搁在了林迟的肩头,让她看不见自己此刻无比绝望与悲伤的脸:
“迟迟啊,我没有妈妈了。”
“我很害怕,害怕我自己……”
因为我真的如别人说的那样,松了口气……
如侵立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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