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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老潘要到西宁去

姚寒高邑文学2022-10-1017:23发表于河北

老潘要到西宁去

作者:姚寒

老潘最近很苦恼,苦恼地让头脑不爱装事的老潘有些吃不消。这苦恼来自他的儿子小谷。老潘本是一个简单的人,他自诩无欲无求,按现在他很随心的生活,他觉得他很幸福。他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漂亮而又非常疼他的老婆。老潘本来叫潘欢,可老婆偏偏叫他潘安,老婆说他比戏里的潘安都好看,这话让老潘听了很受用,一个男人在心爱的女人眼里形象是潘安,那该是多么三生有幸的事!然而,有一天早晨儿子击碎了他这种自豪和受用。

老潘有早起的习惯,这同他在剧团呆过有关。老潘八岁进县剧团,练得是娃娃功,每天早晨天不亮,武师老王就拎着一根柳木棍子,把那些娃娃班孩子的被子一条一条挑开,立即坐起来的不挨打,仍然抱头睡的屁股上就很响亮地挨上一棍,有的疼得"哇哇”大哭,但老王不管,你不起床就又响亮一棍。老王生生让他们养成了晨起的习惯。老潘现在离开剧团都二十余年了,习惯却始终没改,只要睁开眼,就一轱辘跳下床。不过,现在也不用练功了,更不用呜呜啊啊的吊嗓子,现在老潘就去大街上站着,看看东再看看西,就那么等天亮,等可爱的老婆叫他回去吃早饭。

当然,吃饭前老潘要认真收拾一番,先是刷牙,时长不低于三分钟,然后就很认真地洗脸,先用香皂,再用清水,最后,老潘就要很仔细地梳头。老潘有一头浓黑柔密的头发,尽管老潘已经四十多岁了,头上却没有一根白丝,这得于他母亲的遗传,老潘为此内心一直很自豪,也很珍惜。所以,他每次都梳得很认真,自然这也是老潘本人外型的一大亮点。

老潘现在除了种地还是走事儿的演员,每次上台老潘都要用定发胶把发型固定一下。老潘的这个习惯老婆很欣赏,老婆总是用看不够的眼神反复梳理老潘的发型,笑眯眯地说,不输当年,不输当年。当年老婆也是在戏台下看上的台上老潘,追得那个辛苦,不管老潘随剧团走到哪里,老婆都骑着自行车追去,最感动老潘的是,老婆有次赶了六十里山路,到快散戏才赶到台下,老婆一身的汗湿,最后在怀里给老潘掏出两个粽子。从那天老潘就下定决心娶了这女人。今生今世不娶她又去娶谁呢!老潘当时想。现在偶尔也这么想。

老潘收拾好了,老婆把饭也摆在了桌上,一盘凉拌黄瓜,五个熟蛋,余下是每人一碗黄澄澄喷香的小米稀饭。老潘坐在凳子上,抬头见儿子坐在对面,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一个鸡蛋,一边低头看手机。老潘不喜欢现在的年轻人这样,吃东西就是吃东西,再干别的把饭吃成个饲料味儿。他白了一眼儿子,说,吃饭再看!儿子没理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一口扔进嘴里,然后就仇恨地翻他一眼。这一眼很陌生,寒寒的余光让老潘心里哆嗦了一下。天!老潘在心里叫了一声。可还未等他说话,儿子站了起来,扔下一句,多大岁数了,还一天梳!最后那个"梳”字像块儿石头一样丢在老潘脚下。老潘不由地跺了一脚,但还没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儿子已“嘭”的一声关上屋门。等老潘反应过来,老潘的潘安脸已变成了猪肝色。狗日的!老潘抖着上下嘴唇,看一眼闻声过来的老婆,又看一眼儿子关上的门,终于,老潘抓起了眼前的饭碗,"啪"得一声摔碎在地上。老婆惊慌地边用手上上下下摩挲他的背,边往屋里拽他。老婆说老潘你别生气,听我慢慢给你说。一手把老潘摁在沙发上,老婆说你儿子最近心情不好,我一直没和你说。

老婆说儿子的对象吹了。老婆说,儿子心情不好,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

吹了?老潘有些不明白地看老婆。

儿子和那个叫小姣的姑娘谈了三年,小姣也常来家里,清清亮亮的一位姑娘,很懂事,和自已的儿子很般配,现在怎么说吹就吹了呢?老婆锁着眉头,很无奈地叹口气,说,没办法,咱们实在不行。老潘问什么不行,老婆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老潘问多少?老婆说,别人都要楼要车,人家说先不要车,楼总得有吧。我问了问,现在光首付就得二十万。老潘把眼瞪的滚圆,这么多咱到哪儿筹去!老婆苦笑了笑,老婆说你一天净顾唱戏了,也不问外面的行情,人家给你去了一辆车,已经很情理了,不能怪人家,只能怪咱穷,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别人要,人家为什么不能要。老潘不讲话了,他被这个近乎天文数字惊得头脑有些空白。

老潘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沙发上,他被老婆说的这个数字击垮了,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要他拿出来,老潘傻了,也忘了儿子刚才惹他的生气。老婆也不言语,屋子里就那台老座钟不厌其烦地“咔嚓咔嚓"地叫着,这还是老婆二十多年前结婚时的嫁妆,象他和老婆的关系一样持久不变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老婆用手抚了抚他软软的胳膊,然后把头柔柔地靠在他的肩上。几十年了,老婆没人的时候总喜欢这样靠在他的肩上,老潘也乐于这样享受。他用左手慢慢抚着老婆的长发,一股老婆皮肤发出的清香扑进他的鼻腔。老潘熟悉这种味道,也喜欢这种味道,更享受这种味道,多少个夜晚,他都是闻着这种味道进入的梦乡。可现在老潘顾不上品尝这种味道了,他的心里很乱,老婆的话让他遇到了一个很现实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停了好长时间,老婆说,潘安哪。老潘嗯了一声。老婆说,我看我们得换一种活法儿了。老婆说,不换我怕对不住孩子。老潘听出了老婆的意思。当年老潘从剧团出来,和琴师老程到处演出,最后连饭钱都赚不上,当时老婆鼓励他,别担心,我养活你。老婆以前在机械厂是车工,机械厂破产后,老婆去了私营阀门厂当车工,纯粹的力气活,一个阀门50斤,老婆一班50个,老婆每次回来都累得没了讲话的力气。老潘看着心里发疼,他对老婆说,我不唱了,我去干点别的。老婆笑笑,捧起他那双白白的手,说,什么活儿是潘安这双手干的?你就给我种这二亩地,余下,唱戏!老婆的口气不容老潘商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过着平平淡淡却又似乎很幸福的日子,老婆精心地打理这个家,老潘除了种地,隔三差五享受一下自己的爱好,女儿儿子像小树一样茁壮成长,现在,一下子有些过不下去了。

老婆说,我有些干不动了,体质好像一天不如一天。老潘没讲话,只是用力地揽住老婆。老婆说,儿子头半月就给我说了,我找了我大哥,二哥,还有咱姐。老婆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说,大家都不易呀,这做人真难。老婆的声音很小,有些颤抖。老潘又用力地抱了抱老婆,他的泪都快出来了。这可怜的女人跟着他没有享一天清福,就这她也没道过一句怨言,现在,她说她扛不住了。这些年这个女人在日子面前没有低下过头,她总是说,老潘,我们俩能走到一起真是幸福,这可能是老天安排的,我们上辈子有缘。老潘相信老婆这句话,当年在剧团追他的小姑娘能站成一排,可自已生生没有看上,而老婆当年也是机械厂的厂花,追她的人不知有多少,其中,还有现在的一位副县长。有次看电视,那位副县长在“哇哇”讲话,老潘笑问老婆,后悔不?嫁了这人你可是七品夫人了,哪还用跟着我受这风吹雨打。老婆看着老潘说,你说呢?那梁山伯和祝英台又怎么说呢?那张生和崔莺莺都没有了,都这样这世界还唱什么戏!还要你干啥?。老婆说完又补充一句,我很幸福!能和潘安在一起我为什么不幸福!可现在老婆有些扛不住了,大概她也不幸福了。

老潘的心像掉入了冰窖。老婆说,咱下一步可怎么走呢?这是结婚以来老婆第一次问老潘。

老潘和老婆想挽救这段姻缘,他们不想让两个孩子因为他们而分开。经过反复商量,他和老婆带着礼物亲自找到了小姣的父亲`,他们委婉地讲明了家里的情况,老婆说,我们会努力我们还不老,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没理由让他们受委屈。小姣爸很为难,小姣爸挠着头皮说,我已经让得不能再让了。他说,我闺女不丑吧?我闺女也懂事吧?我闺女配得上你儿子吧?你说,人家都要为什么我闺女不要?再说,人家要楼要车,我们就要一件这不能说我不情理吧?考虑你们也得考虑我,你总得让我在人前抬起头吧?钱又不是我花,楼又不是我住,到头来都是你们家的,你说我哪一点自私不讲理了?老潘和老婆被问的张口结舌。

回家的路上,老婆说老潘咱没路了,为咱儿子不求人也得求。老婆说,亲戚我去借,外面有你,能借多少是多少。老潘没得推辞,只能答应。

老潘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向谁去借,关系好的没有钱,明知道没有还怎么张口,那不是为难人家?关系不好的有钱也不一定借给,那不是白伤自已的尊严?老潘想得头疼。可到了要出门的时候,老潘发现自己没朋友,唯一能找的是团长老关。可老关又怎么算个人物?老关就是个二流子!

老潘是因为没了舞台才跟了老关。当年老潘和老程无路可走了,老程说,老潘我是下定决心了,从此梨园行洗手,再干我不是我爷爷的孙子!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干什么不能吃口饭非得混这行遭罪挨饿?老程走了,剩老潘一个人只能闲着。这时老关找了他。他不认识老关,只听说老关爱唱歌是个不干活儿的二流子。老关边用牙签掏着牙缝里的饭渣边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没打算让你看起,这世上看不起我的人多了,你看起我我倒不信,可我不是吹,我能让你有戏唱,只要我一通知每晚就挣八十块,先给也行,散戏再算也行,我看中的是你这个名。老关最后的这句话打动了老潘,老潘没想到到这份儿上还有人稀罕自已当年的名。就这样老潘跟了老关。事实证明狗日的老关还真能折腾,他买了辆报废破卡车制成了舞台,又招了几个在歌厅做过陪唱的小姐,老关就恬不知耻地号称中国xx青年歌舞团,他把老潘介绍成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把那几个小姐介绍成当今最红歌星。就这样老关的台口不断,老关天天喝得醉醺醺,醉了就摸那几位小姐的屁股。他说,你看我这团长当得容易吗,天天喝酒,喝一口辣一口,都是为了你们。

这几年老潘也就和老关打交道了,只有找他。可见了老关老关没借给他钱。

老关坐在小酒馆里喝酒,老关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咔哧咔哧"嚼着说老潘啊老潘,你现在知道钱中用了?早干什么去了?老关说,当年我让你唱流行歌你不唱,让你反串不反串,你看人家李玉刚,老爷们儿把妆一化,水袖一甩,现在出场,少说十万,什么儿子结婚,买楼买车,洒洒水的事儿,凭你这科班功底,改了不会比谁差,可你不听呀,生生把我这好经纪给耽误了。

老关不提钱反倒不停提说这些年对他的不满。老潘很生气,他截往老关那张臭嘴,说,老关我没心情听你嗑牙,我现在火烧眉毛就问你能不能借钱?老关又不慌不忙地喝一口酒,老关说我没钱,老关又说,你知道我喜欢找娘们儿喜欢喝酒,你嫂子管我很严,每次回来她都把我身上搜个遍,我没有钱,要借也得等我回去问你嫂子。他眨眨眼又说,按说你开口了我不能回绝你,可我得回去问她。敢情钱没借到反遭了他一通奚落。老潘很生气,他站起来又弯下腰,咬着牙小声说,老关,算我瞎了眼,你真是个二流子!

老婆扛不往了,老潘没有借到钱,他不想回家,他不知道两手空空自已怎么面对可怜的老婆。他一下子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无助。以前家中里里外外大小事宜全由老婆操办,老潘从不过问,也懒得费心,他是个简单的人,也是个童心不老的人。现在,老潘觉得他的生活要崩溃了,崩溃后的生活怎么走下去,老潘不知道,他很茫然,也很焦燥。他早晨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已,在心里问,除了唱戏你还能干什么呢?他真不知道。他一下子觉得自已很无能,活了多半辈子除了唱戏竟然别的什么也不会,一种自卑油然从心底升出。他开始厌恶镜子里那个人,那个白白净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东西!他想,你应该去死!一个活着几乎对别人没有任何意义的人就应该去死!他第一次理解了儿子的话,他忽然为以前的自已而脸红,一个不能养活老婆又不能给儿子娶老婆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每天梳头?真是可笑,可笑至极!厌恶过后,他内心又隐隐地有些矛盾,他觉得自已半生没做错过什么,几乎是人畜无害。他热爱唱戏,热爱自己的老婆,当然,也热爱自已的一对儿女,但为什么就这么失败呢?他想不明白。

老潘很苦恼。苦恼的老潘想起了师父,老潘是个清淡的人,他不喝酒不抽烟,除了走事儿和班子里的人在一起,他很少交往其他朋友。而班子里他也是个另类,除了每次上舞台演他的节目,他很少讲话,他也不在外面上宿,班子不管走多么远,只要一散场,他就骑上他的摩托车赶回家,这让班主老关对他又嘲笑又放心。老关是个老色鬼,他不停地在班子里换女演员,又不停地和女演员混在一起。老东西就有这本领。对此老潘不干涉也不看,老潘一直铭记师父的话,别人可以把你当戏子,但你自已不能!要堂堂做人,认真唱戏。师父教他唱戏,也教他做人。在过去的年月里,老潘每遇到困难和痛苦,他总要去找师父,师父总是很认真地听他讲完所有的话,最后一条一条帮他分析,最终的结果是让他愉快地离开师父的家。

去师父家前,老潘去城里的八珍鸡店买了师父最喜欢吃的猪头肉,和一瓶67度老白干。这是师父的最爱。师父在文革前是团里第一生角,人称"响三里“,可在文革中被人下了坏嗓子的药,废了一身的功夫,后来师父就拉大幕,闲了就和武师老王喝酒。收他为徒时,还是武师老王的极力推荐。老王说,这拨孩子,就他底儿好,心眼干净,是块儿料。师父几经考验,最后收了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领全兜底传给了他,因此,他第一次登台就轰动了整个县城,大家都说团里出了个堪比潘安的小生。然而,好景不长,戏就很少有人看了,不久,剧团也散了。临别,师父拍着他的肩说,不管再难,别把活儿丢了。这些年,老潘一直谨记着师父的话,跑过江湖,串过草台班子,最终,落到跟人合伙走红白喜事的乱插班子。每每听他讲述,师父总鼓励他,舞台无大小,不能满场拧旋子,有个站姿的地方也行,那也出戏。

师父八十多了,头脑清醒,但身体明显佝偻了。当看到他掂来的肉和酒,高兴地说,又花钱了,我现在就是拿钱也走不出去了。老潘是这间屋子的半个主人,由于隔三差五来,家里的一切他都熟悉,他摆了盘子,又放了酒杯和筷子,他先给师父屋里供的关二爷倒了一杯,恭恭敬敬磕过头,回头又给师父和他各倒了一杯。他端起说,师父来。师父啜了一小口,老潘却一饮而尽。师父有些惊,端着半杯酒没放下。老潘说师父我今天也想喝两杯。他又倒上,邀师父一饮而尽,连喝三杯后,老潘的脸渐渐红了,呼吸也有些粗。老潘说,师父,咱这戏怕是唱不成了。师父没言语,只拿眼看着他,让他说。老潘端起酒杯又猛喝了一口,他的眼圈有些红,他说师父咱这辈子没想别的就想好好唱戏,他说,现在怕是唱不成了。

这天,老潘喝了足有半斤老白干,这是他凭生第一次,他有些醉了,他向师父讲了这些天他经历的一切苦处。临别,师父叹一口气,说,我能教你唱戏可教不会你赚钱,师父理解你,还是顾眼前吧。师父最后说,你就记我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向师父鞠了一躬,师父向他摆摆手,摆手的时刻他仿佛看到师父的眼里闪着泪光。老潘别过脸跳上摩托车,再也没敢回头。

老潘倒在家里的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大觉。酒真是个好东西,他让老潘把憋在肚里的话一股脑倒给了师父,又让他什么也不想地睡了一觉。老潘第一次知道酒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老关天天泡在这上面。

老潘起来了,他还没有从酒中全部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洗了把脸,这时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已,头发很乱,乱得快成了鸡窝,他顺手拿起了梳子,刚要梳他一下子想到了儿子。他又把梳子放回了原处,只用手挠了挠,他看到自已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心想,不梳又怎样!

老婆从外面回来了。老婆放下车子一脸笑容,这让老潘感到蹊跷。这些天快愁死的老婆怎么有了笑容?老婆说你长能耐了,敢喝醉酒了。老潘说,以前不知道,原来酒真他妈是个好东西。老婆说不但喝醉酒还学会骂人了。老婆高兴老潘也高兴。老潘问老婆,你今天好象心情不错。老婆拉上他,说是好事咱屋里说。

原来,小姣很喜欢小谷,也很珍惜这段感情,当小谷同她提出分手时,小姣哭了,小姣两天没有吃饭,她想不通就为了那些钱就生生把他们拆散。小姣的父亲毕竟心疼女儿,他又做出了让步,他答应可以宽限一年,让他们明年结婚。小姣的父亲说,一年的时间够你们准备的吧!老潘出了口长气,老婆也出了口长气。老婆说,一年时间我们就能想出办法。老婆坚定地握了握拳头。

像想起什么,老婆奔到桌前拿起一张纸,老婆说下午师父打来电话,让你直接打。老潘看过号码见自己不熟悉,问老婆师父还说了什么?老婆摇摇头,说师父只说让你醒了直接打。

懵懂着老潘拨通了电话,老潘还没开口对方都先说话了,穷小子,醒了?老潘一时没听出是谁,正犹豫,对方又喊,怎么,听不出我声音了?听出来了,老潘听出来了,老程!琴师老程!狗日的十多年不知跑哪儿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老潘惊喜地叫着。老程说,这多年我以为你早混出人样了,谁知道你还是老和尚帽子,要不是师父打电话,我早把你忘了。老潘很激动,激动地只说,老程,真想不到,老程。说了几遍才想起问老程在哪儿。老程还是那么直,没回答他却直问,听说你在家混不下去了?老潘说是,老潘说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要垮了。老程说,和弟妹商量一下,只要放你,投奔我。老程那边的话像当年拉京胡两人在台上的暗号,大拇指一撇,老潘就知道好了。老潘说不用商量,只要你要我。后来才想起又问,你到底在哪儿。老程说,西宁,老程说来吧,这儿虽然苦但工资高。老潘说高就行。

老潘在电话里和老程聊了半个小时,他知道了当年老程和他分手后砸了自已心爱的京胡,一咬牙投奔了他做包工头的小舅子,十年来,从这个城市挪到另一个城市,最后安顿在西宁,现在他自己也包些小工程。临了说,老潘咱这儿可不养闲人,和泥搬砖什么活都揽,你白面潘安可想好了。

在一旁听着的老婆一直没言语,等老潘兴奋地关上了电话,老婆才锁着眉头说,老潘你知道西宁在哪儿吗?老婆说,挨着西藏,听说哪儿很冷还是高原。老潘用胳膊揽住了老婆,老潘说,你知道我很结实,我八岁进戏班练得是童子功,现在放开我还能拧十几个旋子。老婆没言语,过了好长时间才自语说一句,人都到这岁数了怎么还……下面的话老婆没说下去。

老潘要走了,老潘决定和老关道个别,不管怎样,大家还是在一块混了七丶八年。老潘拨通了老关的电话,电话一直呼叫却没人接。老潘想到自已借钱的事,知道老关在躲他。他骑上摩托车去了三凤家。三凤和老关不错,老关一有工夫就泡在三凤家。可到了那里没有老关,三凤说他最近很少来,谁知他一日浪到哪儿了。老潘让三凤给老关打了电话,听说是他老关不情愿地告诉了他的地方。老关让他来小饭馆。等老潘赶到,原来老关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的还有艳丽,怪不得找三凤问不到老关,原来这狗日的老关又移情别恋了。

见他过来,两人慌忙为他让坐斟酒,老潘推开酒杯,向老板要了一杯水,他说咱长话短说,前前后后向老关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实在对不住,要不是大事压顶我也不走这条路,大家见谅吧。老关喝得有些醉了,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前面的一颗假牙突然象豆子一样从嘴里飞出来,他一把捡起又送了上去。艳丽撇嘴厌恶地叫了声恶心。老关不管,只说,不就是个女人嘛,发什么愁。随后,就拿眼色眯眯地扫了一下艳丽,说,咱跟前不是有个大美女,我给小子说和说和,保她不要车不要楼,弄不好还倒贴。艳丽骂了老关一声不要脸,伸手在老关肩上拧了把。老关没恼,反而缩着脖子很受用地咯咯笑。艳丽摸出手机,笑问老潘,你儿子微信让我加一下。老潘没心思和他们调笑,连说没事我走了我得收抬收拾。老关说你走了艳丽会得相思病。等到了门外,艳丽忽然追出来,问,老潘你真走?老潘点点头,停了停艳丽犹豫了下才说,你要不嫌少我这里有五千,你先拿去用。老潘没想到艳丽这么说,平时这姑娘没心没肺老潘懒得搭理她,现在她这么说,老潘突然很感动。老潘说谢谢你艳丽,我现在真用不着。艳丽见老潘坚决,就一笑说多保重,没事常打电话。老关这时也跟出来,拍着老潘的肩说,你说,你这一走,智取威虎山我找谁唱去,中间那半个小时我拿什么去顶?叹一声,扭头回去时冲着天骂了句,狗日的日子啊——艳丽也摆摆手回去了。

老关望着艳丽和老关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没那么糟,也许刚才才是他们真实的一面,一时心里有些怅怅的。

跑了一天,到天黑老潘才软软地拖着两条腿回来。入门,老潘就躺床上,怔怔地望着屋顶。给他收拾行装的老婆问他都说妥了?老潘说妥了。老婆说,那还发什么傻?老潘说,你看人吧,在一起时觉得挺烦,什么都看不上眼,真要分开了,又觉得有些舍不得,你看艳丽和老关,也不是那么没心没肺。老婆说是啊,再坏的人他也有好的一面,不然他怎么活呢?老潘叹一口气。老婆看一眼老潘,说别叹气了,这两天尽忙,明天把你发型整一下,怎么也是大老远投奔老程,别给人丢脸。说着,摸出一张百元钞票。老潘看了看,问没零的?老婆说,你那发型,平时都50、100的,这回就更别心疼了。老潘说,给我零的。老婆拗他不过,就从钱包给他拿了零钱。老潘把钱放在兜里,划了划那头黑发说,好,明天就全心全意收拾他。

老潘走进了理发店,年轻的理发师甜甜地说潘老师来了。老潘是这里的常客,过去每隔十天半月老潘就来这里整理一下头型。老潘喜欢这位理发师,他说话很温柔,重要的是他还懂艺术,他和老潘聊京剧,聊发型设计,聊发型对一个人整体气质的影响。老潘喜欢和他聊,也喜欢他给自已没计的发型。理发师不称他别的,直接叫他老师,说他懂艺术懂得对美的欣赏,在这镇上几乎是唯一。他的话让老潘很受听,老潘喜欢到这里来,哪怕只是洗一洗头吹一吹风,老潘成了这里的常客。理发师洗过他的头后让他坐在理发椅上,先轻柔地梳了梳他的头发,然后嘴里一通啧啧夸赞,您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生生就没一根白发。都像你这样我们生意怎么做!以前每每听到这些话,老潘总是嘴上谦虚心里美美地受用,并很大方地购买年轻人推荐的各种定发胶。这次听了突然觉得那话是那么的乏味,那么的口不随心,脱口他就说了一句很不雅的话,再好也都是一撮毛。这话让理发师吃了一惊,他不明白一向儒雅的潘老师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他很诧异。以前老潘的发型都是他设计的,老潘的要求很苛刻,苛刻到了一丝不苟,他很少见有这样爱护自已头发的男人。当然,老潘出手也很大方,少则50,多则100,老潘在别的方面很省俭,但唯独在理发上却很大方。他每推辞时,老潘总说,不是还有设计的辛苦吗。他正纳闷,老潘突然问,一般理发多少钱?他说10块呀,也就是去去短,没技术含量的。他把后面那句话强调的很响亮。但老潘似乎没心思听他再解释。老潘紧接着又问,那剃头哩?理发师说,8块。老潘把腿一拍,说,给我剃了!年轻人不相信自已耳朵似的又问,剃了?老潘说,剃了!为验证自己的耳朵,年轻人把自已的鼻子伸到老潘的脸前,他确认没有闻到酒味。最后,年轻人在惊讶中剃光了老潘那一头黑发。老潘撸了撸那光亮的头皮,丢下10元钱,也给年轻理发师丢下一个醒不过来的惊讶。

那天回去,一家人全拿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光头老潘。做饭的老婆停下了手中的操作,目光直直地看了老潘很久,后来就低下头一句话没说。

吃饭时儿子小谷把饭端到他面前,走时,又停下脚步闷闷地说,别怪我,我不是冲你。后又说,本来不想给你们说,后天我要跟二小他们去济南,帮人装空调。老潘一下心里热热的,看这一身散发着尔马气息的儿子,半日说,爹没本事,只好苦你们自已了。然后又无奈地在儿子肩上拍了一拍。儿子欠身说你吃,就出去了。一旁的老婆只无声地给他夹菜。

那晚的饭吃的沉闷。至到躺到床上,老婆才抚摸着老潘亮光光的秃头,后又捧住他的脸,眼含泪花,强笑着说,你看怪不怪,剃了头,这脸还是潘安的脸。老潘拿眼久久看着老婆那张脸,老潘已有好多年没这样仔细打量老婆的脸了,最早是他们谈恋爱的时侯,后就是新婚后每次的温存。但现在他终于发现这张脸老了,一条一条的细纹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两个眼角,然后又徐徐地向更广大的两颊延伸出去,他们像两张丝网一样随着岁月增长在加重收缩,悄悄地一点一点挤出那个叫青春的东西,使她再也没了以前圆苹果一样光滑柔嫩的光泽。老潘像丢了什么,又像突然得到了什么,上下翻杂,他的心一下子觉得很空,像被谁掏去了,顿时有一团热热地东西在他喉间滚动。这些年,他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老婆。老婆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偎在他怀里任他拥抱,喃喃着说,老潘,对不起。

第二天清晨六点,光头老潘登上了西去西宁的列车。晨风有些凉,老潘觉得头皮木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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