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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妈妈
文/魏常瑛
门窗上的对联在春风中闪亮,墙头上石缝里的草芽儿已露出了笑脸。羊圈里几只羊羔正在使劲撒欢儿。
王新玉用亲切的目光扫过院子,勾起嘴角一笑后,却皱起了眉头。他年过了37岁了,家有父母妻子,一双儿女分别8岁、9岁。本来家里一院五孔石窑,六间楼板房,猪圈里猪哼哼羊圈里羊咩咩。有一辆农用三轮车,一台山川微耕机。地呢,山上有林地有梯田,沟里有台田坝地,一家人都是勤劳的人,一年下来,年年有余。可这光景在儿子六岁女儿五岁时就被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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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六岁要上小学,女儿五岁要念学前班。村里的学校十三年前因无生源倒塌了。如今几排空石窑里老鼠聚会,宽大的院子里黄蒿长得半人高,铁栅栏式的大门上吊一把生锈的大锁。
全家人坐在坑上商量了又商量,决定父母在家留守,王新玉去省城打工,他妻子赵玉兰带着儿女去县城。儿女上学,她陪读。
孩子们再过5天就要开学了,妻子儿女今天就得去县城了。
王新玉不想离开父母离开家,心里有些烦燥。可孩子能不上学吗?
赵玉兰一早起来就眉开眼笑地收拾着粮、菜和各种过年做下的年茶饭。她在城里己经住了三年了,不但习惯了城里的生活,而且觉得城里就是比乡下美。
刚去县城时,头几天,赵玉兰早早起床,把儿女叫醒,把他们打扮得干干净净分别送到小学和幼儿园。回到出租窑洞后,开始打扫,从墙壁到炕上席子底下,扫得一干二净,把做饭的锅底也擦得明晃晃的(当然不是那种大铁锅)然后自己做点饭吃了。拿出家里收拾好的鞋垫绣起来。
绣着鞋垫,就想起了村里的妯娌姐妹。在村里,她们拿着鞋垫聚在某一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说笑。有时侯,放开“随身听”听民歌。听着听着就跟着唱起来。有时侯,谁家做了糕泡泡或者炒下葵花籽,会带一包给大家,一会东西被分食光了,就咯咯咯地笑。其实,如今谁家不缺那点吃食,就是享受分食的快乐。
在县城,人生地不熟。就是在一群人里,也感觉自己就是单人匹马。
赵玉兰就无活找活儿干。绣鞋垫,买了塑料鞋底做拖鞋,买了毛线打时尚的毛衣。
有一天,她去接儿子去得早了,碰上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赵玉兰有点拘谨,对人家微笑了一下。那女人开了口,发现她原来是她的同乡,只是人家到县城已经四年多了。
第二天,赵玉兰送同乡两双鞋垫。
赵玉兰在县城有了第一个朋友。在朋友的指引下,开始熟悉小县城的商场、菜市,过了半个月,开始去广场扭秧歌了。扭秧歌,赵玉兰在村里是一个角,坐水船踢场子样样在行。加上她脸蛋俊,棱鼻子花眼,身材也可以。刚加入秧歌队,就吸引住了众人的眼珠子。
半年后,赵玉兰便觉得县城也不过如此。
后来,赵玉兰学会了广场舞,和一群女人们一起跳得眉飞色舞、嘻笑颜开、飘飘然如仙气附身。
王新玉随着赵玉兰和儿女们在县城里租住的窑洞里住了十多天就又去外地打工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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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兰又开始了她新生活的模式。每天把儿女送到学校后,急急忙忙打扫一下窑,匆匆准备好午饭和晚饭,自己先提前做的吃了,就换衣服、擦脸抹香去找她在舞场上结交的朋友了。或谈天或逛商场,一直快乐活动到儿女放学。接回儿女,做的吃了饭安排儿女去做作业后,自己就去跳广场舞了。在有节奏的动听的音乐中,她摇头展胳膊扭屁股踢腿,热火朝天地舞着,忘了时间忘了地点甚至忘了自己。
赵玉兰开始穿牌子货,买高档一点的化妆品。把王新玉的那几个辛苦钱如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不算,而且越来越觉得不满足。为钱的事,和王新玉在电话上吵了几架。
清明之后,县城到处花红柳绿。女人们的衣着十分鲜艳。那天下午,赵玉兰去跳广场舞时,见一个舞伴穿一件浅绿色绣花长外套,摇曳多姿。跳舞时,更是衣袂飘飘,加上笑脸盈盈,人家就成了当天舞场上耀眼的“明星”。赵玉兰的目光自然也没离开过她。
跳舞的男人少。观众里的男人多。有一个长得魁梧,面容端正,穿着上档次的男人路过广场时,扫了几眼那广场舞,恰巧看到了漂亮的赵玉兰那追逐的秋波。他站住了,直看到舞场的人走完。
这男人,是己经开了三十年羊肉店的老板,当然不缺钱。
跳完舞的赵玉兰又追着舞伴,把人的衣服从领子看到袖子,从扭扣看到下摆,细细看了布的质地和上边绣的花,而且问了价位和卖家,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晚上,儿女睡了后,她拨通了王新玉的电话,问候了几句,就要他在微信上给她打上两千六百元,要买件衣服。王新玉说,刚刚给你在卡上打了六千元,我手里只剩下一点生活费了。你有衣服,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呢。听了这话,赵玉兰恼了,开骂道,你这种男人,x不顶!人家的男人是打扮婆姨哩,你婆姨买件衣服你还抠抠卡卡,无用的东西……
赵玉兰继续着她己经熟悉的县城生活。跳广场舞进步得不是一般的快。不足的是衣着比不上大多数舞伴。为这事,她心里左盘右算,在租住的窑里悄悄哭了几次,哭着,心里埋怨着王新玉没本事没疼心。想着,就骂,寻上这种瓷脑男人,还不如跳了黄河!
羊肉店老板只要有一点空儿,每天下午必然去看他看过一次就忘不了的那个广场舞,那个见过一次就梦见多次的赵玉兰的眼波。
时间一天天过着,夏季,一天,赵玉兰和朋友去逛服装店,一进那个店门,她一怔,眼前一亮,就被模特身上那件淡粉底上印着深粉色莲花的旗袍吸引住了。看了看衣服上的吊牌,三千二百八十元。她和同伴和营业员磨了半天嘴,人家少了二百元。赵玉兰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自己家的财力,叹了口气。
无巧不成书。这时,那羊肉店老板正好也来买衣服。听见了赵玉兰的唉声叹气。
赵玉兰回了家,给儿女们做好午饭,坐在炕上,又想起了那件旗袍,由旗袍想到自己吃的住的,又想到舞伴们的衣食住行,想来想去,委屈得红了眼圈,最后自言自语道:“当初真是眼瞎了,寻了那么个瓷怂!”
快放暑假了,一天早上送儿女上学回来的赵玉兰刚开了门锁进了门,羊肉店老板便从门前走过。而且惊诧地瞄一眼赵玉兰,道:“你住这里?”接着,站着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夸赵玉兰:“一看你就是个聪明女人,你的舞跳得太棒了,而且动作文雅。完全不像乡下来的。”赵玉兰也在广场见过他多次,不觉得生疏,两人就站着拉了一会儿话。
赵玉兰和羊肉店老板逐渐熟悉了,她知道他妻子得癌去世一年了。他知道她家生活不富裕,是来县城陪读的。
又一天早上,羊肉店老板把赵玉兰心爱的旗袍送了来。赵玉兰心里一惊一喜,嘴上却说:“不要,我有衣服。”羊肉店老板看看她的眼睛,什么也明白了,说:“其实这是给我妹妹买的,小了,可退不了,换嘛,人家又没这种货了。我看你可能能穿。你不要,放着就浪费了。”推让了一会儿,羊肉店老板就把旗袍放在炕上了。
又一天早上,羊肉店老板送来了羊肉。这一次,老板说,这羊肉几天了没卖出去,你就帮我解决一下,钱嘛,慢慢给。
那老板好像会算命,赵玉兰需要什么,他肯定送来。而且总有借口。
赵玉兰阔气起来。感覚自已在舞伴面前抬起了头,活得有那么点洋洋得意,有那么点站着和人一般高的感觉。
终于有一天,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里,她打破了自家最后的防线.......
后半年又开学了,赵玉兰喜气洋洋地来陪读。
初秋之夜,微风吹得门前的洋槐树叶沙沙响。儿女们睡了,赵玉兰睡不着,望着天窗外的星星,反复想着羊肉店老板的话。他说的对,跟了他,就能过富人的生活,穿名牌坐小车拿高档手机,吃他说的鱿鱼海参和进口保健品,还可以去外地旅游……可孩子怎办,我不忍心丢下他们!她一夜未眠。
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里,羊肉店老板和赵玉兰幽会之后,他对她说:“给娃娃们多放点钱,他们的生活会过好的。再说,你的娃娃我也亲啊,将来,我挣下的少不了他们的。你好好想想,是留下和他们一起过穷日子呢,还是跟我享福去呢?”停了停,他搂着她说:“不瞒你,人家最近给我介绍了个好女人。”
那天夜里,赵玉兰又睡不着了,给王新玉打了个电话,故意提起买旗袍,王新玉烦燥地说:“我给你买不起那种牌子货。自从进城后,你变了,我顶戴不下了。”赵玉兰对着手机嘲讽道:“说得好,你就别顶戴了。”
羊肉店老板把他的店倒出去,到外地开羊肉店去了。
又一年开春开学了,赵玉兰照旧陪读。
过了雨水,大地复苏,柳枝变绿,草芽露头,河水唱着歌向前流去。
那天,赵玉兰的儿女们放学没见妈妈来接他们,己经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和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相跟着回到了住处。只见门没锁,虚掩着。他们推开门,冰锅冷灶。妈妈呢?他们出了门,大声叫:“妈妈一一”
妈妈不见了,孩子们嚎着,嚎着……
王新玉回来了,到处找他的婆姨。找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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