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难逃小说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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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没了毒辣晒人的日头,徐徐凉风吹着河畔歪斜的杨柳,正是凉爽的时候。

沿河而搭的茶水铺里,坐着不少听书的茶客,一壶茶一碟瓜子,就能坐上半日。

来镇上赶集的人也都不紧不慢,走走停停,只需赶在入夜前归家即可。

唯独一青衫小厮,怀里满满当当地抱着一堆几乎遮住他视线的物件,脸颊涨红,额头冒着热汗,浑身热气蒸腾,与周遭的悠然闲适格格不入。

清风停下来掂了掂怀里的大堆东西,又快步追上前,哭丧着脸道:“小姐,咱们再不赶路,只怕入夜前都赶不到下个镇子。”

林轻染只点点头,脚步依旧轻盈,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细风掠过,吹拂着帷帽上的纱幔,连带着将她的说话声一并卷起——

“今日到不了,难不成明日也到不了?”

细腻的嗓音是吴语独有的软腔软调,比这秋风还要轻柔,尾调微微勾起,软酥酥又带着几分娇。

清风腾出手,捏着袖子抹了把汗,依旧气喘吁吁,“可是小姐,那不是这么算的啊,按理咱们三日前就该到上元了。”

清风说到后面,声音都变成了哭嚎,“您这都多少个明天了。”

月前,林轻染远嫁在京城的小姑林氏,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思念娘家人,又正逢沈老夫人大寿,便想让自己的侄女,侄儿一道去京中小住。

林轻染的兄长林诏,前些日子去宣城做买卖还没有回来,阖府上下,唯一得闲的就只有林轻染,所以林老爷便让她带着贺礼赶去京中。

林氏提前派了人等候在接壤南北的上元江河渡口接应,从江宁离开到上元最多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林轻染硬是游山玩水似的走了七日。

清风暗自道:好在他有先见之明,让人将贺寿礼以及贵重细软,先一步送送上了船。

如今就差眼前这位主儿了。

丫鬟秋芷回头道:“你都唠唠叨叨一路了,就不能歇歇。”

清风抱紧满怀的东西,气急败坏道:“我又没跟你说。”

秋芷哼了声道:“我是替小姐说的。”

两人还在拌嘴,林轻染停下脚步,荼白色的裙裾也跟着停止摆动。

清风见状一喜,还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小姐。”

林轻染却扭身看向街边一间铺子,微仰头轻声念着招牌上面的字,“华容阁,这就是哥哥提起过的,无论纹样还是织锦工艺都称得上佳品的华容阁?”

清风在听到她说出“去看看”三个字的时候,肩都垮低了一截。

他忙不迭地跨步往门口一挡,嘴里磨磨蹭蹭道:“可这都快到晌午了。”又掂了掂怀里的东西,“您都买了这好些了。”

林轻染隔着层照纱都能看到他布满愁容的脸,红润的唇抿出笑意,很快又收回去,一板一眼道:“这就是你不懂了,我是去侯府做客,府上那么些个夫人小姐,可不得多备些礼。”

清风哪里会信,小姐分明就是自己贪玩,寻得借口。

“你就少操些心,我有分寸的。”说话的功夫,林轻染已经提着裙摆,翩然跨进了铺子。

清风眼看着没拦住,心中恼悔,紧跟着后面小声嘀咕,“您每回都这么说。”

“你不是都让人提前去上元传话了。”林轻染环顾着铺子内,慢慢悠悠地说:“便是迟上几日小姑姑也不会怪罪,只要赶在老夫人寿宴前到就行了。”

店内掌柜见人进来,走上前笑着接待:“姑娘随处看看,楼上还有。”

开门做生意的,最会看人辨色,林轻染虽然戴着帷帽,让人看不清样貌,可从衣着打扮,掌柜就瞧出她必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就光说脚上那双绣鞋,用的都是雪缎做得鞋面,更遑论鞋尖上那两颗剔透浑圆,品相极佳的珍珠是什么价值了。

林轻染用指尖轻抚过摆在柜台上的丝织锦缎,帷帽将视线视线遮得朦朦胧胧,她抬手撩起一侧纱幔,好仔细看清锦缎上的纹样。

“这纹样倒是别致。”林轻染还算满意地点了下头,“劳烦替我包起来。”

没听到掌柜应声,林轻染疑惑地抬起视线,纤长卷叠的鸦羽之下,是一双清灵蕴水的眼眸,似将天上星月都映在了其中。

秋月见掌柜还冒犯地盯着自家小姐看,不满地咳了咳,提醒道:“掌柜可听见了?”

掌柜忙回过神,讪讪挪开目光,拿来尺子说:“我是给姑娘裁几尺,还是?”

林轻染道:“这一匹我都要了。”纤手轻抬,又指向一旁。

清风一个激灵,忙不迭的赶在她开口前诉苦,“小姐,我这两条胳膊还想要呢。”

“你少抱怨几句,也就不费劲了。”林轻染都佩服他,怎么就能一路说个不停,她嘴里嫌弃,转身看到清风苦着一张脸,不禁被逗笑儿出声。

水眸轻弯,眼尾由卷翘的长睫勾出丝丝娇柔妩媚,肌肤细腻如脂玉,眉目流转间娇态自成。

这样的好颜色,掌柜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他笑呵呵道:“不妨事,我让伙计送到贵府去。”

林轻染盈在眼里的笑更浓,对清风道:“听见了?”

清风狠狠剐了掌柜一眼,多事。

还欲再说,忽听见长街上由远及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冰冷声。

不少人跑到街上去看,只见一行数个面容肃冷的官差正气势汹汹而来,一路排查。

“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那么多官差?”

“不知道,像是在抓什么人。”那人说完就揣着手,唯恐避之不及地躲回了屋内。

林轻染也听见了外头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她连眼风都没动,事不关己的继续挑锦缎。

铺子里的其他客人神色略显慌张,不安地往外张望。

掌柜交代伙计,“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伙计“欸”了声,人还没跨出门槛,就被迎面进来的人一把推了回来,擦过林轻染身侧,又扑在柜台上,趴在那一个劲儿的直喊痛。

林轻染被带得踉跄了一步,顺滑的锦缎从她手中跌落,她骇然捂着心口呼气,乌黑的瞳眸惴然轻闪。

秋芷忙扶着她退到边上,紧张地:“小姐没被撞着吧?”

林轻染缓缓平着气,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话落,她垂下眼,提了提裙摆,鞋尖素洁的雪缎上粘了一抹灰,难看的紧。

林轻染蹙起了眉心,是方才绊到蹭脏的。

秋芷道:“马车上还备着一双,一会儿奴婢拿了给小姐换上。”

林轻染这才舒展了眉心,去看门外进来的人。

走在前面的官差手里握着长刀,一双鹰眼冷峻凌厉,环视一圈后,指挥身后的人上前。

官差手里拿了幅画像,逐一排查店里的人。

掌柜上前躬着腰福了福,赔笑道:“不知官爷是在捉拿什么人?”

官差斜觎了他一眼,高举起手里的画像,“有匪寇流窜至此地,你们所有人,要是见过画像上的人,立刻来报。”

“是,是。”掌柜点头应声。

等一行人离开,林轻染也没有再逛的心思,让清风牵来马车回了客栈。

清风驾着马车,心有余悸道:“这些匪寇可都是亡命之徒,我早年跟着大少爷跑商路时,就见过被洗劫的商队,东西抢的抢,人杀的杀,胳膊腿都不在一处。”

林轻染绵软不着力的倚靠着秋芷昏昏欲睡,闻言不由得挺直了身体,脑袋里浮现出清风说的画面,水雾雾的瞳眸虚睁圆了些。

秋芷见她略有些惶惶的眸色,伸手拍了拍布帘,斥道:“就数你会说,讲这些吓人的。”

清风挠了挠头,过了稍许又补了一句,“我看我们还是抓紧赶路的好。”

林轻染不怕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官差,可清风说得对,匪寇劫财杀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

她轻抿了抿唇,道:“入夜前能赶到上元吗?”

清风一听忙点头,想起隔着帘子她们也瞧不见,扬声道:“就隔着一个小镇子,过去就到了。”

林轻染道:“那快些吧。”

清风只差没老泪纵横,那么些天小姐总算是能好好赶路了。

林轻染斟了杯茶慢慢地喝,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心头有些不安。

第002章

马车一路平稳的出了镇子。

天色尚早,林轻染百无聊赖地拿着本话本子翻看,没一会儿眼底的倦意就又涌了上来。

她缓缓眨了两下眼,曲指掩在嘴前小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秋月肩上闭着眼休息。

“还要多久才到,日日坐马车赶路,骨头都要散了。”迷朦倦懒的声音,长长拖着调,就连不满抱怨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是楚楚生怜。

秋月抿着笑,替她理了理垂落在脸颊上的发丝,轻声说,“小姐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奴婢叫你。”

清风算着时辰,日落之前就能赶到上元。可没料想到,不过一个转头打岔的功夫,原本风清云高的好天气,转眼就变了样。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罩住高耸的树稍,一再往下压,云深处还有乍闪的雷电。

这场雨要是落下来就麻烦了。

清风暗自凝了神,用力抽动马鞭,加快速度赶路。

忽然的颠簸,让正好睡的林轻染,不安地动了动肩头。

秋月挑了帘子,探头压低声音对清风道:“你小心驾稳些。”

清风趁着挥鞭的功夫,回头道:“小姐还没说话,就数你谱大。”

两人在府上就常常拌嘴,秋月刚想回嘴,怕吵醒林轻染,只哼了声道:“吵醒了小姐,我看你还怎么耍嘴皮子。”

清风立刻不吱声了,他指了指天边,“再不快点,等下雨了路更难走。”

秋月这才注意到天色较以往都黑的早,“怎么好好的变天了?”

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雨珠就砸了下来,被风卷直着往马车里吹。

秋月赶紧将布帘放下,不让雨吹进来。

*

一场暴雨,让原本风平浪静的江面卷起浪涌,漫天黑云,透着山雨欲来得阴郁。

江边的观澜楼,身着白衣玄袍的男子静静站在雕栏之前,任衣袂被风卷的翻飞起,他亦岿然不动,雨帘顺着翘角飞檐滴落,那人就好似融进了雨雾作成的画卷里。

莫辞踩着楼梯,阔步走上前,未等走近,便听见一道比秋雨还寡凉上几分的声音,“如何?”

莫辞道:“禀世子,已经追查到踪迹,我们的人一路埋伏,他们绝逃不了。”

良久,清冷孤寒的声音才再次传来,“那林家女还未到?”

“行囊四日前就送来了,人还未到。”莫辞言语隐含不满,看了眼停靠在江面上的船支。

“属下说句不该说的,这位林姑娘未免也太娇惯了些,一船的人就等她了。”

若非他们来此是另有要事,还真就为她一人在这里耗磨时日了。

沈听竹不置可否,转身下楼,“让贺玄接着等。”

莫辞紧跟上去,惊道:“世子要亲自去捉拿那人?万万不可!”

“那你在这等,让贺玄跟我去。”

莫辞立刻噤了声,不敢再说。

*

林轻染是被不断落在马车顶蓬上的雨滴声吵醒的。

轻唔了声不愿起来,又实在被扰的难捱,挣扎许久,终于还是睁开眼睛,惺忪的眸子迷朦着水雾,眉心微蹙,带着将醒未醒的恼意和委屈。

林清染抬起细白的腕子,柔荑贴在自己僵硬的脖子上轻轻按捏,哝哝着问:“到了吗……啊!”

突如其来的一个猛烈顿挫下沉,让她差点整个儿往前扑去,双眸因惊惧而睁圆,与秋芷两个人紧紧搀扶着才稳住身子。

过了好半晌,马车终于停止晃动。

林轻染掌心抚着心口,小口舒气,眼底蕴着被惊出的水气,倦意也彻底醒了。

车轩从外面被打开,冰凉的雨珠直吹到了林轻染脸上,凉得她眯起眼睛偏头躲闪。

清风披着油衣站在雨里,语气焦灼,“小姐没事吧?”

秋月护着林轻染,心有余悸地瞪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雨太大了,看不清楚路,车轮被陷在泥潭了。”清风也还惊魂未定,看到林轻染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林轻染揩去飘洒在眼睫上的雨水,外面大雨如注,连方向都难辩,就算马车能走,再赶路也不安全。

她想了想说:“附近有客栈吗?”

清风道:“只有一个驿站,可也在十里地外了。”

一时间三人都犯了难,清风急得跺步两圈,忽而眼睛一亮:“有了,我想起方才路过看到有一间寺庙,不远,就在后面百米处,不如我们去那里投宿一夜,等明日再入城。”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有其他办法,林轻染点头,“走吧,兴许能请师父来帮忙拉马车。”

三人去到寺庙,才发现这里早已经荒废,跟本不见人影,就连门楣上的匾额都掉了漆。

走进佛殿,地上的砖缝长满了杂草,墙上结着蛛网,案上积着厚墩墩的灰尘,空气里还弥漫着令人难以呼吸的霉味。

清风也没想到是这副模样,他四处看看,掏出火折子道:“好在还剩些灯油。”

将油灯一盏盏点上,殿内才亮了起来,林轻染目光转了一圈,亮了看起来更破败。挺翘的鼻尖皱起,显然连头发丝都在抗拒。

林轻染又转身望向殿外,雨依旧没有变小,思量之下,到底没有说出要走。

清风绕着殿内走了一圈,不知从哪找来一张凳子,“小姐坐着歇会儿。”

秋芷仔细擦去上面的灰,林轻染才拢着裙裾坐下,红唇抿着,唇角轻轻垂下,委委屈屈,“要是雨不停,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过夜。”

秋芷知道自家小姐打小就是精细娇养着的,这样的地方让她呆着一定不习惯。

她安慰道:“等雨不那么大了,就让清风想办法把马车拉出来。”

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雨势才逐渐变小,月色拨开云雾投在院中。

林轻染起身走出去,将手探出檐下,郁郁的小脸上总算展露出笑意,“雨停了,快去牵马。”

清风靠坐在大殿的柱子旁,昏昏欲睡,脑袋一沉一沉的,冷不防被喊醒,还有点回不过神。

直到秋芷踢了踢他的脚背,才抹了把脸,急匆匆起身,“我这就去。”

好一会儿,清风又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衣袍上还沾了不少泥点,很是狼狈。

他找了两块宽大的木板,抱在怀里,抬着下巴对秋芷道:“我一个人恐怕不行,你得去帮我牵着马。”

秋芷点头,想了一下对林轻染道:“那小姐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她知道林轻染爱洁,湿答答的泥地,定是不愿意踩的。

林轻染颔首,叮嘱道:“你们小心些。”

两人一走,周遭跟着就静了下来,一动一停,只剩风声。

林中的夜晚本来就冷,下过雨之后更是返着湿冷的潮气,林轻染起初还站在廊下等着,可不知为何,她越望着那漆黑幽深的林子,越觉得像是能吞人的巨兽。

风吹得她身子发凉,林轻染不自觉地摸了摸露在衣衫外的脖颈,转身走进殿内。

看着破败萧条的屋子,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林轻染在殿内来回走着,不住望向外头,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吱呀——吱呀——”

磨着人耳根的刺耳声音平空响起,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瘆人。

林轻染脚步一顿,顿时头皮发麻,指尖瞬间变的冰凉。

她摒住呼吸,僵硬转动视线,树影投在窗子上,张牙舞爪。

她咽了咽口水,看向那扇被风吹动的老旧门板。

是门发出的声响。

林轻染重重吐出口气,微湿的眼睫快速闪动,惊魂未定。

“怎得还不来。”虚颤的嗓音里满是不安。

林轻染这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出去了,她想了想,绕到殿中的佛像背后。

不是她胆小,可这荒山野地,由不得她不胡思乱想,虽然是荒废的庙宇,但在佛像背后,有佛祖挡着,总归稳妥些。

林轻染低垂着螓首,慢慢整理着绕在手臂上的披帛,瞧着慢悠悠的,实际紧紧悬着心,竖起耳朵在听动静。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轻染一喜,眸光跟着亮了起来。

“你们可算……”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轰然倒地,一个人骤然从外面被踢飞了进来,撞在佛像上,又狠狠跌在地上,速度快到只看到一个残影。

林轻染仿佛被扼住喉咙一般,掐断了话音,连带着迈出去的脚也僵在了原地。

地上的人弓着身体痛苦缩成了一团,大殿里回荡着他粗骇的痛吟。

殿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落在人心上,像是在折磨着里面的人。

林轻染紧紧盯着门口,在那人即将跨步进来的火光电石之间,迅速退回了还在摇晃的佛像之后,余光隐约看到一片被风吹起的衣袍,墨色皂靴和透着寒光的剑锋。

林轻染背靠在佛像上,惊慌无措的攥紧了手心,眸光骇然颤动,衣衫早已汗湿。

“你以为你逃得掉。”

清寂冷冽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滴在身上的雨滴,冰凉地缠住肌肤,再慢慢淌落。

林轻染从心底生出透骨的寒意,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倒在地上的男子强撑着重伤的身体站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如同困兽望向眼前的人,“你杀了我,可想过是什么后果!”

林轻染只听到一声凉薄的轻笑,仅是笑声就让她打了个寒噤。

油灯里原就所剩不多的灯油已经快燃尽,微弱晃动的光线,将二人的身影,模糊不清的倒映在墙上。

林轻染看到那人将剑提起,寒意顺着四肢爬至心口,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他竟然要杀人!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惊心骇耳,林轻染脸上血色尽失,随着身体坠地的重响,空气里瞬间弥漫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死死捂着嘴,不敢泻出一丝声响,眸中布满因惊惧而蓄起的泪水,沾湿了抖颤的眼睫。

林轻染透过湿蒙模糊的视线,紧盯着墙上的虚影,那人还站立在那里,而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生息。

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了她眼前。

林轻染手脚冰冷,猛然想起白天在华容阁里发生的事,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官差要捉拿的匪寇!

亡命之徒,劫财杀人,清风和秋芷还在外面,他们会不会已经……林轻染无助害怕地闭紧双眼,用力咽下喉间破碎哽咽的哭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轻染始终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拖得越久,她心里的惧怕就越浓,若是让他发现了自己……温烫的泪珠顺着指缝淌落,她不敢再想。

“出来。”

林轻染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她了!

第003章

沈听竹幽邃的眸光投向被佛像遮挡住的黑暗处,从进来时他就知道那里还藏了个人,原以为是埋伏,看来不是。

“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林轻染万念俱灰,松开紧捂在嘴前的手,微末轻弱的呜咽声从唇瓣间溢出,在悄寂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沈听竹眉头轻压,看向自暗处怯怯探出一点的足尖,鞋面上的织绣精致雅洁,不染纤尘,在这破落凋敝之地,干净的异乎寻常。

他目光随着巍巍荡荡的裙裾抬起,绕着珍珠禁步的腰荏弱如细柳,每走一步都在打颤,泪渍半湿半干的粘在脸上,还有一汪蓄在眼眶里,凄凄轻颤,不敢落下,如同一只受了惊吓,寻不到庇护的小兽。

林轻染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无声压迫。

她不敢抬头,缓缓移着视线,当看到那已经死去,瞪大了眼睛不能瞑目的男子时,身子遽然一抖,脸色变得煞白。

林轻染竭力强撑着,才没让自己狼狈跌倒在地上。

她想开口让他别杀自己,可张张嘴,连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哽咽出颤软的哭声。

“都看到了。”

清冷朔雪的声音落在林轻染耳朵里,就像是催命符,她若是说看到,他定会杀了她灭口!

林轻染惶然摇头,一口否认,“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抬头朝他看去,肃清的目光望过来,她想躲已经迟了。

林轻染以为看到的会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却不想,灯火下映照出的脸清隽矜然,透红的唇色将他的面容衬的极白。

若非他此刻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剑,若非是亲眼看见他杀人,她甚至会觉得眼前之人斯文无害。

如墨深的眼下缀着一点泪痣,林轻染不确定这是不是泪痣,因为上面还溅着一滴血,鲜红的血,是被杀的那个人的!就躺在他的脚边!

林轻染呼吸蓦然滞停,垂在袖下手微微抖着,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

沈听竹眸光幽深莫测,那尾粘了血的泪痣,在明灭不定的灯火下更显诡异。

他不开口,林轻染更加不敢动,雾眸含着泪光,惴惴与他对视,无声漫长的僵持。

跳动的烛火越弱,那落在身上的视线仿佛也跟着失了耐心,淡淡移开。

林轻染看到他轻翻手腕,剑锋透出的寒光便落在了她脸上。

林轻染几乎是扑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声音打颤,“别……别杀我。”

悬在眼下的那汪泪跟着破碎,顺着面颊淌落,滑过精巧的下颌,蜿蜒出一道惹人疼惜的痕迹。

沈听竹不为所动的抽手,林轻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死死抱着他的小臂,被坚硬的护臂硌痛了前胸也不肯松手。

第一下没抽动,沈听竹皱起眉,垂下眼帘看着几乎趴伏在自己脚边女子,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她脸上,细嫩的肌肤被泪水染得又红又透。

“松手。”声音冷峻。

松手她就要死了!

林轻染摇头,巴掌大的小脸被泪水沾的狼狈不堪,“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细碎的嗓音颤的厉害,连带着她的身子也跟着脆弱颤抖。

沈听竹微沉的视线顺着她散落在颈边的发丝往下,他的手臂与发丝缠绕着,一同被她挤压在软腻的怀里,恰好能清晰的感受到她此刻的惊惧。

林轻染跟着他的视线低头,只是她在意的不是自己抱着他的手臂,而是他手里的剑,剑身上的血一滴滴淌落,正滴在她的鞋面上,渗进了银蝶绕枝的绣花里。

林轻染绝望地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淌落,难道她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沈听竹看了她一晌,方才开口,“要我不杀你?”

林轻染怔了怔,殷殷望着他用力点头,垂在面颊上的泪珠跟着滴落,砸在他墨色的衣衫上,很快晕成一点印记。

“理由。”沈听竹言简意赅。

他既然是匪寇,那不过是求财。林轻染松开他的手,手忙脚乱的去解腰间的荷包。

包裹在手臂上的软意消退,沈听竹默然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林轻染手抖的厉害,解了好几次都没有解下来。

沈听竹漫不经心的将剑锋笔直插进地面的砖缝,发出顿震的声响。

林轻染倏然一僵,越急越乱,系带绕来绕去,被她绕成了死结。

林轻染懊恼地咬住下唇,干脆将银两一锭锭从袋口处掏出来,还有两张银票,一并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递上前,“都给你。”

沈听竹居高临下,睇着她曲拢轻颤的指尖,若有所思。

林轻染抿了抿发干的唇,故作镇定道:“你不过是求财,没必要弄出人命。”

沈听竹忽而掀唇一笑,淡淡瞥向地上的死人。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林轻染眼睫用力一抖,脑中一片空白,是啊,他已经杀了人,又怎么会差她一个。

“我劝你拿着,我的护卫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轻薄的衣衫被冷汗浸湿,紧贴在林轻染削薄的背脊上,风吹过,凉意丝丝沁入骨缝,她克制着惊惶深深吸气,干涩地吞咽,才有力气接着往下说,“你可知我父亲是何人,江宁林家想必你不会没听过,我如果出事,我父兄绝不会放过你!你现在离开,我保证今日之事,不会泄露半分。”

沈听竹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起了点波澜,再看她的时候,眼里含了探究。

他单手持剑,屈膝在她面前,小臂随意横在膝上,逼视着她。

忽然的欺近,将林轻染强装的镇定全数击溃,她惊惧看着他,身子无措的向后仰去,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地面将娇嫩的掌心蹭的发疼。

而那捧银子,早已零落掉在身上,地上。

沈听竹等着她还能说出些什么来,结果却只等来她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泪珠子。

沈听竹轻笑,“虚张声势。”

“林家小姐又怎么会三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地。”清浅的声音陡然转冷,“想骗我。”

林轻染急惶摇头,“我没有骗你。”

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林轻染双眸升起冀求,紧盯向他身后,希望来的人能够救自己。

莫辞匆匆进来,被眼前令人瞠目的一幕弄得愣住。

林轻染看到他眼里的错愕,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盈着泪向他求救,“救救我。”

散乱的发,泪意斑驳的脸,衣衫也因为牵动而松松垮垮,地上还落满了银子……莫辞赶紧驱走心中猜测,一定不是他想得那样。

“你求错人了。”沈听竹不含温度的一句话就打破她的希冀。

林轻染脑中嗡的一声响。

他们是一伙的。

没人会来救她。

沈听竹朝莫辞睇去一眼,在林轻染一寸寸绝望下来的目光里,莫辞走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回禀,说完便退到一边。

沈听竹捡起一锭落在林轻染裙上的银子,他的手很凉,仅是隔着衣衫浅浅一触,林轻染都能感觉到自他指尖透出的凉意。

“你说你是林家人。”他将银子托在指尖,手指修长如竹,好看的根本不像会杀人,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让林轻染颤惧害怕,“林家是江南富商,凭这三瓜两枣就想打发我?”

莫辞瞪大了眼睛,这就是那位林姑娘?

他下意识想看过去,觉察到世子不着痕迹的一瞥,立刻止住动作,目不斜视。

林轻染急切道:“只要你放我回去,你要多少,我爹都会给你。”像是怕他不信一般,眼睛睁的圆圆的,眼尾还悬着滴泪,他再吓一吓,又该落下来了。

沈听竹兀觉好笑,竟然还天真的与他谈起了条件,若真是碰上歹人,她哪里还有完璧归家的可能。

视线移过她已经哭得红肿的眼,沈听竹直起身,对莫辞道:“让人去林府送个信,告诉他们,若想要人平安无事,就拿银子来赎。”

莫辞揣摩着世子话里的意思,大概是让他去林府报个信,说人已经接着了?

林轻染重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跟着松懈,劫后余生的惶然与侥幸让她指尖发颤,眼睫簌簌闪动,他暂时不会杀她,只等爹派人过来,她就能得救了。

手掌升起丝丝的疼意,林轻染抬起手,她肌肤娇嫩,掌心被碎石粗草蹭的泛红,起初不觉,现在瞧见了,只觉得的刺刺的发疼。

沈听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林轻染小心翼翼的捧着手,又轻轻扁嘴,把眼泪和惊怕一同咽了下去。

“起来,跟我走。”

声音又清又冷。

林轻染惊惧抬头,“去哪里?”

读出他眸色里的不耐,林轻染心尖一颤,不敢再问,若是惹得他不快,杀她不比踩死只蚂蚁难多少。

林轻染鼓起勇气起身,可裙下的双腿因为受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她几次咬紧牙都没能站起来。

悄悄抬眼,那人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将熄的灯火昏暗暗的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林轻染眨去泪意,现在不是她娇气的时候,顾不上掌心还疼着,想撑地站起来,手还未落到地上,腕子就被冰凉的手掌扣住。

冷森森的寒意瞬间如毒蛇一般游走缠绕在身上,连带着林轻染惊颤的心一同被缠紧。

将她从地上拉起,沈听竹便松开手朝外走去。

林轻染眼里噙着怯意,被他捏过的腕子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悄悄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将手虚护在心口。

莫辞走到她身边,神色复杂,他一时也拿不准世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半天才憋出话来,“快走吧。”

林轻染僵了僵,提着虚软的双腿,一步步跟上。

第004章

走到外面,林轻染心惊的发现,这座寺庙竟早已被悄无生息的包围起来,足有十数人之多,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发现,可见他们身手有多么了得。

莫辞一个手势,其中几人迅速隐匿于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三人没有动。

林轻染心里咯噔一下,落入狼兽口中的猎物怎么还能活命,她如果跟他走了,他还会放了自己吗?

她急急转头,朝之前停马车的方向看去,黑漆漆的林中空无一物,马车不见了,那清风和秋芷他们呢?是不是躲起来了?

“在看什么。”

沈听竹回过头,见她惶惶无助的站在那里,如同被抛弃一般,满眼都缀着不安。

林轻染慌张掩下心绪,抿紧苍白的唇,好一会儿才怯怯启唇,“没看什么。”

就算清风在,凭他的那两下功夫绝不是这几人的对手,不过是白白送命,躲起来也好,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带人来救自己。

沈听竹仍在看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林轻染捏紧手心,鼓足勇气和他对视。

沈听竹本不想揭穿她,可他忽然想看看这双眼睛是怎么变得又湿是软。

“还在等你的护卫来救你?”

沈听竹稍眯起眸,唇畔勾出薄薄的浅嘲。

林轻染这才发现他竟生了双桃花眼,笑起来似含情,可她硬是生生打了个颤。

如愿看到那双水眸里蓄起雾气,沈听竹轻抬了抬眼,“上去。”

莫辞不知何时牵了辆马车过来。

林轻染小退了一步,那道凉薄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她脚上,似在度量着什么。

她再不敢犹豫,提着裙摆,手忙脚乱的进了马车,将自己缩成小小的坐在角落里,还把脚也藏进裙摆之下。

莫辞不敢擅作主张,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是将林姑娘送去船上吗?”

沈听竹抬眼看着还在晃动得布帘,轻捻指尖,而后抬手用指腹抹去眼下的血,漫不经心地开口:“天亮要赶到江都,耽误不得,要分出人手也不安全,暂且带上罢。”

他踩着马札,淡淡吩咐,“这里处理好,找到她的护卫。”

林轻染缩坐在马车里,隐约听到沈听竹最后说得话,那就是说明清风和秋芷现在还安全着!

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还没等她舒口气,就见那人苍白的手自布帘处探进来,林轻染挺直背脊如临大敌,满目戒备的盯着那只手。

沈听竹挑帘进来,淡扫了她一眼,自径坐到一旁。

他甫一进来,林轻染觉得马车里都凉了下来,本就逼仄的车厢变得压抑至极。

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想离他越远越好,可她背贴着车壁,已经退无可退。

沈听竹一眼看过来,林轻染连呼吸都变得僵滞,唇瓣小小启了一条唇缝,弱弱地吐气。

只呼不吸,一张小脸变得通红通红。

吓成这样。

沈听竹收回目光,闭目假寐。

随着车轱辘滚动压出的声响,马车慢慢向前行去,林轻染鼻尖酸涩的厉害,心一沉再沉,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她后悔了,如果她肯早早去到上元,便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沈听竹没有再睁眼,林轻染却始终不敢放松,以一种戒备的姿势抱着自己,谨慎地望着他。

一直过了许久,都不见他有动静,莫非是睡着了?林轻染垂下眼,又倏然睁大,既然他睡着了,自己或许可以借机逃出去。

林轻染四处看了看,车轩的宽度足够她钻出去,此刻马车行的并不快,只要她足够小心。

她屏住呼吸,一手压住剧烈跳动的心口,一手颤抖着,一点点慢慢推开车轩。

骑马跟在一旁的“小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林轻染头皮都炸开了,猛地收回手坐好,泪水惊惧盈出,涩痛着娇嫩泅红的眼圈。

一旁闭目休息的沈听竹,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林轻染不敢再乱来,车厢里变得悄无声息。

无声许久,沈听竹耳畔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响,他也没有理会,可一直过了许久,那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沈听竹懒懒掀开眼皮,就见那林家女弯下一截雪白的颈,乌发顺着下沉的腰垂落,他看得不真切,像是拿着手绢,细细擦着什么。

沈听竹意兴阑珊地扬眉,“你在干什么。”

专注动作的林轻染蓦然一僵,坐直身体,迅速的就像犯了错的孩童,被抓住时的模样。

沈听竹看清了,这是在擦滴在绣鞋上的血迹。

林轻染见他看到了,就没有回答,沈听竹却耐心十足的看着她,好像非要从她嘴里听到答案。

“……鞋脏了。”细软的声音是里藏不住的委屈,就连方才求自己别杀她的时候,也不见得有这么委屈。

林轻染挪了挪脚尖儿,上头的血迹无论她怎么擦都擦不去,只要一看到,她就满脑子都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望向沈听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怯意。

她犹豫许久,磕磕绊绊道:“能不能……”说着又止住声音,唇瓣翕动几下,没再说下去。

沈听竹似笑非笑道:“话只会说一半,那舌头不要也罢。”

林轻染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紧紧捂住嘴,含含糊糊发颤的声音透过掌心传出来;“我只是想换一双干净的鞋,不行也没关系。”

沈听竹如何也没想到,听得会是这么一句,兴味挑眉,林家究竟是如何养出这样一个娇气十足,却又胆小如豆的女儿的。

“你叫什么?”

来时三婶母与他提过一嘴,他随随听了,并没有记下。

林轻染抿了下唇没有开口。

他只说不能说半句,又没说不能不回答。

“说话。”

听到他稍冷的声音,林轻染便又没了胆子,小声嗫嚅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轻软?”沈听竹折眉,倒是跟她像。

林轻染皱了皱鼻尖,轻声纠正,“是染……衣不染尘的染。”越说越轻,直到紧紧闭上嘴。

她解释这个干什么,说不定这人连字都不识。

沈听竹淡淡嗯了声,阖眸不再做声。

林轻染垂眼,果然。

夜色浓沉,林间除了车马行进的声音,静的可怕。

林轻染不敢闭眼,也不困倦,就这么睁着眼睛,僵坐到了天亮。

*

随着周遭逐渐变得喧杂热闹,林轻染从紧绷的惶然中惊醒回神,他们进城了!

一把推开车轩,刺眼的日耀照在苍白憔悴的小脸上,道上是来来往往的车马,林轻染几乎喜极落泪。

“老实些。”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吐字声,暗含警告。

林轻染眼睫颤了颤,僵着身子回头,那人正靠着车壁,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许是才醒,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眸里含着迷离的水蕴。

阳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骇人的肃冷之意也淡去许多。

林轻染恨不得大声呼救,可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极乖地点头。

沈听竹自认并非恶劣之人,起初是不耐烦解释,也没必要,后来得知她就是林家女,原本那时就该表明身份,若算起来她唤他一声表哥也是应该。

可看着她惶惶跟只幼兔似的可怜模样,还有那双沾着泪的眼眸,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于是将错就错。

*

马车停在了一间客栈外。

林轻染不由得更谨慎,光天化日之下,他就敢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可见有多猖狂。

沈听竹只当没瞧见她那双碌碌转动,还泛红着的水眸,起身下马车。

莫辞走上前伸手欲搀扶,沈听竹眉眼忽沉,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寻常的冷意。

莫辞心一凛,沉默退至一旁。

林轻染跟在后面出来,受了惊吓再加上一夜未睡的疲累,她已经体力不支,刚踩在马札上,就头晕目眩,脚下滑空,身子软绵绵的往下跌。

林轻染大骇,慌乱之下朝着离她最近的莫辞抓去。

“姑娘小心!”莫辞反应极快,结实如铁的手臂稍一施力,将人带起。

林轻染细弱的指尖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踉踉跄跄稳住身形,额前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唇瓣微微张着,心有余悸地喘气。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沈听竹听到动静转过身,视线划过林轻染还紧扶在莫辞手臂上的小手,语气冷淡地问:“你又干什么?”

莫辞刚想张口说明,便被沈听竹不虞的一眼给震慑住了,忙不迭抖开林轻染的手,远远走开。

林轻染也是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从来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加上这一吓,六魂未定之下,脾气不管不顾的就上来了,“我一夜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连口水也没有喝。”

她说着眼睛就跟着发酸,眼眶湿了一圈,凶巴巴地抬起头,正对上沈听竹微漠的目光。

等林轻染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使性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把话收回去了。

她簌簌颤动着眼睫,望着他身后的客栈,声音一下变得小小的,“我饿了。”

沈听竹眼里浮起惊讶,“饿了为什么不说。”

林轻染低垂着螓首,湿润的眼眸直直瞪着地面,她要是敢说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沈听竹默然一瞬,“跟上。”

林轻染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一直到落座,都是蔫蔫无力的模样。

客栈内伙计上前招待:“二位客官要来些什么。”

沈听竹道:“一碗牛肉面。”

他看向仍怔怔的林轻染。

林轻染有些惊讶,他是让她自己挑要吃什么吗?

林轻染试探着道:“我也要一碗牛肉面。”

伙计笑道:“二位稍等,很快就来。”

看到沈听竹拿起桌上水壶倒水,她也赶紧给自己到了一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眼下时辰尚早,客栈内只有寥寥几桌,靠门边坐着的是一位老伯,脚边放着挑担,应当是来赶早集的,林轻染瞧了瞧他半白的华发,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

她以为自己做的不动声色,全然不知沈听竹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在眼底。

莫辞吩咐完下属,走进客栈,远远看着对坐着的两人,神色古怪地挠挠头。

世子轻啖着茶,饶有趣味的模样就像从前逗弄养得猫,将那只丁点大的小猫放在高高的台阶下,看着它喵喵叫,如何也上不来。不时还“好心”的伸手帮上一把,眼看着终于能上来,又将手收了回去。

等雪白的小猫滚得变了黑,爪子都没力气抬的时候,他也逗趣够了,托起脏兮兮的小猫,亲自去给它洗干净。

晴天白日的,莫辞硬是打了个抖,世子别是左性又起了。

第005章

林轻染看了一圈后,恹恹垂下眼,两片羽毛似得睫毛软绵绵,无精打采的覆在眼前。

客栈里不过都是些普通百姓,瞧着没有一个是会武功,能帮她的。

沮丧地抿了口茶,清冽的茶水淌过干涩了一夜的喉咙,让她心里也跟着稍稍好受了一些。

将杯盏中的茶喝干净,抬起眼眸,她才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林轻染心头倏然一紧,弱弱挺直腰杆,用通红的眼儿不安的与他对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意图。

稍顷,沈听竹抬了抬眼梢,转过头继续喝茶,余光看见小姑娘肩头顿松,哆哆嗦嗦的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壶嘴拉出的水线也是断断续续,别提有多可怜了。

林轻染斟茶的间隙,悄悄去看他,恰看到外头一行官差朝客栈走来,她手一抖,提着的茶壶直接砰的一声落在了桌面上,溅出几滴水花。

林轻染按耐不住激动,眸子变得亮极,她有救了!

沈听竹也看见了,他不紧不慢的将搁在手边的长剑拿起来,放在桌上,偏头朝林轻染一笑。

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轻染呼吸骇然滞住,惊惧地睁圆了眼睛,眸光不住晃动,连心尖也跟着发颤,手指更是握了几次都没能握紧,她紧紧盯着桌上的剑,害怕的一动都不敢动。

沈听竹眼里笑意不减,指节轻抵在盏底,将手中茶盏无声搁在桌面上,抬眸对正走来的莫辞道:“过去看看。”

林轻染如果不是那么慌张,一定会发现他这细微动作之下,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

可是她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柄剑上,生怕他会忽然拔剑。

莫辞朝满目不安的林轻染投去同情的一眼,应声走出去。

林轻染急忙跟着看过去,见官差将莫辞拦下,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只盼着官差能发现这些匪寇的身份,将他们全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

因为隔得太远,林轻染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官差往客栈内巡视了一圈,看到她这里的时候,她湿潮的眼眸中满是急切无声的求救,可官差只从她身上掠过一眼,便转身要离开。

林轻染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正端着面过来的伙计被她吓了一跳,端着托盘侧身避开,“呦,客官留心别烫着。”

林轻染脑海中思绪转的飞快,抬手将伙计用力朝那人身上推去,转身就跑。

沈听竹眼眸轻眯,出手如电,稳稳扶住向他摔来的伙计,同时从桌下踢出一条长凳,正横在林轻染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林姑娘。”沈听竹松开托着伙计臂膀的手,声音听不出喜怒,“面来了,不必着急。”

林轻染惊看着面前的长凳,浑身血液凝固,背后冷汗淋漓,他出手太快了!她连逃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伙计吐着长气,将面放下,他也看出两人之间的异常,只是二人的样貌都太过好,加上沈听竹不俗的气度,他怎么也没法往劫持上想,只以为是姑娘家在闹别扭。

伙计朝朝沈听竹稍一弯腰,“多亏了客官扶上一把,不然这面就该砸了。”又朝林轻染歉意笑道:“姑娘没吓着吧。”

他一个打杂的,自然不敢怪罪是客人推他。

林轻染根本没有听见他说得话,眼看着官差越走越远,她心急如焚,若这次机会没了,她有预感自己就再也逃不掉了!

管不了许多,林轻染张口欲呼救。

“林姑娘。”沈听竹慢条斯理的声音如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林轻染的细颈,让她无法出声。

他摆手示意伙计下去,再开口时,话语里带了几分莫测,“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种毒,服下之后,就是再好听的嗓子,也永远发不出声音了。”

他说到后面,轻摇头,好似在惋惜。

林轻染眼中泛着泪,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能说话了,她想尖叫,可她不敢,她一点也不怀疑他话里的意思,只要她出声,他就会毒哑她。

林轻染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差越走越远,身侧紧握的手忽的一松,她知道没机会了。

咬痛唇瓣,林轻染僵硬着坐下,顶着那道微凉的目光,低声颤答:“没听过……”

她反复抿着发疼的唇,怯怯地乞求,“你别让我吃。”

沈听竹垂眸,看着她扫动如蝶翼的眼睫,这一把小嗓子确实好听,娇柔之意像是入了骨,而那一点点的悸颤,能勾出人的瘾。

“你若是伤了我,就别想拿到银子。”林轻染声音小的像在呓语,话出的话更是没有一点底气。

沈听竹掀唇嗤笑,林轻染心也跟着紧了紧。

将视线从可怜见的小姑娘身上移开,沈听竹淡道:“只要林姑娘不再胡闹,我自然也不想麻烦。”

他从筷桶里取了双竹筷,端过热气腾腾的面开始吃。

直到他不再看自己,林轻染才慢慢放松下来,用力闭上凝着惧意的眼眸。

父亲和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来救她。

她真的好害怕。

林轻染低垂着头,沈听竹看不见她是不是哭了,想起那双红肿了一夜,没消下去过得眼睛,他语气温缓了些许,“不是说饿了,还不快吃。”

林轻染赶忙眨去眼角的酸意,将碗捧到自己面前,她强打起精神,不断安慰自己,虽然这次没能成功脱逃,可至少她确定了,为了拿到银子,他不会轻易伤害自己。

林轻染是真的饿了,拿了筷子,夹起面条送到嘴里,才吃了一口她就颦了眉,这面闻着香,可吃到嘴里却寡淡无味。

林轻染拿着筷子拨了两下面条,肉也少得可怜,

她在吃食方面一向精细,这碗面委实不和她的胃口。

可眼下哪里轮得到她挑剔,想到自己的处境,林轻染吸了吸鼻子,夹了块牛肉放在嘴里小口的嚼,唇角向下轻扁着。

沈听竹看她挑挑拣拣,还十分委屈的模样,觉得有趣,薄唇勾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有作声。

林轻染注意到他吃东西很斯文,甚至称的上好看,落筷无声,喝汤也是用勺一下一下,轻轻的喝,从头到尾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看了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心中越觉得奇怪,一个杀人如麻的匪寇,怎么还会讲究用饭的规矩。

觉察到她偷偷摸摸的打量,沈听竹当着她的面,夹起一大块肉放到嘴边,粗豪的咬下一口,隐约露出森白的牙。

林轻染指尖一颤,慌忙低头吃面,果然是错觉,一个土匪怎么会和斯文沾上边。

客栈内渐渐人多了起来,林轻染看到伙计往旁边那桌上送的菱粉桂花糕,螃蟹小饺,翠玉豆糕,再看自己面前这碗已经快坨了的面,皱紧眉心,吃得慢吞吞。

沈听竹已经吃好,放下了碗筷朝她看来,林轻染心头一跳,赶紧吃起来。

沈听竹见她红着眼圈,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面,不由得拧起眉招来伙计,“照着那桌,一样上一份。”

林轻染怔怔看向他,他指的正是自己方才看得那桌。

沈听竹神色淡然寻常,“林姑娘于我还有大用,我怎么能怠慢了你。”

林轻染迟疑几许,心里信了他的话。

他还要用她来向父亲讹索,想来不会太过欺了她,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他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一想,林轻染心里多了些底气,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多少银两,胃口一定不小。

伙计很快上了菜,将她的思绪打断。

沈听竹道:“吃罢。”

菜肴摆满了小桌,林轻染犹豫着没有落筷。

香气阵阵传来,腹中没有预兆的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林轻染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倏忽浮上一层红,窘迫地抿唇,好在客栈嘈杂,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

沈听竹眸光轻动,支着头看她。

林轻染掩下眉眼间局促的赧意,不再多想,执筷夹起一只螃蟹小饺。

玲珑的饺子送到口中,沈听竹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透粉的唇瓣轻启,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小饺儿,汤汁沾了点在唇珠上,被她用舌尖卷去。

小饺里头是鲜甜的蟹肉,汤汁能鲜掉舌头,林轻染一口吃下,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沈听竹轻笑,吃面时候还是满眼的委屈,好像随时能哭出来,这会儿就泪眼带笑了,还真是个娇气到了骨子里的小东西。

不过这份娇气倒是不讨人厌。

沈听竹没有动筷,也不催促,就这么意态闲逸的看她吃。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吃的那碗面,味道是不是真有那么糟糕。

第006章

莫辞去而复返,他实在不想参与进这诡异的相处之中,奈何有要事禀报。

“世……”

沈听竹收回视线落在林轻染身上的视线,淡瞥了他一眼,莫辞忙把后面那个字咽下去。

这事出突然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听竹,世子不能喊,称公子想必也不对。

再看林姑娘这一路担惊受怕的样子,指定是没把他们当好人,莫辞硬着头皮道:“大当家,我们该过去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两条腿有点软。

沈听竹颔首,“知道了。”

林轻染嘴里吃着菱粉糕没有抬眸,耳朵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怅然失望地垂了垂睫。

“吃好了么。”沈听竹问她。

林轻染轻声道:“……好了。”

沈听竹扫了眼桌上的菜,默然起身,林轻染这次学乖了,没有再问要去哪里,跟着起来,只不过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温吞,可就是再怎么磨蹭,这一小段路也总要走完。

所幸这次马车没有行得太远,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沈听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对依旧戒备的林轻染道:“下车,进去。”

林轻染搁在膝上的手攥紧了两下,明明是白天,可这里却僻静的听不到一点人声,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沈听竹看到她陷在软绸里,柔嫩细腻的小手,勉强可以看见一个个小巧的指头,只不过都绷紧到泛了白。

他垂眸似是思量了一下,才道:“在银子送来之前,你就待在这里。”

听他这么说,林轻染紧张不安的心反而落下不少,她一刻也不想再和这个看似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的土匪头子待在一处,提着裙摆匆匆下了马车。

马车在她身后绝尘,留下来看守林轻染的两名护卫上前打开门,道:“林姑娘请进。”

林轻染不会因为他们说话客气,就觉得是真客气,她飞快朝周围看去,这里应该是城郊,除了这孤零零的一座宅子以外,根本没有可以避身之处,也不见人影。

难怪那人不担心她会逃走。

林轻染深吸了口气,走进宅子。

宅子不大,只有几间屋子,庭中还积着一层落叶,显得空落荒寂。

林轻染微敛下眉眼,看来这里一定是这帮土匪的藏身之处。

她被带到了一间屋子前。

“姑娘请先在此休息。”

身旁的人面无表情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声音冷峻。

林轻染看了看他腰上的刀,仍然不敢放松。走进屋子后立刻将门关上,两手哆嗦着将门闩插上,才如同泻力般,浑身虚软的靠在门背上,紧闭上眼眸吐气。

*

两江总督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威厉高大的石狮旁。

守卫的官兵沉着脸上前驱赶,“好大的胆子,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还不快走!”

莫辞拿出腰牌,两个官兵对看一眼,立时就没了刚才的架势,面露犹疑地望向马车。

贺玄冷声道:“还不去通传。”

进去通传的官兵很快出来,躬下腰恭敬道:“总督大人请世子进去。”

沈听竹走下马车,声音温而缓,“别忘了拿上给赵总督的见面礼。”

莫辞从马背上扯下一个黑布包着的物件,“世子放心,属下不会忘记。”

莫辞跟着沈听竹走进府衙,嘴里品咂了一下,还是世子叫着顺口,那声大当家喊得他只觉得大逆不道。

赵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中拿着公文在翻阅。

听见来人的禀报,赵宣笑着起身,走上前寒暄道:“世子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我好为你接风洗尘。”

“快快请坐。”赵宣转头吩咐道:“上茶。”

沈听竹笑声清浅,摇着头坐下,“我一个闲人,今日想着江南的烟雨便下江南来,明日想着蜀地的山河,许就又走了。”

赵宣了然一笑。

沈听竹又道:“这不此次途经江都,想到赵总督,便特意前来拜访。”

赵宣颔首,“我久未归京,与世子也确实许久未见了。”他拨动手上的扳指,转而询问起沈侯爷近况。

“家父倒是常提起赵大人。”沈听竹端起茶盏,吹开面上的茶叶,“说是大人赴任之后,连个痛快喝酒的人都没了。”

赵宣听后朗声大笑,心中却存了疑虑,赵家与长兴侯府的交情不过泛泛,他与沈侯爷也还没有熟络到这个份上,是断不会说那样的话。

沈听竹吃下口中的茶,润过嗓子后道:“差点忘了,我这次来还给赵大人带了份礼。”

赵宣摆摆手推拒道:“世子太客气了。”

沈听竹只笑笑,稍侧过脸吩咐:“莫辞。”

莫辞提着东西上前,“赵大人打开看看吧。”

两人刚才进来,赵宣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如今他一靠近,那股味道就更加浓,掺着不寻常的黏腻……是血腥味。

赵宣眸光变得锐利,审视着莫辞手里的黑布包裹。

东西放到桌案上,一圈暗色血迹迅速晕出。

赵宣容色一肃,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听竹,“既然是世子美意,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沈听竹但笑不语,虚手一抬,示意他打开。

赵宣想自己为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不至于被一个小辈弄得失了方寸,他从容解开布包,黑布落下,里头的东西跟着露出——

赫然是一人的首级!

煞白的死人脸下透着灰青,就这么孤零零的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被这骇人的画面所惊。

赵宣猛地退了一步,他瞬间就认出这是谁的头,方正肃敛的面容上出现一丝称得上慌乱的龟裂,他在心中快速计较后,冷着脸质问,“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听竹瞥了眼案上的东西,眼里透出困惑,“怎么赵大人不认识么?”

赵宣心中大惊,话说得僵硬,“世子说笑了,你忽然拿这么个东西过来,说要送我,又问我认不认得,我倒想问问你是何意?”

沈听竹靠坐在椅子上与赵宣对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淡然,让赵宣根本吃不准他究竟什么目的,又到底掌握了什么。

半晌,沈听竹挑眉轻笑,“赵大人怎么连自己发出的通缉令上的人都不认得?”

赵宣怎么会认不出,可这人根本不是通缉令上的人!

“我也是得知此地有匪寇流串,却迟迟没能捉拿归案,想帮赵大人个忙,便让暗桩查探,所幸还真的找到了。”

沈听竹好看的薄唇轻弯起,笑意里带着无害,“赵大人这回可该好好谢我。”

赵宣一言不发紧盯着他,目光沉暗锐利地逼视。

沈听竹不为所动,姿态依旧悠然,只话锋一转,笑问:“说起来,赵大人应该早知道我到了上元吧?”

赵宣一凛冷汗直往下冒,心口狂跳,眼角狠狠抽动。

他的确一早就知道沈听竹来了这里,这时候京中来人他不可能掉以轻心,可偏偏是他,一个日日靠汤药吊着的病秧子。

赵宣并不认为他有这个能耐冲自己来,但仍担心会出纰漏,以匪寇的名头给自己留了后路,却没想到早已被识破,还是被这个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病秧子!

赵宣眼中一闪而过狠戾,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听竹既然没有戳破他,那就说明他并没确凿的证据。

赵宣镇定眯起眼辨认看桌案上的东西,顺着他的话道:“不错,此人的确是在逃的匪寇。”

“没抓错就好。”沈听竹言笑自若,一语双关,“别回头我好心办了坏事,闹出笑话不说,皇上那边也少不了责怪。”

桌案上还摆着血淋淋的首级,他却是悠然清逸,不见一点剑拔弩张之意,好像真的是来送礼而已。

赵宣的心惊一层盖过一层,也笑着与他周旋。

沈听竹从府衙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候,赵宣送到马车旁,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再次邀请:“要我说,世子还是留下来一起用个饭。”

“赵大人不必麻烦。”沈听竹微笑婉拒,“日后有的是机会。”说罢,便拱手告辞。

沈听竹一坐上马车便后靠在车壁阖眼休息,马车绕过热闹的街巷,朝着城郊而去。

莫辞走到马车旁,道:“世子,到了。”

片刻,沈听竹才“嗯”了声,声音带着疲惫的倦意,搁在膝上的手反复握紧,脉络清晰浮现,似隐隐压抑着什么。

莫辞又等了少顷,他才从马车上下来,眼皮懒洋洋的半垂着,但微拧的眉心和紧压的唇角,还是能看出隐约透着的异样。

莫辞观察着他的神态,语气含忧,“世子,您可是有哪里不适?”

沈听竹没有理会,自顾往里走,交待道:“安排下去,明日启程。”。

莫辞点头,脑子里飞快闪过什么,他快步追上去道:“那林姑娘呢?”

沈听竹停下来看他,疲态未消的黑眸里划过一瞬的怔愣,想起宅子里还有那么个林大小姐在,他轻皱的眉心松开,稍抬下巴道:“一起就是了。”

莫辞哪里是问这个,他紧跟着沈听竹的步伐,脸上满是苦恼,“那属下,该如何称呼您?”

沈听竹慢条斯理地反问,“你之前是怎么叫的?现在问不嫌迟么。”

莫辞忙道:“属下那不是按您的眼色行事。”沈听竹唇边溢出轻笑,“我什么眼色?我是让你不要节外生枝,不是让你瞎叫。”

莫辞脑中的弦一紧,世子莫不是要把责任往他头上推。

大当家是他叫的,人是林姑娘自己认错的,合着世子一身清白。

莫辞懊恼扼腕,难怪,难怪早些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给出过“险诈者,沈峙也。”这样的批语。

第007章

残旧的破庙,倒在地上的尸首,血……到处是血。

面前执剑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弯着眼眸,眼下染血的泪痣鲜红冶艳,他忽然朝着林轻染欺近,如耳语般吐字,“你以为你逃得掉?”

林轻染猛地睁开眼,惊惧地喘着粗气,心口剧烈起伏,她望着已经漆黑的屋子,艰难哽咽,硌痛了喉咙,才意识刚才到是在做梦。

眼里满盈的惊惶散去许,不过她现在的情况也并不比梦里好多少,她正被那个土匪头子关在这座在宅子里。

林轻染揉着被枕得发麻酸痛的双臂,她实在太累了,竟然伏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叩——叩叩——”

敲门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

“谁!”林轻染应激起身,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莫辞在门外道:“大当家请姑娘出去用饭。”

林轻染手心紧握到生疼,那人回来了?

久久没有动静,莫辞皱眉正要开口询问时,屋门蓦然从里面被打开。

饶是林轻染装得再镇定,眼眸里的闪烁却骗不了人,她站在门后,身形单薄纤弱,脆弱的摇摇欲坠。

莫辞之前还抱怨过这位林姑娘,让他们干等多日,如今却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他轻咳了声道:“请。”

林轻染看到不远处的堂屋亮着灯,那人一定就在那里。

她攥紧手心,这些人虽然劫持了她,但一个个对她的态度都还算客气,她就当是出来做笔买卖,在这歇上两日。

一番自我安慰过后,林轻染稍稍挺直了脊背。

结果等走到廊下时,她的两条腿还是不受控制的打起了颤。

莫辞见她半天不动,提醒道:“林姑娘,大当家就在里面。”

林轻染转过头快速瞪了他一眼,她能不知道吗,说那么大声干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对林轻染来说犹如的梦魇声音就传来出来,“林姑娘迟迟不进来,是等我来请你?”

话落,沈听竹看到照在地面的影子轻轻颤。

林轻染伫在门口,听到椅子被拖动擦过地面发出的声响,才咬着唇走了进去。

进去却发现那人仍坐在椅子上,压根没有起来过,只歪着头,耐人寻味地瞧她。

林轻染懵了一下,见他手扶在另一把椅子上,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沈听竹细看过她的神色,那双红意未褪的眼眸里溢满了无措,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他淡然道:“坐下吃饭。”

小圆桌上摆着四五道菜,竟然还有糕点,他还真像说得那样,不“怠慢”。林轻染咬了咬唇,择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说是最远,其实也就隔了一个座儿,面对面。

近到林轻染能清晰嗅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沐浴过后清冽的香气,她这才才恍然发现他已经换了衣裳,依旧是简练的劲装,可没了那股骇人的血腥气,加上他本就偏瘦的身形和那张过分俊美,人畜无害的脸,简直可以迷惑视听。

相反,林轻染形容憔悴,更重要的是,整整一天一夜,她还穿着脏污了的衣裳,绣鞋上的血迹也还在,又因为出过汗,背后黏腻腻的,林轻染紧抿起唇,她何时把自己弄成这么脏过。

之前因为害怕顾不上,可现在这个土匪头子都比她干净,她颦起纤细的眉头,坐立难安,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难受的紧,说不出的窘迫。

沈听竹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委屈起来的小姑娘,他好像也没吓唬她。

“怎么不吃?”

林轻染唇瓣翕动,小声道:“大当家。”

沈听竹眉梢一抬,从她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着实让他错愕了一把。

“大当家,我想要身干净的衣裳。”林轻染说完抿了抿唇,盈雾的眸子圆圆睁着,水光一晃一晃的,像是怕他不同意。

沈听竹想起昨夜在马车上,她也是这么巴望着自己,想要双鞋。

“林姑娘,你怕是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沈听竹揶揄地说。

“你说了不会怠慢我。”林轻染一脸你想反悔不成的错愕。

沈听竹挑眉,那双桃花眼也好似带着笑,林轻染垂下眼躲开他的目光,“买衣裳的钱,你算在赎金里便是,不会让你亏的。”

声音轻的沈听竹往前倾了倾身,才勉强得清。

“林姑娘说得也对。”

林轻染欣喜地抬头,“那……”

沈听竹淡道:“先吃饭,我饿了。”

小姑娘眼里的光倏忽就灭了,小脑袋蔫蔫垂着,跟霜打了茄子似的。

林轻染捧着碗,往嘴里数着米饭,吃到嘴里都是没滋没味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快发臭了。

沈听竹见她饭也不好好吃,也不知道在考究些什么,除了鞋上那点血迹,其他地方早被她用手绢擦得干干净净。

他故意逗她,“像只脏兮兮的野猫。”

沈听竹不过是舌头在嘴里打个滚,话说得轻松,却生生把林轻染的眼泪逼了出来。

兔子急了还要咬上两口,林轻染抬着湿乎乎的眼眸,直盯盯望着他那张人模人样的脸,恨不得扑上去咬。

若不是这个杀千刀的土匪,她哪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沈听竹倒是没看出她想咬人,只是这幅红着眼圈,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实在可怜。

罢了,不逗了。

他移开视线对莫辞道:“去给林姑娘准备一身衣裳,还有鞋。”

林轻染见莫辞走出去,更是没了吃饭的心思,又觉得是自己威慑到了他,于是更大着胆子道:“大当家自己吃吧,我回去了。”

倒还是个会得寸进尺的小东西。

沈听竹冷哼了一声,“我让你走了?”

林轻染脚都迈出去了,被他幽幽的视线一扫,又连忙缩了回去。

泪花在眼里打转,她打小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府中上下,就连爹和哥哥也从不舍得用这种口吻对她说过话。

沈听竹道:“吃饭。”

林轻染捧起碗,指尖颤了又颤,到底不敢将碗往他脸上扣去,她低着头,用筷尖夹着米饭,小口往嘴里送。

“吃菜。”

林轻染捏紧筷子平了平气,夹了块烩三鲜。

每次她想将碗放下时,沈听竹总会适时地开口,林轻染就这么在他的指挥下吃完了一碗饭。

“还有糕点。”

沈听竹一早就吃完了,屈指懒散地支着头看她,说话也是懒洋洋。

林轻染欲哭无泪,怏怏求道:“我真的吃不下了。”

沈听竹皱眉疑惑,“白天不吃很能吃么。”

他说得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林轻染的脸腾就红了一片,“我那是因为饿了一夜。”她急促地说完,声音又小了下来,“我吃得不多。”

沈听竹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嗯了声。

林轻染怎么看他的样子,好像很遗憾?

莫辞办事麻利,很快就回来,道:“林姑娘,水已经备好,衣裳放在你房内。”

林轻染迫不及待想起身,又怕那人拿眼刀子割自己的腿,轻轻地问:“我能走了吗?”

见他颔首,林轻染一刻也不多留,提着裙摆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沈听竹看着那抹在月下飘动如云烟的裙带,抬抬眼,唇边笑意浮现。

他没想到,林轻染很快又去而复返。

手里还拿着那身衣裳,小脸上满是嫌弃,又苦兮兮的很委屈,“我不穿麻布衣裳。”

一旁的莫辞面露难色,解释道:“林姑娘,如今夜色已深,只找到一家还开着的铺子。”

沈听竹折起眉心,之前他觉得她虽然娇气却并不过头,拿捏着那个让人心生怜意的度,可如今这样就有点烦了,“怎么,林姑娘都安危难顾了,竟还如此矜贵?”

林轻染咬紧唇瓣,他言语里的微嘲让她有些难堪,“我穿不得麻布衣裳,我没穿过。”

沈听竹道:“你也听见了,只有这个,你若不愿意穿就拿来。”

林轻染见他真的伸手来拿,又气又恼,抱紧了衣裳在怀里,扣着自己指尖,万般不愿道:“我穿。”

回到房里,林轻染把门闩插上,才敢将憋了一路的怒气发泄出来,“挨千刀的混账,你千万别落我手里,有你好瞧的!”

嘀嘀咕咕的细语声,不凑近了都听不出。

她捏了捏硌手的粗布,不但粗糙还是老气横秋的黄色,不似鹅黄娇嫩,而是暗沉的褐黄,难看的紧。

林轻染泄气的想哭,就是府上婆子穿得也比这好些。

她走到浴桶边,没有花瓣和香露,好在瞧着干净,水温也舒适。

林轻染甩落手上的水珠,吸了吸鼻子,正要解开衣襟的系带,想起宅子里都是些什么人,便不敢洗了。

可身上实在难受的紧,她犹豫了一下,跑到桌边,咬着牙,用了全力将小圆桌一点点推到门后抵住,才放了心。

揉揉无力的手臂,林轻染褪下衣裳,跨进浴桶内。

温热的水流淌过小巧的足,爬上白皙似雪的肌肤,林轻染放松的长舒出一口气,将身子全部浸入水中,脸颊迅速升起蒸腾的热意。

氤氲的水汽凝结落在眼睫之上,摇摇欲坠,勾着她的眼皮一垂一垂,昏昏欲睡。

她自然不敢睡,提起精神,快速擦洗好从水中出来。

不情不愿的换上那身麻布衣裳,粗糙的布料蹭的她身上发痒,林轻染紧拧着眉心,咽下满腹怨屈躺到床上,拉上被褥将自己全部罩了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

林轻染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起先是不敢睡,等到了后半夜犯困的时候,身上又刺痒起来。

一直到天蒙蒙亮,实在倦的受不住,才算睡着。

莫辞清早来敲门的时候,林轻染正愁眉泪眼地坐在床边,衣袖被卷起,露出两条手臂,娇嫩的肌肤上赫然是一点点的小红疹,痒的不得了。

林轻染想挠不敢挠,一挠就疼,她轻轻只好给自己吹气,双眸里满是泪光。

莫辞还在外面敲门,催促道:“林姑娘,可以用早膳了。”

林轻染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气冲冲道:“我不去,不吃。”

怨极了的声音,还透着几分咬牙切齿。

莫辞讪讪收回手,去向沈听竹回话。

“林姑娘说不来用膳了,像是还在为了昨夜衣裳的事发脾气。”

沈听竹无甚表情,“随她,你去告诉她,稍后就出发。”

莫辞又跑了一趟。

林轻染听见敲门声,恨恨瞪着门口,那人到底想干什么,这样乐此不疲的管她吃不吃饭。

不想莫辞却道:“林姑娘,大当家说了,半个时辰后起程。”

林轻染愣了一下,起程?去哪里?

莫辞又道:“姑娘准备准备吧。”

林轻染急忙起身,“等等。”

她匆匆跑到门口,奈何被小圆桌挡着开不了门,林轻染跺了跺脚,拉着桌沿一点点的移。

莫辞透过微隙的门缝看到里面正在和桌子较劲的林轻染,错愕地张开嘴,然后沉默的帮了她一把。

林轻染愣愣看着忽然自己移动起来的桌子,觉得自己昨晚真是傻透了,她这张桌子只是拦住了她自己而已。

莫辞道:“林姑娘,可以出来了。”

林轻染尴尬地抚了抚掉落的鬓发,“你说起程,要去哪里?”

看到他迟疑,林轻染追问道:“不是在这里等人送银子来吗?”

莫桑这回学聪明了,绝不能落下话柄给世子拿捏,“林姑娘还是去问大当家吧。”

林轻染自然不敢去问那人,而且她不能走,若是离开了江南,难保等爹来了不会有危险。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人一直要带着自己走,该不会就是这个打算。

关上门,林轻染在屋内急得团团转。

手臂上的疹子又痒了起来,林轻染焦灼的抚了两下,忽然一顿,有了计较。

辰时将过,莫辞从外面进来,“世子,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沈听竹走到庭中,淡漠望向左侧门窗紧闭的屋子,“去请表姑娘出来。”

莫辞应了声,又整个人一愣,回身看见沈听竹神色淡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世子说得是表姑娘。

莫辞恨不得喊声谢天谢地,赶忙走上前去敲门。

一下,没反应。

两下,还是没反应。

沈听竹皱眉看过来,他几步走到屋外,直接将门推开,门板撞到后面的小桌,摇了两下才停下。

沈听竹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绕开桌子走进去,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林轻染意识不清的躺在床上,眼眸紧闭,眉心痛苦难耐地蹙着,两只手无意识的在身上抓挠,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她稍偏过头,露出一截脖颈,不是沈听竹见过的白皙,从耳根开始弥漫着异样的红,往深处更甚。

沈听竹眸色一沉,“去请大夫。”

第008章

感觉到身侧的褥子下陷,林轻染蓦然僵住了呼吸。

冰凉的手背贴着她额头滑下,林轻染背脊上紧张的布出冷汗,那人已经将指腹贴到了她的耳根下。

兴许是因为闭着眼睛,其他感官就变得尤其清晰,林轻染感觉到那土匪头子轻抚着她耳下的肌肤,紧接着是浅浅喷洒的热气,他靠的极近!

林轻染头皮发麻,脑子更是昏沉的厉害,混账,流氓,他要干什么!

沈听竹仔细看过她的脖子,因为抓挠的太厉害,脆弱的肌肤糜红一片,反倒看不出她究竟怎么了,只是小姑娘额头烫的厉害,眉心也是难捱的蹙着,看上去很不好。

沈听竹捏起一片衣料揉搓了一下,昨夜她说不能穿麻布衣,他托起她的手臂,小心的将衣袖卷上去,一片片的小红疹在细嫩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沈听竹眼里闪过懊恼。

凉风吹到手臂上,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林轻染实在捱不住了,谁知道他接下来是不是要解她的衣了!

林轻染虚弱地睁眼,看不见的时候还能忍,现在他就坐在自己身侧,她就差没跳起来逃了,用力攥紧手心,期期艾艾道:“我有些不舒服,大当家能不能替我请个大夫来。”

林轻染一点点撑着身子往里头缩,“银子……记账。”

沈听竹差点笑出声,自己要是再欺负一个病患,就实在有点过分,他起身道:“已经去请了,你安分躺着。”

林轻染望着梁顶细声嗯了嗯,身侧的手捏紧又松开,不枉费她用衣衫狠狠在身上蹭,蹭出了一大片疹子。

可万一这些疹子退不下去怎么办,林轻染眨眨眼,湿了一圈。

烧起得很快,林轻染脑袋越来越重,大夫来时,她已经意识迷蒙。

大夫检查过林轻染手臂上的红疹,又问诊一番,道:“若吃食方面没问题,也极有可能是因为穿着麻布衣裳才起的红疹。”

这话听了都稀奇,竟有人穿不得麻布衣裳,连大夫也不敢论定,说得模棱两可,“至于起高热,也是因为这邪气侵表所致,吃了药,好生将养几日,就不打紧了。”

林轻染烧得昏沉沉,听了大夫的话连忙对沈听竹道:“我都说了不能穿。”

绵软无力的话语里,满是林轻染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委屈。

沈听竹摩挲着指节朝她看去,小姑娘略显迷恍的双眸圆圆睁着,极力表示自己没有瞎说,再配上烧得红扑扑的脸,认真的可爱。

沈听竹轻笑颔首,“知道了。”他转身对大夫道:“开药。”

大夫收起切脉枕,正欲起身,林轻染脑子顿然清醒,一把抓住他的手,哑声道:“大夫,这些红疹会留疤吗?”

她将藏在被褥下的一小片丝绢塞进大夫手里,紧张的浑身都在抖。

“这……”大夫迟疑地口,摸不清是什么状况。

林轻染死死抓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极细微地摇头。

沈听竹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随时会发现,好在他只是在她抓住大夫手的时候略微皱了皱眉,应该没有发现异常。

大夫僵滞着接过东西,紧张地咳嗽了两声,道:“姑娘放心,我给你配上些外涂的药膏,红疹退了就看不出了,不会留疤。”

“那就好。”林轻染躺了回去,小口喘气,心跳得扑通扑通。

沈听竹将大夫带了出去,看着门被关上,林轻染心神不宁的把自己抱紧,喉间溢出细声的呜咽,有难受也有余悸。

*

莫辞送走连走路都在打哆嗦的大夫,越发觉得他们真就像是凶神恶煞的土匪,他甩甩头,朝堂屋走去。

屋内,沈听竹若有所思地靠坐在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放在小几上的药方,另一只手虚拢着支在额侧,露出一角丝绢。

莫辞不敢打搅,静站在一旁。

几息之后,沈听竹抬起眼帘,眸中略见迷惘“你说……”

莫辞竖起了耳朵,以为他要交待什么。

沈听竹却兀自轻笑了,璀熠的桃花眼微弯,“怎么真就那么娇气。”

莫辞差点平地踉跄一下,跟见了鬼似的瞪直了眼睛,心道:还是您说吧。

莫辞道:“属下先去抓药。”

沈听竹点头,“再去给林姑娘买几身衣裳,要天香绢和软缎的。”

莫辞想来谨慎,闻言眼皮一跳,“……林姑娘?”

沈听竹掀起眼,“有问题?”

莫辞从来没这么后悔过,方才他怎么没冲到屋内喊两声表姑娘。

“你这是什么表情。”

莫辞收起一脸的苦相,站得笔直。

沈听竹抖落手中丝绢,上面是用砖粉划出的四个字。

报官

土匪

沈听竹理所当然道:“她都出招了,我岂有不接之理。”

莫辞:“属下还是去抓药吧。”

*

高热让林轻染几次昏沉沉睡去,身上难捱的痒意又使得她辗转反侧的醒来,她睁不开眼,眼皮都是滚烫的,反反复复之下,意识越来越迷胧。

药煎好,沈听竹亲自端了过去,才推开门,便听到一声声极细的,掺着哭腔的泣吟,他眉心轻拧,几步走到床前。

林轻染躺在床上,衣袖被她高高撩起,领口更是扯得松散,无意识地挠着自己,抓疼了又禁不住孩子气的低声呜咽起来,眼角溢出湿湿的泪渍。

看清了状况,沈听竹沉下目光,“别抓了。”

林轻染才不听他说得什么,小手胡乱在手臂上抓,粉香玉腻的肌肤轻易被抓出红痕,沈听竹截住她的手腕,冷斥道:“还抓?手还想不想要了。”

恶狠狠地语气让林轻染在睡梦中都吓得缩了缩。

消停了一会儿,林轻染又不安地动起来,沈听竹才放下药碗,回头就见她又在抓了,啧了一声,轻拍开她的手。

林轻染缩回手,捂在心口,眼睛也不睁,扁了下嘴,就呜呜地哭起来,“疼……疼……”

沈听竹见她跟开了闸似得哭个不停,不由得皱眉,他注意着力道不会打重了……不过小东西异乎寻常的娇气。

“让我看看。”

沈听竹想将她的手拉出来,却被林轻染死死捂着,泪水打湿了眼睫,哭得一抖一抖,一个劲的小声呼痛,“疼,疼。”

娇娇怜怜的模样让沈听竹没了法子,只能哄道:“不疼不疼,我瞧瞧。”

林轻染好像是听进去了,慢慢松开手让他瞧。

手背上连个红印都没有,沈听竹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装的,他抬起眸,林轻染还在抽泣,红润的唇也可怜巴巴地瘪着。

沈听竹几不可闻的轻笑了声,真的替她揉了揉手背,“还疼不疼了。”

小姑娘渐渐平复下来,乖巧的模样让沈听竹满意微笑,“甚好,比雪团乖怜得多。”

被打疼了一次,林轻染不敢再抓了,小声哼唧,

“……好痒。”

勾出的尾调儿,娇颤似莺啭。

沈听竹似笑非笑地勾唇,将视线落在林轻染泅红的眼皮上,口吻淡淡,“这是指着我伺候你呢?”

修长的玉指托起林轻染的手臂,沈听竹垂下眼睫,颇有耐心的轻抚着她起红疹的地方。

他的手很凉,指腹贴在灼烫刺痒的肌肤上异常舒适,林轻染皱紧的眉头舒展开,鼻翼弱弱动了动,腻糯地哼声。

还真是个娇小姐,长兴侯府的姑娘够矜贵了,也不似她这般。

沈听竹看了只愈发觉得有趣,“还没谁让我这样伺候过。”

他拿过瓷瓶,拔下瓶盖,指腹沾上药膏,仔细抹在她手臂的红疹上,原本像是开在雪中的红梅,涂上浓褐的药膏,变得不太好看。

沈听竹皱眉轻啧了声。

药效上来,折磨着林轻染的奇痒褪去,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恍惚看见身畔坐着一人,偏瘦的身形,眼帘半垂,眼睫覆在眸前,专注的眸光似蕴水般柔和,眼下的泪痣更添了几分多情……

泪痣……林轻染眼中的迷惘顷刻散去,乌黑的瞳仁缩紧,原本晕乎乎的脑袋彻底清醒。

她下意识惊呼,一把将手抽回坐起身子,整个人往床里侧缩,惴惴道:“你,你干什么?”上唇磕碰着下唇,话都说不利索。

沈听竹掌心蓦然一空,他顿了顿,曲拢长指,不疾不徐的将瓷瓶盖好,才抬起视线,“醒的倒是时候。”

林轻染怵惕看着他手里的瓷瓶,手臂上还有药味,他莫非是在给自己涂药?

拢着被子将身子缩紧,林轻染十分怀疑他有别的目的,她才不信他会如此好心。

沈听竹对她的抗拒不以为意,半真半假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将你扔这里了。”

林轻染难以置信地张张嘴,一张小脸写满了悔意,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昏死过去。

好骗成这样,亏得是遇见了他,不然还能剩下几两肉,沈听竹道:“醒了就把药喝了,跟我走。”

“我不走!”林轻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了。

可她好不容易才送出消息,若是顺利,官兵一定会来,所以绝不能跟他走,她只要拖延时间,等官兵过来,她就能得救了。

林轻染想了一下,唇瓣微微轻启着喘息,气若游丝地说:“大夫说了我需要静养,奔波不得。”她偷偷打量沈听竹的神色,接着道:“而且我自幼身子就弱,每次病了也都较旁人严重许多,若出了意外,你的银子可就拿不着了。”

她这会儿本来就虚弱,都不用假装,光是说这番话,就已经让她耗费了大把力气,软绵绵地倚靠在床栏之上,稍稍挪动肩头,让长发贴着她尖细的下颌滑落,荏弱似将散的烟雾。

沈听竹漠然点头,不置可否。

就在林轻染暗自松神的时候,他忽然俯身欺近了她,莫测含笑的桃花眼直直望进她眼里,语气轻幽,“林姑娘,该不会是在跟我做戏罢……不肯走,是故意使诈想逃?还是有什么别的诡计?”

林轻染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她定了定神,故意气急地抬起手臂,“大夫也来过了,是不是真的,你不是瞧见了吗?若是不信就将我丢在这里。”她求之不得。

沈听竹看着恼羞成怒的小姑娘,浅浅微笑道:“林姑娘放心,我可不会将你丢下。”他直起身体,“把药喝了。”

林轻染抗拒地看了眼小几上的药碗,没有动,白嫩的指头偷偷揪着被褥,捏紧又放松。

沈听竹看在眼里,既不不催促,却也不走,僵持了一会儿,林轻染无可奈何地端起了药碗,浓黑的药汁,该多苦啊……

林轻染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然而唇瓣贴到碗沿,只不过小小抿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将头撇的老远。

林轻染将苦到发麻的小舌抿在唇齿间,含糊不清道:“好苦呐。”

她想要将碗放下,沈听竹淡道:“良药苦口,喝了。”

林轻染真想把这人踢出去,她搞不懂,怎么连喝药他也要看着。

她抬了抬眼,想悄悄瞪他,不防正对上那双桃花眼,赶忙眨着眼躲闪开。

耳畔的冷哼声让她抖了抖,不想再耗下去,林轻染捏着鼻子大口将药灌了下去,这下可把她苦得眼都睁不开,上下眼睫紧紧交叠在一起。

沈听竹瞧她这样实在可怜,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瓶,到了粒饴糖在掌心,长指捻起糖粒,眼明手快的对着林轻染的唇缝推了进去。

林轻染一个不防,差点被呛着,慌张睁开眼,唇上残留着一触而逝的凉意。

“不准吐。”沈听竹面无表情道。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林轻染捂着嘴,想吐不敢吐。

沈听竹无辜地歪了歪头,口气随意,“毒药。”

林轻染震惊望着他,烧红的小脸唰的一下变白,呼吸顿滞,干涩地吞咽口水,她感觉自己手脚麻痹,是不是已经身中剧毒了。

沈听竹细看着她,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终于笑出了声。

糖粒化开,甜意在嘴里漫延开来,绕在舌间,林轻染愣了愣,眸子里透出茫然,呐呐道:“是糖。”

第009章

沈听竹看到她后知后觉地含着糖粒轻抿,雪腻腻的香腮一动一动,然后惊讶的朝他看来。

沈听竹轻转着手里的小瓶,不以为意道:“拿错了。”

林轻染分明看到了他眼底浓厚的戏谑,恨恨垂下眼,心里一个劲儿地骂:阴晴不定的死土匪,早晚遭报应!

将碗放下,林轻染又是异常乖顺的模样,轻声道:“我喝完了。”

舌尖卷着糖珠,话说得温吞含糊,沈听竹莫名觉得耳朵也是腻腻乎乎的。

他怎么还不走,林轻染揪着被褥的小手又开始了反反复复的动作。

莫辞在外敲了门,“大当家。”

林轻染心头一紧,迫切转过头看去。

沈听竹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拂过衣袍,起身去开门。

林轻染看到莫辞像是拿了什么东西来……她失望地垂了垂眼,旋即又安慰自己别心急。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林轻染匆匆藏起情绪。

沈听竹就也装作毫无所觉,太早说破那便没意思了。

他将手中的包裹放到林轻染身边,手掌在上头拍了两下,“林姑娘可欠了我不少银子了。”

沈听竹说完便走了,留下林轻染和那包裹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林轻染轻抿着唇,犹豫几许才打开包裹,红唇诧异地微张开,竟是上好的天香绢,还有软缎……足有四身衣裳。

翻看过一遍后,她又忍不住挑剔,料子是好,就是颜色与绣样差了些。

林轻染赶紧打住了自己的思绪,三两下换上衣裳,轻软柔滑的料子贴在身上,她觉得自己病都快好了有七七八八。

不确定官差何时会来,林轻染也不敢睡,决定就这么等。

只是她不知道,大夫在开方的时候特意加了安神宁心的药,渐渐的,林轻染眼皮就越来越沉,身子也不受控的寻着舒服的姿势缩滑了下去。

*

等再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林轻染迷迷糊糊地转头看着铺洒进阳光的屋子,半睁的瞳眸里还有些懵怔涣然。

良久,她才清醒过来,睁圆眼眸猛然坐起来,因为起得太快,阵阵头晕目眩袭来。

林轻染撑着摇晃的身子吐纳几息,心里暗暗焦急,都已经过去一夜了,她怎么睡着了!

她看向门的方向,外头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其他人呢?

林轻染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她捏捏自己的手心,下床踩着绣鞋出去。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见没有人把守,林轻染不可遏制的心跳快了起来,还没等跨步出去,一道声音就远远传进她耳中——

“林姑娘醒了。”

是总跟在土匪头子身边的那人,林轻染一凛,眨着眼将脚尖缩了回去。

莫辞几步走过来,发现她面容仍旧憔悴,林轻染虽然说是三夫人那边的亲戚,但也是主,他按理也该询问上几句,可一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便做了罢,只道:“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知会一声便是。”

他的欲言又止太过明显,林轻染也注意到了,在庙里的时候这人也是这样,让她差点以为他是好人。

林轻染沉默摇头,干脆利落地将门关上。

*

沈听竹静坐在堂屋,面前摆着棋盘,眼帘懒懒地垂着,先后落下黑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护卫端着汤盅走进来,道:“世子,今日的汤该喝了。”

沈听竹眸光不动,眉心却拧起,“放着罢。”

明明盖着盖子,可他却能闻到空气里全是一股让他厌腻到想吐的味道。

护卫将汤盅放下退了出去。

沈听竹没了再下的兴致,扔了手里的棋子,端起汤走到窗子边,手腕稍顷,正要倒下,眼眸稍眯想到什么,脚步一转朝屋外走去。

另一头,林轻染心神不宁地僵坐在凳子上发愣,官兵没有来……满城都在通缉捉拿匪寇,官府不会不来的,她不安地绞紧了手指,莫非是那大夫怕惹祸上身,所以根本没有去报官。

林轻染用力甩甩头,或许是官府不想打草惊蛇,还在筹备万全之策,毕竟这里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如此想着,她小幅度地点点头,一定是这样,她不能乱。

安慰好了自己,林轻染抬起指尖轻触额头,烧已经下去了,又撩起衣袖,看到红疹还在,细软的娥眉轻轻蹙起,一张小脸更是沮丧的垮了下去。

林轻染拿起药瓶坐到床上,用指腹沾了一些,凑近轻嗅了嗅,难闻的气味使得她鼻尖都皱紧起来,垂下漉漉的眼眸,满腹委屈地给自己抹药。

“笃——笃。”

轻而拉长的两记叩门声蓦然响起,林轻染指尖一颤,门外的人没有出声,可她就是有预感,一定是那土匪头子。

林轻染紧张地问:“谁。”

没有回答,没有征兆,门就这么被推了开。

林轻染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衣袖。

沈听竹望过来,他身形虽瘦却很高挺,轻易就挡住了大半的光。

“我来看看林姑娘好些没有。”说着人已经走了进来。

他在小桌旁坐下,动作自然的将汤盅一同搁在桌上。

林轻染下意识要点头,还好她反应过来,快速摇摇头道:“没有。”她想想又补了句,“还是很难受。”

沈听竹视线落在汤盅上,“那正好,过来将这个喝了。”

林轻染对于是他送来的东西本能抗拒,小声问道:“是什么?”

沈听竹默然看着她,没有回答,强势的意态已经很明显。

——不管是什么,她都得喝。

林轻染忿忿捏紧藏在衣袖下的小拳头,小心谨慎地挪着步子过去。

沈听竹揭开盖子,汤水很清,面上飘着两片边缘赤如珊瑚,中间则是接近半透明的白色东西,林轻染认不出是什么,更不敢喝了。

沈听竹将瓷盅推到她面前。

林轻染勉强装作镇定,从袖下探出一点指尖,怯怯抵在汤盅的边沿,在沈听竹的目光下,一鼓作气端了起来。

就在唇瓣快要触上的时候,她悄悄松开指头,一根,两根。

沈听竹略略抬眸,“若是敢砸了……”开口的那么恰到好处。

他话没说尽,剩下的就让暗自作着小动作的林轻染自己品,他倒是要看看,小姑娘的胆子能有多大。

林轻染手用力一抖,无暇去想他是如何发觉她想做什么的,手忙脚乱地捧住仅差一步就要从手中掉落的汤盅,盅底瓷薄,烫痛了她娇嫩的手心了。

林轻染紧皱起眉,翕动着唇瓣抽气,一滴不敢撒的将汤盅放回桌上,才忙不迭的把掌心贴到耳朵上,从喉咙里轻呼出呜咽,“好烫。”

眼尾可怜的耷垂下,顿生出的泪意迅速沾湿了眼下的睫毛,堪堪悬着,欲掉未掉。

见她竟能将自己烫着,沈听竹好笑之余一阵无奈,他拿起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汤水,“林姑娘大可放心,我若要下毒,没必要这么麻烦。”

林轻染小心翼翼地搓着自己的掌心,将信将疑望着他。

坦然到轻慢的态度让她恼的牙根子发痒,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像他说得这样。

“不过是些汤药罢了,你早些好,我们也能早些动身。”沈听竹将勺子送到她手边,“行了,不烫了。”

林轻染迟疑着没有动,唇瓣紧紧抿着,只剩下唇珠还微微翘起一点,饱满莹透。

沈听竹眸光略动,视线多了一份探究。

“林姑娘莫非想要我喂?”昨夜小姑娘便是委屈兮兮跟他又是喊疼,又是喊痒。

沈听竹语气稀松平常,却将林轻染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脑中仓皇闪过昨夜他帮自己上药的画面。

林轻染连忙抓住勺柄,颤着声儿道:“我自己喝。”

小指贴在了沈听竹的指节上,也在颤,他神色平静的松手,用指腹抚了一下被触碰到地方。

林轻染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过勺子舀起一些汤,试探地抿了抿,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味道,清清淡淡就像是白水。

她故意喝得很慢,可显然沈听竹比她有耐心的多,林轻染根本熬不过他。

认命的把汤喝完,剩下最后那两片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她实在不敢吃,飞快将汤盅盖上,远远推到一边,生怕那人发现了。

惴惴转动的黑眸,比雪团小时候还要天真招人上几分。

等沈听竹从林轻染屋里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一盅汤,加上早膳和一碗黑漆漆的药吃下去,林轻染撑得腰都直不起来,肚子也变得圆鼓鼓,只能躺在床上揉着肚子消食。

鼻子微微酸涩,那该死的土匪根本就是在变着法子的折磨她。

牙尖用力咬碎口中的糖粒,林轻染在心里把所有会使得骂人的话全都骂了一遍。

第010章

林轻染躺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清风和秋芷,她暂时没有危险,可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离开破庙那夜,她听到那土匪头子下令要找到他们……林轻染越想心里越是不安,躺不住坐了起来。

她走到窗子前,轻手轻脚地隙开一条缝,探着脸往庭中张望。

莫辞从外面进来,才绕过萧墙,便敏锐的觉察到有人正躲在暗处注视着他。

林轻染还在犹豫不决,莫辞已经转过身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林轻染一惊,她不过是将窗子开了一道缝,这样都能发现?这些土匪怎么一个个的警惕性都如此高。

忿然之下,她索性将窗子全部打开,虽说心下仍有些怯惧,但相比起那土匪头子,其他人倒也没那么让她害怕,而且这个人几次都对她表现出同情,或许能从他这里打探到什么。

林轻染捏了捏手心,定下心神,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莫辞面上略显诧异,走上前道:“林姑娘。”

“我……”林轻染很快垂下眼,显得十分无助,“你说有事可以找你。”

莫辞只点了点头,务必让自己少说话。

林轻染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借口,犹豫之下捂着自己胀鼓鼓的肚子,艰难道:“你能给我送些吃的来吗?”

莫辞见她说话都是虚弱无力的模样,还以为她是饿了很久又不敢说,赶紧去端来吃的。

林轻染看着眼前满当当的吃食,一阵欲哭无泪,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又放下,抬眸朝莫辞感激一笑,“谢谢你。”

莫辞可不敢承她的谢,不冷不热地说,“姑娘慢用,我先出去了。”

“等等。”林轻染急忙叫住他。

莫辞不得不停下来,“姑娘还有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在哪里。”他们从破庙离开后整整赶了一夜的路,她现在连自己在身在何处也都不知道。

林轻染紧紧捏着自己的指尖,眉眼间尽是不安,“你不用担心我逃跑,我只是很害怕。”

莫辞语气生硬,“江都。”

林轻染垂下眼睫思忖,江都与上元是两个方向,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她咬了咬唇,紧盯着莫辞道:“你们已经抓了我,可不可以放过我的护卫。”

莫辞从来没有这么心虚过,他们又不是真的土匪,那两个下人早就随着去林府送信的人一同回去了。

可他又不敢擅作主张将事情说出来,难保世子不会收拾他。

林轻染铺捉到他神色中的不对劲,试探道:“你们没有找到他们。”

莫辞干脆顺着她的猜测,佯装出被说中的恼怒,“姑娘还是快些吃,不该问的别问。”

见他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林轻染知道自己说对了,清风和秋芷是安全的,她松开紧握的手心,自己一定也能平安回去。

莫辞一直走到庭中,才停下来长吁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

两个守在大门处的护卫相窥一眼,围了上来,“莫统领……”

二人皆是一脸的为难,想让他给个指示。

莫辞压低声音道:“少说,少看。”

林姑娘早晚要知道真相,他光是想想就一阵心烦,挥手让他们散开,“管好你们的嘴。”

*

已经第三日了。

昨日林轻染还能安慰自己,可整整三日都不见官差来,她终于彻底绝望。

林轻染有气无力地低垂着脑袋自顾幽怨,一只手推着药碗出现在了她眼前,无声的催促。

她心里更难受了,捧起碗灰心丧气地咽下药汁,心里和嘴里一样苦,于是她动作快过了脑子,朝着对面的男人伸出手。

沈听竹垂眸睇了眼递在他眼下的白皙小手,诧异小姑娘的胆子倒是变大不少,都敢自己跟他讨要了。

林轻染也愣住了,蹙起眉心暗自懊恼,都怪这土匪,每回在她吃药之后都会给她粒糖,她怎么也当成习惯了。

曲起的指尖颤了颤,正想着要不要把手缩回来,一颗圆圆的糖粒滚在了她掌心里,来回晃了晃。

林轻染含住糖粒抬眸,沈听竹已经将糖罐收进了衣襟里。

她心里升起丝丝疑忌,一个土匪会随身带着糖瓶已经很古怪了,关键是林轻染从未见他自己吃过。

沈听竹轻易捉住她的视线,“我看林姑娘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跟我走了吧。”

林轻染慌了神,立时就将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她自然不能走。

情急之下,林轻染来不及多想,故技重施的从袖下探出指尖抵在额侧,身子则像失了力般斜斜倾倚,随着她的动作,本就不是那么合身的衣裳,往肩下落了些许,勾出颈项纤柔的弧线,之前的红疹已经褪成了浅粉的印子。

沈听竹跟着落下视线,静静看着那抹桃色,若要形容像什么,大抵是像插在上好的玉瓷花瓶里,开得最娇嫩的那朵花。

林轻染装作疲累地轻喘了两声,细声细气地说:“我还是觉得不舒服,不然……大当家再请大夫来替我瞧瞧。”

说着她偷偷拿眼儿瞄他,眼睫不住地扇动着。

也是奇怪,以往她起高热总是要反反复复的折腾上几日才能彻底好全,可这回才第二天夜里就恢复的差不多了,连红疹也退的只剩下印子。

沈听竹颔首,“也好。”

他答应的如此干脆,林轻染反而怔住了,仔细看去,只见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丝绢。

林轻染觉得眼熟。

细软的丝绢,绕在他骨节分明皎白如玉柄的指上,说不出的雅致好看。

沈听竹不疾不徐地松开指尖,那丝绢便在他手中轻盈垂下,一端在飘,一端捏在他手里。

“正好,那天大夫走的匆忙落了这东西,等他来时好还给他。”

他已经开始好奇,小姑娘接下来要如何跟他装腔作势。

林轻染看清了那方丝绢,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这是那天她塞在大夫手里的,怎么会在他手上!

脑中闪过无数的猜测,她缓缓吸气,沉住气,千万要沉住气。

可不管她再怎么调息,心还是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沈听竹翻动着手里的丝绢,每一下都让她的心跟着一抖。

“林姑娘可认得这东西?”沈听竹偏头看过来。

林轻染心绪大乱,脑中一片空白,僵硬地摇头。

“不认得啊。”沈听竹语气淡淡,让人难辨端倪,他摩挲着丝绢上已经晕退了一半的字迹,“这上面好像还有字。”

林轻染眼皮用力一跳,“是吗?我看看。”她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扑了过去,去够他手里的丝绢。

晃动的发丝轻扫过沈听竹的鼻端,细微的痒意让他眨了下眼,松开指尖让林轻染拿走了丝绢。

林轻染假装是在抚平丝绢上的褶皱,指尖则暗暗在使劲,将本就模糊不清的字迹抚得更浅,她克制着不敢让自己颤抖,稍一偏头疑惑地嘀咕,“有吗?没有啊。”

沈听竹笑,视线并没有放在丝绢上,而是落在她小巧的指甲盖上,十个指头修剪的圆整光洁,透着粉白色,片刻,他抬起眼眸慢声道:“我还没有瞎。”

林轻染正专注着“毁尸灭迹”的手蓦然僵住,指尖揪着丝绢,怯怯缩紧又松开。她垂下眼睫,冷静,不能乱。

丝绢上面四个字有两个早就已经辨认不出,倘若他知道写得什么,怎么还会像现在这般无动于衷,只怕早就要收拾她了。

林轻染稳下心神,拿起丝绢仔细辨认后,装作诧异道:“果真有字。”

她偷偷朝沈听竹看去,怕被他瞧见,目光只浅浅触到那点泪痣就收了回来,咽了咽口水,继续装模作样地说:“这像是个土字。”她指尖顺着滑落,皱起眉头,“这个像是……口,旁边就看不清了,会是什么呢?”

林轻染说罢顿了顿,试探着问:“大当家识得吗?”

沈听竹轻抬眼梢,小姑娘心虚乱晃的眸光里满是殷切央盼的侥幸之意,他若要说认得,怕是又要把她吓哭了。

思索片刻,他觉得那泪珠子还是愈落未落的时候最好看,不如这回就遂了她的愿。

“不认得。”

沈听竹看到小姑娘瘦弱绷紧的肩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一并松懈下来。

林轻染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顿然落回了原处,暗自庆幸自己猜对了,他果然不识字。

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思绪快速转动几许,继续抚平丝绢,指尖点在那土匪二字上滑动,介有其事道:“你看,这里口缺一笔,里面是三横……这个字读贝。”

“一个土,一个贝。”林轻染将二字来回轻念了几遍,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有一味药材名为土贝母,一定是了。”

沈听竹听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胡诌,眼里浮起笑,静静看着她,“是么。”

看他似是不信,林轻染立即道:“一个大夫除了写药名,还能是什么。”她将大大方方的将丝绢往前推了推,用指头在上面描,“你自己看,这三个字不就是这么写的。”

小姑娘说着抬起头正色道:“我识得。”

这是想欺他不识字了,沈听竹平静地点头,朝她微微一笑,“是什么,等大夫来了,一问便知。”

欣赏着林轻染那双乌闪闪的黑眸里逐渐蓄起慌乱惊惧,沈听竹慢条斯理地开口:“来人。”

“别!”林轻染情急出声,眼睫毛簌簌煽动着。

沈听竹偏过头看她,眼眸轻眯,没有说话。

越是无声才越是吓人。

林轻染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他根本就知道丝绢上的字是什么,也知道是她做的……她现在无法确定。

她慢慢呼吸,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无论怎么努力,说出的话还颤得厉害,“我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不难受了么。”沈听竹口吻淡然,屈指轻拭过她的额侧。

一触即逝,林轻染根本来不及避闪,肌肤上留下的微凉触感,让她慌作一团,眸光也颤动的厉害,这人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她!

沈听竹神色却再寻常不过,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缓慢捻去沾在上面的一点湿意,“那怎么都是汗?”

“……热。”从嗓子里吐出的声音是那么无助可怜。

林轻染说完紧紧抿住唇,不知礼数,不通五常的土匪!

沈听竹望着她的眼睛,有一点红,沁着盈透的湿意,他想了一下,若是雪团这个时候应该是呆在他的手心里喵喵叫着,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袖。

沈听竹低下视线看着她的手,片刻才道:“如此看来,我们是可以走了?”

林轻染不敢再与他对着来了,至少现在不敢了,就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点头。

第011章

马车行了已有一段时间,林轻染始终蔫蔫嗒嗒地缩坐在车内角落,有气无力地眨眼。

还好那土匪头子没有与她同乘,而是骑马在走,让她能有口喘气的时间。她挑开一点布帘,目光顺着缝隙望出去,看了一圈,绝望的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是在哪里。

林轻染沮丧地垂眼,转而瞪着沈听竹的背影狠狠咬牙,哪知下一瞬,那人竟像是有所觉般转头看了过来,她手忙脚乱的将布帘放下,挺直腰杆正经危坐,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才拍着心口吐气。

沈听竹只看见一双白皙的小手飞快的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起来,布帘晃动。

他若有所思地垂眸,抬手示意停下。

“大当家可是觉得不适?”因为沈听竹执意骑马,莫辞一路都提心吊胆,见他停下就立刻压着声询问,

沈听竹微扬的唇压下稍许,原本因着心情不错,连带着那点不适也被他暂且忽略,偏又让人提起。

莫辞已经从马上下来,欲扶他下马,“您的身子本就不宜奔波,骑马更是耗体力。”

马车内,林轻染发觉停了下来,奇怪地挑起布帘,朝外张望去。

沈听竹看着从帘后探出的小脸,微怯的眸光朝他看来,含着困惑。

莫辞还在说,“而且卫先生说过,天香子的效用只有一个月,如今……”

沈听竹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自有分寸,把你的手收回去,把嘴闭严了。”

沈听竹牵动缰绳,“继续赶路。”

莫辞分明看他这几日的面色都不如之前,他想劝世子休息片刻,但知道自己说得必然无用,又怕惹得他不快,只能硬生生咽下话,骑马跟在后面。

思来想去,莫辞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

见一行人又接着前行,林轻染撇了下嘴——不知在搞什么。

她又静坐着了许久,直到腰杆都发酸了才摇摇头,反正逃不掉,再多想也无用,林轻染干脆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曲指支在额侧斜斜倚在面前的小几上。

缓慢的眨着眼,脑袋也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

“打起精神来,前面交口河道是守御千户所范围。”

听见外面人说得话,正昏昏欲睡的林轻染警醒地睁开眼睛。

“等过了这里,就离……不远了。”

林轻染蹙紧眉心,其中有几个字她听的不清不楚,但一定是这些土匪要去的地方。

而且前面是御守千户所,林轻染地垂着眼帘思忖片刻,挑起帘子道:“停车,停下。”

林轻染看到那人骑着马过来,他身量本就高,此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又背着光,更有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林轻染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累?”沈听竹好笑地反问,脚都不曾让她着过地,就敢喊累。

林轻染才不管他话里的讥讽,“我是真的累了,你这马车上连个软垫都没有,又不稳,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她若娇气起来,鸡蛋里都能给挑出骨头,只是将眉心稍稍颦起,眼帘轻垂,娇滴滴的模样就能让人觉得她真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林轻染仰起头望着沈听竹,拖着软调巴巴的求道:“你就让我休息一下吧。”

沈听竹看了她片刻,才下令原地休息。

林轻染将垂落至鬓侧的发丝挽至耳后,走下马车。

御守千户所她没瞧见,瞧见的只有不平整的泥路和两侧的林子,似乎离官道都还有一段距离。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林轻染小声央求:“我想去溪边走走。”

沈听竹颔首,林轻染绕开他走过去。

她心不在焉地掬着水洗手,暗自盘算着自己能逃走的可能信,可看看四周的地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两条腿,觉得还是异想天开了。

丧气地拨了两下水花,正欲起身,看见在另一头打水的莫辞。

林轻染眸光动了动,快速朝身后看去,见那土匪头子不知去了哪里,索性起身往朝他走去。

莫辞捧着水洗了把脸,瞥见林轻染朝自己过来,忙抹去脸上的水珠退开了一点,唯恐避之不及。

林轻染非但没有一点应该走开的自觉,相反拿起他脚边水囊,“我帮你吧。”

莫辞脑门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甚是惶恐地拒绝,“不必了。”

林轻染已经挽着袖子蹲下来打水,轻垂着眼眸,注视着流淌的溪水轻声道:“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在庙里的时候你是想放了我的。”

“林姑娘怕是误会了。”莫辞冷汗已经冒出来了,林轻染打的什么主意他不想知道,但能不能换个人?

他越是闪躲,林轻染越是有底气,也不在乎他怎么说,将水囊盖上,站起身朝他抿唇一笑,“总归是谢谢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莫辞犹豫了一下,道:“莫辞。”

林轻染低声重复了一遍,才将水囊递给他,“给你。”

莫辞粗点了点头,伸手去拿。不料林轻染却紧紧捏着另一头不放,他眉头一跳,如临大敌道:“林姑娘?”

另一头,沈听竹打帘从马车上下来,望向站在溪边的两人,又看到他们一同拿着的水囊,眼眸半眯起,默然审视。

林轻染戚戚抬眸,强忍着没有眨眼,好让酸涩之意将眼圈染得越来越红,“等我爹把银子送来,你们真的会放了我吗?”

莫辞又是一阵心虚,挣扎了许久才不太利索地说,“姑娘放心,你不会有危险的。”

林轻染似被安抚地点点头,“我相信你。”盈泪的眼,眉心轻锁,唇边勉励扯出的笑意,恰到好处的将她的柔弱全部展现。

林轻染无疑是生得极美,被精心娇养的玉英,本该跃然在最高的枝头上,不染纤尘,却荏弱站在你面前,美眸期期而视,还真没有几人能招架的住。

莫辞本来心中就有愧,越发不敢去看她。

林轻染则一心想着从他这里套话,全然没有注意身后,沈听竹已经走了过来。

她半垂下眸,不安地说,“可我现在很害怕,我不知道大当家要将我带去哪里。”

莫辞还在为难该怎么安慰她,就先一步看见了缓步走来沈听竹。

沈听竹停在林轻染身后两丈远的地方。

莫辞虽说已经跟在世子身边多年,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还是够他一顿好受的。

他当即选择撇干净自己,端着没有表情的脸,刻板道:“林姑娘想知道什么,去问大当家就是了,还请你松手。”

林轻染没成想他翻脸那么快,无错地眨眨眼,忙用两只手握上水囊,涩然扯动着嘴角,“我只是想求个安心,不会让你为难。”

莫辞连水囊也不要了,果断松手,退开两步。

油盐不进的样子把林轻染气得不轻,愤然咬紧牙根,继而缓缓舒气,不能操之过急。

林轻染苦涩一笑,将水囊还给他,惘然若失地从他身旁走开。

等人走远了,莫辞才走到沈听竹身旁,忍不住替林轻染说话,“世子,属下看林姑娘是真的被吓得不轻,她毕竟是三房的人。”

”她想策反你,你不要被她骗了。”沈听竹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陈述。

莫辞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属下觉得林姑娘就是太害怕了。”

沈听竹睇了他一眼,讥笑道:“你这不是已经落套了么?”

小姑娘是胆小,但不妨碍她总是爱不知天高地厚地使些小招数。

而且她害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莫辞张开嘴想辩驳又蓦然闭上,把话全咽了下去。

换做别人他绝无可能被策反,可林轻染的身份不一样,而且这事确实是世子做得不地道,难保他有一日不会将真相说出来。

沈听竹见他才算反应过来,一时顿感语失。

桃花眼半垂,看着莫辞手里的水囊,刚才那两只小手扒在上面。

沈听竹眉心折起,怎得也与雪团一样,明明幼时只能趴在他手心里,扯他的衣袖,如今大了,见了他就跑得没影,谁得脚边都能蹭两下,唯独不与他亲。

沈听竹轻声问:“她为什么偏偏找你。”

莫辞呵呵笑道:“大约是属下生得面善。”

沈听竹看了眼他五官硬朗的脸,哼笑了声。

莫辞哂了哂,不敢再卖乖,老实道:“多半是因为属下常在跟前走动。”

沈听竹未置可否,漫不经心道:“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莫辞咋舌,合着世子压根儿就什么都没听到。

沈听竹听着莫辞的叙述,目光追随着往林子里走得小姑娘轻动,原就拧着的眉心皱得更紧,“她问了你的名字?”

莫辞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说得,“属下想着林姑娘迟早会知道。”

沈听竹静看着绕来绕去怎么也摆脱不掉护卫的林轻染沉思,半晌才收回视线问:“暗卫里可有女子。”

莫辞道:“是有两名女子。”

沈听竹轻抬下颔,“找个机灵点的来伺候。”

莫辞应声就去办。

沈听竹没有走,负手立于溪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指节,像是不经意地轻言,“还没问过我的名呢。”

蓦然掐断的尾调尤为的轻。

第012章

林轻染试图避开众人往林子那边走去,可那几个土匪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有时他们明明没有看着她,可等她悄悄走远一段后再回头,却还是与她保持着那点距离,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林轻染沉着心气恼地跺了跺脚,跑还是不跑?她看向幽深林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松开捏紧的手心,扭身往回走。

别回头跑不掉浪费力气不说,还弄得一身狼狈。

林轻染垂着脑袋,沮丧地踩着马扎上去,弯下腰挑开布帘,正欲进去,一抬眸,才发现那人竟不知何时已经在马车上了,她登时僵在原地。

沈听竹视线透过车轩落在外头,听得动静,朝她侧目看来。

只是对上他的眼,林轻染心里就已经紧张了起来,勾着布帘的指尖怯怯蜷起。

“愣着干什么。”沈听竹语气淡淡。

自然因为是他在这里了,林轻染敢想不敢说,走到他对面的一侧,坐下前她朝沈听竹看得方向掠去一眼。

从车轩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林轻染瞬间头皮发炸,僵硬的舔了舔发干的唇,万幸自己没有选择逃。

沈听竹见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并没有注意到铺着的软垫。

唇角几不可见地压下。

被眼睫半遮的黑眸里浮着几许不可名状的郁郁。

他不开口,林轻染自然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就这么闷闷地坐着。

一直到听见马车外,莫辞下令出发的声音,她才忍不住出声提醒,“大当家。”

沈听竹不费力气地垂着眸,连眼皮也不动一下,置若罔闻。

“要出发了。”林轻染可不想接下来都与他同乘,又不敢将人赶出去,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老老实实地闭上。

就盼着他快些起身出去。

她的这点小心思,沈听竹都不消抬眼看就已清清楚楚,眉心也随之拧起,仍是不开口。

接二连三的沉默不语,以及越发莫测肃冷的迫人感,另林轻染不安的胡思乱想起来,以往她唤他时,即便不做声,也会漫不经心地抬眼,示意自己听见了。

林轻染搁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摆,沈听竹终于动了动眼皮,那两根细白的指头揪的裙摆轻轻晃了晃,他目光也跟着轻动。

外头驾车的人喝了一声,马车再次朝前行去。

林轻染忍不住问:“不知大当家,究竟要将我带去哪里。”

算是知道来问他了,沈听竹抬起眸,往后一靠,淡然道:“自然是。”他顿了顿,接着说,“跟我回山寨了。”

林轻染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耳边是马车行进的碌碌声。

“你答应会放了我的。”

小姑娘的声音又惊又怕,颤得细细碎碎。

沈听竹颔首,不以为意道:“是说过。”

“那。”林轻染下意识上前抓住他质问,手触到他的衣袖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松开,退坐到座位上。

白润嫩生生的小手在墨色的衣衫上一触即退,沈听竹却看得清楚,眼梢轻挑,将原本想说的“反悔”二字收了回去。

“林姑娘大可放心,只要林家的银子一到,我随时放了你。”

一双桃花眼微弯,好像刚才的不虞已经烟消云散。

林轻染心有余悸的与他对视,良久才平下心来,垂眸将惊出的眼泪憋回去,在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

“不过都这么久了,林家人还不来,不会是不要你了。”

林轻染蓦然抬眼,坚定道:“不会的!”

沈听竹点点头,从面前的小几上拿了茶壶斟茶。

林轻染以为他是自己要喝,却见他将茶盏推到了自己面前。

沈听竹道:“喝水。”

雪团闹累了,喝口水就又能活蹦乱跳。

林轻染右手端起茶盏,左手则按着右手,不能砸,千万不能砸。

连续在心里说了说了几遍,她吸吸鼻子,垂下脑袋小口抿茶,她不是没骨气,这叫能屈能伸。

沈听竹眯眸瞧着,润红的唇贴着盏沿,先是微撅,又怯然地抿紧,唇珠融在一片鲜艳欲滴里。

他似不经意地问:“还有想知道得么?”对上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都可以问。”

林轻染把杯盏捏在手心里,“你那……山寨在哪里呀?”

待日后她定要报官将他一锅端了。

沈听竹不大有兴致地掀了掀眼皮,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说,“出江都北上,过四百一十村经六百里至宝应。”

林轻染惊诧地为张开嘴,还以为自己的听错了,她只是想知道那贼窝在哪里,他该不会是要将路线也告诉她。

沈听竹瞥见她怔懵如小鹿的眼睛,以为她是不懂,探手从她的茶盏里取水,用指尖在小几上轻描勾勒出路线,“经三百七十二村,至淮河渡口乘船渡江至清河……”

指骨修长匀称的手,将简单的一条线勾出如同作画的美感,眼睫柔顺的覆下,吐字轻缓柔浅。

林轻染细细颦眉,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若非知道,换做旁人,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会是一个土匪。

沈听竹指尖落下,轻点了点,“之后就到了通州。”

林轻染蓦然回神,辩着他最后说得两字,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道水渍,“那可就到了顺天府。”

天子脚下,这土匪竟猖狂成这样?还是有意戏弄她。

沈听竹略抬了抬眼梢,指尖的方向一转,“西出交河,上了玉溪山就是。”

沈听竹偏过头,好似能洞悉一切黑眸攫着她,薄唇轻扬出莫测的笑意,“记住了?”

林轻染蓦然一惊,扯着裙摆遮掩道:“你说这些,我哪记得住。”

沈听竹笑意淡淡,也不戳穿。

林轻染挪动身子,以小几相隔与他泾渭分明,分界而坐。

她低垂着眸,拨动自己的手指,按那人说得,接下来他们就该到海陵县了。

漆黑的眼眸轻轻转动,又聚在一处,林轻染颦了颦眉,马车内什么时候竟铺上软垫了?

她抚过柔软的垫子,朝对面的人看去,他闭着眼在休息。

林轻染撇撇嘴,难怪铺上垫子,是因为自己要乘马车。

她也往一侧倾靠过去,刚合眼便听见外头想起嘈杂惊慌的声音。

“救救我,救命,救命!”女子慌乱惊骇的声音透过她的耳朵,直刺入脑海。

马车已经停下,林轻染倏然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沈听竹。

沈听竹也睁开了眼,眸里笼着一层及疲惫的薄雾,对上林轻染质问的眸色,眼里一闪而过迷惘。

“怎么回事。”沈听竹扬声问。

“求求你们,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女子一声一声心惊无措的求救,盖过了莫辞的声音。

林轻染觎了一眼对面神色淡漠的男人,犹豫再三,起身挑起一侧帘子朝外看去。

马车前跪着一个瞧着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身上桃红的衣服已经褪了色,背上背着半破的包裹,神色惊慌地向莫辞等人求救。

她看到林轻染,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挪着膝盖面对她,“小姐!求小姐救救我!”

林轻染眉头锁紧,她自身都难保,还怎么救她,而且她求谁不好,偏偏求到这些土匪面上来。

林轻染紧紧抿唇,摇头示意她她快跑,千万别像她一样,落在这群人手里。

那女子见状当即就慌了神,“求求小姐,我愿当牛做马,只求小姐收留我。”

莫辞道:“还请大当家作主。”

林轻染一惊,想出言赶走她,可另一侧沈听竹已经起身走下马车。

林轻染也紧跟着下去。

莫辞咳嗽了声,向沈听竹请示。

沈听竹看了他一瞬,才朝地上的女子投去目光。

那女子还在一遍遍地恳求,“求公子小姐救救我。”

沈听竹语气寡淡地问:“要救么?”

见无人回话,林轻染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

沈听竹眉目间的神色太淡,她根本猜不出他是什么想法,林轻染咬唇,眸色凝重紧紧盯着那女子,片刻才故作冷漠地别过头,“你还是快走吧,我帮不了你。”

沈听竹却颔首:“那便留下当个丫鬟,伺候小姐。”

林轻染用力瞪着他。

那女子大喜过望,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谢,谢谢公子,谢谢小姐。”

她从地上爬起,跑到二人面前,沈听竹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模样皱皱眉,示意她去林轻染那里。

她走到林轻染面前,“女婢月影见过小姐。”

林轻染也顾不得许多,拉着她就腾腾腾地上了马车,布帘一放下便对月影严词厉色道:“你马上走。”

月影惶恐跪下,哀求道:“求小姐不要赶我走。”

林轻染头疼不已,将人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都是土匪,你现在要走来得及。”

她说罢松开手,言语凌厉,“还不走!”

月影听后错愕地张着嘴,而后闭上嘴,哭丧着脸道:“小姐就是不愿意救我,也不必用如此借口。”

“我骗你做什么!”林轻染从没有如此头疼过,揉了揉额侧道:“外头那个,你叫公子的,那就是土匪头子!我也是被抓来的,我走不了,但是你能走。”

月影垂下头抹眼泪,“小姐就别骗我了,公子如此仪表气度又怎么会是土匪。”

林轻染抚了一下额,又拍着心口给自己顺气,“你怎么就不信呢!”

“小姐。”月影疑虑地抬眼,“您是与公子闹矛盾了么?”

林轻染又是一阵气急,好半晌才平下心来,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人那张欺天罔人的脸给撕了!

第013章

林轻染让月影用清水擦干净脸,鹅蛋脸,杏眸,眉眼间透着稚嫩,瞧着很是乖巧伶俐。

怎么还会被那土匪给蒙蔽呢?

“你多大了?”林轻染说话仍是有气无力。

月影朝她弯眼一笑,声音清脆,“奴婢十八了。”

林轻染略微有些诧异,看着那么小,竟比自己还长了一岁。

林轻染暗自叹气,都十八了,怎么还会被骗。

她又询问月影究竟是在躲什么人。

月影闻言埋下了头,原本笑吟吟的脸上也布上了惊怕,“奴婢原是给镇上张家做丫鬟的,可那张老爷欺我无亲无故,逼着我给他做小妾。”

月影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恶心的事情,哭着道:“他都已经八十了。”

她一把握住林轻染的手,恳求道:“求小姐行行好,千万不要赶我走。”

林轻染早在听见那张老爷已经八十的时候就怒不可遏了,“真是个老不休的混账!丧良心!”

林轻染忿然攥紧拳头,八十岁了,只差一脚棺材盖都要盖上了,还惦记着糟践小姑娘!

现在让月影走,只怕下场更惨,事已至此,林轻染也只能道:“如此,你就暂且跟着我吧。”

等她走的时候,看能否也将她一起带走。

月影喜极而泣,“多谢小姐。”

*

马车一直行到林砻镇才停下,天色也已经半黑。

这回住的宅子倒是不偏,就在里闹市不远的胡同深处,背临着河,是一座老宅。

沈听竹已经先一步进去,月影也扶着林轻染下马车。

林轻染还磨蹭着想看看周围,人就已经被拉着往里走了。

“你急什么。”林轻染压低了声音轻斥。

月影局促地垂下头解释,“已经入秋了,夜风太凉,奴婢怕小姐着凉。”

林轻染又是无奈的平了平气,感觉说什么都多余。

月影见她不怪罪,立刻又眉开眼笑,将人送到厅内,就帮着去拿行李。

积极的让林轻染根本无话可说。

莫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时厅内就剩下自己跟那土匪头子。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难得他没有找自己的茬,林轻染悄悄去看他。

沈听竹半垂着眼,不知是不是烛火太暗的缘故,他本就过分白皙皮肤,此刻煞白得已有些吓人。

握在扶手上的手极为用力,似乎是要掐进坚硬的木头里,是在压抑。

林轻染心头一惊,不安地问:“你,没事吧……”

沈听竹蓦然抬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冷笑,“你觉得我有什么事?”

他最恨得便是这样的话,你有没有事,你好不好,你要不要紧。

沉如黑眸的眸子里浮着阴鸷,林轻染脑子嗡地一下就炸了,快速扇动着眼睫,哆哆嗦嗦地把被掐断的后半句话说完,“……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沈听竹盯着她,辩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好,没有可怜,没有怜悯。

他紧握手松了几许,凌厉的攻势也削弱。

林轻染忙垂下微红的眼,在裙下缩着脚尖,丧尽天良的土匪,怎么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吓人。

“大当家。”莫辞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汤盅,神色紧张。

沈听竹撑着扶手起身往外走,莫辞也紧跟上。

一直到用过饭他也没有再出现,林轻染头一回吃得这么自在,连饭都较平时的香,她吃完一小碗又盛了一碗。

*

伺候沈听竹喝碗汤,服下药,莫辞就寸步不离的守在边上,直到看见他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才长松出一口气。

“世子。”

沈听竹闭着眼摆手,“你要还是那些话就别说了。”

他听都听腻了。

莫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即便责罚,属下也要说。”他不卑不亢,一股豁出去的架势,“世子若是又将太岁汤倒了不喝,或是给林姑娘喝,那属下只能去把真相告诉林姑娘了。”

沈听竹撩了撩眼皮,不明意味地微笑,“你是出息了,敢威胁我。”

莫辞挺直冒寒气的后背,“世子若要处罚属下,属下绝无怨言。”

“反正照顾不好世子,夫人与侯爷一样不会放过属下。”

沈听竹薄唇紧抿起,眸下一片晦暗,半晌才道:“滚罢。”

莫辞退了出去。

沈听竹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他勾动唇角,笑容黯淡涩然。

*

林轻染实在吃得太饱,在天井里绕了好几圈才算消了食。

月影看了看天色道:“奴婢扶您去歇息吧。”

林轻染颔首,这处宅子窄且深,二层才是卧房,上了楼,月影道:“奴婢去打水。”

林轻染点点头,推门进去,她打量了一圈屋子,不由得想这土匪未免本事太大,怎么哪都有他的住处。

她坐到厅中的靠背椅上休息,指尖拨了拨灯罩上的雕花,无声地骂:一定都是打家劫舍来的钱。

林轻染有些犯困的掩嘴打了个哈欠,耳边忽然听得稀稀落落的水滴声,她睁开眼,竖起耳朵仔细听。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出去,还有步子拖动的声音。

林轻染一下子站起来,朝发生出声音的侧室看去。

她摒着呼吸站起身,一步步走去,蜷了蜷指尖,捏住帘帐的一侧,慢慢抬……

“唰——”

对面,沈听竹一把掀开帘子,四目相对,他眼中一闪而过错愕,眉头紧紧锁起,“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你……”林轻染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墨发半披,脸上是被熏出的红意,眼下的泪痣尤为的红,中衣大大方方的敞着,淌着半干不干的水意。

林轻染猛地转过身,气急败坏的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她脑子里的弦一紧,慌不择路的朝门口跑去。

沈听竹慢条斯理的将衣襟系上,“这是我的屋子。”

他忽然手一顿,抬起眼,语气透着几分异样,“你在想什么?”

林轻染拉门的手都在抖,“是你在想什么才对!”

门一开,就差点儿撞上端着热水的月影。

月影慌忙将水挪开,“小姐小心。”

月影小心翼翼地朝屋内看看,“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将我带这了。”林轻染拉着她就要走。

月影不解地道:“公子和小姐不睡一屋么?”

合着真得是她走错了屋子,无暇责怪月影擅作主张,林轻染脚步不停的走了出去,月影也赶忙追去。

莫辞听到动静跑上来,屋内就剩下沈听竹坦然的斟茶。

莫辞道:“属下方才见林姑娘急冲冲的跑出去。”

沈听竹啖了口茶,“你那个暗卫是怎么回事。”

莫辞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为他是在问白天的事,“您说要找个机灵点的……不过拦马车主意是她自己出的。”

暗卫里女子不多,其中就数月影最是心眼多,加上那张脸也具有欺骗性,于是他将人招来把事情说了一遍,月影当即便表示知晓了,然后说要去准备准备。

她冲出来拦马车的时候也是把他吓了一跳。

沈听竹神色如常,只道了句“确实比你机灵的多。”

小姑娘方才那样……比以往都更有趣好看。

第014章

林轻染回到自己的屋子,许久才缓过神来,就剩脸上滚烫的红晕还没有退下去,她转头看向目光月影微厉,“你差点将我害惨了。”

月影缩着头站在一旁,满脸懊恼,“奴婢还以为您与少爷是……奴婢知错。”

“我都说了他是土匪,我是被他绑来的!”一而再再而三,说地林轻染恼怒不已。

月影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抬眼看看林轻染,又很快垂下眼,用力点头,“奴婢知道了。”

林轻染见她分明还是不信,她猛然站起身,视线扫过自己身上软缎的衣衫,抬手轻拂鬓发,南珠发簪也还在。

恍然知道了她不信的原因,现在将东西摘下也迟了,林轻染拢着裙坐下,无力道:“你去给我打水吧。”

净室内水汽氤氲,月影拿着水瓢慢慢往林轻染肩上淋水,惊艳的感叹,“小姐的皮肤真好,比水豆腐还嫩。”

天真憨态的比喻把林轻染逗笑了,她自己摸了摸肩头,想起许久没有抹香膏,眉心轻拧,只觉得掌下的肌肤立时就变得粗糙了。

林轻染一直郁郁不乐到了第二日。

清早月影替她梳发,胭脂水粉也是一概没有,林轻染心情更差了。

“小姐就是不装扮也惊为天人。”月影认真地说。

林轻染点点头,依然高兴不起来。

梳洗过,莫辞来请她去用早膳。

林轻染下了楼,走到正堂,沈听竹已经在了,一见到他,昨夜那些画面就控制不住的在眼前浮现。

林轻染虽然极恨这人,可这也是她头一回见到男子的身体。

她竭力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僵硬地坐下。

月影替她盛了碗汤,汤水滴落而下,林轻染好像又看见了水路从身旁那人的胸膛落下,她现在只恨不得自己失忆了才好。

“够了。”林轻染蓦然出声。

沈听竹朝她看来,眸中含着疑问。

林轻染抿了抿唇道,“太多我喝不完。”

她只觉得眼下有些烧烫,沈听竹看过她嫣红的脸颊,虽不知道她为何脸红,眼里还是带出一丝笑意。

吃过早膳,林轻染便立刻寻了借口上楼,一刻也不愿多呆。

晌午眯过一阵子,林轻染便起身坐在窗子口,托着腮望着对面的湖发呆,那土匪似乎又不急着赶路了。

她喃喃自语道:“若是能出去就好了。”

月影伺候在旁,闻言道:“小姐若是想出去,奴婢陪您去街上走走。”

林轻染笑她天真,“要出得去就好了。”

月影不解地问:“为何不能。”

林轻染幽幽叹气,反正说再多这傻丫头也不信,她也懒得多费口舌了。

月影想了一瞬道:“小姐是怕公子不同意吗,不如去问问。”

林轻染抗拒地摇头,极快地说,“我不去。”

“那我帮小姐去问。”

等林轻染转过身,月影已经走了出去,她重新支着头望湖,自求多福吧。

不多时,她就听到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小姐。”

林轻染连头也没回,“我都说了……”

她话没说完,月影先一步兴冲冲地跑到她身边,“公子同意了!”

林轻染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向眉欢眼笑的月影,愣愣反问,“同意了?”

月影用力点头。

林轻染仍是不敢相信,“你怎么说得?”

月影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道:“我就说小姐闷闷不乐想出门走走,噢,我还说小姐脂粉用完了,想买些脂粉。”

月影一边说话,一边从荷包里掏东西,拿出两锭银子道:“少爷一听就给了我这些,他对小姐可真好。”

林轻染盯着她手里的银子,二话不说拉起她就往外走。

月影被她拉得一路跌跌撞撞。

下到楼下,林轻染才发现莫辞早就等在了那里,她慢下步子,瞳眸微微缩紧。

莫辞上前道:“大当家让我陪姑娘出门。”

林轻染狂跳的心渐渐平复,起码能出去也是好的,她镇定地点头,“那走吧。”

出了宅子,站在纷攘的长街上,林轻染只觉得比鼻头一阵阵发酸,袖下紧握的手在微微颤着。

三人不紧不慢的走着,月影指着一旁的铺子,“小姐,那好像就是家胭脂铺。”

林轻染看了眼紧跟在身后的莫辞,拢了拢衣袖,“去看看。”

她带着月影进到铺子,莫辞则抱着剑往门口一杵,路过人都要张望几眼。

胭脂店掌柜是个女子,穿着水色的纱衣,姿态婀娜,她抬着一双细长的眼,上下将莫辞打量了一通,走上前对林轻染笑盈盈道:“姑娘随便挑随便选。”

林轻染微微一笑,对月影道:“你去帮我挑。”

月影认真的在柜台前挑选,林轻染则与女掌柜攀谈起来。

“你卖得脂粉里可有加珍珠粉。”她漫不经心的拿起一盒端看。

“自然有的。”掌柜识人辨色,取回她手里那盒普通的胭脂,林轻染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掌柜不明所意地皱眉,林轻染紧紧抓着她,一直注意着莫辞的方向,趁着他转眼的功夫,快速用极轻的声音对掌柜道:“你这里可有后门出去。”

掌柜心思敏锐,一下就朝莫辞看过去,她暗自斟酌着要不要给自己添麻烦。

长眸内,眼眸一转便笑笑要抽手,林轻染情急之下取下发上的南珠发簪,塞进她手里,盯着她的眼睛道:“把你这里最好的脂粉拿出来给我瞧瞧。”

掌柜看了眼手中品相极好的珍珠,收进袖中,嫣然一笑,“我这就去拿来,姑娘稍等。”

她挑开连着后屋的布帘,扭着腰走进去,不多时便拿了盒脂粉走出来。

“姑娘看看这个。”

林轻染接过盒子,佯装在看,月影还在一旁给她挑胭脂,要是将她留下,这些土匪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犹豫再三,林轻染道:“别挑了,过来看看这个。”

月影闻声走过来,凑近了瞧,“果然比那些瞧着细腻的多。”

林轻染又取下腕上的翡翠镯,与掌柜一个眼神交汇,掌柜便翩然着身姿朝莫辞走了过去。

趁着她挡住莫辞视线的时候,林轻染拉起月影就闪进了帘子后面。

月影懵懵的被她牵着走,“小姐。”

林轻染心跳的飞快,底声命令,“住口。”

布帘后面就是天井,林轻染四顾一圈,一扇小门已经开着了,她狂喜,拉着月影拼命跑出去。

小门后面就是一条小河,河边还有三两个妇人在洗衣。

林轻染拉着月影一路奔走,走出这段,前面就是人多的市集。

她越走越快,快了,快了!

遽然,一道人影闪现在眼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林轻染猛地退了一步。

莫辞眸光锐利扫了月影一眼,面无表情道:“林姑娘不是在买胭脂吗?”

林轻染迅速转身,却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突兀的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莫辞在她身后意有所指道:“大当家派来保护姑娘的可不仅仅我一个。”

林轻染用力闭了闭眼,回过头对莫辞道:“这家的东西都太差,我便换个地看。”

她抬起眼,“你自己只顾着与掌柜搭话,跟不上,能怪谁。”

莫辞没想到她还能倒打一耙,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道:“姑娘还要去哪里?”

林轻染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你跟着就是了。”

莫辞真想撂挑子不干,世子是玩高兴了,累得全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已经打草惊蛇,林轻染知道自己今天是绝没机会逃了,她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何况还赔了自己一支发簪和一个手镯。

她越想越怄,转头问月影,“那人给了你多少银子。”

月影忙从荷包里拿出两锭五十两的银子,“奴婢还从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林轻染轻生嗤笑,那土匪怎么会做赔本买卖,早早给记上账了。

她看了看月影身上的粗布衣裳,“给你也买两身衣裳去。”

林轻染带着月影和莫辞一路从街头逛到了巷尾,将一百辆银子花了个干净。

林轻染又走进了一家成衣铺子,柔荑轻抬,几十两就又出去了。

月影将荷包翻了个底朝天,诚惶诚恐道:“小姐,已经没有了。”

掌柜脸上的笑一僵,林轻染也是一愣,当即有些局促。

她转身走到抱着大包小包的莫辞跟前,气势弱了许多,“你身上有银子么,算我借你的。”

莫辞满脑子都在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地提东西,一点也不想借。

林轻染方才已经与他撕破脸了,也不再装模作样,小声威胁道:“你不给,我就去告诉大当家你见着美人儿就走不动道,我差点找不着你。”

莫辞瞪直了眼睛,是谁找不着谁!

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银票。

林轻染转身付了钱,连找头也没还他,一同塞进了月影的荷包里。

走去铺子,林轻染才觉得憋着的那口气顺畅了不少。

莫辞看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大当家已经在等了。”

林轻染垂了垂眸,这些人的身手都太好了,她想逃就必须要另想办法。

沿着长街往回走,林轻注意到一家药铺,转身对莫辞道:“我之前起的疹子还没褪干净,正好再去买两贴药。”

莫辞眉头一皱,生怕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林轻染自顾走去药铺,与大夫说了自己的病症。

大夫道:“还请姑娘卷起袖子,让老夫看看是怎样的红疹。”

林轻染捏起衣袖又顿住,转头对莫辞道:“你莫非是要看?”

月影也在一旁道:“就是,仔细少爷责罚你。”

莫辞顿时一个激灵,警告地看了月影一眼,背过身走出几步,又怕不够远直接站到门槛处。

林轻染故技重施,这次她拿银子换了一小包药,快速将药藏进袖中,才提着掩人耳目的药走出医馆。

回到宅子,林轻染就直接带着月影上了楼。

大包小包的东西堆满了小桌,月影收拾着东西,想起林轻染问大夫拿的那一小包药,犹疑着问道:“小姐,您买蒙汗药做什么啊?”

“而且您身上也没……”

林轻染眸色一凝,这个月影根本不相信这些人土匪,若是说出去就麻烦大了。

她冷声道:“我自有用处,你若是敢说出去……张老爷是吧,我就把你送回去。”

月影大骇,惶急地摇头,连声道:“奴婢什么都不说,您千万不要把奴婢送回去。”

林轻染这才放软眸光,“知道怕就好。”

她将那一小包蒙汗药,妥帖地放进衣襟里,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买了一堆的东西,发泄过情绪,林轻染连在面对沈听竹的时候也没那么紧张了。

饭桌上,沈听竹依然是自己几口吃完,便支着头看她吃。

小姑娘吃到喜欢的会翘一翘嘴角,她尤其喜欢吃软糯的东西,就跟她的人似的。

她吃得很慢,细细嚼,慢慢咽,每道菜经过她的嘴,沈听竹似乎也能感受到它很好吃。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在望像林轻染的目光里,不知何时就多了一些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

待她吃好放下筷子,沈听竹才问:“今日开心了?”糕点都多吃了一块。

林轻染总觉得他这一问有些莫测的味道在,扯扯嘴角,道:“多谢大当家慷慨。”

“嗯,已经记账了。”沈听竹慢悠悠地说,视线划过她的发,眉心略微一皱。

林轻染注意到他的视线,心中慌了慌,就算他没发现,莫辞也一定会告诉他,还是快点走开得好。

林轻染想着起身道:“我吃饱了,想先上楼去。”

沈听竹一点头,她便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一直看着她上楼,沈听竹才叫来莫辞问话。

莫辞也不敢隐瞒,尽量将林轻染企图逃走的事一笔带过。

他说着抬眼看去,沈听竹眼眸含笑,还好没有他担心的黑心算计。

沈听竹道:“接着说。”

听到林轻染去药铺,沈听竹眉心稍沉了沉,脖子上的都退了,是身上还没好么?

莫辞现在想起自己那张银票还一阵肉痛,面露难色道:“大当家,属下的银子,您给报销不?”

沈听竹语气淡淡,“不是说了记账。”

莫辞痛心疾首,这就是不给了。

第015章

沐浴过后林轻染支走月影,懒懒斜倚到床前的软榻上,曲指撑在额侧,另一手捏着那一小包蒙汗药。

她将药翻来覆去地看,要想个什么法子,让将人药倒。

林轻染望着灯罩下的灯火出神,敲门声第二次响起,她才猛的回过神。

迅速将药藏起,直起身问:“谁?”

沈听竹掌心抵在门上,又想起昨夜她误入自己那屋时的情形,若是不巧林轻染也在沐浴。

他呼吸轻微的窒了一瞬,放下手道:“是我。”

林轻染揪了揪眉头,不情不愿的趿着鞋去开门。

沈听竹站在廊下,月悬在他身后的夜空。

林轻染问:“大当家有什么事么?”

沈听竹看到小姑娘稍稍垂着眼,微潮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有几缕则贴在精巧的下颚上,荼白色的软纱裙更衬得她冰肌玉骨。

月色从方寸的天井落下,笼在她身上,照出了裙上用银线绣的缠枝暗纹,之前莫辞买的衣裳她穿着都略大,如今这身正合适,勾出的腰枝细如弱柳。

沈听竹视线随着沉起的曲线走了一遭。

“你身上的红疹还未消?”声音又轻又浅。

林轻染心头紧了紧,小幅度点头,“还有一点。”

沈听竹折下眉心,自然地开口,“让我看看。”

林轻染倏然仰起头,漆黑的瞳眸在月下显得尤其亮,她止不住的颤着眼睫。

一方面害怕他是知道了蒙汗药的事,故意试探,一方面更惊于他提得要求。

羞耻惊怕一起涌上,林轻染虚软着嗓子哀求,

“……大当家。”

颤软的一声,让沈听竹愣住,看着林轻染逐渐变成绯色的眼尾,一向从容的他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沈听竹皱起眉沉思,他之前给小姑娘抹药就如同给雪团顺毛洗澡一般,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可怎么……他眉眼中浮现困惑,思而无果。

林轻染见他不言语,咬唇去撩自己的衣袖,她狠下心,打算用指尖在手臂上划两下应付过去。

沈听竹眸光一闪,“罢了。”

林轻染连忙放下手,双眸仍旧晃的厉害。

沈听竹是沉闷惯的性子,能长久不开口。而且小姑娘的每一寸神情都很有趣,他很喜欢看,也丝毫不觉得是在蹉跎时间。

林轻染却有点顶不住,这么不声不响的,简直就像是拿着把钝刀在磨她的心,倒不如痛快些。

“大当家若是没别的事。”她说着手已经扶在门上,准备随时关上。

“有事。”

沈听竹一眼扫过她的手,林轻染当即就没骨气的将手缩了回去,直接藏在了身后。

沈听竹浅浅微笑,藏就能藏得了么。

他抬起右手,林轻染正疑惑,就见他手腕一翻,掌心里躺着的,赫然是她的发簪和手镯!

林轻染瞬间僵住,呆滞地看着这两件东西,脑中已经空白一片,极美的眸子因惊惧而沁出了水雾。

她心乱如麻,他必然是知道自己今天逃跑不成的事了,可是他拿这些回来是什么意思?

沈听竹道:“我记得这是林姑娘喜爱的东西,怎么也舍得给人了?”

他去到胭脂铺时,那掌柜便佩着这两样首饰摆弄姿态,只是回想起,也厌恶。

“我说怎么不见了。”林轻染轻一拍手,眨去眼泪,故作惊讶道:“定是之前那胭脂铺掌柜说好看,我取下来给她看就忘了取回了。”

林轻染觉得自己那点随机应变的功夫,已经全被逼出来了,总之她不承认就是了。

眼里的水还没散去,就敢一本正经的糊弄他了,沈听竹依意味不明地笑笑。

“那还不拿回去?”

林轻染盯着他的笑,咽咽口水,颤着指尖去拿,柔嫩的指尖滑过沈听竹的掌心,搔出的一丝痒意,沿着掌纹透过肌肤入了骨缝。

令他已然到了嘴边的逗弄,凭空销声匿迹。

沈听竹将手虚握成拳,揉搓了一下,半眯的桃花眼里犹带着迷惘,他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林轻染还站在门边,看着他绕过走道,推门进去另一间屋子。

唇瓣无措地翕动又抿紧,有些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要逃,却只是把簪子和手镯还给她,连声警告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林轻染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

还过问她的病……林轻染扇动的两下眼睫,有什么窜进了脑中。

对啊……允许她出门,给她银子,还有之前那几次放肆冒犯的举动。

细柔的眉蹙紧,那土匪给她抹药,他的手曾抚过她额头。

林轻染指尖虚颤着贴上额头,一个越来越荒唐的念头浮现,她连眨眼都不会了,那人该不会是……

林轻染快速将手放下,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恨不能盯出个窟窿来。

痴心妄想!

*

林轻染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睡着,清早月影来伺候她起身,她连脑子都是昏沉沉的。

迷朦困倦地坐在妆奁前,让月影替自己梳发。

“小姐可是昨夜没睡好?”月影望着镜中她精气不加的面容,关切询问。

林轻染揉了揉额侧,打起些精神,想起自己那个猜测,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她竟从没想过那土匪会对有这种想法,抬眸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她自己都喜欢的不得了。

林轻染再次懊恼,怎么就会没想到呢。

一旦有了猜测,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难怪,一路上除了言语上的吓唬,吃穿用度上,他从没亏待过自己。

思绪越来越清晰,林轻染用力按住桌沿。

月影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扯痛了她的发,“奴婢轻一些。”

林轻染脑中乱成一团,根本没听见月影说得话。

她咬着唇思索,若真是这样,那她或许可以把握这点逃出去。

不过她要先确认一下。

*

从清早一直到过了晌午,林轻染几次鼓着勇气,可每到关键时候,她又缩了回去。

此刻那土匪让人在天井支了张藤椅,正惬意地躺在那吹穿堂风。

林轻染则将身子藏在二楼的廊柱后,探出一点点脑袋往下看,几番犹豫,也没敢把脚往楼下跨。

沈听竹曲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扶手,小姑娘欲言又止了许久,这会儿又躲着偷看,他真是越来越好奇她想干什么了。

月影从房中抱着脏衣出来,看见林轻染在张望,也凑过去。

林轻染满心都放在下面那人身上,月影忽然靠近将她吓得身子都颤了颤。

微微开口唇调息,手掌贴在心口,安抚着悸颤不已的心。

月影奇怪地问:“小姐,您在瞧什么呢?”

林轻染急的直摆手让她住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没有眼力见的丫鬟。

月影着急忙慌地将嘴闭紧,一副知错的表情。

“林姑娘有什么直说就是了,何必藏着掖着。”

沈听竹懒洋洋的声音飘入耳中,林轻染一咬牙,提着裙摆下楼。

沈听竹撩起眼皮,抬手挡住头顶照下的光,他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林轻染。

居高临下,却还是软的像水。

“何事?”

“我……”他看到林轻染粉润的唇细微张开。

“我想再出去走走。”那唇又抿紧,唇珠半含,“可以吗?”

沈听竹适应了刺眼的光,将手放下,看着林轻染淡道:“又想上哪去弄丢点首饰?”

他语气微嘲。

林轻染缩了缩脚尖,很快又站定挺挺腰,起码他没有生气动怒。

她用力回想嫂嫂与大哥相处时的情形,先是扯扯衣袖?

林轻染连忙打住念头,让她去揪这土匪的衣袖,那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上回也是情急的缘故。

嫂嫂若是想求哥哥些什么,则会柔情似水道:“夫君,你便依了我这回……”

林轻染闭了闭眼,还是决定正常说话,“丢到哪儿,你不都找得回来。”

殊不知她的娇柔是刻在骨子里的,正常说话也比旁人掐着嗓子来的软和。

想起昨夜临睡了还要来吓她一吓,林轻染皱了皱鼻尖。

“呵。”沈听竹笑,她倒还委屈上了。

“是,你就是把自己丢了我也能找回来。”

听得他意有所指的话,林轻染动动唇,声音极轻,“我不逃。”

哪怕自己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林轻染还是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大当家不答应就算了。”

小姑娘说完紧紧抿住唇线,眼睛望着地面,还是那么禁不起逗。

“想去就去。”沈听竹再次闭上眼。

林轻染眼睛一亮,他果真同意了,她踮踮脚,兴奋不已地朝还在楼上的月影招手。

走了两步,林轻染又回过身。

沈听竹没有睁眼,染了几分倦意的声音听上去微微沙哑,“怎么了。”

林轻染朝他摊开柔软的手心,赧然道:“银子。”

沈听竹轻笑了声,“去问莫辞取。”

走出宅子,林轻染心情大好,既然那人真的对她有意,那她就可以不再提心吊胆。

林轻染脚步轻盈的走在长街上。

忽然步子一顿,不对,那人是个不知礼数的,若是他对欲图冒犯自己,自己如何是他的对手。

林轻染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

梨园是镇上唯一的戏楼。

二楼雅间内,莫辞看着林轻染的背影,她品着戏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手便是一壶上好的老枞水仙,听到妙处,打赏给的一点不小气。

这有板有眼的,若换成男儿身,定也是个好玩乐的纨绔。

林轻染扭过头,莫辞端起茶,不去看她那张皎然绝色的面容。

林轻染却凑近了些,唇边挽出笑意,“莫大哥。”

莫辞眼皮一跳,“不敢当。”昨日还要挟了他一把,这会儿又想做什么?

“我只是有一问,想向你请教。”林轻染这次没有威胁,而是利诱,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笑道:“还你昨日的。”

莫辞轻咳了一声,正容道:“林姑娘不必如此,能说得我一定会说,不能说得,便是使银子也无用。”

林轻染眼儿一抬,将银子推给她,手掩在嘴前,蹙紧了眉,用力咬了下唇,忧愁地问:“大当家他,可贪好女色?”

“噗——咳——咳咳咳——”

莫辞一口水喷出来,咳得面红耳赤。

林轻染拢着裙赶忙退开,生怕殃及自己。

连一旁乐悠悠看戏的月影也回过头,护着林轻染远远避开他,嫌弃道:“你赶紧擦擦。”

莫辞迅速收拾完,一脸古怪地看着林轻染,而后义正言辞道:“大当家不近女色,身洁如玉!”

第016章

林轻染没注意到莫辞满是戒备的目光,无意识地轻握住自己的手臂,有些不信,身洁如玉怎么还摸她手。

不过总算是心定了一些,她扭过身继续看戏,留下莫辞在那干瞪眼。

林姑娘定是又再打什么主意,而且还不要命的打到了世子头上。

*

沈听竹坐在堂屋翻书看,听得几人进来的动静,他不紧不慢的将书一卷,正欲丢进案上白瓷染轻的花瓶里,手一顿,又收了回来。

林轻染只怕回来就往屋里躲,也不会瞧见他在做什么,他笑笑继续翻过一页书。

听到脚步声停在屋外,沈听竹眼梢微抬,瞥见一缕裙摆,不禁略感诧异,她竟然会主动过来。

林轻染站在廊下,恰能看到沈听竹支着头坐在那里,一页页翻着书。

她皱起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时候,沈听竹懒懒地向后一靠,一股散漫劲儿凭空就透了出来。

林轻染恍然,这土匪又不识字,看得哪儿门子书。

沈听竹又快速翻了两页,将书随意一扔,抬头道:“林姑娘回来了。”

林轻染轻点了下头,才走进去,她本想坐在离沈听竹稍远的位置,可一想到自己那些猜测,她为垂下眸,长睫下的眼睛微微转动,大着胆子做到了他身侧的椅子上。

沈听竹敛起眉心,真是越发稀奇了。

他没说话,想看看小姑娘要做什么。

林轻染又不敢凑太近,这样她就已经很紧张了,她试探着伸出食指,点在那侧书上,慢慢往自己面前拉,轻声细语地问:“大当家在看什么呀?”

沈听竹将手掌压在书册的另一头,凝眸在那跟白嫩的指头上,似笑非笑地问:“林姑娘是来嘲笑我不识字,不配看书么。”

林轻染睁圆了眼睛,连连摇头,连点在书上的手指可怜地缩了缩,“我没有……”

那点点怀疑他是不是真得不识字的念头,让沈听竹一句话就给消了下去。

这人不识字却还看书,又那么怕人说,定是自尊心极强,她反复抿着唇,挣扎了几许,小心翼翼地说:“大当家若是想识字,我可以教你。”

沈听竹稍歪过头,饶有兴味地瞧了她一瞬,缓慢吐字,“好啊。”

林轻染暗自松神,又听他道:“只是,林姑娘不怕我了么?”

林轻染漆黑的眼睛轻眨,真假参半地说:“你人也不是那么坏,至少对我……还成。”

承认他对自己的另待,让他放松警惕。

沈听竹并不否认,“那是因为林姑娘能给我带来好处。”

林轻染垂垂眼,你怎么说都行。

她浅声问:“有纸笔么”

沈听竹看了她一眼,起身道:“等着。”

莫辞很快送来了全新的文房四宝,“大当家,东西买来了。”

“放下罢。”

莫辞将东西摆在桌上,十分不放心地朝着林轻染看过去,林轻染则不明所以的朝他眨眨眼。

沈听竹铺开卷纸,抬眸就看见两人你来我往的递着眼神,薄唇微抿起,语气寡淡,“林姑娘就别坐着了。”

林轻染哦了声,乖巧的走过来摆纸笔,沈听竹唇线的弧度柔缓下来,侧目对莫辞道:“你先下去。”

林轻染将毛笔依次排开,镇纸压好,挽袖磨墨,眉目柔顺的垂着,平添了几分沈听竹未曾见过的娴柔。

取了笔沾上磨,林轻染仰头想问他可识得一两个字,转念一想,别又戳中他的痛处,于是道:“那我们先从写大字开始。”

沈听竹没有意见,“听你的。”

林轻染本来也不是真心想教他,很快将字写好,“你试试。”

沈听竹接过笔,十分粗豪的照着来了三笔,“如何。”

林轻染看他写完,小脸都皱起来了,字怎么样暂且不说,“笔不是这样拿的。”

沈听竹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有趣模样,忍不住就想逗他,拿起笔一本正经地问:“那该怎么拿?”

林轻染又取了一支笔,“瞧好了,手腕须垂直,小指向内弯,紧挨着笔杆。”

“这样?”

“不是的。”

林轻染又演示了一遍,见他还是不对,有些急了,“让你拿笔,不是拿剑,你倒是看我呀。”

果真是莽夫,连拿笔都学不会。

“看着呢。”沈听竹弯起唇角,垂眸看着耳廓泛红已经有些气急败坏的小姑娘。

眼里的笑意浓的几乎溢出来。

林轻染看他怎么都拿不对,说又听不懂,恼地跺了跺脚,搁下笔去掰他的手指,“这样,放这里。”

“说了多少回了,要垂直。”说着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轻染怔怔看着自己贴在他手背上的手,瞳眸缩紧,她刚才干了什么?

愣愣眨了两下眼,她竟然打了这个凶神恶煞的土匪……林轻染感觉手都僵硬的不能动了。

那一下细细麻麻的并不痛,倒是小姑娘手上的柔意温热了他常年冰凉的手,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沈听竹笑看着她因惊惧而泛红的眼尾,“林姑娘这是借机报复我?”

“胡,胡说!”林轻染用力闭了闭眼,不太利索的反驳,颤颤巍巍一点点地收回手,缩在袖下轻轻蹭,可如何也蹭不掉那股凉意。

后悔也迟了,她干脆壮着胆子道:“我如今也算是你的先生,你做的不对……我自然能打。”

瞧着凶巴巴的,可落下的尾音里却不自觉的带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

软绵绵的一句,让沈听竹眼里的笑意愈浓,“那就请先生继续。”

略带揶揄的话语让林轻染面红耳赤,旁人不敢说,教他总还是绰绰有余。

可刚才的事已经让她紧张的心砰砰直跳,哪还有心思教,挺着小身板道:“我说了那么多了,你再写一遍给我看。”

沈听竹顺从着在纸上写大字,写完提笔,丑得他自己都不忍看。

莫辞在外头将林轻染打沈听竹的那下听得清清楚楚,立时就站不住了,跨进屋道:“大当家。”

沈听竹默然看向他,“何事。”

莫辞莫名觉得世子目光不善,他硬着头皮道:“我来是想问大当家晚上要吃什么菜。”

对上沈听竹似笑非笑的目光,莫辞找补道:“是那条鱼,厨房拿不定怎么做,大当家想要清蒸还是红焖。”

林轻染早就呆不住了,闻言立刻道:“我知道怎么做好吃,我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溜,沈听竹不紧不慢地出声,“林姑娘不教了?”

林轻染总觉得他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带着不满。

她抿紧唇回到桌边,写了几个字,“你好好练,每个写二十遍。”

林轻染没看他的眼睛,手指指外面,“我去看鱼。”

沈听竹颔首,莫辞也打算出去。

“你站住。”

*

林轻染走到外面顺了半天的气,抬眸才发现不知不觉天都已经暗了,与那土匪呆在一起还真是难熬。

不过方才她都那么凶了,他也不动怒,想来是真的对自己有意。

林轻染站了一会儿,想上楼歇息,闻到后厨传来的饭菜香,担心那人回头问自己,又改道朝着后厨走去。

做菜的人见林轻染进来,立刻道:“这里油烟重,请姑娘出去。”

林轻染被油烟呛的直眯眼,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她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一碟碟菜,若是将蒙汗药下菜里……

她走上前道:“我来帮大当家看看鱼怎么做。”

做菜的人虽然的奇怪,但还是提了已经杀好的鱼,道:“这是鳜鱼,最适合拿来清蒸。”

“清蒸怎么行,怪腥的。”林轻染直接就给否了。

“那姑娘该说如何做?”

“自然是。”林轻染眼睛一转,“还是我亲自来吧。”

那人忙道:“这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林轻染想从他手里拿过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点点一旁瓷盆,“放那。”

林轻染对沈听竹的害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除,但对其他人可不是,她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吩咐道:“其他的好了,就先端出去。”

那人还在犹豫,林轻染已经拿起了锅铲,她举着铲子看了又看。

不就是放锅里翻几下,她虽然没下过厨,可大概还是有数的。

支走了身旁的人,林轻染有模有样的往锅里倒了点油,将鱼往里一扔——

“嘶——烫烫烫!”林轻染扔了铲子,边往回退,边咬着舌尖喊烫。

她紧紧捂着自己被油溅着的手,惊怕地瞪着那口锅。

*

堂屋内,沈听竹听完来禀的人说话,未等开口,莫辞已经先一步道:“林姑娘无事献殷勤,别是存了什么心思。”他尽量说得婉转。

沈听竹直截了当道:“能有什么心思,无非是在菜里下毒,她有那胆子么。”

沈听竹口吻似玩味,眸光却微冷,若小姑娘真敢下药,那方才教他认字的理由也找到了,只是想放松他的警惕。

第017章

莫辞推开厨房的门,就见林轻染手忙脚乱的往袖中藏什么东西。

他面色沉了沉,走上前往锅里一看,顿时愣在那里,不确定地问:“林姑娘……这做得是什么?”

林轻染当即就拉了脸,“你不会看吗,当然是鱼了。”

莫辞一言难尽地点头,除了形状勉强能看出是条鱼,无论气味还是颜色,离鱼都相去甚远。

林轻染将鱼盛起,十分满意地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端出去,可以吃了。”

莫辞连忙道:“您可千万别给大当家吃这个!”

林轻染哪里理他,自己端着菜就出去了。

*

沈听竹看了面前那盘鱼许久,才意味不明地开口,“想不到,林姑娘竟还会下厨。”

林轻染眉眼间染着些得意,“大当家尝尝。”

沈听竹拿筷子拨了两下,从鱼腹夹下一块肉,莫辞见他真要往口中送,情急地跨上前一步。

林轻染牢牢盯着他,眼里隐隐藏着急切,随着沈听竹停住动作,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语气轻忽,“怎么了?”

沈听竹端看着筷尖上的鱼,又将目光落在林轻染身上,“林姑娘一向避我不及,忽然献殷情,是因为什么呢?”

他莞尔而笑,林轻染与他对视不过一瞬,便神色紧张地垂下眸。

沈听竹看到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头一回没了逗趣的愉悦,淡声吩咐莫辞验毒。

莫桑默不作声的上前,虽然是世子不对在先,他也同情林姑娘,但这种时候他必然是以世子的安危为首。

他取了银针刺入鱼腹之中,片刻,才将针取出。

仔细看过银针,莫辞眸中闪过错愕,除了沾染的汤汁,银针并未变色,那就是无毒。

他转头看向沈听竹,“大当家。”

沈听竹自然也看见了,他眉头一皱又骤松开,那些隐隐约约的不悦淡去。

林轻染咬着唇,慢慢抬头,“我是第一次下厨,大当家看不上可以不吃,何必这样侮辱人。”

她说得很轻,话里话外都是委屈。

心中则庆幸还好她只是有下药的念头,没有实施。

她又不傻,这里这么多人,迷昏一个有什么用,她一样跑不掉。

林轻染伸手就要将盘子端走,沈听竹才舒展的眉心又为拧起,抬手捏住盘子的另一端,“你手怎么了?”

她有意让衣袖微微滑落,正好可以看到手臂上被油溅出的小红点。

林轻染没回答,只含着哭腔道:“我都说了,我是第一次下厨。”她抿紧了唇,“你不吃给我。”

唇瓣被咬的发白一圈,手背上的红点子也微微肿着,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第一次下厨,沈听竹心底的弦被触动,非但不放,反而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嘴里。

莫辞来不及阻止,“大当家,这吃不得啊。”就是没下药,这瞧着也不像是能往嘴里送的。

“味道如何?”林轻染睁圆了眼睛巴巴瞧着他。

沈听竹神色淡淡地吃下,“还可以。”

林轻染眉开眼笑,“那你都吃了。”

她说完立刻垂下眼,轻抚自己的手背,沈听竹不是没注意到她眼里闪闪烁烁的狡黠,但还是端着碗慢慢吃起来。

林轻染坐在另一头,咬着筷尖偷觎他的神色,这鱼出锅前她尝了尝,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可他竟然配着米饭吃得面不改色,就好像尝不出好坏一样。

林轻染有点失望地皱了皱鼻尖,很快又恢复神色,总算也捉弄了他一回。

*

又在林砻镇呆了一日,一行人才出发,月影带着行囊坐在后面较小的马车里,沈听竹则仍与林轻染同乘,她不愿却也无法。

路上行得并不急,到青州已是十日之后了,歇过两日才又再次赶路。

出城没多久四周变变得安静,只有马车压过的声响,林轻染挑开车轩上的布帘,吹到脸上的风带着凉意。

她垂下眸,都已经是十月了,爹怎么还没有来,他们还找得到自己么,她又寻不到逃走的机会,沈老夫人的寿宴就在十月一初三,她也去不成了,林轻染越想越多,忍不住眼睛泛酸。

不过那人说过,要过先通州才出交河,那里已经是顺天府管辖,最迟一日便能到大兴,她若能在那个时候设法逃走,就可以想办法去到长兴侯府。

她安慰了自己一番,侧过身去看正闭目休息的男人,如今与他相处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不过这人也是奇怪,一日总有那么多时候是在睡,起初她以为只是在假寐,悄悄观察过多次,才发现他是真的在睡。

许是小姑娘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沈听竹正睡着,也被她瞧得醒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睁眼,而是待眼底隐忍的痛楚散去后,才略略抬起眼皮。

林轻染问:“大当家醒了。”

“嗯。”

过分清浅的声音淡得似一阵烟,林轻染只当他是没睡醒,沈听竹却知道,是因为天香子的效用在一点点消失,而药效褪尽之后的反噬,会让人比服药前更为虚弱。

好比如今,他就连说话都觉得异常疲累。

调息几顺,沈听竹才恢复了一点精神,朝着百无聊赖的小姑娘道:“若是无趣,就接着教我识字。”

林轻染微微颦眉,一点也不想教他,没回都能气得她七窍生烟。

沈听竹看出她的不情愿,却连逗她的力气也没有,他拧起眉头,若是将来小姑娘知道他是怎样一副身体,可会狠狠嘲笑他,或者用怜悯的目光看他,就像所有人一样。

沈听竹将唇角抿紧,再开口,语气已微凉,“还不过来。”

林轻染在心里狠狠将他骂了几遍,才拿了本书坐到他身侧。

她开翻书页,指着上头的字一个个念给他听,连语气都带着愤愤。

沈听竹却听得有滋有味,在林轻染念到贝字时,他出声打断,“等等。”

林轻染歪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沈听竹想了一瞬道:“你上次不是说,口字少一横才是贝?”

林轻染一下就想起来,是那次她指着丝绢上的口字,骗他说是贝那回。

距离很近,沈听竹能看见她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眼睫来回扫动,像蝶翅在颤。

林轻染只心慌了一瞬,就很快冷静下来,“那个字也念贝,这个也念贝。”说得理直气壮。

沈听竹意味深长地嗯了声,笑笑不与她计较。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们可是要去寿光县?别去了,过不去。”

莫辞拉了马,看着眼前的老妇与男子,“小兄弟何出此言。”

男子搀着身旁神态佝偻的老妇,道:“八马山夹道有泥石滚落,挡了去路,我们就刚打那回来,你们去了也白去。”

林轻染听得外面的对话,挑了帘子去看。

说话的男子蓦然看到眼前出现这么个天仙似得人,生生看愣了许久。

直到沈听竹冰冷的睇去一眼,他才局促地别过头。

沈听竹伸手到林轻染面前,一把放下帘子,“坐好。”

林轻染被忽然落下的帘子吓得往后缩了缩,不自觉地瞪了他一眼才坐下。

她听见那男子身旁的老妇道:“我们还是找地方住一晚。”接着用力咳嗽了起来。

“娘,你喝口水。”男子将水囊递给老妇,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等老妇好些,才对莫辞道:“我得先带我娘去找住处了,这附近好像就一个村子。你们也别往前走了,一会儿还得回来。”

莫辞颔首一笑,“多谢小兄弟提醒。”

等人走后,他便命人去前面查看。

去的人很快回来,莫桑听他说完,走到马车边道:“大当家,确实如刚才那人所言,八马山夹道的路被堵了,绕的话要过山,一个晚上只怕到不了寿光县。”

林轻染有过一次夜里在荒郊野外的经历,就是遇上了这些人,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她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话落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怜,竟然要问这些土匪怎么办。

沈听竹道:“不是有村子么,去看看。”

村子离的倒也近,两刻的功夫便到了。

马车才行过村口的牌坊,就有村民走了过来,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老实巴交,上来就道:“你们也是被挡了路,过不去来我们村的吧。”

莫桑下马,客气地问:“正是,敢问这里可有投宿的地方。”

村民点头说:“我们这地界小,也没有客栈,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村长家。”

莫桑道:“那就有劳了。”

村民摆摆手:“刚才就来了一对母子,也是我带他们过去的。”

林轻染想应该就是她们路上遇见的母子了。

莫桑示意动身,村民却道:“我们村子小,道也窄,这车马怕是进不去。”

他指指田地旁的空屋,“你们就把马牵那去关着,放心,没人偷。”

马不能进,大家只能下来。

村民带着众人往前走,村子的确不大,总共也就二十多户人家。

林轻染避着脚下的泥坑,与月影跟在后面。

莫辞环顾着四周,眉头逐渐拧紧,他走到沈听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世子,这个村子不对劲。”

“嗯。”沈听竹目光不动,“二十多户的人家,男子占七成,女子占三成,不见一个孩子,黄狗看家,而这里的狗,见了外人却不叫。”

沈听竹淡道:“看看再说。”

第018章

几人被带到村长家中,相比其他村民的屋子确实大上不少,前面有三间平房,背后是一个二层小楼。

村长从带路的村民口中了解了情况,请几人坐下道:“诸位也别心急,估计一两日路就能通。”

他说完让自己媳妇去倒茶水。

“公子喝口茶。”女人手脚麻利的倒了碗茶,递给沈听竹。

“多谢。”沈听竹接过茶水,拿在手里并没有喝,转过头与村长说话。

村长媳妇又走到林轻染面前,对着她一番打量后夸赞道:“姑娘长得可真俊俏,来,喝口茶。”

从细长眼眸里透出的光,落在林轻染身上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尤其女人突出的颧骨,连笑都看起来透着精明。

林轻染捧着茶碗,只做赧然一笑,并不搭话。

等她从身前走过,林轻染才朝身侧的人看去。

沈听竹寻问村长:“听说在我们之前还有两个人也来投宿。”

村长点头,“是来了一对母子,已经在后面休息了。”他说着看向佩剑的莫辞与另外三人,脸上神色略有担忧,“这几位小兄弟是……”

沈听竹笑道:“只是家中护卫罢了。”

村长松神一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是哪里人。”他说完立即解释道:“我们这村子小,离镇上又远,所以见各位这样装扮,总要问上两句,还请不要见怪。”

“无妨。”沈听竹笑笑道:“鄙姓林,这是家妹,我们从江宁来。”

林轻染见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瞎话,眼睛都睁圆了,谁成他妹妹了!他也好意思说自己姓林。

沈听竹也回过头看她,“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林轻染气得牙都咬紧了,瞪圆的眼睛像是要从他身上戳两个窟窿出来。

沈听竹非但不怒,还微笑着回视,不过做她一回哥哥就气成这样,将来还不是得喊他表哥。

村长站起来道:“我带各位去房间休息。”

“有劳。”沈听竹跟着起身。

林轻染走到他身旁小声地问:“你刚才干嘛那么说!”

“那我怎么说。”沈听竹好笑的看着她,俯身靠近道:“告诉他们我是土匪,要将这洗劫一空?”

林轻染被他漫不经心说出的话给吓到,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沈听竹正对着她透红的耳垂看得起劲,不料她忽然转身,一缕青丝扫过他的脸颊,卷着柔软香甜的气息,皎丽的小脸近在咫尺。

“你是在开玩笑。”林轻染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语气迫切。

呼吸间喷洒出的柔软气息,若有似无地扫在沈听竹的下巴上,他喉间蓦然一紧。

他直起身,桃花眼里一闪而过自己都没觉察的不知所措,随随点头算作是回答,然后径自朝前走去。

脸上被发丝扫过的地方微微发着烫,沈听竹用指腹轻刮过,浅浅的香气还绕在鼻端,他放下手,眉心紧皱,莫非这也是天香子带来的影响,不然他为何心跳得如此快。

走到屋后的二层小楼前,之前在路上遇见的年轻男子正在井边打水。

见众人进来,他笑说:“看来你们也过不去。”

沈听竹没有理会,莫辞朝他拱手道:“又见面了。”

男子憨厚一笑,看见走在后头的林轻染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局促地移开目光。

“咳——咳咳——”

听见从屋子里传出的咳嗽声,他忙起声道:“我去照顾我娘了。”

林轻染记得他娘,看着年事不算太高,但好像身子却是很不好。

村长给众人安排了几间空屋,“屋子有限,只能委屈诸位两个人住一间了。”

林轻染跟月影住一间倒也不打紧,带着人就进了屋。

推开门,扑面就是一股久不住人霉味儿,林轻染用手掩在鼻下,不适地皱眉。

月影将窗子打开,通过气才算好一点。

林轻染虽说是被那土匪挟持的,可无论吃住方面,都不曾被怠慢过,如今看着这简陋的屋子,还有积灰的家具,多少有点不能适应。

月影打扫的功夫,她站在窗子口往下看,几排屋子后面是大片的田地,在过去就是林子。

林轻染手紧紧抓住窗沿,细细看了一圈,这里的屋子都不是独门独院围起来的,每家都相连,人又多,这不就是她逃走的最好时机。

窗台上的木刺扎痛了掌心,她轻呼一声,立刻松开手。

月影闻声走过来,“小姐怎么了?”

月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林轻染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告诉她说自己的想法。

“摸了一手灰,我去洗洗。”

走下楼,林轻染难得没有瞧见莫辞,只有一个她叫不上名的男子守在楼下。

她走到井边洗了手,一抬头就瞧见村长媳妇从小路正走来。

“哟,姑娘赶巧,尝尝我刚摘的橘子。”村长媳妇怀里抱着个竹篮,里面放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橘子。

林轻染还记得方才她带给自己的不适,微笑着拒绝,“不必了。”

村长媳妇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拿了一个塞进她手里,“尝尝,甜得很。”

热情的态度反倒让林轻染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夫人。”

“叫什么夫人。”村长媳妇笑眯眯地一摆手,“你叫我声刘婶就是了。”

她又十分喜爱的将林轻染打量了一遍,“江南来的姑娘就是水灵,模样好也讨喜。”

林轻染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面颊微哂,猜测是刘婶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习惯了这样说话。

刘婶探身朝守在楼梯口的护卫道:“小兄弟也尝一个。”

护卫目不斜视,“不必。”

刘婶笑笑又跟林轻染说话,“你们这是往哪儿赶路啊?”

“刘婶。”林轻染短促地唤一声,瞳眸里藏着千言万语。

刘婶欸了声,等着她要说什么。

林轻染咬紧唇瓣,她即便求助,他们也未必会信,就算信了,也未必是这些土匪的对手。

刘婶见她发愣,笑问:“姑娘有什么说就是了。”

林轻染抿唇一笑,“我看这里景色不错,想说刘婶若是有空,能不能带我去走走。”

刘婶爽快应承,“有空有空。”

她挽起林轻染的手臂就要走,二楼一间屋子的门被打开,是之前的年轻男子。

男子挠挠头,冲刘婶不好意思的笑笑,“刘婶,你那橘子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我给我娘润润嗓子。”

刘婶愣了一下,松开林轻染的手道:“成。”

她小声对林轻染道:“我先上去。”

恰好月影也下来了,林轻染点头道:“那我自己去走走。”

她带着月影离开,刘婶则上了楼。

走了几步,林轻染忍不住回过身对紧跟在后的护卫道:“我不用你跟着。”

护卫垂着眉目,不带情绪地说:“我是奉命行事,请林姑娘见谅。”

林轻染动了动唇,“我渴了,你去给我打壶水来。”

护卫道:“我必须时刻跟着姑娘。”

林轻染气急,无计可施地地狠狠瞪了他一眼,想要逃必须要摆脱跟随的人。

她该怎么办。

月影见她面色有些难看,安抚道:“小姐别气了,他愿意跟就让他跟着。”

林轻染见她一点都不着急,更是无奈,转身气呼呼地踩着步子往前走。

*

绕了一圈,林轻染发现那片林子是通往山上的,山中指不定有什么凶兽,不能去……要走就只能从来时的牌坊处走。

林轻染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村长家。

沈听竹负手站在二层小楼的栏杆处,直到看见那纤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凝了许久的眉头舒展开。

他视线攫着心不在焉的林轻染,看她一步步走上楼梯,都快走到跟前了也没发现自己。

还是月影叫了声公子,林轻染才抬起头,沈听竹的脸映入眼帘,她愣了愣才道:“大……”

沈听竹截了她的话头,“可别叫错了。”为了掩人耳目,他在村长面前说了二人是兄妹,那他也不该称她林姑娘了。

沈听竹交错摩挲了一下指腹,低声道:“染染。”

过分亲昵的二字从口中辗转绕过,莫名勾出一丝牵扯不断的柔软与缱绻。

话落,沈听竹兀自弯了弯唇,这不比“林姑娘”来得好听的多。

林轻染没反应过来,看到他唇边的若影若现的笑意,心口一颤,指尖微微发颤,面红过耳,他、怎么能如此叫她!

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羞愤的缘故,连呆着萦水的眸子变得通红。

还想让她唤哥哥,做梦!

小姑娘不肯开口,沈听竹也不勉强,早晚得叫。

他淡淡道:“等路通了我们就走,这几日别乱走。”

林轻染快速点头,声音闷闷地说:“我回屋了。”

*

到了快傍晚,村长来请他们去前头用饭。

“诸位来得倒也巧。”村长拿着壶就欲给沈听竹斟酒。

沈听竹抬手拦下,“酒就不喝了。”

清清浅浅的声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村长收了酒壶,笑道:“我每日不上喝上点都不行,习惯了。”

沈听竹笑笑,“村长刚才说,如何巧了。”

刘婶端了菜过来,抢话道:“明日我们村子里有喜事要办,可不是巧,到时候几位也去喝上一杯,沾沾喜气。”

沈听竹未置可否,只笑笑。

刘婶又朝林轻染眉开眼笑道:“林姑娘到时候也来。”

办喜事定是人多混杂,她说不定能借机逃走,林轻染仰起头甜甜一笑清脆应道:“好。”

沈听竹掠了一眼过来,林轻染忙垂下眼吃饭。

沈听竹收回目光问:“怎么不见今日那对母子?”

刘婶道:“那年轻人的母亲身体不好,不能下来,他也在房中服侍。”她说着用手肘撞了撞村长,“也怪孝顺的。”

沈听竹颔首一笑。

吃过饭,几人就各自回了屋。

*

深夜,堂屋内仅点了一支烛,微弱的烛光跳得好似随时会熄灭。

“我把那两辆马车都检查过了,都是好物件,这几头羊看上去够肥。”

烛光落在说话之人的脸上,正是白日在牌坊口的那个村民。

村长也一改先前的和善,满目阴鸷狠毒,声音低沉:“那就杀羊,取肉。”

刘婶翘着腿坐在凳上,幽幽道:“那些人的功夫瞧着可不低。”

村长冷笑,“一碗迷魂汤下去,再好的功夫也不顶用。”

刘婶却道:“打江宁来,又姓林。”她眯起眼,想了一瞬,“欸,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富商林家。”

“是不是都一样……”村长抬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坐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年轻男子道:“你们怎么样我管不着,先说好,那两个娘们归我。”

刘婶哼了一声,“你这买卖可真划算,那两个女的转手一卖,尤其是那小姐,可是不小的一笔。”

男子道:“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我将人引来,钱财一概不要,只要女人。”他抬起眼,“怎么,你们想反悔。”

刘婶在看到林轻染的时候就动了心思,那么一个美人儿,绝对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她又不好坏规矩,又不甘心,于是道:“起码那小丫鬟,可以给我吧。”

男子正要说话,他身旁的老妇人按住了他的手,正是那个病重的老妇,她此刻不见一点病态,中气十足道:“给你可以,不过,我们的合作可就到此了。”

她说话不留情面,刘婶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你!”

“行了。”村长沉声一喝,斜了刘婶一眼,道:“那两个女的归你们。”

刘婶窝着气,一屁股坐下,将凳子都撞出了声响。

老妇与那年轻男子起身,“明日就照计划行事。”

几人陆续离开,一室又归于平静。

*

翌日清早,村子里喧闹吵杂的声音就扰得林轻染蹙起眉心。

她紧紧捂住耳朵也挡不声音,眼皮动了又动,终于睁开眼,惺忪泛红的眼眸里满是没睡醒的恼意和委屈。

月影推门进来,“小姐醒了。”

林轻染细细哼了声,想撑着身子起来,刚动了动,就忍不住小声呼疼。

身下的木板床仅铺了一条薄薄的床单,硌的她浑身酸疼不说,连身子都僵硬了。

月影忙扶起她,给她轻柔后背,“小姐可是睡得不和床?”

林轻染微微撅了嘴,委委屈屈地点头,“腰都直不起了。”

半睁眼迷朦着,小脸睡得坨红,再配上软软糯糯的抱怨,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意。

月影又替她揉了揉腰,林轻染也终于清醒不少。

“外头怎么那么吵?”

月影道:“这不是村里有喜事,都在帮忙呢。”

林轻染这下彻底清醒了,更衣洗漱后下了楼。

*

吃过早饭,刘婶便叫了林轻染去看新嫁娘。

林轻染点点头,正要起身,就听见沈听竹道:“刘婶自己去吧,我与家妹还有些事要说。”

刘婶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了丝丝凉意,她讪讪一笑,“那我就自己去了。”

待刘婶走了好一会儿,林轻染都不见沈听竹说事,忍不住问道:“你要说什么呀。”

沈听竹不紧不慢道:“今日你就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林轻染瞪着地面,待他身边她还怎么逃!

而且他就这么闲坐着,莫非她也要一直陪着,林轻染心中焦急起来,村长说明日路就能通,等上路,她就又没有机会了。

林轻染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想去看成婚。”

“吵吵闹闹,有什么可看的。”光是听着声,沈听竹便觉头疼。

林轻染脸颊微微鼓起,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很轻,一下就放开,“去看看吧。”

她动了动唇,又道:“外面唢呐,敲打声热闹极了,我也想去看。”

软腻腻的话语落在耳朵里十分受用,沈听竹眼眸动了动,看看也无妨。

他起身往前走去,见小姑娘还呆在那里,无奈道:“不去么?”

“去!”林轻染立刻起身跟上他。

嫁女儿的是一户姓王的人家。

屋内屋外都围着人,林轻染往屋子里瞧了一眼,新娘子披着红盖头,穿着嫁衣坐在屋内,而新郎在胸前绑着红花就算是喜服了。

林轻染想挤上前去,就听沈听竹在身后慢悠悠道:“染染将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一听他又这样叫自己,林轻染悸颤到连指尖蜷了蜷。

沈听竹又道:“来我身边。”

林轻染只能不情不愿地站回他身旁,垂眸遮下眼底的焦虑,他这样一步不离地看着自己,她还怎么能逃。

众人闹闹腾腾的把新娘子接去了新郎家中。

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了夜里。

新郎敬酒到沈听竹这桌,满脸通红,浑身酒气道:“林公子远来是客,来参加我得婚事,更是我的荣幸,来!我敬你一杯。”

沈听竹笑着推拒道:“我不会喝酒。”

新郎听后脸色一变,“林公子这就是不赏脸了。”

他身后的两人跟着起哄,“可不是,大喜日子,那能不喝酒的。”

“不赏脸可不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沈听竹不喝这酒,是不会罢休了。

林轻染生怕这些人惹恼了他,紧张地看着他。

沈听竹垂眸笑了笑,端起酒杯道:“那就恭贺二位百年好合。”

他仰头将酒喝下,那几人才又哄笑开,其中一人将苗头转向守在一旁的护卫,朝他们扬着酒壶招手,“那几位兄弟也来喝杯喜酒。”

不等莫辞回绝,那人抢先说,“这喜酒可不能拒,这是规矩。”

几人无法,只能坐了下来。

林轻染见这些人都坐在了席面上,心中想要逃跑的念头又窜了起来。

她在桌下扯扯沈听竹的衣袖,那人随之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轻染身上。

因为喝了两杯酒,微眯的桃花眼里染上了潋滟的水色,唇红,眼下的泪痣也红。

“怎么了?”沈听竹声音缓慢。

“大……”看见沈听竹微皱的眉,林轻染咬咬唇改口道:“哥哥,我困了,想先回去睡了。”

沈听竹眸光一暗,视线紧紧凝着她。

林轻染心跳如擂鼓,生怕叫他看出端倪,丝毫不敢闪避。

让小姑娘回去也好,省得她一会儿害怕。

沈听竹颔首,吩咐一名护卫随同回去。

林轻染已经起身离开,沈听竹却仿佛还能闻到属于她的甜软香气。

林轻染唤上月影一同走出席间,只要想办法将身后的人甩开,她就可以逃走了!

她心跳的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019章

夜风吹得林轻染脑子格外清醒,所有人都在宴席上,只有这一个护卫,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她在屋内坐了静坐许久,下定决心,对正铺床的月影道:“我刚才瞧见外面那人没少喝酒,你去看看,别已经醉了。”

月影不疑有他,铺平被褥起身去看。

林轻染趁她转身的功夫,快速拿出这些日子一直藏在身上的蒙汗药,揭开茶壶,倒进去。

月影拉开门,护卫就笔直的站在门口,她回头笑道:“好着呢,没醉。”

林轻染假意在喝茶,闻言侧目看过去,抬抬眉道:“你让他进来。”

月影对护卫道:“小姐叫你呢。”

护卫走进屋子,“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林轻染蹙起眉,抬手掩在鼻下,嫌弃道:“一身的酒气。”

护卫面容微哂,他只是饮了一小杯因该不会有味道才对。

林轻染将面前的水壶朝他推了推,“赶紧多喝些水,散散酒气,也醒醒神。”

护卫没有动,“我就站在屋外,不会影响到姑娘。”

林轻染也不勉强,顺势就将茶壶拿了回去,“你不喝也行,去换个人来守着,就让莫大哥来,别你回头酒劲上来醉倒了,我还不放心呢。”

若因为这点事去请莫统领,他必然要被责罚,还有可能乱了计划,护卫略一犹豫,道:“还请姑娘给我杯茶喝。”

林轻染垂下眼,提着茶壶倒了杯茶水,对月影道:“你给他。”

她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尽量镇定,呼吸已经微微紊乱,双手在袖下捏紧,指甲掐的掌心都已经发疼。

一瞬不瞬地盯着护卫将水喝下,林轻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护卫将茶杯放下,“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出去了。”

杯中掺了蒙汗药的水已经被喝了个干净,林轻染僵硬的眨了两下眼睛,“……你觉得怎么样?”

护卫不解其意,林轻染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茶水解酒,应该有点效果。”

护卫道:“姑娘放心。”他说着话忽然一顿,林轻染也跟着抬起眼。

“我……”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差点向前跌去。

林轻染的眼睛越来越亮,护卫用力甩头,看清她眼底的神色,猛得去看哪壶茶,“姑娘你!”

反应过来已经迟了,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向前扑去,摔在地上。

月影足足愣了有一瞬,才不敢置信的一字一句道:“小姐,你怎么把他给药了?”

林轻染现在整个人都是抖的,看着护卫像死了一样倒在她面前,她连呼吸都停了停。

慌乱不安地一点点挪上前,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死。

林轻染用力咽了咽口水,六神无主的看向月影,片刻才吩咐,“收拾东西,我们走!”

月影见她是来真的,立刻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脸,“小姐,您怎么还想着逃啊。”

林轻染没空理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床上的衣服和行囊,之前那土匪给她的银子,她没用完的都收了起来,足够当盘缠了。

林轻染心跳个不停,收拾完东西才对傻愣着的月影道:“我只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她要是不肯走,林轻染也不勉强,自己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月影的选择。

她如果选择留在这土匪堆里,也是她自己的命。

月影看似震惊的不能回神,实则在想拖延之法,“小姐……”

遽然,门外出现了一个人,他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护卫,骇然抽气,抬手哆哆嗦嗦指着林轻染和月影,“你们,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林轻染被忽然出现的人吓得浑身一抖,月影快速回过头,是那个因为要照顾母亲而没有去吃席的年轻男子。

林轻染害怕他们大喊引来其他人,立刻道:“他们是土匪!我跟我的丫鬟是被绑来的。”

“土匪,土匪。”男子魂飞魄散的瘫在地上,林轻染顾不上许多,拉起月影就往外逃。

男子恍然反应过来,“你们别扔下我,我去带我娘。”

月影睥着他,一改平日的单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男子看过来时又瞬间变成了十分害怕的模样。

*

林轻染拉着月影在漆黑的田地里拼了命的跑,一路跑到牌坊口才停下来大口的喘气。

车马就关在旁边的空屋里,可是她和月影都不会驾马。

那对母子紧跟着跑来,林轻染问男子:“你会驾马车吗?”

男子点头:“会。”

他牵出一匹马车,让几人上马,月影走在最后面,林轻染催了一声,她才慌忙上去。

男子交代几人坐稳,转过身脸上浮现出阴恻的笑,抽鞭赶着马车朝黑暗中前行。

*

宴席上的人依旧兴质高涨,沈听竹缓慢抚着桌子上那一道道深凹的刀痕,抬眸问村长,“这都是什么痕迹。”

村长眼一眯,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平和可亲,在映红的烛光下浮现凶光,“哦,这些啊……都是宰羊留下的。”

“羊?”沈听竹眯眸思索,“可我记得村子里并没有养羊。”

村长笑起来,暗自算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你们不就是羊。”

几人顿觉不对,莫桑最先直起身,“你什么意思。”

然而他刚一起来,就重重的跌倒在地,他大喝:“快跑!”奈何神识越来越不清,身旁的护卫也一个接一个倒下。

沈听竹面色微变,来不及动作,身子什么狠狠一晃,便无知觉的趴在桌上昏死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村民中有人里发出得意的笑声,然后所有人接二连三的笑起来,新郎一把扯掉胸前的红花,“还以为多厉害,让老子布那么大格局。”

村长道:“去,把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

几个男人一同上前,扮作新郎的那个则满脸阴笑着走到沈听竹旁,嘴里还在骂,“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回头爷爷就扒了你的皮。”

他伸手打算将人翻过来,手还未碰到沈听竹的肩旁,他甚至没看清眼前的人是如何出的招,只听“嘎”的一声脆响,他的手便被一把折断。

“啊——啊啊——”

响彻天际的惨叫。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与此同此,莫桑几人一跃而起,长剑出鞘,耳边荡过剑气破空的凌厉声,剑锋直刺入要害,几人瞬间倒地。

村长脸色顿变,怎么回事,他们明明都喝了有毒的酒。

沈听竹慢慢坐直身体,手还捏着那男子肩胛骨,挑眉漫不经心地问:“村长说谁是羊?”

被钳制住的男子冷汗直冒,大喊:“抄家伙!”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沈听竹挥去。

沈听竹一掌拍在桌沿,反手抓起飞起的筷子,以巧劲截住他的手,男子神色顿变,他怎么会使不出一点力气。

沈听竹轻而易举将他的手按在桌上,手腕一翻,将筷子照着他的手背插了进去。

那人嘶声大喊,浑身冷汗直流。

而其他那些土匪也都察觉了不对,他们竟然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轻易就被缴了刀械。

沈听竹视线扫过这些人惊骇狰狞的面孔,“你们中的是软香散,什么作用,不必我说,想来你们都清楚。”

服下软香散,三日之内会变得浑身无力,只能任人鱼肉。

扮作村长的土匪眼角用力抽动,声音狠戾,“你如何下得毒!”

沈听竹拿起面前的酒壶,轻轻摇晃,“你是怎么下毒,我便是怎么下的,只不过你下在这阴阳壶里,而我下在了所有酒里。”

沈听竹顿了顿,闭眼调息,适才动手虽然是在对方中了软香散的情况下,但仍耗去他不少体力。

片刻,他才睁眼道:“全都绑起来。”

刚才的动静不小,也不知那胆小的姑娘有没有吓坏了。

沈听竹对莫辞道:“你去看看林姑娘。”

莫辞很快去到小楼,他在楼下看见屋门大开着,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快步跑上楼。

屋子里只剩下昏迷不醒的护卫,不见林轻染和月影的踪迹,莫辞心中咯噔了一下,背后冷汗飞快的趟下。

凭护卫和月影的两人的身手,那对母子绝不可能是对手,怎么会这样!

*

看见本该在林轻染身旁守着护卫跟着莫辞一同过来,而两人皆是神色凝重,沈听竹心沉了沉,眉心折起。

“出什么事了。”沈听竹声音如常,但二人确定清楚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凌厉异常。

护卫跪在地上,“属下看护不周,请世子责罚。”

沈听竹眸中寒意升起,“人呢。”

莫辞连忙道:“林姑娘用蒙汗药药倒了李合,属下去看过,马车少了一辆,必定是驾马车跑了。”

沈听竹的目光一寸寸变冷,“那两个杂碎可还在?”

莫辞不敢隐瞒,“也不见了,不过有月影在,她能保护林姑娘,而且一路都有暗卫,只要发出讯号。”

沈听竹来回摩挲着捏在手里的茶盏,手一挥掷在了地上,砸得稀碎。

莫辞猛地噤声。

沈听竹手撑在额侧,垂着眸默然不语,小姑娘可真是不让他省心。

这回落在真土匪手里,只怕是哭得眼儿都能瞎了,她要怎么办,也抱住那人的手,眼巴巴的落泪求他?

沈听竹面无表地想,林轻染若是敢求那杂碎,或是那杂碎敢碰她一下,他定让那杂碎死得难看。

莫辞道:“属下这就是追。”

沈听竹站起身,“我亲自去。”

“世子不可!”方才动手的时候他就看出世子不过是在强撑,这个时候追去,身体必然吃不消。

沈听竹道:“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林轻染揪紧的心逐渐放松,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出来了!

她攥疼了手心,眼圈不住的泛酸。

月影轻轻摇她的手,“小姐。”

林轻染手心里冰冷一片,月影慢慢替她揉着。

坐在对面的老妇暗自打量着两人,目色慈祥地问:“你们究竟是碰上什么事了。”

“一句两句也不清。”月影不着痕迹的岔开话,林轻染不想提起那人,也不开口。

月影问道:“不知阿婆和那位小兄弟是要赶路去哪里?”

老妇叹了口气,“是去寿安我妹子家,不过现在路又不通,还碰上这事,也只能往回走了。”

林轻染是要回江宁的,于是道:“那我们等到青州再分开。”

老妇人微微一笑,低头掩去了心中所想,到了她手里还想着走,自然是要将两人卖个好价钱了。

她如同看物品一样,拿眼睛估量着林轻染,这样的皮相,不卖去芙香楼伺候男人,都可惜了。

她暗自打着算盘,全然没注意月影眸中的凉意。

行了一段,月影涨红了脸,蹭着腿坐立不安。

林轻染察觉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月影羞赧道:“奴婢想小解。”

老妇不耐的抿了下嘴角,“姑娘再忍忍吧。”

“忍不了了。”月影急的都快哭了,情急地看向林轻染“小姐。”

林轻染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陪你去。”她扬声道:“停车。”

男子拉了马,先是看了老妇一眼,才道:“怎么了。”

林轻染压根儿不知道两人才是真正的土匪,也不解释,“你在这看着马,等我一会儿。”

男人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拦了去路,“荒郊野地的,姑娘要去哪。”

月影支支吾吾地憋出话来:“我要小解。”看上去是真的憋不住了。

老妇道:“你们两个小姑娘怕黑,我跟你们去吧。”

男子这才让了路。

三人走进林子,很快又出来。

上马车的时候月影十分伶俐搀扶着那老妇人先走。

不哭不闹腾,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省事的,老妇满意的上了马车。

“哎呦。”月影佯装崴了脚蹲下身子去揉,迅速从袖中滑出一把刀片,手轻抬,刀片就插在了輏带之上。

她微微一笑,上了马车。

“小姐累了就靠着奴婢睡一会儿。”月影轻声说。

林轻染摇头,“我不困。”不到进城,她怎么都不能安心。

马车在林中不停的前行,风声带着马蹄重踏和车轮不断滚动的声音绕在林轻染耳侧。

蓦然,一声崩裂的巨响,紧接着马匹扬蹄嘶鸣,车身猛烈晃动。

月影早就有所防备,与林轻染紧紧抱着一起,护着她不受伤。

那老妇则被颠的直扑了下去,光是听着声响就让人觉得痛。

而外面,男子眼看控制不住马匹,一跃从马上跳下,饶是这样,也滚了两圈才算完。

好不容易等马车稳住不晃,就听见那老妇哎呦哎呦喊痛的声音。

林轻染长发微乱,惊惧地睁着眼眸,声音虚颤,“出什么事了?”

月影瑟瑟发抖地摇头,一双圆眼无辜的看着老妇,“阿婆你还好吧?”

给他们尝尝教训,接下等世子来英雄救美就是了,月影觉得自己安排的这出简直是妙哉。

果然,老妇一改之前的慈祥,脾气败坏地骂道:“没用的东西,你怎么驾的车。”

中气十足的样子连林轻染也看得愣住了。

男子上前粗检查了一番,挑开帘子道:“是輏带断了。”

老妇仍趴在地上,“还不扶我起来。”

“蠢货。”她又骂道。

林轻染皱紧眉心,越发觉得她不对劲。这男子也是,早前只要老妇咳嗽一声,他便着急的不行,这会儿见她摔了竟还无动于衷。

男子将老妇扶起道:“我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老妇也跟着下车。

月影迟疑道:“小姐,她……”

林轻染示意她不要出声。她悄悄拨开一点帘子,见男子从马车下找出了一根备用的輏带,准备换上。

老妇催促道:“快些,别耽误了送货。”

林轻染颦起眉心,不明白他们要送什么货,她记得这两人逃出来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带。

男子一边更换輏带,一边道:“这次的货我还真舍不得送。”

他目露精光,笑得十分猥琐鄙陋,林轻染见他抬头朝这边看来,连忙放下布帘,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男人手脚麻利,很快将马车修好,他再次挑开布帘道:“可以继续赶路了。”

林轻染咬了咬唇,欲语还休的模样,让男人瞧得骨头都酥了几分。

“姑娘怎么了。”

林轻染弱弱抬眸,“我方才受了惊吓,感觉身子不太舒适,想再歇息一会儿再走。”

她声音很弱,纤长卷曲的眼睫覆在眼前,愈显娇柔。

男人本也不舍得这么快就把她给卖了,见她如此,就越是心痒的想尝尝个中滋味儿。

林轻染善解人意道:“若是你们着急赶路,先走也无妨,我们就在这里分别。”

“不急。”男子咧嘴一笑,“那就歇歇再走。”

老妇则用力瞪了他一眼。

林轻染和月影闭着眼睛熟睡,听见老妇起身走下马车的声音,两人一齐睁开眼睛。

月影害怕的说:“小姐,我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林轻染眸色凝重,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撩开帘子探头朝外看去。

那两人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说话,林轻染听不清说得什么,犹豫再三,她摒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走下马车,月影紧跟在后面。

两人从马车背后绕过去,猫着腰缩在树后。

只听老妇人冷哼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开过苞的可就不值钱了,少动歪脑筋。”

男子在火堆上搓着手,显得焦灼难耐,“这么美的娘们,我怎么也得尝尝再卖。”

林轻染要是再听不出他们口中说得是谁,那就是傻了。

她脑子里一阵阵的发晕,显些跌倒。

老妇踢了男子一脚厉色道:“说什么也不行。”

男子被踢痛,气急败坏道:“不动就不动,那个小丫鬟总能便宜便宜我吧。”

老妇白了他一眼,“出息。”

男子嘿嘿一笑,火光晃在他脸上,眉目扭曲丑陋。

这回轮到月影软着腿往下掉。

老妇这时有些顾虑的沉下眉,“那些人该不会真也是道上的。”

男子一撇嘴,“不像,我看就是那娘们想带着丫鬟溜出来,编得借口。”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他们倒霉,黑吃黑的事咱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林轻染心里的惊骇一层盖过一层,手脚僵硬发冷,他们与那些村名竟是是勾结一通的土匪。

她是一脚踩进土匪坑了吗,碰见的全是恶人。

男子搓着手起身,脸上浮现奸笑,“我去看看那俩娘们醒了没有。”

老妇慢吞吞道:“已经醒了。”她朝着两人藏身的方向看过来,火光在她苍老的脸上忽明忽暗,“不就在那偷听。”

两人齐刷刷看过看,林轻染如同被坠入冰窟,森冷的寒意从四肢窜入。

第020章

“小,小姐……”月影结结巴巴,慌张地喊她。

林轻染眸中凝满了惧意,她紧紧握着月影的手,满手心都是冷汗,“跑!”

男子一个纵深跃起,转眼就挡在她们前面,月影神色一凛,将林轻染挡在身后,暗自着急世子怎么还不到。

男子狞笑着一步步逼进,月影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反握在手中。

手腕蓄力,正欲出招,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踏声传入耳中,月影眸光一动,收起眼底凌厉的杀气,扯着嗓子就喊,“救命,你别过来,救命,救命啊!”

沈听竹策马疾驰,风刮过耳畔的声音劲烈呼啸,莫辞紧随在侧,看见他脸色愈发苍白,忧心忡忡道:“世子。”

“住口。”甫一开口,喉咙处便涌上一股痒意,沈听竹紧压着唇角继续挥鞭。

直到女子凄楚地呼救声入耳,他才一把拉停急驰的马匹。

“救命——救命——”

无暇分辨是不是林轻染的声音,他握着缰神的手倏然一紧,眸光冰冷似寒潭深渊。

林轻染一退再退,若早知道逃出来是这样的局面,她就不费这个劲了,起码那土匪还不会如此待她。

面前的男人就像是田地里的癞□□一样恶心,让她几欲作呕。

月影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说:“小姐还说公子是土匪,这些人才是真的土匪。”

想起今日那人几次对自己说得话,让她待在他身边……林轻染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早就察觉这些人有问题。

后悔也迟了,而且那村子里那么多人,他们才几个人,指不定已经被俘。

“啧啧啧,眼泪还是留着一会儿流吧!”男子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你别过来!”林轻染提高了语调,却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声音颤得就如她的人一样。

“求求……”

“嗖——”利刃在破空飞出,在林轻染耳边划出一道凌厉的声响。

她还未说完,哀求的话断在了口中。

就在男子要抓到两人的火光电石之间,一只银色的短箭凌空射来,将他的肩胛刺穿。

男子捂着伤口整个人向后疾退了两步,他咬紧牙关,眸光狠戾地朝短箭射出的方向看去,喝道:“谁!”

那老妇见势不对,大步跑过来想擒住两人,月影护着林轻染,灵活的一闪退开数步。

林轻染惊魂未定地像后看去,最先听见的是马蹄踏地的声音,紧接着漆黑的林子里出现一行人。

看清楚为首之人俊美无害的面容,林轻染说不出坠下的心是因为庆幸得救了,还是对自己又没能逃脱无力。

重伤的男子看着众人大惊失色,咬牙切齿道:“你们竟然还活着。”

沈听竹连看他一眼都觉的脏眼,视线始终紧紧捉着林轻染,通红的双眼,发丝微微散乱,荏弱的身子在夜风中瑟瑟颤着。

尽管知道有暗卫护着,她不会有损伤,但胸膛里不可名状的怒意,还是遏制不住的升起。

胆大包天的杂碎,他断不会轻易放过。

沈听竹只一眼扫过去,那人就觉得周身都冷的彻骨。

沈听竹翻身下马,语气寡淡凉薄,“林姑娘还不过来,是等着我来请你。”

林轻染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提着裙摆就朝他跑了过去。

虽然都是土匪,但起码这人不会像那癞□□一样,也不做拐卖的勾当。

“大当家。”她紧紧握住沈听竹的手臂,眼睛眨巴了两下,泪水就掉出来了,“你终于来救我了……他们绑了我,逼着我跟他们走。”

林轻染余光看到跟在后面的那个,被她用蒙汗药放到的护卫,不由得一阵虚心,她吸吸鼻子,不太有底气地说:“我害怕极了。”

害怕是真的,刚才是怕那两个人,现在是怕他跟自己算账。

沈听竹的怒气却在她如乳燕投林一般朝他奔来,握上他手臂的一瞬,莫名就消了下去,余下的,全是让他陌生的悸动。

听着她张口就来瞎话,本想不客气的抽手,最后也只是微哼了声。

丝丝缕缕的温热透过衣衫烫着他的手臂,真的很舒适,沈听竹垂眸看着她红的像小兔一样的眼睛,那么害怕,就让她握握吧。

重伤的男子与老妇站在一处,警惕的盯着面前的众人。

老妇布着褶皱的脸上堆出笑,“这回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然都是道上的。”

“聒噪。”沈听竹淡声吩咐:“拿下。”

两人脸色顿变,还欲再周旋,莫辞手一挥,几个护卫便一跃而上。

沈听竹反握住林轻染的手走到马边。

林轻染瞪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眼睫用力颤了颤,她指指身后,嗫嗫嚅嚅地说:“马车在那。”

沈听竹口吻明显不虞,“他们坐过。”

林轻染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指谁。

“衣裳,行李还在上面。”

“买过。”沈听竹侧目,“全算你头上。”

林轻染闷闷地“哦”了声。

“上马。”沈听竹抬了抬下颌。

林轻染眸光悄悄觎向他,犹犹豫豫的踩上马蹬,手攀在马背上,咬紧牙往上爬,结果试了几次也没能上去。

林轻染会骑马,但那是哥哥特意给她从几十匹马里挑的温顺,相对矮小的马,没有这么高,还一直乱动。她泄气挎下肩,眼尾垂了垂。

笨拙娇憨的模样惹的沈听竹唇边溢了笑,只是笑意还未彻底扬起,便被痛楚所取代。

沈听竹平了平气息道:“再试试。”

林轻染吸了口气,用力将身子往上抬,忽的脚下一空,她睁大了眼睛,顾不上沈听竹正托着自己的腰,紧紧扯住缰绳生怕掉下去。

“跨上去。”沈听竹道。

林轻染愣了愣,忙跨坐好,还不等松一口气,背后被贴紧,那人竟也跟着上了马!

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身体相抵,她等于是在他怀里,林轻染身子颤的厉害,眼睫拼命的再抖,那人偏低的体温竟让她浑身发烫。

放肆!无礼!混账!她在脑中用力地骂,然而张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沈听竹的手臂自她身后环上前,他拉动缰身,一夹马腹,林轻染觉得自己就随着飞了出去。

几个的护卫将那两人绑起来带了走。

莫辞也翻身上马,冷声吩咐月影跟上,“把事情弄成这样,你自己去向世子领罚。”

月影满脸无辜,装作可怜不懂的样子,“世子为何要罚我?”

“你说为何。”莫辞现在想起一路上世子的脸色,还有些后怕。

月影摇头晃脑道:“我觉得世子非但不会责罚,没准还要赏。”

莫辞没功夫听她胡扯,不再多言,驾马追上沈听竹。

*

马跑的又快又颠,林轻染被风吹得直眯起眼眸,她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折腾自己。

她在心里编了一套说辞,小声道:“我让你的人喝杯茶醒醒酒,没想到他就晕过去了。”林轻染将唇抿了抿,又道:“定是那恶贼和老妇事先在茶里下了药。”

林轻染说完不由得提起了心,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信,久久没有听见沈听竹的声音,她忍不住转头看去。

“别转过来。”沈听竹声音里暗藏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他额上布满了冷汗,双手紧握着缰绳,指节的骨骼全都泛了白。长时间的骑马,让他的双膝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在痛,犹如剜骨,胸口翻涌着痒意,他死死压制着才没有咳出来。

他现在的面容肯定狰狞可怖,他脑中最直白的念头就是,——一定不能让林轻染看到他这个模样。

林轻染听话的将头转了回去。

她心里很乱,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这人虽然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但她起码是安全的。

刚才的两个人才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穷凶极恶,若是他没有出现,自己是不是,想到那个男人阴笑着伸手过来……林轻染用力闭上眼。

他们一路朝着八马山夹道而去,之前被拦的路,已经清了一段,恰好够马匹通过。

几人停在寿安县的一间客栈外。

沈听竹翻身下马,他尽力想要站稳,可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竟是要向后跌去。

莫辞眼明手快,箭步上前扶住他,压低声音惊道:“大当家!”

沈听竹脸色煞白,唇上血色褪的一点都没有,他本想将还在马背上的林轻染抱下来,但此刻显然是不行了。

月影察言观色,背着身扶林轻染下马。

林轻染小心揉着自己被风吹僵的双颊,与月影低声说话,没有朝他那里看。

沈听竹推开莫辞,脚步不稳地朝客栈内走去,瘦削的背影更不似以往那样挺直。

等林轻染转过身已经看不见他,月影看她脸色也不好,低声道:“小姐,我们也快去休息吧。”

沈听竹推门的手用力在颤抖,进到屋里,他猛地身子一歪,手掌死死承在桌沿,让自己慢慢坐到椅子上。

额边不知何时已经不满了冷汗。

“咳、咳咳——”他握拳压在嘴边,抑制不住的咳嗽声还是一阵阵传出。

一向懒洋洋,漫不经心眉眼间,是从不轻易流露的虚弱无力。

莫辞推门进来,疾步走上前,“世子,汤已经在炖了,您先服粒药。”

莫辞从瓷瓶中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沈听竹捻起药,他看着指尖的药,眸中的不甘是那么浓烈,闭了闭眼,屈从服下药,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低哑,“你出去罢。”

莫辞又给他斟上热茶才悄然退出去。

翌日。

林轻染清早起身,推开门就发现守在自己屋外的人多了一个,不用想也知道是防着她再跑。

莫辞从隔壁屋子出来,看她时的目光明显透着不善,林轻染虽然心虚,但也不服,她被劫持难道还不许跑了?

莫辞心里清楚这事不能怪罪于林轻染,可还是控制不住迁怒。

他上前冷淡地说:“林姑娘起了,就去下面用早膳吧。”

林轻染不做理会,自己下了楼,别见莫桑跟在后面,她开口道:“你放心,我不跑。”

莫辞没有做声,这林姑娘看上去娇娇弱弱,吓一吓就大气都不敢喘,其实骨子里韧着,指不定又在琢磨什么。

莫辞这回是真冤枉林轻染了,经过昨夜那一次,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暂时还是跟他们在一起最安全,即便逃了,也指不定还会碰上什么。

店小二端来白粥小菜,还有几个炸得金黄酥脆的肉饼,林轻染本来没什么胃口,可闻着香就觉得饿了。

她拿起筷子,总觉得缺了什么,抬起眼眸问莫辞,“大当家呢?”

以往那人总会跟她一起用膳。

莫辞眼中滑过一丝忧虑,很快又恢复刻板,“大当家有事,林姑娘先用便是。”

听他这么说,林轻染也不等了,端起碗吃粥。

*

待林轻染用完回屋,莫辞才端了早膳朝沈听竹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门从里面被打开,是月影退了出来。

月影道:“莫统领。”

莫辞还在为月影没有拦下林轻染,让她跑了而动怒,冷声道:“世子可是命你去领罚。”

月影摇摇头,莫辞皱眉,“那世子说什么了?”

“世子说姑娘的行李落在马车上,让我再陪着去买几身衣裳。”月影看着莫辞一脸震惊,还以为听错了的不开窍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莫辞郁闷皱眉,摆摆手让她退下。

屋内,沈听竹披着外衫,坐在靠背椅中,闭着眸,脸色依旧憔悴,没有刻意掩藏脆弱的模样,与在林轻染面前判若两人。

莫辞上前道:“世子多少吃一点。”

沈听竹没有胃口,虚手一抬,示意他放下。

从前世子也是如此,进食只是为了需要,时常一日下来也没吃多少。

倒是与林姑娘一起时吃得多了点,莫辞想了想道:“不如属下去请林姑娘过来,一起用点。”

沈听竹听后折起眉头,“不准去。”

略微急促的话语带出了几声咳嗽,使得他微微弯下了背脊。

莫辞忙给他斟了杯茶,沈听竹喝下一口勉强止住了咳,靠在椅背上呼吸略显不稳。

“她若是看见我这样,指不定要怎么得意。”

想到林轻染往后再也不怕他了,还会跟雪团一样走过他脚边也不抬眼,沈听竹拧紧的眉心就松不开。

莫辞也不明白世子是如何想得,他斟酌着道,“可林姑娘迟早会知道。”

再有十来日他们就该进京了,而且天香子的效用显然已经快过去,天也越来越寒,世子的病如何能瞒得住。

沈听竹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某处,“所以我得想个法子。”

片刻,他过分苍白的脸上浮上些许笑,“她之前不是一直想策反你么。”

第021章

林轻染与月影从街上回到客栈已经是傍晚时分,晚膳依旧不见沈听竹,不过她巴不得不见他。

可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还是不见人影。

偶尔她会听见几声咳嗽声从隔壁屋子传出,她细细听过,是那人的声音没错,心里不由觉得奇怪。

等到第四日早膳的时候,林轻染终于忍不住问莫辞,“大当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将听见咳嗽的事说了出来。

还不等莫辞回答,头顶便传来一道冰凉凉的声音,“林姑娘可是巴不得我有什么事?你又能借机逃走?”

林轻染手一抖,夹在筷尖上的青豆掉在碗中滚了两圈。

她慢慢转过身,那人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半垂着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每次他这样看着自己,林轻染便觉得害怕,她绞紧了自己的手指,犹豫着要不要再为逃跑的事狡辩一下。

莫辞看出她的局促不安,解围道:“林姑娘只是几日不见大当家,才好奇问了一句。”

沈听竹抬起眸,睇了他一眼,莫辞自知失言垂下头。

沈听竹手搁在林轻染的碗边敲了敲,“吃好就起程。”

坐上马车,沈听竹笑看了眼仍有些惴惴的小姑娘,“索性没有。”他顿住话头不再继续说,只道:“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

林轻染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他这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弄的心中莫名发慌,索性没有什么?

她思来想去也没有个结果,而马车已经驶出了寿安县。

*

沈听竹除了第一日是与林轻染同乘一辆马车,之后便让月影陪着她,自己则另做一辆。

林轻染乐得自在,即不用一刻不离的看到他,也不用被逼着教他识字。

没再想着逃跑之后,林轻染这一路走的就像游山玩水,每到一处就领着月影逛上一圈,就连沈听竹的银子她也花得尤其顺手。

直到快临近淮河,林轻染才又上了心思。

车马停在一处瀑布边休息,林轻染坐在石头上,心不在焉的用手接飞溅出的水花,看见莫辞从沈听竹的马车上下来,她忙小跑上去唤他,“莫大哥。”

莫辞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退了一步,“林姑娘有何事?”

林轻染攥了攥身侧的裙子,“我想问,可有林家的消息。”

他们一路走得这么慢,说什么也该追上了,等渡过淮河,可就真离这些土匪的山寨不远了。

莫辞神色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轻染心里越来越没底,揪着眉心问:“出什么事了。”

莫辞沉默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两步又像是于心不忍一般,回过头道:“林姑娘就别等了。”

林轻染一惊,什么叫别等了?可无论她再怎么追问,莫辞就是不开口。

另一边,沈听竹已经下令动身。

无奈之下,林轻染只能先坐上马车。

月影瞧出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轻染蹙紧着眉摇头,莫辞不肯说,那她只能去问那人。

这几日除了晚上用饭的时候,她几乎见不到他的面,仔细一回想,就连说得话也寥寥无几。

一行人在入夜前赶到了淮安府。

这次住的宅子离淮河渡口只有半日的路程,等林轻染从马车上下来,又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身影,就连晚膳也没出现,她连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林轻染在屋内隐约听见几个护卫说要去准备船只,她终于坐不住,起身朝沈听竹住的屋子走去。

站在廊下,林轻染缓缓吸了口气,这还是她第一回自己来找他,抬手准备敲门,就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你说是将人卖去醉云堂,还是青玉阁?”

沈听竹看着终于朦胧映在门上的影子,微笑挑眉,还怕她不来呢。

莫辞欲言又止,“……大当家。”

醉云堂在湖心之上,景不错,就是偏了些,青玉阁倒是离他住的远松居近。

沈听竹唇角弯了弯,那便住青玉阁。

屋外,林轻染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净,惊怕与惶恐从双眸中倾泻,她没有听错,他竟打着要卖了她的主意。

莫辞已经一头想撞死的心都有了,又不得不顺着接话,“大当家既然一早就这么打算,又何必骗林姑娘。”

沈听竹歪了歪头,看着那颤颤的影子笑,“多有趣啊。”

林轻染如同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冷得她动弹不得。

月影从廊下走来,林轻染仓皇的朝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睁圆的眼睛里布满了惊怕。

里面的人还在说话,“如今林家的人以为她早就上了船,而长兴侯府派去接的人则以为是林家小姐临时决定不去了。”

沈听竹慢条斯理道:“等他们发现人不见的时候,早已经迟了。”

林轻染僵在原地,一张小脸变得煞白煞白,垂在身侧的指尖不住在颤。

原来如此,他根本就没让人去林家报信,不知如此,他还一早就知道侯府派人接来她,并且设计让他们以为自己改主意不去了。

他一直都是在哄骗她,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放了她!

他根本就和那两个人一样,她怎么那么天真,哪有土匪不是险诈凶恶之徒,明明她还亲眼目睹他杀人,怎么还会放松警惕。

“本来也是可以不用卖的,带回山寨做个粗使丫鬟,哪知她如此娇生惯养。”沈听竹说着,含笑的桃花眼微扬起,“何况还造了我那么些银子,不得用她来还。”

莫辞暗自盘算着,自己上前捂住世子的嘴要承担的后果,思量之后还是决定算了。

林轻染听了他的话,不能接受地瞪大了眼睛,被泪浸湿眼里的满是懊悔,若早知如此,她不花就是了!

自己之前竟然还觉得他是对自己有意,林轻染用力抿紧颤栗的唇,说不出的难堪和怨愤。

沈听竹看到印在门上的影子晃了晃,吓得狠了?

静默片刻,他才道:“刚才陈合说看到长兴侯府的船靠停在淮河渡口,我们迟两天走。”

莫辞道:“是。”

听见他往外走,林轻染才仓皇惊醒,拉住月影慌不择路地缩进了黑暗处。

等人走远,两人才相扶着回了屋。

林轻染被吓得厉害,魂不守舍地坐在凳上,整个人止不住的在颤。

六神无主的样子让月影于心不忍,她抿了下唇,问道:“小姐,他们刚才说得……”

林轻染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早已经方寸大乱,她抬起因为惊惧而通红的眼眸,眼睫颤巍巍,“现在你信了?”

月影一愣,然后立刻点头,“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轻染小口小口地呼吸,眸子慢慢聚起神,“……逃。”

那人刚才说了长兴侯府的船只就停在渡口,只要逃出这里,她就能得救。

可是只要出门,莫辞定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林轻染拧着眉头,焦灼的将指节放在齿间轻咬,有什么办法能躲过他。

*

莫辞推屋门,一只脚刚跨进去,便觉不对,他反手压上剑柄,望向黑暗中,冷声问:“谁?”

“莫大哥。”

凄清又楚楚轻颤的绕耳声,在黑夜中如勾人的夜魅。

吓得莫辞差点要给她跪下了,跨进门槛的那只脚麻溜的缩了回去。

他用力清了一下嗓子,道:“林姑娘为何在我屋里。”

林轻染思来想去只有从莫辞这里入手,只能出此下策,来屋子里堵人。

她稳了稳心神,捏紧手心道:“我有一桩买卖和莫大哥商量。”

莫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世子果真是料事如神,林姑娘真得找上他了。

点上烛火,莫辞站的远远地说:“林姑娘请说。”

林轻染学着哥哥林诏与人谈生意时的从容姿态,抿唇微微一笑,又恰到好处的拿捏着她独有的,惹人怜惜的柔弱,“莫大哥与我哥哥差不多年岁,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你可以信赖。”

莫辞一言不发,只听她说。

见他没有否认,林轻染心中略微多了点底气,“实不相瞒,早在遇见你们那日,我便见过官府捉拿你们的通缉令。”

莫辞眉心皱了皱,终于不再无动于衷。

林轻染轻抿住发干的唇,接着道:“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官差迟早会追着踪迹找到你们,倒时候无论是你还是大当家,一个都逃不脱。”

莫辞只差没主动说出要放了她的话,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只能继续装下去,他语气微凝,“林姑娘现在的处境,来讲这番话不免有点可笑。”

林轻染轻抿的唇角紧了紧,她道:“不只是林家,还有长兴侯府,都不会放过你们。”林轻染语调微顿,接着道:“但只要你肯放了我,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找到你头上。”

莫辞神色一冷,“你要我背叛大当家。”

林轻染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莫大哥应该还未成亲,你不会希望,将来你的妻儿也与你一起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成为通缉犯吧?”

莫桑知道自己不是林轻染口中的这种人,可听她这么说,竟也有一种被说动的感觉,莫桑赶紧止住莫名其妙的思绪。

林轻染观察着他的神色,将声音放得温软缓慢,“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银子,让你,包括你的那些兄弟,都不用再过这种生活,以你们的身手,完全可以闯出一番名堂。”

“我不信一直伤害无辜的人,你的心里不会有愧疚。”

“我知道你们都是听命于大当家,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们和他不一样。”

林轻染说完紧紧地看着他,她的手里已经布满了汗,如果说服不了莫辞,她就真的完了。

她在莫辞脸上看到动摇与挣扎,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莫辞道:“林姑娘还请回吧。”

林轻染见他就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恨的牙根痒痒,她收起神色间的柔弱,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了。

林轻染疑惑的皱起眉,“莫大哥半夜将我带到你放中是想做什么呢?”

莫辞脑中警铃大作,“林姑娘不要信口雌黄!”

“我知道大当家想把我卖个好价钱,你若是胡来,就是坏了他的买卖。”林轻染心中慌乱,但仍要装出镇定的样子。

莫辞脑门儿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跳,林轻染就是要逼得他忍无可忍,“大当家未必信我,但只怕也不会再信你。“

莫辞当场就想撂挑子了,他绷着脸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林轻染牢牢盯着他:“不行,你现在就要给我回答。”她没时间等,也等不起。

僵持许久,莫辞重重闭上眼,沉声道:“我答应你。”

待两人终于商定好计划,林轻染离开,莫辞关上门,往凳子上一坐,觉得有点脱力,竟比和人动手还累。

莫辞困苦地摇头,林姑娘赶紧逃了,好让他歇歇。

*

第二天,林轻染让月影早早收拾好东西,其他的土匪莫辞会想办法搞定,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人给放倒了。

莫辞给了她一包药,只要解决了那人,他就会放了自己。

可若是失败了,莫辞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她就没那么幸运了,林轻染轻轻闭着眼睛吐气,天就要黑了。

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林轻染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沈听竹已经在那里了。

他意态悠然的朝林轻染看来,目光与她对视,“林姑娘怎么好像神色不太好?”

林轻染心里一紧,他的目光太毒辣了,而自己从来也没有骗倒过他。

林轻染干脆不掩藏自己的忧惧,怯怯道:“都那么久了,我父亲怎么还不来。”

双眸微微泅红,看向沈听竹的目光里含着小心翼翼地探问。

隔着一扇门板,沈听竹那些吓唬人的话说得驾轻就熟,可这会儿看到她抬起萦雾的水眸,竟莫名语窒。

“这就该我问林姑娘了,我比你着急。”沈听竹拿起筷子,“吃饭。”

如此会装腔作态,若非她听见,真就要等被卖的时候才知晓。

林轻染在他身侧坐下,捧起碗吃饭,卷曲的眼睫轻覆,视线快速扫过桌上的汤。

他吃饭很单一,常常是一桌菜就只动那么一两道菜,但每次饭后必然会吃一碗汤,所以林轻染将毒下在了汤里。

林轻染垂着头慢慢吃饭,饭菜送到口中是什么味道,她都尝不出来,满副心思都放在沈听竹身上。

见他放下筷子去拿汤勺,林轻染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呼吸更是梗在了喉间,胸膛里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快。

沈听竹拿起汤勺,下一瞬,他手一松,勺子叮当一声又落了回去。

“大当家……怎么不喝汤?”林轻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用力捏紧手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沈听竹轻描淡写道:“饱了。”

林轻染舌尖快速舐过干涩的唇,“这老鸭鲜笋汤看起来就很鲜,大当家不尝尝么。”

沈听竹兴致不高,喝了这碗汤,恐怕得要些时日才能再见小姑娘,他得多无趣。

“歇会儿再喝。”他身子稍斜,支着头看向林轻染:“林姑娘多吃点。”

他的歇会儿让林轻染心急如焚,埋头将饭吃完,不料咽得太过着急,顶着了。她用掌心压着胸口,红着眼咽了好几次才顺过气。

沈听竹皱眉:“林姑娘怎么了。”

“……吃太快了。”声音轻又颤。

沈听竹无奈又好笑,他还真舍不得就这么把人给放了。

林轻染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抬起头道:“大当家再不喝汤就凉了。”

沈听竹只要将汤喝下,小姑娘就会如他所愿,离开这里,登上船去到侯府。

可他总想再逗逗她。

沈听竹道:“我怎么感觉不太好喝。”

“怎么会。”林轻染心里越发着急,干脆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你尝尝就知道了。”

沈听竹歪头看着她,“林姑娘一直要我喝,怎么自己不喝?”

林轻染望进他浓墨般的眼里,紧张的指尖儿都在发颤,他该不会知道了……

林轻染强自镇定下来,面容透出红晕,羞赧道:“我之前在厨房喝过两碗了。”

“尝了味道好才让你喝的,你不喝就算了。”林轻染将碗端了回去。

沈听竹轻笑,还着急上了。

喝,怎么不喝。

他轻抬手,蓦然,眼前如柔枝嫩条的身子欺近,不等他后退,细腻如玉的手指已经贴在他唇上,沈听竹呼吸猛地一滞。

“大当家怎么吃得嘴上都是。”林轻染已经豁出去了,用手指蹭他的唇,企图沿着唇缝推进去。

莫辞说过,这药只要尝到些许便会中招。

柔嫩软腻的手指贴在沈听竹的唇上,他顿在半空中的手如同酥软了一半使不出分毫力气。

怔懵,慌乱……种种情绪接踵而至,潋滟的桃花眼里逐渐蕴出薄红。

沈听竹慢慢垂下眼,凝着她指头儿上沾着的洗□□末,微微启唇,鬼使神差的用舌头将其卷入口中。

有什么在脑中炸开,林轻染浑身一僵,他竟将她的指尖含在了口中,滑过的湿濡是他用舌卷走了她手上的毒。

林轻染无措地抬眸,沈听竹亦抬眼,她从他漆黑的眼里看见了自己六神无主的身影。

林轻染猛地将手收回,握紧指尖的湿意,一双眼睛涨的通红。

“我……你……”她磕磕绊绊的话还未讲出口,就见沈听竹缓缓闭上眼,趴在桌上昏死了过去。

林轻染吓了一跳,往后匆忙退了两步,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过了许久,才猛得松出一口气。

林轻染不敢轻举妄动,虚弱无力的喊来莫辞。

莫辞很快进来,面色沉着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莫大哥……”林轻染目光恍惚的望向他,“他……死了吗?”

莫辞没有回答,只道:“这里我会处理,我送你们出去。”

林轻染僵硬的点头,“我去叫上月影,我们马上走。”

她又朝着无声息的沈听竹看了一眼,飞快离开。

回到房中,林轻染不放心地问:“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为难我们。”

莫辞道:“林姑娘放心,我已经将人都支走了,没人会知道今夜发生的事。”

林轻染心神不宁地点点头,走到桌边喝了一杯茶才逐渐平复下来。

“如今我们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林轻染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己饮下,一杯递给莫辞。

莫辞接过杯子喝下,“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林轻染回身问月影:“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月影背起包袱,“都已经好了。”话音陡然被掐断,她瞪直了眼睛,看着林轻染身后慢慢倒下去的身影,不敢置信道:“小姐,你又把人药了?”

“我不相信他。”林轻染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莫辞,拉上月影,毫不犹豫地跑出宅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护卫从暗中走出,“禀世子,林姑娘已经离开。”

沈听竹慢慢坐直身体,眼眸半垂,指腹碾过嘴唇,那一阵悸颤又强烈的升起,他后悔让她走了。

沈听竹问:“莫辞呢。”

护卫道:“莫统领被林姑娘用蒙汗药放倒了,应该是上回剩的。”

沈听竹颔首,“不用给他解药。”

他刚才听见小姑娘叫莫辞莫大哥。

沈听竹啧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

微曦的晨光投在河面上,再由风一吹,荡出粼粼的波纹。

“二位姑娘,前面就是码头了。”驾车的车夫从马车上跃下,替车内的人挑起布帘。

月影先下来,付过车钱,转身去扶林轻染,“小姐小心。”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时刻紧绷着,林轻染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吐了几口气才缓过劲儿。

她抬眼朝渡口边看去,大大小小停了不少船只,她连夜顾马车赶来,但愿长兴侯府的船还没有走。

林轻染对月影道:“我们去看看。”

二人在向着码头走去,林轻染没有去看旁的船只,直朝着一艘雕镂精致气派的楼船走去。

看到船上长兴侯府的旗帆,林轻染眼眸骤然生出酸涩。

月影也看见了,她雀跃兴奋道:“小姐,那不就是长兴侯府的船吗!”

林轻染用力哽咽几下,才忍着没有落泪,深呼吸道:“走。”

船上船下皆有护卫,林轻染走到把守的护卫旁道:“我要见你们管事。”

贺玄很快从船上下来,“敢问姑娘是何人?”

林轻染微微一笑道:“你们去江宁可是为了接府上三夫人的侄女入京。”

贺玄迟疑道:“姑娘是?”

“我就是林轻染。”

贺玄并不相信,“林家派人说林姑娘身子有恙,不随同入京。你究竟是何人敢冒充林姑娘。”

林轻染心沉了沉,确实如那人说得一样。

她捏紧皱心,如果直言自己被山匪掳走,还是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传出去会是什么结果她想都不敢想,而且还有可能会牵扯到小姑姑,长兴侯府这样的世家勋贵最注重规矩门面。

林轻染脑中思绪纷乱,她紧咬住唇,不能说。

努力定下心神,林轻染道:“是父兄担心我的身子不许我去,但我许久不见小姑姑又掂念得紧,于是病稍微好些就动身了,只不过我赶到上元的时候你们的船已经走了,我只好赶路追来。”

贺玄道:“原来如此。”

林轻染愣了愣,她还在担心若是他不信,自己该如何证明,哪知他那么轻易便信了。

贺玄也意识到自己太不严谨了,可他前一日才收到世子传来的口信,能演成这样就不错了。

他朝林轻染恭敬一笑,“姑娘若是冒充的,等到了侯府,三夫人一看便露馅了,属下相信姑娘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他顿了顿,“不过属下有一问,姑娘就带了一个婢子赶路?”

林轻染目光闪了一下,“其实我是偷着溜出来的。”她颦起眉心,故作忧色,“若是小姑姑知道你们没接到我,让我独自赶了一月个的路,定会十分担心。”

贺玄眉毛一拧,这位表姑娘看似细声细语的一番话,转眼就把责任推在了他们身上。

林轻染看着他,“你可不可以替我保密。”

声音如拂耳的细风,婉约轻柔,眼眸清泠灵动,蛊着人点头。

贺玄当时就不敢看她了,匆匆点了两下头,“姑娘请上船。”

*

林轻染昏昏沉沉地睡了半日,铺天盖地的做梦,梦里都是那人似笑非笑的凉薄声音,他叫她染染,他说:我说过,你就是把自己丢了我也能找回来。

林轻染倏然睁开眼,掌心压在心口大口地喘气,这一觉睡得她疲累不堪,推开窗子,看着平静无波的江面,她才总与确认自己逃出来。

抬手拭去额上的汗,被那人困在身边的一个月,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汗意沾在指尖微微透着湿意,林轻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给他吃下毒药究竟是什么,会不会已经死了。

她将指尖握紧在掌心。

月影推开舱门进来,“小姐醒了。”

林轻染的思绪被打断,她略微点头。

月影道:“贺护卫说,再有三日,我们就能到大兴了。”

“那就好。”林轻染轻声的说,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整个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经过船上的三日,林轻染才慢慢恢复过来。

下了船,码头处已经有车马安排妥当,一行人进城到长兴侯府。

三夫人林氏早早等在府外,远远看见马车,她喜出望外的对身旁的婢女道:“来了来了。”

紫芙是林氏的陪嫁丫鬟,她扶着林氏也是满脸笑容,“奴婢都快有好些年没见着咱们小姐了。”

“可不是。”林氏说着眼睛微微泛起点红,她远嫁来京城,除了头一年回过娘家,已有三四年没有见过亲人了。

秋末的天已经微凉,月影拿出披风想替林轻染穿上,“好在小姐早前让人往船上送了东西,什么都有。”

林轻染摆摆手,“不必了。”

马车才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提着裙摆奔了下去,两阶的脚踏她一步就跨了下去,身子歪了歪,吓得林氏脸都跟着一白,“慢些慢些。”

“小姑姑!”林轻染一头扎进了林氏怀里,这一路上的委屈与害怕好像都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地方,她呜咽着,像个孩子似得啜泣,“小姑姑,我好想你呐。”

林轻染的母亲在生下她没多久,便因为生子亏空早早走了,林轻染可以说是林氏一手带大的,那时林氏自己也才是个十岁的半大孩子。

后来林氏出嫁,林轻染硬是哭得高烧一场,半个月才算好全了。

林氏怜爱地拍着她的肩,“都多大的丫头了,怎么还哭鼻子。”

林轻染也觉得难为情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她埋在林氏肩上不肯抬头。

林氏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看她哭得满眼通红又是一阵心疼,“好了好了,跟小姑进府。”

林氏早早为她收拾了住处,“原想让你住揽月楼,离我那里近,不过前夜下雨,暗沟积水,还得等人来修葺,这青玉阁也不错。”

林轻染抬眸看了眼月门上的三个字,总觉得好像再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楼阁取名无非就是这些,她没有多想,跟着林氏进去。

“哭得眼睛都肿了。”林氏心疼的让人打来水,替林轻染洗漱。

“小姑姑,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林轻染握着她的手,来得路上她就一路在看,林家家大业大,府邸比起长兴侯府也不遑多让。但一进来又能明显感觉到差距,是规矩和百年积淀下来的厚重感。

林氏挽唇一笑,“小姑姑是三夫人,你说呢?”

老侯爷共有五子,三房与长房是嫡亲的手足,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也高,虽说她是商贾之女,但林家在江宁举足轻重,加上老爷对她也疼爱,自然也无人看轻她,至少面上不敢。

林氏抚了抚她凝忧忡的脸,“小姑就是时常惦着你,转眼你都十七了。”

两人亲昵的多了许多话,林氏想起来问:“对了,你这一路上可没给世子添麻烦吧,你从小性子就娇,也怪我跟你爹宠着你。”林氏说着捏了捏把她的鼻尖,神色宠溺,“也不知懂事点没。”

林轻染困惑不解地拧起眉头,“世子?”

林氏道:“是啊,我不是要派人去接你,世子也恰巧想去江南瞧瞧,就顺道去帮我接了你来。”

林轻染用力将这三日在船上见到的人都想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什么世子,也没听贺玄提起过,不太确定地摇头,“我,没见到世子。”

林氏皱起眉头,“没见着?”

林轻染最不敢的就是在林氏面前撒谎,快速垂下眸点点头,又悄悄抬眼看去,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好在林氏心中有事,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笑笑道:“你先休息休息,我一会儿先带你去见老夫人和其他几房夫人,府上姐儿多,回头你都能打上照面。”

林轻染乖巧地点头,送林氏出去,她也没有睡觉心思,在院中逛了一圈,叫了此间的两个丫鬟问了名。

“奴婢叫碧莹。”

“奴婢叫雪荷。”

林轻染朝两人笑笑,一人打赏了一块碎银子,“你们去将我的衣物都归置好,要按照颜色纹样来放。”

两个婢子拿了打赏,就喜笑颜开的去一旁收拾了。

不多时,紫芙来青玉阁请人,林轻染让月影给自己换了一身雅致的裙衫。

“就带一枚南珠发簪便好。”见长辈不可太素简,也不可过于招摇,尤其是沈老夫人这样的贵胄宗妇,最是挑剔。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绝不能给小姑姑掉脸了。

月影从妆奁里取了发簪为她带好,林轻染往镜中一照,怎么是当初那土匪头子替她找来得那支。

她咬住唇,扯下发簪丢进了镜匣深处,恨恨道:“换一个。”

月影偷偷砸舌,重新取了一支为她戴上。

林轻染站起身,提醒道:“千万记住,不该说得,一个字都不能说。”

月影一听立刻点点头,“奴婢知道。”

*

沈老夫人住在逸茗居,林轻染随着林氏去到时,花厅里已有不少人。

众人言笑晏晏的在说话,见二人进来皆看了过来。

沈听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虽满头华发但容光焕发,胸前是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手中也持了佛珠,她微笑着朝林轻染看过来,“这就是老三媳妇在娘家的侄女儿吧。”

林氏笑道:“正是。”

林轻染规矩的行礼,“小女林轻染见过老夫人。”

沈老夫人见她举止得体大方,模样也是万里挑一的好,但并不故作张扬,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林氏松神一笑,接着带她认人,坐在老夫人右侧,雍容华贵,仪态优雅女子便是长房沈侯爷的夫人秦氏。

来得路上林轻染便听林氏说了,秦氏生有一双儿女,女儿是当今皇后,儿子便是林氏口中所说得,那个来接自己的世子。

林轻染朝秦氏行礼,“见过大夫人。”

秦氏朝她颔首微笑,“你姑母在我面前念叨最多就是你这个侄女儿,确实巧乖讨人喜欢。”

林轻染脸颊微微红,唇边抿了个得体的笑。

左侧则是二房和四、五房的夫人。

林轻染依次见过礼,便乖巧地坐在林氏身边听他们说话,虽然心不在焉,脸上却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直到林氏问起那世子的时,她才竖起耳朵听。

林氏朝秦氏道:“对了大嫂,我刚刚才得知世子还未回京,你可知道?”

“也是才知道。”秦氏提及此,脸上的笑意换成愁容,“护卫说是才到了上元,便转道去见了卫先生,这孩子。”

林轻染舒出口气,看来他们确实没碰上,差点便露了馅。

沈老夫人责备地看向秦氏,“一路颠簸折腾,便不该让他去。”

“母亲说得是。”秦氏垂眸不再言语。

林轻染觉得奇怪,不就是出趟远门,至于一个两个都是这副表情吗?

出了逸茗居,林轻染忍不住问林氏:“世子可是年岁还小,大夫人和老夫人才那么不放心,你怎么让个小孩来接我?”

林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胡说什么,人家可长你两岁,你见了他还得叫声表哥。”

林轻染更是不解了,“那怎么一个个如此担心。”

林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世子他自幼身体就不好,所以老夫人和大嫂才不放心。”

她目光稍显严厉地看向林轻染,“不可再胡说八道。”

连说都不能说,那就是很严重了,林轻染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她看天色还早,便对林氏道:“小姑姑,我想在园子里逛逛。”

林氏想了想道:“也好,我还有些事,让紫芙陪着你。”

和林氏分开,林轻染沿着一大片的莲池慢慢走,瞥见草丛里有一团雪白的东西在鼓动,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雪白,双瞳异色的猫。

林轻染眼睛一亮,连声音都便跟着软了,“这是哪里来的猫呀?”

她走近了几步,这猫竟然也不躲,慵懒的舒展了身体,朝她喵喵叫唤。

紫芙走上前道:“这是世子养得猫,叫雪团,你叫它它就过来了。”

林轻染到侯府才半日,听到那位世子的次数还真是不少,连猫也是他养得。

林轻染伸出手,轻轻叫着,“雪团,过来雪团。”

雪团看了她一会,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尾巴扫过她的裙摆,绕着走了一圈。

仰起头又冲她喵了一声。

第022章

长兴侯府其他几房的姑娘知道府中来了个表姑娘了,便都来与林轻染照面,或是邀她去游园,赏花。

林轻染也不是闲得住的性子,几次下来便已经与四房的沈纾,沈曦两姐妹要好的紧。

这日过了晌午,便又与两人约着在水榭下棋,林轻染执黑子,落下后迟迟不见沈纾落子,抬起眸才发现她正发愣。

林轻染摊手在她面前摇了摇,“轮到你了。”

沈纾回落神,藏下眼底的愁色,微笑道:“唔,到我了。”

重复别人说过的话,林轻染一见她这样就是有心事,也不好直接问,笑语道:“你不是怕输我,才发愁吧?”

托着腮看二人下棋的沈曦慢吞吞道:“三姐是在担心过几日秋宴上见到陈公子。”

林轻染耳朵竖了竖,干脆就把棋子放到棋篓里,听沈曦说。

沈纾清丽的面容上布上一层红晕,嗔道:“休要胡说。”

林轻染抿了个笑,暧昧的看着她,“这陈公子,是何人呐。”

沈纾这边还羞于不知该怎么说,沈曦已经如倒豆子似的都讲了出来。

陈公子是礼部侍郎之子,前些日子两家才为二人定下了亲事。

沈纾堵她嘴都来不及,恼得去捏她的痒肉,沈曦边笑边躲在了林轻染身后,“表姐救我。”

沈纾与林轻染年岁相当,沈曦则还未及笄,便唤她作表姐。

林轻染护着沈曦,假意斥她,“你也是,不就是见未婚夫,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沈曦探着脑袋道:“就是,见未婚夫而已,三姐羞什么呀。”

林轻染掩着嘴直笑,“嗯,害羞了。”

沈纾被两人一唱一喝弄得面红耳赤,“你们再这样胡说,我可走了。”

“不说了不说了。”林轻染连忙打住,扯着她的衣袖,娇糯糯的卖乖,“一个字也不提。”

微润的唇微微翘起,眼睛更是眨巴眨巴地望着沈纾。

风吹动着几缕发丝,拂过她笑容嫣然的脸颊,勾着她眼睫一颤一颤的,又多了一分惹人怜爱的无辜。

沈祁从青石小径上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便是见多了京中争相绽放的娇艳,也愣神了一瞬,他低声问身边的小厮:“这是哪家姑娘?”

冬平回道:“大少爷这些日子都在翰林院,还不知道呢,这是三夫人娘家的侄女。”

沈祁有几分印象,之前听母亲提起过。

“大少爷可要过去打个照面?”

“不必。”沈祁将目光从林轻染身上收回,“姑娘家玩闹,我过去反倒扫了她们的兴,下回罢。”

主仆沿着小径往另一头走去。

沈纾嗔了二人一眼,三人重新坐下,她也不瞒着了,轻抿了唇瓣道:“我与陈公子就只在两年前的上元灯会上见过一面,连他究竟是怎么一个人也不知道。”

林轻染道:“那你更得借这次秋宴好好与他了解才是。”

沈纾心中也是这样想的,但总免不了紧张,她转而问林轻染:“你我年岁一样,你可曾定亲了?”

林轻染托着腮摇头,“父兄是给我张罗过几次。”

也有家中经商的,也有过读书人,可那些商贾人家出生得,多为纨绔子,书生她又嫌太迂,只知道读书,连哪个是天香缎哪个软缎是也分不清。

就连那土匪都识得……林轻染皱起眉,她好好的想那晦气的人做什么。

她慢悠悠地说完,“所以一直也没有相中的。”

沈纾羡慕她能做主自己的婚事。

沈曦笑盈盈地插话道:“那不如表姐就与我们一起去秋宴,兴许能有入眼的呢。”

林轻染只把她的话当玩笑,不过秋宴她倒是还有几分兴致,来侯府有些时日了,她还没出去过。

略一思索,林轻染便点头应下。

*

与林氏用晚膳时,林轻染说起这事,林氏满口道好:“你爹在信中就没少跟我念叨,说你这也挑不中,那也瞧不上,原本我还想迟些再跟你说。去,和三姐儿,五姐儿一起去。”

林轻染细眉微颦,犹疑道:“小姑姑,你让我进京,该不会是存了替我选夫婿的心思吧。”

林氏看着她点头,“既然在江宁你选不出来,那就来这选选。”

林轻染小脸一垮,嘴角跟着往下扁,“小姑姑,你这么急着要将我嫁出去,可是不疼我了。”

林氏瞧她说着眼睛还红了,斥道:“胡说,要是不疼你,早给你挑门亲事就嫁了。”

林轻染又挤了几滴眼泪出来,林氏没了辙,“好好好,我不催你,回头养成老姑娘了也不催。”

林轻染收起眼泪笑吟吟道:“老姑娘也有爹爹大哥和小姑姑疼。”

林氏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吃饭。”

林轻染从林氏那里出来,已经是星月高挂。

她与月影两人沿着亮起石柱灯的小径,朝青玉阁走去。

掠过身侧的细风,揉掺着据霜花几不可闻的浅淡香气,还有几声猫儿的叫声。

“是雪团。”

林轻染也不确定府上是不是就一只猫,但莫名觉得就是雪团,那日它只在自己脚边打了个转,然后就一扫尾巴,悠然自得地走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摸一下呢。

林轻染寻着声走了一段,就在一个拐角的墙根处,看见正扬着毛茸茸的爪子在扑萤火虫玩的雪团。

林轻染拢着裙蹲下来,“雪团,喵喵……过来这里。”

雪团停下来用滚圆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喵”了一声,然后跳起来继续扑萤火虫,两只前爪凌空抓了两下扑了个空,落在草丛里,跟个毛球似的摇摇晃晃了两下。

林轻染扑哧笑出声,她指指绕在身边的小光点,朝雪团伸出手,“这里亮亮多,雪团来这里。”

一人一猫发出得断断续续的声响传入耳,沈祁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眸从半开的窗棂看出去。

这处书阁白日也显有人过来,婢子更不会在他在时吵闹,是谁?

林轻染蹲的腿都麻了也不见雪团过来,正打算提着裙子起身,打算过去强摸一把时候,雪团却忽然一下窜出去老远。

林轻染转眸看去,她怎么叫都叫不过来的雪团,正扑在一人的脚边,由他摸自己顺滑柔软的毛。

林轻染眼睛都瞪直了,为什么不来她这里。

沈祁站起身,看到林轻染清澈明亮的眼眸流露出的羡慕,微微一笑,给她看自己手里拿着的,一端绑着羽毛的细枝,“你用这个它就过来了。”

他将手中的细枝往前一递,雪团也跟着往前扑。

林轻染瞧得心痒痒,接过细枝弯下腰,诱着雪团扑倒了自己身上,两只肉垫抓住羽毛,在她脚边打滚。

林轻染趁机一通的摸,仰起凝着笑容的脸道:“果真有用。”

沈祁也弯唇浅笑,他问道:“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了。”

林轻染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起身笑着回话,“大公子有礼。”

沈祁略微诧异道:“你知道我是谁?”

他们应该还没有正式见过。

林轻染神秘一笑,又指指他身上还未换下的,胸前绣有鸂鶒补子的常服。

方才第一眼,从他的样貌与不俗的气度,林轻染就知道他必然不会是府上下人,定是哪位郎君。

沈曦与她说过,三公子与四公子都还在国子监念书,要等沈老夫人寿宴才能回来,两个岁数小的哥儿她已经见过了,那便只剩下大公子和世子,再看到身上着的衣裳,一想就能确定。

沈祁垂眸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哑然失笑,“表姑娘聪明伶俐。”

月影像是才知晓他的身份,惶恐道:“奴婢见过大公子。”

她半垂着眸,一瞬眼睛不着痕迹的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着,神色颇为凝重的模样。

沈祁略一抬手,对林轻染道:“表姑娘也喜欢猫?”

林轻染一向最爱洁,却破天荒纵容雪团将自己的裙摆抓出一道道印子,她微笑道:“倒是不曾养过,不过不知道为何,看见雪团就觉得特别投缘。”

沈祁也笑笑,“雪团是很可爱,性子活泼好动,这里花鸟虫多,它平时常在这处玩,表姑娘若是找不见它的时候,可以来此处看看。”

月影不由得暗自嘀咕,这分明是世子的猫,怎么大公子说得像是他养得一样。

林轻染轻轻点头,弯腰晃了晃手里的细枝,笑吟吟的对雪团道:“下回知道怎么跟你玩了。”

月影轻声对林轻染道:“小姐,时候不早了。”

林轻染直起身对沈祁道:“那我先告辞了。”

沈祁颔首。

林轻染看见手里还拿着的东西,走上前想要还给他。

沈祁玩笑道:“就当是我送表姑娘的见面礼。”

林轻染看了眼手里轻飘飘的树枝,心安理得收了,“那我就谢过大公子了。”

雪团还没玩够,扬着爪子一个劲地扑羽毛,林轻染干脆将它哄回了自己的院子。

*

深秋的天已经凉得刺骨。

沈听竹坐在方寸大的小院中,愈见瘦削的身体显得形销骨立,腿上铺了条厚毯,他半眯着眸看向在院中晒药的老者,漫不经心道:“卫先生,我还要几日才能走。”

卫先生一边晒药,头也不回地哼了声,“世子该来的时候每每推脱不来,如今既然来了,你就安心呆着。”

沈听竹抬手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先生,我还有要事在身。”

若是再不回去,小姑娘只怕要忘了自己了,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抚过唇角,又捻了捻发烫的指尖。

卫先生放下手里的药,回头道:“世子倒是说说,什么事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卫先生已过七旬的年纪,除去华发彰显出年龄以外,依旧精神抖擞,看向沈听竹的眸光严厉带着责问。

沈听竹无所谓地轻抬了眼梢,连唇畔的笑也是懒洋洋的。

卫先生见他这样便知道再说也是费口舌,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煎药的炉子旁,倒了一碗出来,道:“再喝上三天的药,要走就走吧。”

第023章

过了十月,天就一日冷过一日。秋宴这日,林轻染特意起了个早,月影推开窗子,灌进来的凉风激得她一个哆嗦,将刚睡醒还有些懵怔的脑袋也冻了个醒。

林轻染拢紧披在肩上的衣裳,抽着气忙不迭道:“关上关上。”

月影连忙又将窗子拉上,回头笑道:“小姐头一回来京城,还适应不了,奴婢头回让人将地龙烧起来。”

林轻染点点头,让月影替自己穿戴。

有婢子进来传话,雪团也跟着从门槛跳了进来,绕了到林轻染脚边,用爪子拍拍她的鞋面,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叫了两声。

婢子道:“姑娘,三姑娘派人来传话,说在花厅等姑娘。”

林轻染轻一颔首:“知道了。”弯腰把还在朝她喵喵叫得雪团抱了起来。

唇边抿出笑意,自从逗了它几日之后,它已经会自己找来了。

雪团舔了舔她的手背,一只爪子踩在她肩上,另一只伸长了去够她坠在耳垂上的白玉耳珰。

林轻染忙捏住雪团软软的爪子,“不成。”她从妆匣里找了颗琉璃珠子给它,“玩这个。”

雪团又喵喵叫了声,跳到梳妆台上,半个身子趴下,尾巴翘起,用爪子扒拉珠子玩。

林轻染笑了笑,由它在那里玩,起身披上披风出了青玉阁。

绕过抄手游廊走到前院,远远便看见沈祁从另一头走来。

沈祁停下步子,尽管已不是初见,可看到她自曦霞半照的长廊下款款走近,仍是眼前一亮,觉得惊艳。

他很快收敛起眸色,朝林轻染微笑道:“表姑娘。”

“大公子。”林轻染见他着得是一身简便的鸦青色直裰,笑问道:“大公子今日不用上值吗?”

那夜他教自己如何逗雪团,再加上他温雅如春风的气度,让林轻染也愿意与他说话。

“今日正逢休沐。”沈祁看着她装扮精致的面容:“你是要去秋宴?”

林轻染点头,“大公子可是也要去。”

沈祁笑着说:“我怕是去不成了,二弟的船一会儿就到码头,我还要去接他。”

他向来对这样这宴兴致缺缺,大多不会去。

林轻染愣了愣,“是世子回来了?”

“正是。”

林轻染来了这些天,便没少听人提起这位世子,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他的夸赞,还有话里话外都透着的叹惋之意,让她不免也有些好奇究竟是如何一个人。

沈祁看见她眼底的怔然,秋宴之上都是世家贵女,对于林轻染商户女的身份,哪怕嘴上碍于侯府不敢说,心里怕也是会看轻,言辞怠慢也是可能的。

担心林轻染不会应付,沈祁想了一瞬道:“时候还早,我就与你们一道去看看吧。”

林轻染从思绪中抽神,“你不是要去接世子。”

“来得及。”沈祁已经转过身往花厅走去。

林轻染也没有多想,提步跟上,反而是她身边的月影眉心拧的松都松不开。

*

林轻染与沈纾,沈曦同乘一辆马车,沈祁则独坐一辆。

沈曦对沈祁突然提出也去秋宴感到奇怪,“大哥不是最不喜欢来这些地方,嫌浪费时间。”

林轻染觉得他都能有功夫逗猫,应该也不是个无趣的人,歪头看着沈纾随随道:“兴许是想帮着沈纾把把关。”

沈曦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笑眯眯的朝沈纾挤眉弄眼。

沈纾见两人好好的又扯到自己身上,羞得别过头,不去理她们。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转眼就到了碧春园外。

碧春园坐落在妙望山下,是皇家园林,园外有禁军把守,三人下了马车随着沈祁一同入园。

园中山水是仿的江南园林所建造雅致与精巧,移步易景,如置身在画卷之中。

林轻染赏着景色慢慢往园深处走去,园中已经到了不少人,男女分席,以一条自山上瀑布汇流而下的小溪而分。

席间的公子贵女瞧见长兴侯府几人过来,纷纷起身寒暄见礼。

沈侯爷掌五军,一年前新帝登基,其女又被册封为皇后,长兴侯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谁不想攀上。

若是能像陈家那样与长兴侯府结亲,那必然整个家族都要跟着水涨船高。

不少本就存着这样心思的男子,已经暗自朝着女席张望去,在看到沈曦身旁那貌若月上仙子的女子时,都僵滞了呼吸。

与沈祁有几分交情的左都御史之子顾显,凑上前问道:“兰亭,那位姑娘是?”

沈祁朝小溪对面抬眼看去,林轻染面上挂着得宜的微笑,从容大方的与来和她搭话的女子交谈。

林轻染自小就爱随着父兄到处跑,谈生意做买卖的时候也不例外,与什么样的人,打什么样的交道她最是娴熟。

至于那些总爱往自己落的目光,她更是早就习惯,只做看不到。

沈祁见她含笑的面容上不见窘迫局促,便放了心,转眸对顾显道:“林姑娘是我三婶的侄女。”

顾显眯着眼思索,“我想起来了,可是那江宁织造的林家。”

沈祁不愿多谈,只略一点头,他没有多呆,只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与众人告辞往码头赶去。

沈祁到码头时,船只刚巧靠岸,他看见沈听竹独自从船上下来,一贯平和的面容变了色,眉头拧紧,大步上前扶住他,“怎么不见莫辞。”

沈听竹没有抗拒他的相扶,只一笑道:“莫辞被我安排去了别处,大哥怎么亲自来了。”

沈祁命人推来轮椅,沈听竹无奈轻叹,“大哥,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你能走,平常我不拦着你走,如今天寒地冻,你的腿还是护着些为好。”沈祁不由分说得将他按到了轮椅上,才继续回答:“我不来亲自来,你一个高兴又走了。”

沈听竹撑着额头,一时哭笑不得,“马上就是祖母寿辰,我还能去哪儿。”

沈祁颔首:“既然回来了,你就哪都别去了,来回一趟两个月,你母亲和祖母日日都在念叨。”

沈听竹仍垂着头,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只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抬起眼眸,淡声道:“我知道。”

坐上马车,沈听竹才问道:“林姑娘可是已经进京了?”

沈祁道:“早你半月就到了。”

沈听竹弯了弯唇,“与我估算的差不多。”

他贴在杯盏上的食指轻刮过盏沿,“她住得可还习惯。”

“住在青玉阁。”沈祁谈起林轻染时也微带了几分笑意,“与三妹五妹要好的紧,还有你的雪团。”

过于细枝末节的回答,让沈听竹撩了眼皮朝他看去,看见沈祁唇边的笑,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些他都还不知道,旁人就都知道了。

沈祁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对了,今日表姑娘三妹和五妹一起去了秋宴。”

“秋宴?”沈听竹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她去那里干什么,想到林轻染那张招人眼的小脸,不知要惹来多少人的窥看,心口莫名就堵了一团气。

沈听竹声音清淡的“嗯”了声。

沈祁摇头失笑,“原是你去接的表姑娘,结果到头来你们竟还没有见过面。”

沈听竹没什么力气的往后靠了靠,谁说没见过,他们朝夕相处了一月。

沈祁以为他是累了,“路上劳累,你先休息一会儿。”

*

宴到中时,女席处的嬉笑声惹的一溪相隔的男子频频看过来。

就好比是春时赏花,夏夜吟月,哪有不看花,不望月的道理,何况来宴的大多都是还未定亲的男女,虽不好走近,但也不是那么顾忌。

枯坐无趣,有人提议投壶,壶放在女席,男子隔着溪投箭矢,由姑娘们来记数。

林轻染被风吹的脸凉,没心思往前面凑,何况这些乐子她在江宁的时候早就玩腻味了,便陪着沈纾坐在一旁看他们玩乐。

顾显当挑第一,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一时间看林轻染的也就少了,唯独有一道目光,仍直白的大剌剌的瞧着她。

让林轻染想忽视都不行,她抬眸看去,是一身着墨色衣袍的男子,他没有去溪边投壶,就坐在矮几前,看见林轻染望过来也不躲闪,眸色深深。

林轻染颦起眉,怎么如此无礼,她侧过脸轻声问沈纾,“那人是谁?”

沈纾转头看了看,摇摇头,“我也不认得。”她抿唇一笑,“你该不是……模样倒是不错,回头我去问问大哥。”

林轻染张张嘴嗔了声,辩解道:“不是的。”

她只是有些奇怪,等她再看去时,那人已经移开了目光。

林轻染与沈纾嬉闹了片刻也忘了这事,没有再提。

*

回到长兴侯府已经快到傍晚时分。

三人说笑着往后院走,远远看见水榭的坐着两人。面对她们的是沈祁,而那着白色衣袍的男子背对着众人,让人看不见容貌。

沈纾道:“那是二哥吗?”

林轻染隔着池水望过去,仅能看见男子的背影,偏瘦的身型,墨发用一支玉簪束起,衣袂让风吹的翻飞,只一个背影,远远望着都让人觉得清冷如朔雪一般。

沈祁望见自廊下走来的三人,朝沈听竹笑道:“是三妹五妹,还有江宁来得表小姐。”

沈听竹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的口中的茶水咽下,才转身朝后望去。

林轻染看到那人转过身,过分白皙的肤色,透红的唇,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她浑身猛然一僵,喉间的呼吸顿时停滞。

第024章

一阵风吹过,吹动鬓边的发,林轻染狠狠打了个颤,不敢置信的吸着凉气,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曦雀跃的与沈纾道:“果真是二哥回来了。”

林轻染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用满是冷汗的手一把抓住月影。

“小姐。”月影靠近她压低了声音轻唤,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林轻染微弱发颤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绝望的发现还是那张脸。林轻染甚至已经想逃了。

他一定是冲自己来得,林轻染心都凉了。

沈曦道:“我们过去。”

林轻染连摇头都来不及,已经被她拉住了手腕,往水榭走去。

林轻染一眼不敢眨地盯着那人,一模一样的容貌,却又像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那土匪惯着简练的劲装,唇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而水榭中的人浑然一股不然俗尘的仙逸矜贵,唇角弯出的笑意温和清雅。

装的,一定是他乔装了身份,混进侯府!

见他朝自己投来和善的笑意,林轻染更是头皮发麻,她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这里是侯府。

林轻染走三步退一步的被带到了亭子。

“二哥,你何时到的?”沈曦原本清凉的声音在面对沈听竹时收敛许多。

听见沈曦叫他二哥,林轻染傻眼了,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脑中一片混乱,他就是世子,他不是土匪,怎么会是侯府世子!

挂进水榭的凉风吹得她背脊一阵阵发寒。

沈听竹并没有看林轻染,对沈曦弯唇一笑:“才到不久。”

越是靠得近,林轻染越是发现他斯文淡雅的气度与那人根本没有一点相似,就连温润清浅的声音也和那人的凉薄不同。

她倏然抬眼去看沈听竹的眼下,没有,没有那一点泪痣!不是他……

可除去那一点痣,两人几乎看不出不同。

林轻染脑中有一百种念头缠在一起,乱的她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沈听竹与沈曦说完话才朝林轻染看去,四目相对,让她连心跳都停了一瞬,紧接着是飞快的狂跳。

而他看自己的目光也是那么陌生,丝毫没有林轻染想象中的阴恻骇人。

沈听竹凝着她紧绷的小脸,漆黑的瞳眸里满是小兽般的戒备,他喉间逸出轻笑:“这一定就是江宁来得表妹了。”

眸光不着痕迹地落下,窃紫色束腰对襟衫,鸢尾枝纹的软纱百褶裙,腰间坠着珍珠禁步,小姑娘是精心打扮过的。

沈祁听得他唤林轻染为表妹,不由得转眸看了他一眼,想到三房与大房是嫡亲的手足,叫得亲一些也是正常。

又见林轻染眸光不安的闪动,以为她是局促,便笑道:“倒是我一直叫表姑娘生疏了,林表妹,这位就是你二表哥,沈峙。”

林轻染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知道的,长兴侯世子,名沈峙,字听竹,可她如何也不想到是这么一张脸。

她迟迟不出声,几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沈听竹替她解围,“是我唐突了表妹。”他微点了点头,向她致歉。

这张脸分明就是那土匪,可偏偏缺了那一点痣,就变得截然不同。

林轻染知道大家都在看自己,她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捏紧手心,轻轻叫了声,“……二表哥。”

甜软的声音刮过耳廓,沈听竹愉悦地弯了弯眼眸。

*

林轻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青玉阁,一进到屋子她就让月影将门关紧,反身无语伦次得问:“你看见了对不对,我没有看错,世子与那个人……”

她想说沈听竹就是那个土匪,是不一样,究竟是他装得,还是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而一个是身份矜贵的世子爷,一个是穷凶极恶的土匪,她怎么也无法将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想到一起。

这回连月影也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吞吞吐吐道:“奴婢觉得像是,可又有点不像。”

林轻染紧咬着唇瓣,皱眉不语。

门被叩响,林轻染如惊弓之鸟惶然抬起眼眸。

“小姐,是奴婢。”紫芙在屋外道。

林轻染怔松片刻,拿起桌上的靶镜牵动唇角,等自己看上去无异,才让月影去开门。

紫芙走进来,笑道:“世子回来了老夫人高兴,让大家伙儿都去花厅用晚膳,夫人让奴婢来与小姐说一声。”

林轻染收起纷乱的心绪,点头道:“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

走在长廊下,林轻染望着自花厅透出的昏黄光线,踌躇几许才走进去。

沈听竹还没有来,她暗自松了口气,朝老夫人和几位夫人福了福身,坐到了几个姐儿一处。

秦氏对婢女道:“去看看世子怎么还不来。”

沈老夫人道:“不急,让他慢慢来就是了。”

林轻染安静坐着,屋外传来轮子滚动压过青砖发出的碌碌声,她转眸看去。

贺玄一直将轮椅推到花厅外才停下,婢子要上前搀扶。

沈听竹淡道:“不必。”

他缓慢起身走进屋内,步履很慢,但还算稳,清简的衣袍愈显出他的孱弱。

林轻染只看了一眼便快速垂下眸,小姑姑与自己说过世子自幼时起便身子不好,而那土匪身手那样了的。

沈听竹向老夫人问安,“祖母。”

“快快坐下。”沈老夫人转身吩咐下人上菜。

沈听竹朝正垂着头暗自纠结伤神的小姑娘看去,不过也就十来天不见,他怎么觉得像是过了许久,久到他竟觉得怎么看都有些不够。

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淡淡目光,林轻染抬头看去,正撞上沈听竹和煦含笑的眼睛。

那个土匪每次朝她笑得时候不是有意吓唬她,就是揶揄兴味的嘲笑,她心中越发的不确定,莫非真的有那么相似的人,可是未免也太像了。

林轻染略微挺了挺僵直的身体,装作镇定的去拿筷子,结果第一下硬是抓了个空。

沈听竹唇角的弧度略微上扬,眉眼间的笑意也浅浅。

林轻染窘迫到脸颊发烫,垂下眸快速拿了筷,安静吃饭,不敢再朝他看一眼。

沈听竹轻抬眼梢,就算不看他,脑中想得不还是他。

用过晚膳,林轻染一刻也不敢多留,出了花厅就往青玉阁去,一直绕过园子,才慢下步子。

她满脑子都是沈听竹和那土匪的身影,思绪纷乱不堪,就连身后轮椅发出的声响也没有听见,直到沈听竹出声喊住她。

“表妹。”

清润浅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轻染打了个激灵,猛得转过身,她紧盯着几步外的沈听竹,慌乱,无措……种种的情绪接踵而至。

沈听竹抱歉一笑,“可是吓着表妹了?”

林轻染微微颤抖的手捏紧又松开,轻声道:“二表哥。”

相似的脸就已经让她心慌不已,只想远远躲着,林轻染正欲开口告辞,沈听竹已经先一步开口——

“说来还要跟表妹说声抱歉,原本答应三婶母去接你的,因为临时有事才不得不先行一步。”沈听竹笑了笑,“还请表妹不要怪罪。”

真的有那么巧,都在上元,还是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林轻染将信将移地抬眸,恰看到他膝上的厚毯,试探着问:“不知二表哥时何时离得上元?”

沈听竹沉吟片刻道:“应当是九月廿七。”

林轻染她紧紧望着沈听竹白净的眼下,她是初一遇见那土匪的……

沈听竹被她看得愣了愣,抬手在脸上轻拭过,失笑问道:“表妹怎么这么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林轻染猛地回神,别开视线摇头,深吸了口气道:“时候不早了,表哥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离远远的。

沈听竹还想多听她唤几声表哥呢,软糯糯的,很好听话。

他点头笑道:“好。”

林轻染略一欠身,扭头就走,可她走了一路,身后的碌碌声就跟了一路。

林轻染忍不住转过身,细眉皱起,“二表哥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说?”

沈听竹不明就里地望着她,半晌才似想到什么,笑着说:“表妹误会了,我住在远松居,与你是一道。”

林轻染面颊腾一下烧得绯红,远松居离她住的青玉阁确实不远,都是往这里走得。

她懊恼地闭了闭眼,恨不得自己就这么消失了才好。

沈听竹抬着眼帘欣赏林轻染酡红娇丽的面容,在她望过来的时候又不动声色的收起眼里的兴味,恢复了一派温文的模样。

他体贴的对林轻染道:“我想起母亲找我还有些事,就先不回去了。”

“贺玄。”他淡声吩咐。

林轻染反倒不自在起来,贺玄已经推着轮椅掉头,两人的走进黑夜里,碌碌声也越来越轻。

林轻染越发相信他真的不是那个土匪,毕竟如果是那土匪,这时一定又变着法吓唬她。

林轻染摇摇头,不作多想,赶紧回了青玉阁。

*

沈听竹这回到没有骗她,确实是秦氏找他。

秦氏坐在罗汉床上,手里剥着蜜桔抬头看他,眉头蹙起,“你眼下可是沾了什么脏?”

沈听竹漫不经心的抬手轻拭,那一点细小的痣就显了出来,他望着手上的一抹白轻笑,抬眸问秦氏,“不知母亲叫我来,是有何事。”

秦氏将橘子拨好,正色道:“你现在能跟母亲说说,你去江宁做什么去了吧。”

沈听竹接过秦氏递来的橘子,笑道:“之前在祖母那不是都说过一遍了。”

秦氏哼了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是敷衍你祖母的,我要听实话。”

沈听竹抬了抬眉,扒下一瓣橘子正要放入口中,秦氏道:“等等。”

她伸手捏去上面的一根白丝,“吃吧。”

沈听竹却没了吃得兴致,将橘子放在几上,道:“儿子真的就是去了卫先生那里。”

秦氏见他还不说实话,不由得动了气,“你去卫先生那里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还拿接你表妹来当由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秦氏讲着不由得急了起来。“你是不是非要我去跟你父亲说,你才能听。”

沈听竹脸上的笑意全数收了起来,“可是阿姐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说得。”秦氏侧过身,眼睛已经红了一圈,“那么危险得事情,皇上怎么能让你去!”

她抿紧唇,片刻又道:“你自己的身子你就这么糟蹋,要是出什么意外。”

秦氏哽咽了一下,“平日里你就不在意,卫先生的药你也是吃一顿躲一顿,你是不是连你母亲,连你爹你祖母也不在意了!”她越说越激动,“从今日起,你别想再离京。”

沈听竹搁身侧的手握紧,又无力松开,他向后靠了靠,无甚表情地开口,“所以母亲就希望我做一个废人,只要活着就行。”

沈听竹垂眸看着面前的橘子,“一个连个橘子都要人剥了送上前的废人。”

秦氏震惊地转过头,手掌用力拍在身侧的小几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屋内的下人个个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低头盯着着脚面看。

沈听竹平缓地吐气,“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可我不想走到哪里,每个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我,那种眼神就好像明明白白的在告诉我,我是一个废人。”

他垂下眼皮,脑中闪过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只有小姑娘不会,她恼得时候恨不得咬他,害怕的时候就可怜兮兮瞧他,面上装乖巧,背地里又盘算着给他下药。

秦氏听他语气平静如同置身事外说出这番外,心头钝痛,身子晃了晃,满目痛楚的望着他,“卫先生说过,只要你好好服药,就不会有问题。”

他们口中的没问题,就是他永远像现在这样,沈听竹站起身,“母亲放心,我会好好服药。”

他自嘲一笑,反正都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废人。

第025章

深夜,林轻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能入睡,在脑中不断重叠着二人的面容,甚至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她曾在戏楼里有听过唱双生子戏。

林轻染赶紧摇摇头,打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将被子拉起遮到眼下,紧紧闭上双眸,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什么高门秘辛。

*

清早的时候,雪团又跟着婢女的脚跟进了林轻染的屋子,如平常一般走到她脚边轻蹭。

林轻染耷拉着倦意深深的眼皮,弯腰将它抱了起来,将脸往雪团身上一埋,拖长着声恹恹叹气。

雪团身上蓬松的长毛被压的下陷了一块,伸长了爪子喵喵直叫。

林轻染笑着松开了它,雪团一个转身就跳到了梳妆台上。

林轻染替它顺着长毛,月影进来说:“小姐,世子爷院中的婢子求见,说是来找猫。”

林轻染半垂的眼睫闪了闪,想起那张脸还是心慌的紧,点了点雪团粉嫩的鼻头,佯怒道:“你主人都回来了,怎么还往我这跑。”

她将猫抱起走到屋外,玉楹已经等在了院中,

见林轻染出来,福了福身道:“雪团爱乱跑,世子一直找它呢,给姑娘添麻烦了。”

林轻染摇头道:“既然世子在找,你快带雪团回去吧。”

“欸。”玉楹将雪团抱了过去,在林轻染怀里一直安静乖巧的雪团却忽然跳了开。

快速跑回到廊下,直接窜进了屋里。

看着雪团一溜烟儿就没了踪影,林轻染忍不住笑起来,让月影去将猫抱了出来。

可只要一到玉楹手里,它立马就会又跳出来,往林轻染屋子躲。

连着几次都是这样,玉楹神色为难道:“姑娘……这。”

林轻染哂了哂,怎么好像是她拐了人家的猫一样。

她对着怀里的雪团正色道:“雪团乖,世子正找你呢。”

雪团喵了一声,两只软软爪子搭在林轻染胸前,指甲尖钩牢牢在她衣裳上,赖着不肯离开。

林轻染尴尬的不行,玉楹也是一脸的难色,“不知姑娘可否帮奴婢将雪团送回去。”

林轻染左右抱不开黏在身上的雪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这是人家的猫总不能不还,无奈之下只能点点头。

走在去远松居的路上,林轻染心中又泛起了不安,忍不住朝怀里的雪团皱起鼻尖,小声嘀咕:“让你调皮。”

远松居很大,走进月门是一大片的竹林,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才是中庭。

沈听竹就坐在庭中的六角亭内,手边是棋桌,边上烧着镣炉,上面支着架子在煮茶,升起的雾气缭绕出悠然的意态。

看到与那土匪如出一辙的脸,林轻染还是忍不住想逃,一点点挪着脚步不愿再靠近。

玉楹道:“世子,表姑娘来了。”

沈听竹听到动静抬眸看来,也不问她怎么自己过来了,只微笑道:“表妹来了。”

而在林轻染怀里的雪团忽然小声叫了起来。

林轻染小声道:“二表哥。”她看了看怀里的雪团解释道:“雪团这几日跟我闹得熟了,一时不肯回来。”

说罢抿住唇,将雪团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快过去。”

哪知雪团一个劲儿的绕在她身边,就是不过去,连叫声也变得比平时急促。

沈听竹道:“看来它很喜欢表妹。”

两个小东西凑在一起的模样也别样有趣。

林轻染赧然地压低声音道:“雪团,别闹了。”

“我不方便走路。”沈听竹不紧不慢地说:“表妹能否帮我把雪团抱过来。”

林轻染略略吸了口气,抱起雪团走过去,还未等走进亭子,她就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等站到沈听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隔的老远将雪团递过去。

“喵——喵——”雪团伸长了爪子叫。

用力挣脱林轻染的手,一下就窜地没了影。

“雪团!”林轻染情急地喊。

沈听竹看着落空的手,眉目间染上几分低落的郁郁,很快收敛的赶紧,笑道:“无妨,雪团调皮惯了。”

林轻染一时无言,早说无妨她就不送来了,她张张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听竹却道:“想来表妹还没用早膳就过来了,坐下一起吃点罢。”

林轻染摇头都来不及,先不说这样不合规矩,就是对着这张脸,她也不能好好吃饭。

“不必了。”她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用力捏了捏手心道:“我还要去姑姑那里,再晚就迟了。”

沈听竹望着她遑急闪烁的眼眸,原只觉得有趣,可雪团半分不搭理他就跑得没了影,眼下小姑娘也急着要走,他忽然就没了逗弄的兴致。

沈听竹唇边的笑意不减,“可我怎么听母亲说,今日要与三婶母一同入宫,应该早就走了才是。”

林轻染根本不知道这事,心虚地眨着眼睛,“是我说错了,我是要去沈曦那里,就不打扰表哥了。”

她说完匆匆欠身,扭过头就走。

“表妹。”沈听竹在她身后凉凉开口,“我也记错了,母亲是要带三妹和五妹入宫。”

熟悉的散漫语调,骇得林轻染身体微晃,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原本温润的面容散去无踪,沈听竹懒洋洋的抬着眼帘,这个模样林轻染太熟悉了,她骇得一动不能动,只能转着闪烁不定的目光去看他的眼下。

沈听竹仿佛知道她所想何事,抬手慢慢擦过眼下,“染染怎么那么好骗。”

放下手,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那细小的一点痣,林轻染浑身僵住,无措地张嘴,“……是你。”

沈听竹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道:“现在可以过来坐了?”

林轻染心头大乱,就这么看着他了许久,挪动脚步,转身就跑。

快到沈听竹都没能喊住她,看着消失在鹅卵石小径上的窈窕身影,他摇头失笑。

还逃?都在他府上了还能逃哪里去。

*

一直跑出远松居,看见在府上走动的婢子,林轻染绷紧的肩头才蓦然放松,她是疯了才会过去坐!

她剧烈地喘气,沈听竹就是那土匪,他从一开始就在戏耍她,什么土匪,什么卖掉,现在回想起来,他一路带着她往京城走,还特意透露长兴侯府的船就在码头,而贺玄也一点没有怀疑的就带了她回来。

林轻染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脑中快速闪过沈听竹说过的话:是卖到醉云堂还是青玉阁。

她住的不就是青玉阁!林轻染用力压着心口才没让自己气昏过去。

回到青玉阁,她死死瞪着月门上的那三个字,自己怎么才想起来!

气呼呼的走进院子,碧莹见她面色不对,上前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没事。”林轻染许久才平下气,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府上可有一处叫醉云堂的地方。”

碧莹道:“湖心之上的小院就是醉云堂。”

还真的有!林轻染气得牙根子都痒了。

她勉励扯出个微笑,“那你可听过莫辞?”

碧莹虽然不解林轻染为什么忽然问起莫辞,但还如实道:“莫护卫和贺护卫都是跟随在世子身边的。”

林轻染脑子里嗡嗡作响,合着那个混蛋就联合身边护卫这么欺负她!

难怪莫辞面对她总是欲言又止,不过是心虚罢了!假意被她策反,还给她毒药,林轻染攥紧指头,眼圈不住的泛红,那个混账还含……含她的手!

*

一直到用晚膳的时候,林轻染还没能冷静下来,林氏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这是,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轻染张了张嘴,满腹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把沈听竹做得那些恶事都说出来,可她之前都说了不曾见过他。

林轻染垂下眸轻轻摇头,恹恹道:“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她低声解释:“我想吃江宁的米酿了。”

林氏无奈摇头:“从小就是这样,越没什么越要什么。”

林轻染微赧,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小姑姑,世子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她与他相处的那一个月,半点没看出来他像是身患重疾的样子,指不定就是装的,还有那温润的公子模样,也是假的!

林氏微皱起眉,“你总问这个做什么。”

林轻染卖乖道:“我是见世子那样,真的好可怜。”

林氏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世子是自小就染有重疾,常年汤药不断,腿也是那时候伤得,至于什么病因,我也不知道。”

林轻染低下眉眼回想,她从来没见他服过药。

林氏看她锁着眉发愁,心中生出一个猜测,她摒退下人,压低了声音正色道:“你可千万不能对世子有那个心思。”

林轻染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什么心思。”

林氏道:“世子虽然出生样貌都是万里挑一,可他这样身子,我是万万不同意你嫁得。”

林轻染反应过来林氏说得什么,想也不想就道:“小姑姑你想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喜欢世子。”

她是疯了才会喜欢那么一个欺负自己的人!

林氏看她那样子不是在说谎,才放下心。

第026章

林轻染一直在林氏处呆到了天黑才离开,她垂着眼眸,心不在焉的踩着影子往前走。

走到青玉阁与远松居的岔路口,林轻染忍不住向幽深的那头望过去,竹林遮住了大片的光,只隐约能看见一层屋脊。

林轻染心里冒着凉气,沈听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亲眼见过他杀人,见过他的恶劣,可所有人都说他是个风清月朗的君子。

林轻染越想越乱,咬着唇往另一头走去,远远就能看见亮着灯火的青玉阁,走过石桥就到了。

然而,走上石桥,林轻染却怎么也迈不出往下的步子。

她身旁的碧莹屈膝朝桥下的人请安:“奴婢见过世子。”

“表妹。”沈听竹就在桥边的翘角亭内,抬眸顺着月光朝她看来。

若是有第二条路,林轻染一定二话不说就调头,可她要回青玉阁,就必须从这里过,虽然知道他不是真的土匪,之前也都是在吓自己,可她心里也清楚,他绝不是现在表现出来的无害,林轻染只要见到他就忍不住害怕,连恼怒都被盖了下去。

她缩着步子,嗫嚅道:“二……表哥。”

沈听竹唇畔温柔勾笑,意有所指道:“我的猫不见了,只能出来找。”

林轻染自然不信他是来找雪团的,看他的架势分明是在这里等着她来,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他的腿上,她要是跑,他总不能起来追自己,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装的。

沈听竹望着她乌溜溜打转的眼眸,淡声吩咐碧莹,“玉楹在前面找,你过去帮忙。”

“是。”

林轻染仓皇回神,想说不行已经迟了。

碧莹一走,一时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诡异的沉默,沈听竹有足够的耐心,林轻染却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而且她也清楚自己就从来没耗过他的时候。

林轻染捏紧手心,目不斜视的往下走,眼看着就要走过亭子,她脚步越来越快。

沈听竹睇着她晃动的裙裾,云淡风轻地开口:“表妹若是再往前走……”

他语调微扬,又蓦然掐断,余下的全凭林轻染自己度量。

林轻染又恼又恨,口不择言道:“你要如何,你别忘了,我可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

沈听竹叹了口气,无辜地朝林轻染面前看去,“我只是想说,表妹若是再往前走就要绊着了。”

林轻染细细一看,不远处果真横着一节掉落的断枝,若不仔细看还真的注意不到。

林轻染羞愤难当,咬着唇不吭声。

沈听竹锁眉凝上愁容,“不过表妹倒是提醒我了,你还知道我的秘密,这可怎么办。”

清淡的嗓音在冰凉的月下显得森然骇人,林轻染一惊,明明是深秋,她背后却沁出了冷汗。

冷静,她悄悄吐气,沈听竹就是在吓唬她罢了,要不然在庙里他就会杀她灭口了,碍于她的身份他不敢动她的。

他在这里堵她,定然是怕人知道他杀人的事,如此,她就有了跟他商谈的条件。

林轻染挺了挺纤弱的身子,装得镇定,可一开口怯怕就藏不住了,“我可以替你保密,你路上对我做得,我也不计较。”

明明害怕又努力大着胆子,楚楚惹人怜的模样让沈听竹忍不住笑出声,“表妹说得我对你做得那些,是指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大把银子给你花,还从土匪手里把你救出来的事?”

看到他揶揄扬起的眼梢,林轻染气急的眼眸都红了一圈,“是你骗我在先。”让她日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

沈听竹却道:“我怎么记得是表妹给我按了土匪的名头,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分明可以解释却没有。”湿漉漉的眼眸瞪着他,林轻染被他强词夺理的话气的都忘了害怕了。

沈听竹却连语气都是轻描淡写,慢悠悠的垂下眸,“荒郊野地,出现一个女子说自己是林家人,我自然也是要查证一番才能信你,所以为什么要解释。”

“那之后呢?”林轻染一着急,眼泪就沁了出来,恨不得扑上去将他咬一口才好,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

“之后我说了你会信么。”沈听竹撩起眼皮,看到她悬在眼下摇摇欲坠的两滴珠,心口蓦然一紧,丝丝缕缕的不舍绕了起来。

他轻抿唇角,接着林轻染之前没说完的话问:“你替我保密,要求呢?”

林轻染眨去眼里的酸涩,正色道:“远松居和青玉阁离得虽近,但也不是一定要碰面。”

她最好连见都不要见到他。

沈听竹叠起眉心,自然不好。

林轻染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同意了,略一欠身便要走。

“且慢。”

林轻染无可耐何地回头,“表哥还有何事。”

眼里没有藏起的抗拒之意,让沈听竹心口微堵,他淡声道:“雪团真的不见了,它常去你那里,我随你去看看。”

林轻染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于是道:“若是在的话,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行。”沈听竹直接拒绝:“我不放心,快些找到,我也就不用麻烦表妹了。”

林轻染怀疑他就是故意的,一时牙根痒痒又拿他没办法,不情不愿糯声道:“走吧。”

沈听竹又叫住她,“你就这么走了。”

他示意林轻染看自己身下的轮椅,唇边弯起浅柔的笑,一派温雅有礼的模样,“下人不在,只能有劳表妹替我推了。”

装模作样的混蛋!

林轻染顶着气红的双眸,恨恨瞪着沈听竹的背影,推着轮椅往青玉阁走去。

凉风从小径那头不停吹来,沈听竹喉间的痒意难以遏制,低压着声音止不住的咳,放在膝上的手颤抖握紧。

林轻染看了眼就在前面的青玉阁,在心里嘀咕:装得还挺像。

不远处有一步略低的石阶,若是往前一推,他必然装不下。

林轻染暗自动着心思,推动轮椅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可若是惹怒了他,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

晃神的功夫,轮椅已经推下了石阶,林轻染却没注意到脚下,一个趔趄,脚踝传来剧痛,她吃痛不受控制地朝旁边跌去。

沈听竹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林轻染脚疼的根本没有办法站住,眼看着自己就要扑倒沈听竹身上,惊的紧紧闭上双眼睛。

娇柔的身子猛然撞进怀里,沈听竹松手改托住她下坠的腰,一手压在轮椅一侧,才勉强稳住,没有让两个人都狼狈跌倒。

怀中绵软的身躯不住在颤,掌下的腰则软的像是一汪水,原本想要斥责的话全部消失在了口中。

沈听竹抬眸,便看见了紫色对襟衫上绣着的藤枝,枝上绕着的蝶飞在哪处?

局促别过头,喉间的痒意欲盛,粗哑的咳嗽声惊醒了紧闭着双眸的林轻染。

她手忙脚乱的想要起来,可一用力脚踝就传来剧烈的疼痛,加上腰被按着使不出劲,她倒抽着气又跌了回去,两只无处摆放手按在沈听竹腹上。

沈听竹喉结用力滚动,“起来。”

林轻染声音细弱带着哭腔,“那你松手呀。”这样趴在他身上,她还不如摔在地上。

沈听竹如同被烫了掌心,飞快松手,紧握成拳。

林轻染摇摇晃晃站直,一动脚踝就生疼。

沈听竹轻阖着眸,感受着心头的颤动,不是因为病症,却比病症还让他难以招架,调息几许才逐渐平稳,小姑娘浅浅的啜泣声传入耳中。

沈听竹才睁开眼,“吓着了?”

林轻染吸着鼻子,疼的一步也不愿动,细声哼说:“脚扭着了。”

沈听竹望向她裙摆下藏着的足,抬眸指向她身后的石墩,“坐下里。”

还好他不是让自己接着推,不然她真得要咬死他。

林轻染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头旁坐下,弯下腰去揉自己的脚踝,才碰到钻心的疼就让她挤出了眼泪,缩回手委屈无助的坐在那里。

沈听竹深吸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在她面前缓慢蹲了下。

林轻染吓了一跳,话未问出口,他先一步道:“让我看看。”

脚踝被握住,脱去绣鞋放在他膝上,足下是他洁白的衣袍。

“不用!”林轻染反应极大的想要将脚缩回去,奈何脚踝被扣着,一动就疼。

“别乱动。”沈听竹皱眉轻斥。

长指褪下她的绫袜,指尖刮过肌肤,惹得林轻染无助发颤。

沈听竹看到她雪白的脚腕肿起一块,已经发青。

林轻染见自己被他握在掌中的足,眼泪就掉了下来,期期艾艾道:“我不要你看。”

他是男子,怎么可以看她的脚。

冰凉的掌心贴在她肿高脚踝上,林轻染疼得咬紧了唇,还是忍不住溢出来一声痛吟。

沈听竹敛起眸色,“忍一忍。”小姑娘娇气的很,他也舍不得让她疼,“淤血不揉开,你明日就不能走路了。”

林轻染眼泪掉的更凶了,细碎的啜泣绕在沈听竹耳边,圆润的脚趾缩紧,揪着他的衣袍。

沈听竹眸色深了深,替她揉按的动作放的一轻再轻,却还是止不住小姑娘的哭声。

真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娇的。

第027章

林轻染咬着唇,从喉间溢出痛声,她闪着凝泪的眼眸,望向屈膝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垂着眼,神色专注。

窘迫又狼狈的羞耻感让她连耳根烧的发烫。

林轻染别过头,努力让自己忽视贴在她肌肤上的手掌,可越是不去看,那微凉的触感就越是清晰,指尖偶尔刮过足弓,痒意让林轻染忍不住发颤。

她无助的从喉间哽咽出一声短促的哭哼,攥紧裙衫,可怜兮兮道:“好了没呐。”

沈听竹托在她脚腕下的五指略微收紧,被束缚的紧锢感让林轻染心慌不已,脚踝处的痛意已经缓解不少,她忍不住踢了踢他的膝,“你快放开我。”

长睫半遮的黑眸下,有什么迅速隐藏去,沈听竹慢声道:“好了。”

替她穿好鞋袜,沈听竹才将她的脚放下。

一得放松,林轻急忙将自己的脚缩回裙下,紧紧贴着石壁。

沈听竹笑笑起身,膝上传出的痛楚令他面上的笑意顿敛,唇角压紧隐忍。

他看了眼垂头整理裙摆的小姑娘,没发现就好。

“起来看看能不能走。”

林轻染捏紧了手心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细细的疼,但可以忍受。

沈听竹听见她用细的像是蚊呐的声音道:“能。”

眼眸始终垂着眸不敢看他。

“那回去罢。”

林轻染诧异抬眸:“你不找雪团了?”

沈听竹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再找只怕是真的要哭出来了,他淡淡道:“你若是见到它,就送我那里去。”

林轻染巴不得这样,点点头绕过他,忍着疼快步回了青玉阁。

月影正在屋里铺床,见林轻染匆忙进来,脸色瞧着也不对劲,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询问:“小姐怎么了?”

林轻染转过身,她有一肚子无人能说的话想说,可看到月影的脸,脑中闪过什么,已经微张开的嘴复又闭上。

月影是那个人指给她的,半路忽然出现求救的女子,他甚至没有查证就把人留下,林轻染越想越觉得蹊跷。

月影被她审视的目光看得心头隐约不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地问:“小姐……怎么这么看着奴婢。”

林轻染沉下肩,长吁出一口气,手掌拍着心口,心有余悸道:“方才在路上,沈听竹将我拦住了。”

月影紧张地问:“世子为什么拦小姐?”

林轻染凝着她的眼睛:“听竹是世子的小字,我都是从小姑姑那里听说的,你是如何知道的?”

“奴婢,奴婢是碧荷姐姐说得。”月影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慌乱,很快消失,但还是被林清染捕捉到了。

她心里一阵阵发凉,几次逃走她都没有想过扔下月影,结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林轻染无甚表情道:“你去打水吧,我要沐浴。”

月影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望着林轻染欲言又止,半晌,低低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得知沈听竹故意欺负自己,骗自己,林轻染再咬牙切齿也只是生气,现在却是真的伤了心。

满腹的委屈无人能说,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若是秋芷在就好了……林轻染水雾满溢的双眸逐渐聚神,她还不知道清风和秋芷现在怎么样了。

*

养心殿内,坐在龙案后的皇帝放下茶盏,看向坐在下首的沈听竹笑道:“看你身子无恙,朕也就放心了。”

沈听竹抬了抬,扯出一抹微笑:“让皇上担心,是臣之过。”

皇帝盯了他半晌,没劲地啧了声,“你别给朕摆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沈听竹闻言,笑得更真诚了,“皇上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许诺臣的。”

皇帝清隽的面容染上一抹尴尬,清了清嗓子道:“你阿姐向朕哭闹,朕能有什么法子,再者,虽然朕同意你去江宁办事,但从根本上讲,朕还是赞同候夫人与你阿姐的。”

皇帝看着沈听竹笑眯眯道:“下不为例,可听见了。”

沈听竹被气得直发笑,“臣遵旨,那臣就先告退了。”

“你又要去哪里?”养心殿朱色殿门被推开,一道温柔含斥的声音传来。

太监跟在沈蓁身后,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对于沈蓁不经通传就闯进来一事,丝毫不见动怒,挥手让太监退下。

沈蓁屈膝朝皇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柔声制止了沈蓁的动作,“朕说过多少次了,蓁儿见朕无需行礼。”

“谢皇上。”沈蓁直起身,语气既不欢喜,也不冷漠。

淡淡的疏离感让沈听竹都皱了眉,皇帝却不以为意,转眸对沈听竹道:“既然皇后来了,沈峙你就别急着走了。”

“阿姐。”沈听竹轻唤的一声,终于让沈蓁眼中起了波澜,一双温柔的眼眸望着他,斥责以外全是浓浓的担忧。

皇帝命人给沈蓁看座,沈蓁道:“臣妾恐扰了皇上处理政务,还请皇上准许臣妾与沈峙回宫说话。”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眼底滑过几许落寞,很快又道:“还是蓁儿考虑的周到。”

沈听竹看了二人一眼,没有说话,行过礼随着沈蓁一同离开养心殿。

他没有去沈蓁宫里,只是柔声道:“阿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蓁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清丽温婉的面容凝着愁色,“你是真的知道才好。”

她说完别过头,掩下眸中的酸楚,他们是亲姐弟,她最是清楚自己弟弟的性子,也知道他自幼就胸怀抱负,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沈听竹叹气按了按沈蓁的肩头,“阿姐,我不会胡来了。”

沈蓁点头,“你知道就好。”她是他姐姐,她心疼也懂他的不甘,可也正因为她是他姐姐,所以她更希望他平安。

沈听竹又道:“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阿姐又何苦总是迁怒于皇上,即便再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的。”

沈蓁笑笑:“阿姐知道。”

沈听竹不再多言,与沈蓁道别,出了皇宫。

*

自那夜过去,林轻染已经有两日都没有再碰见沈听竹,就连雪团也有两日没有来她院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去了。

林轻染倚在软塌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话本子,她还是担心清风和秋芷现在的情况,可想要知道就只能去问沈听竹,一想到那人,林轻染就泄气的将书在盖在了脸上。

冰凉的书页贴在脸上,林轻染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他手掌贴在她脚踝上的微凉感觉,慌忙将书拿下,失神的睁着眼睛吐气。

“笃笃”的叩门声想起,碧莹在外面道:“姑娘,世子院中的玉楹求见。”

林轻染紧紧蹙起眉心,那人又要干什么,她咬了咬唇,“进来。”

“奴婢见过表姑娘。”玉楹朝林轻染欠了欠身,不大好意思地说:“世子院中的雪团又不见了,奴婢来看看姑娘这有没有。”

林轻染一时无言,这算怎么回事,猫不见了就得在她这么?

“我没见过。”林轻染道:“你自己在院中找找吧。”

玉楹道了声是便出去了,林轻染气恼的靠回了软塌上。

过了好一会儿,碧莹进来添碳,林轻染问道:“可找到雪团了?”

“还没找着呢。”碧莹忍不住笑道:“姑娘有所不知,雪团性子亲人,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偏偏与世子不亲,可世子又喜欢它,所以平日里玉楹忙得最多的就是到处找雪团,可每每才找着,一转眼就被跑了。”

林轻染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人这么坏,雪团不喜欢他才正常。

碧莹出去后,林轻染想着雪团可能会去哪里,想了一圈,觉得最有可能就是在大表哥的书阁外。

她坐起身,玉楹不是抓不住雪团么,那她可以把雪团带去,顺便问出清风和秋芷的情况。

可是想到要面对沈听竹,林轻染又犹豫不决,良久,才一鼓作气,穿上披风出了青玉阁。

*

书阁清净,浅淡温醇的沉香气从窗子飘出,伴着轻且缓的落子声,而玉楹怎么也找不到的雪团就蹲在窗沿上,慢悠悠的舔着自己爪子上的毛。

沈祁落下一子,抬眸望向心不在焉,把玩着棋子的沈听竹,打趣道:“你究竟是来找我下棋,还是来看猫的。”

沈听竹皱眉反问:“你这里究竟有什么好的,它那么爱来?”

听到沈听竹的声音,雪团软噗噗的耳朵动了动,轻盈的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沈听竹薄唇紧抿,那双黑白分明桃花眼里透出几分闷闷不乐。

沈祁忍不住大笑出声,沈听竹扔了手里的棋子,起身道:“有些累了,在大哥这躺会儿。”

见他熟门熟路的绕到玉屏后,沈祁慢慢收着棋盘上的子。

林轻染绕着墙角走到书阁后,嘴里轻声叫着:“雪团,雪团——喵喵——”

清甜的嗓音从窗口飘进屋内,落入沈祁耳中,也落在了正假寐的沈听竹耳中,他缓缓睁开略带倦意的眼眸。

“你果真在这里!”听到林轻染雀跃扬起的声音,沈听竹的唇角也跟着扬了扬。

林轻染拿着手里的细枝,朝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的雪团摇了摇。

雪团仰起脑袋,目光被细枝上的羽毛勾的来回转,几下就跳到了林轻染脚边。

林轻染将雪团抱了起来,正要往外走,转身就看着站在窗子处笑看着自己的沈祁。

林轻染微怔后,朝他弯唇一笑,“大表哥。”

沈祁颔首回道:“表妹。”

玉屏后,沈听竹原本扬起的唇角轻压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指节,怎么唤他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甜,那么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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