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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霏霏霪雨,十数日不止。

寂寂山际,春寒愈峭,就在一斗两丈开方的石室之内,一位老人站在窗前观雨,他神情肃然,仿佛被这茫茫阴雨所迷,在他身后三尺外站着一名少年,双眉紧皱,嘴唇紧抿,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人缓缓关起窗,轻声道:

“昔者,我与‘毒龙”夏怒、你父‘潜龙’姜潜并称苍梧三龙,我三人虽行侠江湖、极少与人结怨,但由于你父身挟重宝,招来许多江湖人士觊觎,但我三兄弟义同生死,倒也不怕那些江湖宵小,岂料,夏老二竟也动了那窃宝之心,竟将你父害了……”

说罢,那少年早已泪流满面,老人清泪一翻,亦自唏嘘不已,长久,又道:

“那夏老二窃宝潜行二十余载,竟然就藏在河西的一个小镇上,新近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六大门派约我联手诛杀于他,我虽已应允,但六大门派居心,我岂会不知,你家传神物‘神农盒’自你父亲死后一直下落不明,大家都认定是在夏老二的手上…哎,但你放心,此行,我必定为你夺回家传之物,以慰你父在天。”

那少年听罢,激动不已,哽咽道:

“侄儿愿随伯父一起诛杀此贼!”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叹道:

“非也,我今日找你,其实是有求于你。夏老二老而得子,今已十岁……此次,六大门派既是为夺宝而去,夏家只怕鸡犬不留,夏老二虽可恨可杀,但他当日尚能留你一命,你……”

少年道:

“夏贼自是该杀,但孺子无辜,我不会痛下杀手的,请伯父放心。”

老人微一点头,长叹道:

“那小孩虽是无辜,但究竟是你仇人之子,你既有心饶他性命,足见你有仁者之心。但此行并非是你独行,其余门派高手只怕定要斩草除根,所以,我希望你能出手救他一命。”

少年道:

“我如何救他?”

老人道:

“此事虽是万分为难于你,但是非你不行。你们到了夏家之后,必然是一片混战,届时你趁乱救下小孩,即刻逃走,方保无事。此后之事,我也已有安排,你依计行事即可。”

那少年心想,大伯到底是一派掌门,名重江湖,如果亲自出面救援,事涉重宝,必惹得江湖纷争,倒确是不如自己出手为好,但心想这老人已失当年江湖豪情,不由心下叹息数声。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官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寒食才过,便是清明,昌明镇上家家早早就关起了门,平日里繁华热闹的镇上空无一人。就在镇的西南角,住着一大户人家,家主姓夏,名符,字士嘉,本是县衙一介九品文吏。这夏家人待人谦和,算是镇上一家善户。

突然,一条人影从夏府高墙之上窜下,这人影腋下仿佛挟着一人,但身法奇快,恍如闪电,甫一落地,立即向前弹出,那高墙之上又陆续落下几人,俱是黑衣劲装打扮,手持兵刃,追着前面黑衣人而去。

却说这前面一人正是奉了伯父之命援救夏怒之子的少年姜木,他于混乱之中救下那小孩,即被同行的高手追击。那姜木轻功虽高,毕竟抱着一人,往前疾驰了半个时辰,眼看后面追兵越来越近。此时,一行人都已经脱离了集市,来到了野外,姜木打眼一望,茫茫一片凄凉。姜木心想,再这样下去非被便被追上不可,心念一转,拔腿往左边山头跑去。但一冲进那树林,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这山头虽然树高林深,但后面追兵近在十丈之内,要想躲藏起来根本就可能。

“快拿银子扔他”。姜木正暗自叫苦,腋下那孩子却已醒来,戳着他的腰说道。姜木一回头,那追兵只在三丈开外了,心下一慌,从怀里撮了块银子就扔过去,那追兵以为暗器,往边上一躲,缓了一缓,姜木又掠出六七丈远,这一前一后又追了大半个时辰,姜木怀里银子都丢尽了,小孩的几个手饰都丢出去了,后面的黑衣追兵却越来越近。

蓦然一条黑影掠面而过,迎着追来之人当头一掌拍出,“啪”,那追来之人猝不及防,竟被拍飞数丈开外,余者冲上前来,与黑衣人动手,那黑衣身法迅捷,招式奇诡,三两个照面,又拍飞一人,姜木料想他应付得来,便加劲往前方赶去。

两人又往前奔了两个时辰,看看天已渐亮。姜木注意到那怀中小孩睁着眼睛冷冷盯着他,又任由他抱着前行,一言不发。姜木想起方才之事,心里也赞他聪颖,只因他是仇人之子,也无甚好感,也不理他。

“你要带我去哪?”那小孩刚经历灭门大祸,居然不哭不闹,话语镇定,走了很久,他突然问。

“党河。”姜木道。

“我不去,你放我下来”那小孩扯了一下他的衣服,道。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放你下来,你不被野兽吃了去?”姜木把他的头抓起来,让他的眼睛能看到外面。

正说着,天愈发亮起来,姜木寻着山道往山下走。突然,顿感胸口一阵剧痛,他大惊,双手一抖,将那小孩整个翻了出来,左手一掌拍在那小孩身上,将那小孩拍出五丈。

“你疯了么?”姜木怒吼一声,原来那小孩竟然对着他的胸口膻中重穴击出一拳,幸而他年岁不大,气力不足,但他显是自小习武,这一拳也将姜木揍得个七荤八素,再一看,姜木出手时虽然收了掌力,但那小孩兀自被他拍得晕了过去。姜木平息了一下怒火,将他抱起,自此时时堤防,不敢小瞧于他。

两人来到集市,天已大亮,那小孩此时尚在晕睡之中。逃了一晚,姜木早已饥乏无比,便奔着酒肉的味道而去,来到一酒楼之前,唤着“此间有酒”。姜木正待跨步,方想起囊中已然空空如也,银子全扔给他帮追客了。正踌躇间,酒楼里却奔出一个迎客官,径直走了过来,哈腰道:

“客官可是姜木姜少侠?”

姜木点一点头,那迎客官道:

“姜少侠请了,里面有位大爷请姜少侠喝酒。”

姜木心下疑虑,但也就走了进去。那酒保将姜木引至楼上贵宾间,姜木打目一望,却是一位年青的公子,大约二十出头,身穿貂袍,头束金带,颇显富贵。姜木就在他对面坐了,抓起一块牛脯嚼将起来,那公子见状,满脸不屑,轻蔑一笑,道:

“姜兄肉可以慢些吃……”

姜木不踩他,顾自吃肉。

顿一顿,那公子冷冷道:

“姜兄若是接了兄弟这道生意,以后就是一口吃掉一头牛也不用怕没钱用!”

姜木看了他一眼,咽下一块肉,道:

“生意?我不做生意。”

那公子道:

“老实说,在此之前,我连姜兄的名字都没有听过,更不知姜兄是何许人,但姜兄如果是想要钱财的话,我‘小孟尝’可以任你开价。”

说罢,那公子满面得色,摇头晃脑,姜木道:

“原来是‘小孟尝’!我想,孟尝兄是看我跟个乞丐差不多,就想给我点钱让我做什么事吧,但是我这人一文不名,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呢?”

“小孟尝”嘿嘿一笑,道:

“好,那我就直说了。姜兄怀中所抱之人可是那‘毒龙’夏怒之子夏新?”

姜木心下一惊,此人消息好快,脸上却不露声色,道:

“我不认识什么‘毒龙’,此人是故人之子。”

“小孟尝”哈哈一笑,道:

“姜兄只怕是还不知道,现下我河西武林几乎是无有一人不知道‘神农盒’已落在姜兄手上,姜兄以后想安心吃肉,只怕……”

姜木一听,脸色不由变了,此事从事发到现在不过数个时辰,消息竟然传开如此之快?而且,怎么成了自己是偷宝之贼了,但是看那“小孟尝”眼色又不似有假,暗想道,先看看这厮脸色再作计较。故作一笑,道:

“在下从来没有听过什么‘神农盒’,所以没什么怕的。”

“小孟尝”又一笑,道:

“其实我也不明白,老实说,我看姜兄武功未必有多高,此次冒险救了这夏家小儿,自然是为了那武林至宝‘神农盒’,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姜兄即拿了宝物,怎么又敢如此明目张胆、招摇过市,依我看,姜兄若不是另有所图,刚必定是心智不厚了,嘿嘿,嘿嘿。”

姜木无奈一笑,站了起来,道:

“我是武功不高,才智也不高,但还不至于傻到偷了什么武林至宝还到处招摇的田地,你且说说,谁人说我偷了那什么盒子?”

“小孟尝”皱眉道:

“现下河西武林传得沸沸扬扬,说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背叛师门,盗宝逃跑,但依我看,此事没有如此简单,而且,我最不明白的是,你若拿到宝物了,为何要带着这夏家小子,难道这其中还有其他原因不成。”

姜木道:

“其实,我只是看这孩子可怜,才放手救他,并无他意,而且那什么宝物绝非在我手上,此中只怕是另有阴谋。言尽于此,信不信都由得你们了。”

姜木站起来,“小孟尝”伸手拦道:

“姜兄慢走,姜兄可知出了这道门,外面有多少武林人士在等着姜兄…”

顿一顿,又道:

“姜兄若是清白的,莫如跟着在下,在下虽不才,但这青海省内都还要看在下三份薄面,待在下将此事查清,去留自在姜兄。”

“好!”姜木大喝一声,右腿一脚将酒桌踢翻,整个身子住窗外射去,那“小孟尝”本来就轻视于他,此时先听他叫了一声好,已然失心,慢了慢,闪过了那酒肉,疾身追了出来。

那窗子却对着另一面大街,“小孟尝”飘身落在街心,却见姜木立在那里,周身被十数条好汉围着,姜木见了“小孟尝”,哈哈一笑道:

“孟尝君,你看我轻功如何,哈哈哈,且回去继续喝酒。”

“小孟尝”和声一笑,被他腕子一揽,重又走回酒楼,竟无一人阻拦。

两人换了一处房间,重又整了酒肉,姜木道:

“我听说青海李将军家最有钱,请问你是李家第几公子?”

“小孟尝”道:

“我就是李五李孟尝。”

姜木道:

“我真的没有什么盒,你真的要我跟着你。”

李孟尝叹气道:

“本来我确有此意,但你为人如此狡猾,我只怕交友不慎,反被你害了。”

姜木嘻嘻一笑道:

“此事也不能怪我,此时人人要害我,我自然要留心……”

李孟尝道:

“极是极是,但你此时想要跟着我了,却只是想利用我化解外面那群人的纠缠,而且,你此时心里只怕还在想着,我之所以护着你,不过是因为我还不相信你身上并无宝盒,还在打着你宝盒的主意,你看可是这样?”

姜木哈哈笑道:

“妙极妙极,你这位孟尝君真是有趣得紧,即是如此,那你看该怎么办才好?”

李孟尝故作深思,悠然道:

“你看这样可好,由我出面,将外面一干人等打发走了,然后我再派人护你们出城,出了城再任由姜兄天高海阔,当然,如果姜兄高兴,我再送上一两百两银子给姜兄作盘缠就更好了。姜兄以为如何?”

这次,姜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忍住,道:

“如此最好,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李孟尝笑道:

“即是如此,我这就着人替姜兄安排去。”

出了城,李孟尝送了纹银两百两,并保证两个时辰内青海武林绝不出城。姜木收了银子,也不道谢,径直往党河方向行去。李孟尝望着他远去的影子,眼睛里冷成一片冰,他突然问道:

“三哥、四哥回来了吗?”

他身后一名武士稽首道:

“三公子、四公子快马加鞭,估计,今天晚上可以到。”

“好,”李孟尝点头道:

“三哥、四哥一到,便通知大哥、二哥,一并请到府上来。”

“是!”

却说怀里那小孩夏新,经过姜木多次推拿活络,其实早醒了,此时见周围平静下来了,便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在地上,拍一拍衣服,居然拿出一只鸡腿,啃了起来。

姜木道:

“你早醒来了,非让我抱着?”

夏新吐了一口鸡骨头,道:

“我有让你一直抱着我么?”

姜木吐了一下舌头,道:

“那我抱你这么久,鸡腿给我吃一口罢。”

夏新仿佛想了一下,伸过来,道:

“给你。”

姜木伸手去接鸡腿,突然金光一闪,那夏新右手伸了鸡腿过来,趁姜木来接的当儿,左手里翻出一柄匕首,一刀刺向姜木右腹,“叮”的一声,匕首冲天飞起,姜木左手一捞,操在手里,右手拿着鸡腿往嘴里一送,咬了一大口,道:

“这鸡腿真香。”

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那小孩没辙,跟在后面讪讪走着。

三春易暖,清明过后天气便逐渐好转。那祈连山本是大山名川,巍巍耸延,在这晴日映衬之下,愈发风景秀美,不可方物。

就在这山脚下远远走来两人,长者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眼神温和,神采飞扬;右手牵着一黄口小儿,肤如白粉,唇如丹花,长相清秀俊美无比。

姜木望了他一眼,恨声道:

“你要杀我,至少得再学二十年工夫,我可是名门高徒,你以后再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夏新道:

“这十日来,我已经刺杀了你五次,虽然不曾伤你,但至少最后一次你没有猜到我会出手,就这样下去,我杀你用不了二十年。”

姜木听了心里一动,他说的不错,但更让他惊心的是这小孩的决心和冷静。

姜木嘻嘻一笑,道:

“你为何一定要杀我?你可知道是我救了你,我为了救你,现在可是背着背叛师门的名号。”

夏新突然停了下来,愤然道:

“我全家被杀,你岂不是凶手,你虽救我了,我却必杀你报仇。”

姜木听了,不由也动了怒道:

“那只因你父亲背信弃义,做出可耻之事,始有今日之报……”

夏新听罢,泪如雨落,再不说话。姜木心下有不忍,也不再说话。

两人向前又走了许久,此时路已至山中,冰雪渐见,寒风鼓鼓。正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此人一身雪白的打扮,年届花甲,清矍非凡,一双眼睛闪烁着精光,威严不可谛视。那人来到跟前,将手一伸,拦住二人去路。大声道:

“你二人来这山间做什么?”

姜木叹了口气,望向夏新道:

“我们俩这一路走开,昼伏夜行,还以为就躲过了外人耳目,谁知道到了这山里却还是能遇上鬼。”

夏新也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道:

“唉,谁让你背时呢,你处理吧。”

说着,竟走向旁边一块大石,坐在上面看起戏来。

那白衣老者啧啧笑道:

“这小孩倒有趣,想必两位路上一定不闷?”

姜木笑道:

“实不相瞒,我二人是来这山间找人的。”

白衣老者又看了二人一眼,冷冷道:

“这酷冷山间,有什么人寻?你们赶紧滚。”

姜木看了夏新一眼,心下一想,莫非此人并非为那宝盒而来。拱手道:

“前辈请了,我二人确是来这山间寻访一位叫‘烟波客’的前辈的。”

白衣老者不耐烦地一挥手,道:

“休要乱讲,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眼睛一斜,阴声道:

“两位若是有什么宝物送我,我说不定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

姜木摇头苦笑,望了夏新一眼,道:

“原来真有鬼,你要的东西真没有,要不,我们打架吧?”

白衣人笑道:

“你要跟我打架?我打了三十年架,打遍了关内关外,从来没有打输过。”

姜木摇了摇头,指了指夏新道:

“你看,到目前为止,除了我,他也从来没有被人打输过。”

白衣人道:

“唔?”

姜木道: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所以就从来没打输过,但是你觉得他很厉害么?”

白衣人仰头尖声大笑,道:

“论贫嘴的功夫,你也一定没有输过,那我就先让你尝尝厉害再跟你说话好了。”

话音一落,但见白影一闪,那白衣人仿佛化为一道白烟,直往姜木卷来,姜木双掌一错,向前拍出一道劲风,身子急往左侧飘去,那白衣人身法奇诡无比,姜木身子才动,那白烟竟已移到他左侧,那白衣人仿佛早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左手一伸,白惨惨的五指箕张,向着姜木咽候扣来,姜木直感他左手挟风阴寒无比,触肤生疼,低啸一声,左腿一点,身子竟又平平向右滑出五尺,堪堪躲过白衣人一抓,右腿一扫,疾点白衣人左手脉门。那白衣人大笑一声,叫道“来的好”,不退反进,左手一翻,那手竟似装了机簧一般翻转过来,直扣姜木右足,五指一拢,却抓了一把空,原来姜木本是虚招,此时已落在三丈开外,心里犹自心惊不已,白衣人用招之险恶,变招之诡谲莫测,实是平生仅见,而且,双手灵巧凌厉,实非常人所有,方才要是被抓着,只怕这条腿就此废了。

正想着间,那白衣人竟自连连逼来,恰似狂风暴雨一般,双手翻飞如练,倏忽间,又攻出十余招,姜木自知难敌,一味闪避。但那山路陡峭狭窄,极不利于躲避,再过十数招,姜木已是避无可避,身上被那白衣人爪子划破了数道口子,眼看着险象环生。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住手!”

那白衣人衣衫一抖,静立原地,回头一望夏新道:

“你有何话说。”

夏新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姜木,缓缓道:

“此人武功如此低微,想来不是前辈的对手,前辈如果不嫌弃,就让在下陪前辈走几招?”

“你?”白衣人纵声大笑道:

“就凭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夏新仰起头,郎声道:

“我虽年少,但也不似这厮这般无知,连祈连山的‘冰仙’雪伯伯来了都不知道。”

原来这白衣人竟是武林最隐秘的“祈连魔仙”中的“冰魔”雪烟,此人武功极高,但极少行走江湖,此次竟然也在这里出现。姜木初生牛犊,想起方才情景,不由庆幸。那“冰魔”雪烟怪笑道:

“哈哈,今日真是咄咄奇事了,你两人一个见着我就要跟我打架,另一个年适黄口,居然能一口叫出我的名字,我平生虽然喜欢与人打架,但是从来不主动找人打架,但若是别人要跟我打,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但是,你这小孩,你有何能耐与我过招?”

姜木此时也平复下来了,嘿嘿笑道:

“这小子生下来武功就天下第一,雪伯伯你要小心。”

夏新不理他,望着雪烟道:

“其实雪伯伯武功天下无敌,我就算再练一辈子,也绝非你的对手,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雪伯伯的武功以冰寒为力,能凝水结冰,我想与你比试冰寒掌力,不知雪伯伯可敢应战?”

雪烟哈哈大笑,道:

“要说这掌上的冰寒之力,我自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你小子居然敢跟我比掌,哈哈哈”

夏新一本正经地道:

“我若选了其他雪伯伯薄弱之处,你就算输了也只怕心有不服,但我若在掌力上胜了雪伯伯,雪伯伯必定无话可说。”

雪烟排了个架势,道:

“好好好,我且来试试你的‘童子掌’。”

姜木在一旁看了,心下一慌,走到夏新面前,护在他前面,道:

“喂,小孩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我来接着吧。”

夏新推开他,不耐烦道:

“你走开,你都是人家手下败将,还要打么?”

转而向雪烟道:

“雪伯伯,我刚才说与雪伯伯比试冰寒掌力,但是我觉得你我两人掌力都是深厚无比,打斗起来,只怕会有所损伤。”眼睛一溜,接着道:

“就算咱们没事,掌风伤了这个后生也是不好的。”

雪烟又笑了一阵,道:

“那你说怎么办?”

夏新道:

“我看咱们不如来个简单的,既是比冰寒掌力,咱就比试这掌上生冰的能力好了,你们各自于掌上生冰,倒数十个数,凝冰多者为胜,雪伯伯以为如何?”

雪烟道:

“我深居此山中,常年以以掌结冰为戏,小娃娃,那就听你的吧。”

夏新抱拳道:

“雪伯伯请!”

雪烟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一道白烟一飘而过,倏忽回来,他手里已经擎着一汪清泉,道:

“该你了,小娃娃。”

夏新点一点头,回身缓步走到溪边,俯着身子在溪边捣鼓了一阵,又缓缓回来,双手合在一起。

雪烟笑道:

“你这小鬼合着双手干甚么?”

夏新打开手,却托着一大团雪,雪烟不由动气道:

“你这小鬼干嘛,莫不是要先融了这雪化水再结为冰,岂不是看不起我么?”

夏新道:

“雪伯伯休要动怒,我要是赢不了雪伯伯,再任由雪伯伯责怪即是。”

雪烟不快道:

“好,由你数数。”

“一、二、三、四……八、九、十”

只见雪烟手上泉水腾起层层薄雾,慢慢地竟果然凝结成一团晶莹剔透的冰块,夏新合着的双掌也慢慢打开,只见里面一个面团大小的冰球,虽然冰球混浊,但确乎不再是雪。

“这…”雪烟点点头道:

“我输了。”

夏新突然谨肃道:

“小子一时逞强,在雪伯伯面前耍了小心机,请雪伯伯宽恕!”

雪烟看着他,眼睛里闪出一道光芒,旋而又哈哈大笑,道:

“好小子,输了就是输了,你与我比凝冰多者为胜,现在你的冰团比我冰块要大,自然就是你胜了。”

夏新道:

“小子投机取巧,而且是双手胜雪伯伯单手,雪伯伯不怪我就好了。”

雪烟道:

“今日很是痛快,我看你二人想必饿乏,不如跟我走,到我的小屋里坐坐,吃些东西再走。”

姜木道:

“甚好。”

三人往前踅了几里路,便见前头一片开阔,一片大坪之上盖着三间小屋,悠然自乐,屋旁一条幽泉流过,曲处生趣。雪烟将二人迎进小间,那小屋架设精典,看去虽小,其实里头空间却足,桌椅柜箱,杯盘碗盏,一应俱有。

雪烟又整了一点酒菜进来,邀两人吃喝。吃了一巡,雪烟正色道:

“其实我早认出你两人了,方才只不过是跟两位小兄弟开开玩笑,我就是两位要找的人。”

姜木不由一愣,却见小孩夏新顾自吃肉。姜木道:

“雪前辈就是我伯父让我来找的‘烟波客’?”

雪烟道:

“我名雪烟,我不是‘烟波客’却是谁?”

姜木翻身下拜道:

“是了,伯父既叫我来求护,必是世外高人。”又道:

“方才真是得罪前辈了。”

雪烟笑道:

“方才是我得罪你了吧。不过,也是我一时兴起,料想于世兄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你,我便想看看你有何能耐?你小子武功是差点,但性格率朗,倒是不错。”

夏新含着肉道:

“若非是烟波客,又怎么会跟我玩小孩子游戏,而且居然还输给了我,又怎么会请你吃酒肉,你早该想到的。”

姜木顿一顿,道:

“这倒是了,这小孩儿比我聪明多了。”又问:

“前辈方才说师傅托付我重任,说的是保护这小子到这里寻访前辈么?”

雪烟皱眉道:

“护送?你师傅未曾说明此事。”

说着翻出一道书函,递过来道:

“你且自己看。”

姜木打开一看,上头写着:

雪烟吾兄:

不日,昔者吾三弟姜潜之子姜木必携一黄口至,烦兄看顾,另,昔日惠寄姜家宝物‘神农盒’于兄处,可托付姜木,并望兄援其一臂,助其开盒,余者便当了然。

弟拜

“‘神农盒’?”姜木惊道:

“‘神农盒’在前辈手上么?”

雪烟道:

“你即是姜潜之子,便应当说与你听。此盒确在我的手上,正是你伯父于飞龙二十年前交付于我。”

“啊,二十年前?”姜木失口叫道:

“伯父即知此盒一直在前辈手上,为何还率六大门派高手诛杀夏怒一家?”

夏新早已泪流一脸,抹一抹,道:

“先前我以为于飞龙令你出现,只为吸引武林中人的眼球,而他独可以安享此盒,如此看来,我们都错了。奈何要灭我全家。”

姜木见状,歉疚不已,他一心认定夏怒是杀父仇人,此时内心更不由翻江倒海,无从落实。

雪烟见两人表情,大体明白一些情由。道:

“你二人不必过于悲伤,此中只怕更有内情,你于大伯此举只怕有不得已的苦处。至于夏家灭门,此举倒也太狠心了些。”说罢神情也有些黯然。

姜木俯身拜道:

“前辈,这‘神农盒’却不知有何秘密,即可令武林中人趋之若鹜,更令伯父……更害了夏家和我姜家?我想,也许大伯的所为只有揭开这宝盒秘密才能明白。”

雪烟道:

“于世兄信中说助你开盒,‘便当了然’,想来正是如此。”

说着,站起身来,回头道:

“你们跟我来!”

雪烟将两人引进最后一间小屋,回身拿起门锁,竟将门从里面锁了,就听到“噗噗噗”一声响,那屋子后面一堵墙竟自中间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原来那屋后紧贴着大山,这暗道便通往大山腹地。夏新道:

“这机关倒是巧妙,坏人若是要来偷东西,断没有将自己锁在门里再行窃的道理。”

雪烟笑道:

“他若敢锁,我就来一个瓮中捉鳖,我把钥匙和锁都留在这儿的,但是这把钥匙只能锁不能开,嘿嘿”

夏新道:

“哦,那我们怎么出去?”

雪烟大笑道:

“砸了这房子,不就出去了么,哈哈哈哈”

说罢,率先走进那秘道。

夏新走在后面嘟嘟囔囔,雪烟问:

“你在说什么?”

姜木道:

“他说这房子,那盗窃也砸得,你那锁不就形同虚设了么?”

夏新哼哼一笑,道:

“自己的话非要套在别人头上,我是问雪伯伯能点个灯不?漆黑漆黑的看不着路。”

云烟道:

“倒忘了你小孩子目力有限,但我先前没想到这一块,故而未曾设灯盏呢,你先牵着你姜哥哥的衣摆罢,过了这一节,前面便明亮了。”

夏新道:

“他衣服一个月没换了,臭得慌。”

两人一搭一搭走着,全忘了此行意义的重大。只有姜木内心想着事情,不发一言。

行不及一刻钟,前面果然明亮起来,却是这秘道一个巨大的通风口,那通风口直接开在这巨山的悬崖之上,从外头看,这里便又如同一个洞窟。雪烟道:

“这道口子上至顶、下达底各愈百丈,就算别人知道这一处秘境所在,也休想进得来。”回过身,对二人道:

“宝盒便在这里!”

说着,竟往通风口纵身一跃,姜、夏齐声惊呼,却听到崖下传来云烟大笑:

“娃儿们,还不下来。”

两人往崖下一望,却见洞口往下十丈处悠悠甩上一根滕条上来,姜木左手抱起夏新,右手一揽滕条,纵身跃了下去,那云烟在下将那藤条一收,将两人收了回去。二人站定一看,原来这里却是一个石室。室内三丈见方,三面平整光滑,当中一个四方石台三尺见方,八尺见高。

姜木道:

“这石室真是机巧匠心之作,只怕外人再也未想到这世间神物便置放此处。”

云烟振声道:

“若非机缘,只怕我等也难找到此处,说来,全是你于伯父的机智,若非有他,又有谁想得到在此处安置此等神物。”

指着石台,道:

“这便是‘神农盒’了。”

姜、夏二人一看,那石台为一整石所置,台身倒无甚奇特之处,但台面以上,却长出一片青葱绿色,一丛从未见过的植物团簇而开,当中居然开出几杆淡紫色的小花,精巧夺目,有如精灵。

姜木道:

“盒子在哪?”

云烟哈哈笑道:

“宝盒便在这‘石花”之中。”

又道:

“这神农神物当真非凡间之物,这石室由一整块大石挖掘而成,点草不长,但这石台之上因放置‘神农盒’,神农神力竟使石台焕长石草,还开出石花来,看来这盒中之物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效,无怪乎江湖中人人为之侧目。”

姜夏二人听了,咋舌不已,此间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

姜木走上台前,将那石草花轻轻拔开,将“神农盒”慢慢取了出来,这是一个铜绿色的盒子,长不及两掌,那盒身上俨然长出一些锈斑,看去平常无比,毫无神奇之处。

三人静静看着此盒,长时不发一言。

终于,姜木道:

“此物非凡间物,放回原处,不开也罢。”

说着,竟将盒子放回石草当中。云烟点头赞许道:

“不想姜贤侄年纪轻轻,竟不为如此至宝动心,实在是精神可贵。”

顿一顿,又道:

“只是姜家本是神农后人,此物本是你家传之物,况且,此间还有许多事情眉目不清,全仗此物解开谜底,你莫不是忘了你伯父的话,‘打开此盒,便当了然’么”

姜木肃然道:

“晚辈只是不想此物流落人间而已,只怕又要引起诸多祸事。”说罢,望了夏新一眼,夏新也正望着他。姜木又道:

“但事已至此,请雪前辈助我开盒,至少要还夏家一个公道。”

雪烟道:

“打开此盒,须合我三人之力,缺一不可。”说着,重又拾起盒子,左手一托,右手轻轻一抚,那盒上锈色顿落,室里一片辉煌,三人竟不能直视宝盒。

雪烟神情肃穆,道:

“相传昔者神农氏除四肢与脑袋之外,周身透明,至身药事,亲尝百草,体内之血遂成药血,能治百病。

传说有一次,神农在深山老林采药,被一群毒蛇围住。毒蛇一起向神农氏扑去,有的缠腰,有的缠腿,有的缠脖子,想致神农于死地。神农寡不敌众,终被咬伤倒地,浑身发肿,身上、嘴里血流不止。他忍痛高喊‘西王母,快来救我。’王母娘娘闻听呼声后,立即派青鸟衔着她的一颗救命仙丹在天空中盘旋窥瞰,终于在一片森林里找到了神农。毒蛇见到了王母的使者青鸟,都吓得纷纷逃散。青鸟将仙丹喂到神农口里,神农逐渐从昏迷中清醒。青鸟完成使命后翩然腾云驾雾回归。神农氏感激涕零,高声向青鸟道谢,哪知,一张口,仙丹落地,立刻生根发芽长出一棵青草,草顶上长出一颗红珠,红润如血,这颗红珠混合了神农体内药血更兼仙丹的仙气,有起死回生之效,就唤作‘神农血胶’。”

姜夏二人听了,沉思良久。

姜木道:

“这盒内莫非就是此珠?”

雪烟点头道:

“正是此物,江湖传闻此物能治百病,能延寿百年,故而人人意欲得之。”

姜木沉吟道:

“请前辈传授开盒之法。”

雪烟凝神道:

“此法说来奇特无比,那血胶本是仙物,更兼神农药血之效,早已灵窍中开,沉睡盒中千年,不得其法是万万无法打开摄取的。”

望了二人一眼,又道:

“这开盒之法即是以你二人之血相融,我以玄寒真气助之,使之凝合,以人力而仿血胶之形成,或可唤醒神农血胶。至于为何定要用你二人之血,便是因为姜木为神农后人,体血本是神农一脉,夏怒号称‘毒龙’,一生嗜好弄毒,身体早已是万毒所攒,你是他儿子,自也承了他的血脉,世人只知药能解毒,却不知这药与毒本在一线之间,这解毒的过程又是何其微妙,那药子(药分子)与毒子(毒分子)要经过何其激烈的剧斗方能相互溶解,此中微妙,自是一言难尽。以你二人之血相融,个中微妙激斗方能唤起血胶灵性。”

姜夏二人对望一眼,雪烟之言自是闻所未闻,那开盒之法更是令人咋舌,无以言表。

雪烟道:

“你两个若是准备好了,咱们这便开始吧。”

二人点头。

雪烟道:

“你二人将血取出数滴,交汇滴至宝盒封面玄文凹陷处,我再以寒力凝之。”

二人噬了一口手指,照样做了,雪烟将左掌覆在血滴之上,即以玄赛真气筑之。过不数寻,小小石室之内只觉寒气侵骨,那雪烟脸上热汗直流,左掌却已呈出一片青紫色,仿若透明,但那盒子不闻不动,毫无反映。但更怪的是,姜夏二人之血滴汇合之后竟不相融,在雪烟玄寒真力的作用之下,竟自相互追逐起来,直如两颗精灵画圈不已。姜夏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这玄寒真气为何不能凝结血滴,反使两者跳跃起来。

又过了一刻,雪烟脸上已现痛苦之色,那两颗血粒却也渐行渐缓,终于,慢慢交合起来,起先才一点,至后来,便二者合一,凝成一道亮红亮红的血珠,那血珠立在宝盒之上,静立了一下,却慢慢地,仿佛融雪一般,一丝一丝地被吸入宝盒之内去了。

突然,一声轻响,那盒子倏然开脱,露出一块血红欲滴的东西来,那东西鸡蛋大小,仿佛气泡一般,给人触肤即破的感觉,此时泱泱发光,煞是壮丽。

二人正看得入神,却听一声惊呼,“噗,噗噗噗”。一条人影飞掠而来,雪烟竟自当胸中了那人影一掌,扑倒在地,二人翻身来救,那人影一晃,已经将神农血胶操在手里。来人黑巾蒙面,姜夏二人瞧了却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姜木站起来,凝神道:

“此时你出现,并不是什么出人意表之事,你又何必蒙脸呢?大伯!”

那蒙面人眼睛直盯着神农血胶,对于姜木之言充耳未闻,仿佛全副心思全在血胶之上,半晌,转向雪烟,淡淡道:

“此物真能延寿百年?”

雪烟先前运功凝血竟将功力耗尽,此时又中了于飞龙一掌,早已喘不过气来,微微点头道:

“听夫先人说,此物就算佩带身上也能延寿百年,可保不老,飞龙兄想必是满意了?”缓了口气又道:

“其实我倒一直不曾怀疑你,若不是我自知这石室除你我二人外,无人能进来,我倒确不敢想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你。”

蒙面人一动不动,仿佛想了很久。

夏新突然道:

“当年姜二伯与我父亲与你情同手足,你如何忍心伤害他们?”

于飞龙长叹一声,道:

“若无此物,只怕我兄弟三人当真可以把臂安死,只是……”

姜木接口,愤然道:

“只是你心生贪念,早已忘却兄弟情份,不惜痛下杀手了。”

于飞龙黯然不语,夏新又道:

“他们既是死心为你,你当年为何不打开宝盒,窃得宝珠?”

于飞龙又思虑良久,道:

“世人只知姜家乃神物传家之宝,却不知这神物已睡盒子之中千年,无人能够打开,而这雪家才是开盒之人,当年我花费心思与此三人结交,却不料,这三人虽与我死心交结,但在这神物事上,却宁死不让。我处心积虑20余载,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雪烟叹道:

“只为此物,你便害杀义弟姜潜,嫁祸夏怒,再则灭夏家之门,今日又坑陷我等三人,你如此作为,自问无愧么?”

于飞龙道:

“我若说有愧你会相信么?只是我既已陷此魔咒,除了此事,此生竟没有其他乐趣了,你能理解么?”

于飞龙说着,眼睛里的光竟自黯淡了下去,一阵落寞萧瑟的样子。

雪烟竟点了点头,道:

“我能明白,那么,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们?”

于飞龙喟然长叹道:

“对付你们?……”

话未说完,却听见一阵大笑自上头传来。

“我看四位还是上来谈吧,四位有什么要对付的,由在下做个见证也好”

四人同时一惊,尤其是于、雪二人,心道,这洞窟本就神秘异常,那洞口的房子更是用精钢所铸,万难有人强入之理。二人对视了一下,目中满是怀疑之神色。

正犹疑间,头上已经抛下一根长藤来,四人无奈,陆续爬了上去。

却见这洞窟之内竟有十数人之多,看那身形神情,俱都是一等一等的高手。当中立着一人,神情倨傲,正是方才狂笑的“小孟尝”李五公子。

见了四人,施施然行礼道:

“无极派掌门于飞龙于前辈、‘祈连冰魔’雪烟雪前辈,还有姜、夏两位小兄,今日真是得幸之至,你于雪姜夏四家人到齐了。”

姜木道:

“我说路上怎么没人阻挠于我,想来都是李五公子的手笔,李五公子先前于我有解围之恩、馈银之情,后又有清道侧之劳,李五公子如此热心,却不知今日到来,又是为何?”

李孟尝哈哈一笑道:

“李某也不知是为何,偏就与姜兄弟一见如故,故而最肯施手相助姜兄,今日嘛,也是听闻姜兄弟有困难,就想来相助一臂之力。”

姜木哂然笑道:

“我有难?我四家乃是世交,何难之有?”

李孟尝道:

“姜兄这便错了,我看这位雪前辈就是伤在这位于前辈的手上,我方才要是不出声,只怕三位都已遭了于前辈的毒手了?”

夏新突然道:

“正是正是,这位于前辈方才抢了我们的人间神物‘神农血胶’,正要杀我等灭口。”

李孟尝神色一凛,脱口道:

“神农血胶,可是那传闻可延寿百年之物?”

夏新笑道:

“正是此物,此刻便在这于飞龙手上。”

李孟尝折扇一收,望向于飞龙道:

“此物即是如此神奇,于前辈不知道可否让在下一开眼界?”

于飞龙此时依然黑巾蒙面,看不出神情颜色。片刻,冷哼一声,道:

“你自己来拿呀。”

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此刻,那‘神农血胶’竟不知被他藏在哪里。

李孟尝身后走出一条大汉,浓眉一轩,喝声道:

“好,且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说罢便将动手,李孟尝忙一把扯住,道:

“三哥且住!”

李三公子后面一只手伸来,把他拉了回去,手的主人是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堵在李三的耳旁道:

“那小孩儿挑起我等与那于飞龙动手,你竟连小孩儿都不如么?那于飞龙成名四十余载,武功之深,晦莫能明,别说是你一个人上,只怕咱兄弟齐上也未必能胜。”

那李三公子听罢,默默不敢再言。

众人一时沉静下来,李家众人堵着去路,于飞龙傲立一旁,仿佛有恃无恐,姜夏二人扶着雪烟坐在地上,那雪烟脸如涂金,足见伤势甚重,姜木运气助其推拿了数次,雪烟气喘稍缓。

李孟尝与那中年儒生低语良久,突然朗声道:

“我兄弟久仰于前辈的大名,自知于前辈神功无敌,只是此次我等前来,俱是挟命而来,若不能获得神农血胶,便也活不下去了,故此,于前辈若是能深明大义,给我兄弟薄面,此后于前辈但有所命,我等必拼死报效,当然,我兄弟颇有些薄财,于前辈若是愿意,我这就可以将山西三大钱庄过继到于前辈的名下。还望于前辈思虑?”

此人说话当真厉害了得,威逼利诱,三言两语便说得明白。于飞龙却丝毫不为所动,听罢,冷冷道:

“你等的狗命与我何干?你若要血胶只管过来取去便是,何必多言。”

李孟尝一听,不由动怒道:

“你也不必猖狂,你若是自认赢得了我兄弟十数人,你也就不必跟我们耗在这里了。我也只是不想我们鱼死网破,别人得了便宜而已。”说着,眼睛往姜木等三人看去,眼光一凛,道:

“莫若咱们先杀了渔夫,再来当‘鹤蚌’,你以为如何?”

于飞龙道:

“李五公子要杀个人都这么纠结么,你要杀便杀,何必拉上我,我与你毫无兴趣。”

李孟尝碰了一鼻子灰,竟颇有些忍耐不住,正要发作,先前那中年儒士一拉他衣摆,俯在他耳边说了一通话。李孟尝脸色微变,回过头来时,却又盈盈笑着,道:

“看看天已将黑,方才我这边一位霹雳堂的朋友跟我说,先前用来炸掉前面那间铁房子的霹雳弹还剩下几颗,我三哥脾气不好,最受不得捱饿,方才已经抢了他的霹雳弹,只说要回去吃饭,但这里事又未了,莫如一炮炸了这里,啧啧”

转向于飞龙道:

“于前辈想必也知道这霹雳弹的厉害,这小小的洞窟却不知捱得住几弹。”

说着,他身后李三与另一魁形大汉向前缓走两步,衣衫一撩,各个露出一个鹿皮皮囊,里面圆圆鼓鼓,料想便是那霹雳弹了。

于飞龙久立江湖,自然知道这霹雳弹的厉害,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对策。

突听到小孩夏新朗声道:

“那倒好,那倒好,一弹轰了这劳什子宝物,这世间争端也就息了。”

那李孟尝愣了一愣,不再说话,却听到夏新又道:

“你们这些个大人物,也没听过擒贼先擒王么,你们一并过去,擒下于飞龙,我们不就就范了么?哼哼”

李家一众人愣了一愣,不知小孩这话何意,心内都想,要是能拿下于飞龙,谁还会等到这时候,不由觉得小孩子戏言,不听也罢。

却见于飞龙向前踏出一步,左手不知道怎么往衣服里一搓,就见那光采夺目的神物“神农血胶”出现在手里,光珠回转,洞内明亮如白昼。那一班李家众人看了,咋目结舌,有如魂飞天外一般。

于飞龙叹了口气,仿佛心有不甘道:

“李孟尝,那霹雳弹的厉害,我岂有不知,你若要此物,便来拿去,只是休要伤害我。”

那李孟尝正在恍然中,竟点了一点头,浮步走了过来,伸手去取那神农血胶。

“慢着!”

说时迟,那时快,李孟尝身后一声暴喝,却见那中年儒士打扮之人飞身而出,正要去拉李孟尝,但已经迟了,于飞龙出手比他更快,右手一伸,正抓住李孟尝伸出来的右手脉门,左手一晃,藏起了血胶,又点住了李孟尝几处大穴,李孟尝但觉周身一麻,半分动弹不得了。

李家众人大惊,于飞龙大声道:

“此时李孟尝在我手上,你们若要动手,我且先让这厮死在我手上。”

静立一晌,那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施施然行礼,道:

“于前辈请了,在下李家大儿李春申,这一班都是我李家兄弟,这次实在是受命前来取得此物,此时我五弟既然已落在前辈手下,我兄弟便当知难而退,还请于前辈放了我五弟,我兄弟几个这就离去,不再为难诸位。”

于飞龙不说话,半晌,道:

“李家竟有你这般藏头缩首的大哥么?这却令我不敢相信于你。”

李春申道:

“小可不善言词,我五弟为人热情,礼仪周到,所以我兄弟凡事都让五弟开口了,至于诚信,小可取名‘春申’,自认此生还没有失信于人。”

于飞龙道:

“我便相信了你,哼哼,也不怕你翻脸。”

李春申又施了一礼,道:

“多谢!”

说罢右手一挥,余众便让开了路,于飞龙沉吟了一下,踏步走了出去。

李家众人扶起李孟尝,输功推拿起来。李春申道:

“五弟用的可是关外符家的‘迷迭香’?这药当真厉害,于飞龙当世枭雄,居然也不曾发觉。”

李孟尝轻轻一笑,道:

“此人出手奇快,若不是听了大哥的将药粉先混在衣衫之间,只怕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春申道:

“‘隐飞兄弟’想必可以跟上于飞龙,我等还是速速跟上才好。”转向雪烟三人又道:

“这小孩儿倒真是聪颖明快。”

说着一行人便匆匆离开,姜木一直没说话,此时翻身起来,看了两人一眼,便跟了上去。

岁月无情,冷暖自知,风漏月梭,白驹过隙。

姜木再见到夏新的时候已是五年之后了。

在江南。

姜木第一眼见到夏新的时候简直没有认出他来,此时的夏新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了,身披青白色绸缎外褂,头带学士帽巾,身旁居然还带着一个垂髫童子,恰似一位江南游玩的公子哥儿。姜木看到他时倒想起了李五公子李孟尝。

但是夏新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五年他简直一点样子也没变,身材瘦削,目光明朗清俊,温和而倔强。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一鼻就闻出你来了。”夏新道。

“闻?”姜木不解。

“是的。”夏新道:

“怎么说我当年也在你怀里躲了大半天的,你那臭味至今难忘。”

姜木哈哈大笑。

“那么,”吃了一阵茶,夏新终于诡秘地一笑,道:

“想必于飞龙收拾了那李家众公子,然后你再坐收渔翁之利?”

姜木又笑了一下,道:

“你怎么知道那李家公子会遭受了于于飞龙?你岂不是也知道他中了他们的‘迷迭香’之毒?”

夏新呵呵笑道:

“那于飞龙何许人也,据我看,那李孟尝虽然戏演得好,但于老头也不至于如此轻视那河西武林翘楚人物,那李春申本是想利用于飞龙轻视于他来对付他,却不料对方也是用的此计,所以我料定李家必败也。”

姜木点头笑道:

“原来你竟早看出了这一出,你且猜猜此后呢?”

夏新眼睛一眨,眼珠一转,嗫嚅道:

“本来我以为你死定了的,你那么笨,想必等他们打完就挺上去抢血胶。”

姜木道:

“现在我竟没有死,你且再猜猜。”

夏新装作无奈道:

“猜不出了,我横竖猜的都是你死了,你既没死,就证明我猜错了。”

姜木拍拍他的肩道:

“其实你猜得没错,于飞龙杀了李家公子之后,我的确就挺上去动手了。”

“哦?”夏新故作惊讶道:

“于老头没杀你?”

“没有,”姜木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我杀了他。”

夏新道:

“于老头跟李家公子相斗,气力耗尽,又或是受了重伤,因此被你杀死?”

“没有,”姜木摇头道:

“李家公子以为他中了迷迭香,放松了警惕之心,加则他们更是低估了他的武功,被于飞龙措手不及全部杀死,而于飞龙自己毫发无损。”

夏新惊道:

“不料于飞龙武功如此厉害,他既是毫发无损,你如何是他对手?”

姜木突然问道:

“你从小谙习的那套拳术叫什么?”

夏新道:

“我父传我之时只说那拳术是他自创,竟连名字还没有取,我便替它取名‘怒龙’。”

姜木点点头,道:

“其实杀死于飞龙的正是你我的父亲大人。”

夏新皱眉道:

“但两位大人岂非早已经仙去?”

姜木道:

“人虽已死,但是拳术岂不是留了下来么?”

夏新道:

“你是说,这‘怒龙拳’就是于飞龙克星?”

姜木道:

“神农后人与护盒家族之后又怎会是那于飞龙的傀儡工具,当年于飞龙虽然行事稳重,但到底被两位老人家有所觉察,因此创此拳术以作防范,但那于飞龙老奸巨滑,终使他们二人遭了迫害。”

夏新流汗道:

“原来竟是如此,不想我这几年只顾读书,竟将家传武术荒废了。”

姜木站起来,哈哈一笑,道:

“读书那是好事,好好读书那是天大的好事。”拱手道:

“这便要告辞了,待你扶官上任,造福一方之时,愚兄必来道喜,哈哈哈哈”

说罢,扬长而去,不知去向。

却说那“神农血胶”自此竟再没在人间出现,人们猜想可能被姜木服用,成仙而去;也有人猜想,可能被姜木藏在一个深山老林、或者千丈悬崖之上,待到石花烂漫时,也许便是神珠出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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