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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寡妇,在将军府里做厨娘。
今日择菜的大娘告诉我,我那死鬼相公没死。
我当场石化。
是夜,在我身上讨伐征战的人杀红了眼
咬牙切齿警告我:「永远别想离开我!」
我咬着自己的小衣呜呜咽咽,语不成句。
一
这是我蹲守永州的第四日。
从家中带出的饼子已然风干硬化。
嚼了三口,又干又硬磕得我的牙生疼,饥饿感几乎消弭。
揉揉酸胀的腮帮子。
我望着驿站的方向翘首以盼。
我家本是街边卖烧饼的,阿母是个寡妇,我自打记事起便跟在阿母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帮她拌面糊,剁葱花,烙饼,洗碗...
及笄那年,对面支摊卖猪肉的白伯伯忽然面色涨红抚着心脏急急便去了,白家太母忧思过度也跟着去了,而本参加春闱的白小郎君也落榜了。
白家伯母本是单手便能提半扇猪的奇女子,而今猪也不杀了肉也不剁了。
整日病西施一般歪倒在白伯伯去世的地方嚎啕大哭。
一日路过个游方道士,指点她家今年流年不利,家中会再遭厄劫,若想破此劫需尽快找个阳时阳历生的,最好今年及笄的女郎冲喜。
白家伯母一个激灵,边支摊子边问来买肉的人家家中可有女郎是这般。
又恢复了之前虎虎生威的风范。
唉,可怜了那猪,嘶呼惨叫声再次不绝于耳。
哦,正巧了,我便是这个阳时阳历生又今年及笄的幸运女郎。
于是锦州人人皆知南街两个寡妇要结亲了。
我和白小郎君是对摊,平日里是见过面的。
他是个面白皮嫩眉清目秀的,见到我便把头埋下,只剩两个红彤彤的耳朵尖煞是醒目。
我生来定然不差的,因为我阿母便是南街有名的烧饼西施。
肌肤雪白,眉如翠羽,盈盈妙目,腰如束素,美人浑然天成。
更难得的是阿母看着柔弱,干起活来却手脚麻利,虽粗布衣衾却难掩大家之风。
不单男子为她驻足,女子亦对其赞不绝口。
阿母说白小郎君目光澄澈,又难得一身书卷气,保不齐我日后是要做官夫人的,若非这遭我还不定能找到这么好的亲事。
我嘟嘴反驳「阿母你明明说过当官的最是负心。」
阿母抿嘴一笑,嘴角浮现米粒般的小小梨涡「小傻瓜,为娘说的是提刀的官负心,这白小郎君可是拿笔的。」
大喜之日有骑高头大马的官爷闯入喜堂,那凶煞模样活似抢亲。
却是南海突起战事,倭寇来犯,急需征兵。
锦州距乱事处不过两个州距离。
凡男丁年满十三者一应充军。
于是乎,正欲拜天地的我俩被生生拆离。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完了,白小郎真要成提刀的负心汉了。
二
我咬了咬食指。
想起婆母的嘱托。
「好儿媳,听街坊说大军打得倭寇节节败退不日便要凯旋,最先到的便是永州,你且去迎一迎,探探我儿的消息,这是为娘给你准备的饼子,够你撑个七八日的。」
说罢,婆母将我的包袱连着二两钱塞到了我手里,用蒲扇般大的手拍了拍我的背,险些将我的三魂六魄拍散。
「见着了记得要紧着要事先办啊!」婆母在我耳边细细叮嘱。
婆母口中的要紧事便是生娃娃!
阿母得知我要出远门后,担心得不得了,给我缝了身男子的长衫又对我轻声叮咛「穗穗,我听说此役死伤惨重,你若是见着了人便也就罢了,若见不到,且放宽心回来,你二人算不得正经夫妻的。」
我攥紧拳头坐在前往永州的驴车上,信念坚定。
找相公!生娃娃!
边海战事持续持续了两年。
这两年来喜忧半参,临海州郡许多百姓陆续往内陆逃去。
现如今王军凯旋,永州这几日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便如我现在蹲的这个角落旁边有煮馄饨的婶娘,边煮边和旁边杀鱼杀猪的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此战领兵的乃是成国公次子!」
「成国公?我知道!当朝国舅爷嘛,那这位将军是名门之后了。」
「哪里哪里!成国公嫡长子是内阁大学士,这位是姨娘所出...」
「哦?就那位敲登闻鼓将自家阿父告上京兆尹的那位?」闻言,这位婶娘撇下汤锅,蹲了过去。
「可不是吗,最后被成国公丢进了军营,老死不相往来的!」
「啊,可知告的什么事...」
我见馄饨浮上汤面,眼见要烂,忙帮着捞到碗里,边竖起耳朵听。
正说道重点之处,忽而听似有雷声闷闷作响,一众人皆停下,抬头望天,却见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可那雷声越来越大,却见官道方向腾起烟尘,一个黑点由远及近。
我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雷声,而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马蹄声,声音若潮水从四面八方直朝此处涌来。
方才唠嗑的一行人早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东西,还有好心的边喊「快啊收拾东西让道啊官兵来了,踩了东西没人赔的!」
唯有我因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呆愣在了原地。
那黑点竟是黑压压的人,士兵身披铠甲,脸被挡去大半。
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呀!这可麻烦了这怎么找郎君生娃娃呢?
我急得团团转。
军队中属为首二人最是醒目。
那领头的一席银甲,骑着骏黑唯独四个蹄子雪白的大马,昂首策马在前。
紧随其后的身形略显单薄,着赤红甲衣。
银甲将军神情威严,直视前方,气度渊渟岳峙。
只是斜飞英挺的剑眉紧蹙,黑眸锐利,下颌紧绷,紧抿的嘴角透着不耐。
我攥着包袱一颗心七上八下,这位将军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相与的样子...
忐忑间却也明白王军班师回京,若错过永州这次机会只怕再无缘见到那白家小郎。
想想这两年帮着婆母杀猪时被猪叫声几欲震裂的可怜耳朵。
再想想阿母说的官夫人出门八抬大轿抬着很是威风的场面。
我吸气,呼气,吸气,屏息。
紧闭双眼,正张开手往前扑时「小!心!」
紧接着领口一紧,被狠狠扯了回去...
眼见千军万马晃眼间绝尘而去。
我像只呆头鹅,傻在当场。
呜呜呜这可怎么办是好...
白家小郎....
三
那婶娘蹲下来用力拍在我臂上,「小娃娃别哭别哭,吓坏啦?」
我委实有些伤心却深知她一片好心,头从膝盖窝离开瓮声向其道谢。
婶娘瞪大了眼上下睃着我的脸皮,还拿手左右开弓捏了起来「这长得也忒俊了,这皮子如此滑腻,好你个小儿郎竟长了一张美人皮...」
这种发自肺腑的赞美,令我更是悲从中来。
再美又有何用,郎君都没了。
我的白小郎...
婶娘见我呜呜咽咽只是哭,半分没有要答的意思,估计琢磨出点什么来了。
「小娃娃,你可是为了王军而来?」
我看向她连连点头,她不甚清澈的眼眸中倒印着一个哭得眼红鼻子红的白皙小郎君。
“小郎君”哭得鼻子冒泡「婶娘,敢问何处还能寻得王军。」
我站在将军府的巨大匾额前,被这扑面而来的威严所摄,艰难咽了咽口水。
门前的守卫鼻子都长到了额头上。
「守卫大哥...」我顶着两名身高八尺的巨大压力「敢问...」
「厨房帮工去后门!」
啊?
啊?!
四
夕阳西沉,橘红的光洒满周遭。
我蹲在廊下洗菜,愣是想不明白怎会从千里寻夫的孟姜女变作厨房的帮工的。
阿母怎就不将我生的聪明些,胆子大些,若真是这般,那白小郎的消息早就探出来了。
「菜呢?还不快些!锅都烧开了!」里头的大厨子扬声催促着。
思绪一下被打乱。
唉,冤家。
我连忙应道:「来啦!」
面前的红漆方盘内就放着一叠刚炒好的潦草菜叶子,还有一碗堆得圆滚的大米饭,以及一碟子腌萝卜...
大厨抹了抹汗,又从铁锅中舀了一大勺焖羊肉并着汤水,落在一个脸大的鸡公碗中。
这便是将军的晚膳了。
如此简单而粗暴。
前来端菜的是个杏眼桃腮的婢子,她接过食盘,临走时,我感受到一道试探的目光在我面上掠过。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红漆盘子被送了回来。
上头的饭菜分毫未动。
若是我,就这卖相我也是咽不下去的。
将军不吃是他的事。
我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小厨房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
分到我手里的却不多。
无碍,食材有限有食材有限的做法。
用小炉熬得黏稠稠的粥,厨房恰还剩些莴笋,简单一碟凉拌莴笋丝。
莴笋丝酸辣脆嫩,清新爽口。
小粥稠稠暖暖,饿了一天最适合不过。
二者这一结合,哇...
我被分到外院一个小小角落里,地方虽狭窄好在靠近天井,吃水更多便利,也可伴井观星。
哟,我的饼。
搬来小凳放好食物,想起婆母那些个干饼子,今早还剩下大半个,食物莫要浪费。
总得先吃饱饭才好继续找相公,肚子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也不知找谁问。
幸而留有白小郎之前的书信,还有姓名能给人看看,否则我这大字不识定要坏事的。
唉,若是能见到将军便好了。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
待转过身来,爽口小菜还有烂粥全没了,就剩下两个小碗。
岂有此理!!
「何人偷食!」我气鼓鼓回头张望。
拐角处一人转过身来。
抛开这逼面而来的摄人威严,这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蜂腰猿背,身材魁梧.
唔...看着有点眼熟的模样。
贼样!
我抄起水瓢朝他砸去「小贼!你还我饭来!还我!还我!」
一下下砸得咚咚响。
他猝不及防遭我连击,回过神来攥住我的手臂:「你是何人!」
「你管我是谁!你这贼偷我饭!」饿了一天好不容易有餐热饭的!!
抢人饭如夺人妻,此仇不共戴天!
「你不认得我?」他扯高我的手,眼眸锋锐居高临下俯瞰着,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很是必要认识你吗?」
等等...
眼前人挑眉,感觉到带着些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擒住的手腕的手带着厚厚的茧子。
此等龙骧虎步,气吞山河的气势...
该不会是...
一着劲装的男子拱手上前:「将军,兵部侍郎求见!」
我下意识抽回手,趁他怔忡时赶忙拿水瓢罩住脑袋瓜落荒而逃!
天呐阿母!救救女儿吧!
都怪那该死的头盔挡了大半个脸!
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五
这几日每每忆及那日,便是悔不当初。
明明白小郎的消息近在眼前了,自己却被人摄住以至于失了良机。
这几日再像那日摆了餐食在那,却再也没有上次的人来吃了。
到底不是姜太公...
也罢也罢,那便喂饱自己的肚子吧,毕竟这些食材可都是自己辛苦"凑"来的。
谁叫这偌大将军府的吃食满是永州风味,酱肉,酱菜,羊肉汤,吃多了人都要腻坏了。
何况我是自小吃着锦州清淡小食长大的人。
「哎哟!」大厨按住肚子,额头的汗光可鉴人「我这肚子怎么这么疼!」
小厨房里头人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并且,在大厨高声唤道:「王八,今日你替我掌厨!」
王八是个山羊胡,闻言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我的手艺不精...让许三去!」
许三头摇成拨浪鼓。
这算是顶好的差事,竟这般推三阻四的。
最后这顶好差事竟落在我这洗碗工身上。
「你放宽心,食材我一并处理好了,你煮在一起便是了。」大厨肚子也不疼了,将我推到灶台前指着食材。
阿?可我不会永州菜啊...
正当我对着羊肉犯难时,择菜的鲁二娘趁着送菜的功夫凑到我耳边,告诉了我原由。
「乔小郎你不知道,王师方凯旋,山匪却屡屡生事,将军推举了一名副将前去,哪知这副将为剿匪立功,竟将那山中村寨指为匪窝,下令烧山,活生生的人啊,听说足有百余人!如今事发,大将军正在气头上,谁敢去触霉头啊!」
阿母救命!
这算什么好差事啊!蠢死我算了!
「那往日里,将军发脾气时,吃得不开心便撤了也就好了吧?」我弱弱的试探着问道。
那鲁二娘高高挑眉,有些激动了「哪里啊!上回的大厨是被打了二十板子的!就你这个小身板挨不到五下估计就折了」
阿母!儿不孝!怕是要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呜!
可如箭在弦也不得不发了。
走又走不了,没相公的消息婆母定又嚎哭不止...
暮色将近,我含着一汪泪蹲坐在小凳上烧火。
这可怎么办是好,我不会做永州菜..呜呜呜!
真是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会留你到五更了。
要不,就做锦州菜吧?
我攥紧拳头仔细琢磨。
上回见他将那些莴笋丝吃得那么干净,锦州菜想来是不排斥的。
刚好今早肉贩拿来了猎户新打的野鸡。
将其洗净,鸡骨头吊汤,两个腿子剃了肉拿黄酒酱油腌入味,其余剁碎了加入小葱香油搅拌备用。
再拿个胡瓜削皮啪啪拍了,酱油蒜末芝麻油一顿搅。
芝麻香和胡瓜清香一结合竟勾得一旁的鲁二娘咽了咽口水,我轻轻一笑,另拿了小碟子拨几块出来。
却不想鲁二娘不知为何看直了眼,我走近些在她眼前摆摆手:「二娘,二娘!」
她回过神,对我剩下一顿扫视,我有些别扭却无奈双手沾了油,像只双脚被扭的鸡子,左支右绌。
「啧啧啧啧,若你这小儿是个女郎,定是个大美人,这一笑看得老娘我眼都花了。」
我面上飞起红云,将小碟子推给她:「二娘尝尝!莫要胡说了!」
待热好油,胡椒姜蒜煸出香味,几块腌好鸡腿肉丢进去翻炒,丢入葱段,再倒入小半碗调了糖与酱油的汁水炒炒,少许盐后翻炒出锅。
鸡肉这窜鼻的焦香味让人口角流涎。
勾得前来端菜的婢子不住的咽口水。
「可都好了?」她问。
我正从锅里捞起拿方才备好的鸡肉做成的馄饨。
「好了好了!」
三两青菜垫碗底,鸡汤煮的鸡肉馄饨连汤带水倒进青花碗,炒鸡肉,凉拌胡瓜以及均用的一色瓷器。
清雅别致又香味扑鼻,婢子赞个不停。
毕竟前大厨委实潦草,做得委实不美观,看着都没食欲。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纯粹矮子里面拔高个了。
若是我阿母,光摆盘她又讲留白,讲诗意,讲用色...
唉,好想你啊阿母。
「小厨子!小厨子!」由远及近响起方才那婢子的呼喊声。
「诶!何事?」
她莲步快移到跟前,微微有些喘气看着是赶着来的:「将军尽数吃下去了!只是分量小气,要厨子再做多些来!」
这可真是阿母保佑!
六
这事本也就过了,谁知次日大厨依着我的做法,又做了一样的餐食,只换了凉拌香芹,却都被退了回来,点名要昨日厨子做的餐食。
不单将军,小厨房一众人也被我用那晚剩下的鸡汤所制的鸡油饭所折服。
就这样,将军府被锦州菜霸占,永州菜缩在角落抹泪。
二娘说将军与锦州菜便如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我深以为然,却万不敢说将军是王八,毕竟他将大厨子换给我做。
日子一晃眼过去,眼看着白小郎音信全无,我又拘在这方寸厨房一无所获...
非也!是——除了月例还有那讯息外,一无所获。
那讯息至关重要!
那便是将军厌女!
这则消息万分可靠,乃出自将军身边唯一的婢女杏娘之口。
杏娘便是那日端菜的婢子,负责将军饮食。
当得知将军身边除了她再无其他婢女侍奉时,我看她的眼神肃然起敬。
「别误会,」她忙解释:「若非我阿耶乃是将军身边长随,我定是无法近身服侍的,往日里也是放下食案便走,绝无逗留。」
「这又是为何?」我有些好奇。
杏娘的表情有些难为情:「将军好似不太喜欢女郎...」
凡女郎所到之处,他皆能避则避,避不了便敬而远之,对到了跟前的女郎更谈不上“敬”字了。
原来曾有胆子大的女郎在将军行军时自荐枕席,被将军连着席子一同丢了出去。
也有四大氏族中的女郎,因于宴会上不小心碰了将军一下,被他掐着脖子按到在地上...
还有的不过是头上桂花油用的多了些,香味飘远了些,将军直咧咧质问其为何恶臭难闻,差点逼得那女郎跳河自尽。
将军对女子的诸多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这也太可怕了!
看来这男子衣裳是决计不能脱了呜TAT
我的寻夫之路雪上加霜。
「小兄弟,」一声轻唤拉回了我的思绪,原先的大厨名刘鱼如今帮着我备菜,「发什么呆呢?今日打算做什么吃食呀?」他说着抹了抹嘴角,见我望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我正打算说做个奶汤鲫鱼,杏娘来了。
「将军问你可会拿豆腐做菜?」
「要做什么菜呢?」我心里兀自祈祷可别是什么胡麻豆腐之类的我不会...结果她说是「豆腐干成丝的做法。」
莫不是煮干丝吧?看来将军从前是吃过这些菜的,不然这永州菜系中可没有这道菜。
缕切豆腐干以为丝,拿了锅中备好的鸡汤来煮,又加虾米。
再配上红烧肉和隔水炖的一小盅五指毛桃老鸡汤,喷香白米饭上用菊花瓣点缀,色香味俱全的一顿饭。
杏娘看直了眼,我拿小木桶装了饭递给她:「将军若有不够吃的,只管从中添饭便是。」
今日事毕,时间尚早,我从井里头打了水安安心心洗了脸。
男装示人时,女郎的皮子终究是与郎君不同,因而我皆是用母亲细细研磨的粉末略覆在面上,令自己看起来黑粗些,粉末黄黑不至于突兀,薄薄覆之更是逼真。
正往门外倒完水,甫一抬头,却见玄色劲装的男子身姿颀长玉立于庭中。
他嘴角仍是抿得紧紧,目光掠过我面上时眉头一皱:「你这小儿怎还以粉敷面!行此等女郎做派!」
这劈头盖脸的指责着实有些突然。
我就洗了个脸呀...
我正手足无措呆立时将军更气愤了:「可气可恼!你一男儿!举止行径,竟肖女郎!」
阿母便怕我不似个女郎,喂了我多少小竹条才好不容易养出今日之成就,如今被人如此嫌弃。
我有些委屈了,但谁叫我扮成男儿呢?
「奴见过将军,奴再不敷了,敢问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我如此从善如流令他略噎了半晌,这才说明来意:「我且问你,你如何会做的这道菜。」
七
如何做的这道菜?哪道?
见我目露疑惑,将军又有些恼:「豆腐。」
怎如此坏脾气。
我阿母教的啊这还用问。
但彼时教自家儿郎厨艺的母亲少之又少。
说出来这将军定然是不信的。
谁家不是望子成龙,盼着我儿今朝高中状元,谁会盼着自家儿郎成那在世庖丁?
厨子乃下等。
我思忖着答道:「回将军,这道菜乃是儿在一客栈做帮工时的厨子所教,除此之外,他还教了那炒鸡子,凉拌黄瓜,红烧肉...」
「行了!」说罢,那人利落转头大步离去。
我挠挠额头,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通过这一次两次接触,我也明白了这将军委实算不上什么好脾气的人。
还是少点接触为妙。
白小郎的消息还是另辟蹊径吧!
很快,我盯上了杏娘。
「姐姐,想来伯父在将军身边,眼界心胸定然宽广异于常人。」
杏娘无比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阿耶从前不过一喂马老卒,彼时将军不过八岁孩童,不知为何惊了马,若非阿耶,将军便要殒命马蹄下,自那以后,阿耶都陪伴在将军左右。」
竟如此重要,那想来白小郎之消息「那我想托伯父打听一下...」
「打住!将军私隐我等不得查探!我要去忙了!」说罢,她翩然离去。
「我不是....!!诶!!」留我风中凌乱。
幸而这几日临近中秋,宴饮甚多,将军不大有在府里用膳。
我今日早早沐浴完坐在窗边梳着头发,看着将圆未圆的月亮。
门口忽而传来异动,吓得我一激灵。
抄起角落的鸡毛掸攥在手中,再警惕地打开一条门缝。
却见一庞然大物趴倒在我门前。
一股窜鼻的浓厚酒气熏得我两眼一黑几欲昏迷。
哪来的醉鬼?
我走上前就着月光细细分辨着。
这人玉冠玄衣,腰背紧实,手臂粗壮...
又是你!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往门口奔回,冷不丁脚下一绊。
我沉默向下看去,醉鬼一手握住我的脚腕,热意源源不断从滚烫掌心传来。
试着拔了拔,竟巍然不动。
我仰天长叹。
无法,只得认命蹲下身子,使了吃奶的劲将俯身趴着的人拨开,让其仰躺。
有心想洗个毛巾帮他擦个脸也没法子。
我轻拍他的脸:「将军,将军,醒醒先把手松开!」
只见那双眸缓缓睁开,满布血丝的双眼中依稀可见一女郎长发及腰,面白如瓷,眼眸明亮,浅浅梨涡绽在唇边。
心口一窒,坏了,今日想着裹胸许久,难得无事松快松快,又洗了头散着发。
谁曾想厌女至深的将军会来呢?!
我赶忙捂住他的眼睛,边拼命抽回脚。
谁知脚上的力量一松,手臂却被一股力量狠命一拽。
「阿沐...别走...求你...」
我置身宛若大火炉的怀抱中,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原来将军不是厌女,是心有所属。
竟是个痴情郎。
后半夜,杏娘的阿耶寻过来时我正被将军紧紧搂在怀里。
他将宿醉的将军艰难扛起,一张板正脸羞得通红「在下命人將娘子送回,敢问假母于何处等待?」
竟以为我是青楼中人。
有道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敢怒不敢言。
我支吾着说大门即可。
就这样,我在巷口蹲了一宿,幸而将军府附近未有地痞流氓敢作。
八
翌日清晨,我穿着一早到集市买的粗布衣裳偷溜回了将军府。
待回到房中换衣服,这才发现帕子不知道哪儿去了。
罢了罢了,今夜早些回来另绣便是。
杏娘到小厨房时被我吓了一跳。
「你昨夜干嘛去了,这偌大个黑眼圈!快快备些醒酒汤来,将军宿醉刚醒,似有些头疼。」
我指了指灶台,她将大锅掀开一看,不单醒酒汤,还有一大碗养胃的粥在里头热着。
「真神了,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这粥看起来好漂亮,这是松子仁?」
我估摸着这位仁兄宿醉胃里又空空,定然极难受。
清晨有的时候时间,我便慢慢将红枣剥皮去壳。
用枣皮煮水来熬粥,果肉待粥熟后再丢入,如此熬出来的粥自有浓浓枣香,又不会有果核果皮等碍事之物。
松子仁点缀其上,粥烂果脆别有一番风味。
果不其然,杏娘又来了,又要再来两碗。
临走前她告诉我说将军今日于府上休息,因而晚膳也需提前预备了。
可午膳后将军便又出了府。
杏娘蹙紧眉头「阿耶说今日要去平康坊,要我在阿母面前为他掩护一番,嘶,将军竟会主动去那地方,怪哉怪哉!」
我不以为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郎要嫖娼,拦不住,有何怪?」
这可是件好事,我又有时间打听相公的消息了。
「名字唤这个,大哥可曾听过?」我指着信筏上的落款问了许多的人。
得到的回复却都是摇头。
却不想我这东问西问的,竟惊动了人。
晚间,我正迈出小厨房,一伙四名人高马大的甲卫迎面而来,不待我说什么便一左一右拎起我的胳膊。
将我凌空驾起,整个人就这般被拎到了将军面前。
紧着着头被人向下按,双手下压,眼前一晃而过的是靠坐于上首之人冰冷的面色。
只听他沉沉的声音传来:「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堂而皇之于府中打听军务!」
此问如静夜惊雷,将我吓得个激灵。
反应过来自己竟造成了此等掉脑袋的误会。
忙不迭道:「将军,奴的兄长两年前参军,如今王军凯旋可兄长仍音讯全无,奴这才入府寻觅兄长音讯!」
屋内鸦雀无声,我不由自主敛了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等着将军的反应。
「此物,便是你于府中四处打听你所谓兄长的凭证。」纸张展开的簌簌声传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将军将方才甲卫从我身上搜得的信筏念了一遍,他有些咬牙切齿地将东西掷在地。
「这便是你兄长的凭证!死到临头还狡辩,给我先打十杖!我劝你从实招来!饶你不死!」
信筏又飘到我面前,看着上面圈圈点点,我脑中已乱成今早的烂粥。
如此严厉叱骂,如此咄咄逼人,在被提着按在长凳上那刻,我再也憋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我又不识字!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明白!这就是我的兄长写给我的!将军怎能平白冤枉人!」
我昨夜被你这醉鬼折腾没睡,今日耐着性子给你剥红枣煮粥。
你这小人恩将仇报!
我再没顾忌,扯了嗓子大哭起来。
「动辄哭嚎!你乃堂堂男子汉!」迷蒙泪眼间就见将军大刀阔斧走来,语气可辨地缓和了些。
「我已命人查明,军中未有白姓士兵的家中有你这般年岁的弟弟,你只需坦诚相待,我且留你一命。」
我哭得直打嗝。
完了完了,偌大个王军竟无一白姓士兵家中有十几岁的弟弟。
如何坦诚?
告诉他其实不是兄长是相公?
我乃雌的非雄的?
四姓女子他都那般对待,若被他知道我是个女郎,怕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草席一裹弃尸荒野了。
不!
绝不能说!
见我啜泣不停却不肯开口,一旁众人也是深吸口气。
将军眉宇本就凝了狂风暴雨,隐而不发,见此直接一声令下「给我把他裤子脱了!杖责三十!死了丢去乱葬岗!」
九
「不可!」我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扑腾着扯住裤头。
甲卫们回过神,一人按住我的手,一人走近,我急得尖叫,连声音都劈叉了。
「不许脱!我是女郎!我是女郎!白郎是我相公!是我相公----!!!」
回想那日光景,我便很想就地挖个洞把头埋进去。
众人起初先是惊呆,面面相觑,一时间满屋哑然。
我则抽抽嗒嗒个不停。
杏娘阿耶,也就是杨昌打破僵局,附到僵如石像的将军耳边。
「郎君,何不先找个老媪验身,」他飞快睃了我一眼「至于如何处置只怕还要三思啊!这万一是真的家眷,用刑怕是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更何况,此郎..妇,烹调极其妥帖,打坏了就...」还未说完便发现将军已面黑如锅底,忙捂了嘴。
将军背过身去,仰头深吸口气,唤来属下一顿吩咐。
我被老媪验完身回到堂上时,那名属下手捧一物飞快奔入恰与我擦肩而过。
刚站定,我便觉察一道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我。
略抬眼,却发现将军鹰隼般的视线停在了胸前,满是愕然。
我有些欲盖弥彰地掩了掩拆了束带的前襟,面上如火燎原。
他回过神来飞快错开眼,背过身去。
本朝女子以清瘦为美,若身材丰硕,多被人嘲讽妖媚或不正经。
阿母曾抱怨过我胸鼓腚圆,日后怕难寻婆家,因而白小郎这一桩亲事阿母是极满意的。
可对于为何这般纤细苗条的她会生出这般的我,她也说不明白。
只听一声咳嗽,杨昌收到示意问道。
「白轻舟是你家郎君?锦州人士。」
「是...」原来白小郎名轻舟么?
「那就是了,按征兵的册子所示,军中就这一位来自锦州的白轻舟,呃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妾本姓乔。」
「乔娘子,本次王军分三批前后返还,目前还未见你家白郎君登记在册,待全军到齐清点完毕,届时,我再与你说。」
杨伯父说完,我连声答应着行礼谢过,却见他顿了顿,又道:「那将军的膳食还要劳烦娘子多费心了!」
我睇了一眼那个坚强的背影,不觉莞尔道:「晚膳便做羊肉米线可好?」
杨伯父身形一滞,便听那处咳一声,他再次恢复自如:「但凭娘子安排便是。」
十
这些时日我也仔细想过,若是白小郎平安双双把家还便也就罢了。
若是噩耗传来,那可要合计合计了。
阿母定盼着我平安归家,可一想起婆母涕泗横流的模样和无休止的哀嚎,我便想效仿帝禹理百川,三过家门而不入。
若不归家,那在将军府中做个厨娘也是不错的。
活不多,银子多。
虽说主人家的性子有些阴晴不定。
但总的来说算是极好的营生,特别从厨子变厨娘后,往日里需自己撸起袖子杀鱼杀鸡,如今许三,王八几个抢着帮我做。
除了鲁二娘对我多了几分横眉竖眼,还有杏娘好几日不来见我之外,甚是清闲自在。
除此之外,府里发生了件大事。
将军被禁足府中。
原因是他去平康坊频繁,引谏官不满。
纷纷上奏要陛下正风肃纪。
我似有所感。
在当日晚膳炒韭菜,枸杞牛鞭汤,清蒸生蚝,杨伯父端过盘子的那一刻面上五彩缤纷。
他说道「有劳娘子费心了...」
我抿嘴甜笑,有种被人发现良苦用心的羞涩「将军保家卫国,能为将军的身体尽一分力,是我等无上的荣幸。」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相公的消息还有求于人,定是要大大献殷勤的。
杨伯父憋了笑,不住点头「此言有理!」
当夜我正准备入睡,“笃笃”两声有人击打窗外。
打开窗一看。
寒风习习,将军身上只着薄薄单衣,面上还赤红一片。
「乔氏!你这妇人是何居心!竟在我的膳食里下药!」
「将军冤枉!妾怎敢在将军吃食里头下药,这牛鞭生蚝韭菜均是补阳的上好食材啊!」
闻言,他转身就走。
怎么又生气了?
随他转身,其身上飘然掉下什么物件。
我喊住他拾起一看。
将军连忙夺过道「还给我!」
我望着上面那饱满的麦穗沉默不语。
锦州乔氏居多,我随母姓,名字叫乔穗。
就是这个麦穗的穗。
身上贴身物件多会缝这个样式。
更何况这帕子洗的发白,分明是我用旧的那条。
我小声道「将军,这好像是我的...」
说罢吗,我拿出我新绣的另一方帕子。
他眼疾手快的夺过后,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将我扫了一遍。
看得我心里发毛,脚趾也发毛。
「岂有此理!」他不知又为何,气得转身便走。
连同两条帕子都被他拿走了。
留下我在原地一脸茫然。
十一
我升官了。
从小厨房里的洗菜工到厨子到将军身边伺候用膳的婢女,我可谓青云直上。
这不是我说的,是鲁二娘说的。
当她听到杨伯父吩咐我备膳后顺道端去服侍将军用膳时,她语调尖利,指着小厨房门口那刻桂花树骂的:「有的人仗着自己几分姿色,竟攀扯到将军身边服侍了,我呸!以色侍人算什么!」
敢情以为我不识字便没脑子了么?
这指桑骂槐的,竟半分不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儿郎。
说我以色侍人,难道将军是个断袖不成?
也不记得将军这个香饽饽当时是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沾上。
最令人伤心的还是杨伯父说杏娘回家相看了,打算这些时日嫁人。
我追问为何如此着急时。
他看着我,唉声叹气摇摇头。
我:???
十二
将军府今日将来了客人。
是一位身材高挑,眉眼大气,飒爽英姿的女将军。
看来这便是当日回京之时与将军并驾之人。
她一身赤红软甲,大马金刀坐于堂中。
不同于寻常女郎。
我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却发现她也正目露疑惑地看着我,最终目光徘徊在我与将军之间。
将军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的圆领袍衫,腰系革带,眉宇间轻快之意隐隐,较往日少了许多肃然。
自那夜,将军对我的态度很是奇怪。
总的还是生气与懊恼居多。
我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因而服侍用膳只得慎之又慎。
上菜时那道灼热的带着谴责的视线传来,我就知道肯定又是他。
我小心翼翼瞄他,便与他闪着火苗的双眼撞个正着。
「乔氏,你怎上个菜唯唯诺诺慢慢吞吞!有堕我将军府的名声!」
我很是平静地认错「将军息怒,妾身知错了。」
跟他计较什么呢?
只怕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裴放,我还从未见你如此蛮不讲理过。」女将军嘴角微扯,直击要害。
原来将军叫裴放。
「咳,」裴放有些窘迫地摸摸鼻子,岔开话题「尝尝这道粉蒸肉,味道不错。」
我见他吃瘪心中开心不已,余光瞥见杨伯父冲我打了个手势,便自觉地回小厨房。
正准备蜜煎樱桃做个点心,刘鱼殷勤地凑到我近旁,说要帮我打下手,距离太近男子浓重的体味及腥臭口气传来,我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趁着煎东西的功夫,我向刘鱼打听这个女将军。
「乔娘子竟不知么,她乃是蒋家人,乃上任大将军之女。」
我摇摇头。
他忽来了兴致侃侃而谈「蒋家历代将才倍出,虽说到这一代便只生了一个女儿,但这蒋家女儿一手刀法精妙绝伦,举国上下无人是她的对手。」
我想了想有些钻牛角尖地问道:「就连将军也不是她的对手吗?」
刘鱼哽住:「将军...将军...自是自是...」想来是问题太过刁钻,他也不知如何作答。
「还需分什么高低啊,都快成一家人了。」鲁二娘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京中都在传,说蒋娘子是为了咱们将军披甲上阵的!」
我将二人细细比照了一番,嗯,郎才女貌,倒是天生良配。
至于蒋英为了将军才披甲的说法...
我抿了抿嘴,想起蒋英意气风发的模样和覆着薄茧的手指,心里十万个不信。
见鲁二娘与人嘀嘀咕咕说得眉飞色舞,只怕自己说不信也只会徒增她的厌恶罢了。
正想着,没成想那蒋英找了过来,逆着光只见她上前拱手道:「在下听闻夫人千里寻夫而来,为夫人爱夫之心所感,特来拜会。」
「使不得使不得...」我连连摆手。
若不是婆母虐猪令我耳痛难耐,我才不会离开我阿母受这鸟气。
「今夜我设宴!夫人务必赏脸!便在迎春阁!自家的产业!也请夫人对口味指教一番!」她掷地有声,中气十足的邀请。
感觉更像是两军对阵时的叫阵。
余光瞥见门口的裴放,他横眉竖眼,嘴巴无声命令「不许去。」
我脑袋一热「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十三
若我知道这个蒋英是来真的,我肯定是不来的。
我抱着酒盅瑟瑟发抖,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的酒下肚。
「我与夫人有缘,头回见你便有十分亲近之感。」蒋英说话伶俐干脆,性子也极爽利,喝酒更是豪迈。
眼瞧着她是决意不醉不归的,我嗅了嗅瓶口,有些忐忑不安道:「多谢蒋娘子抬爱,娘子喝慢些,这都是有好些年份的杜康...」
闻言她饮酒的速度缓了缓,爽朗笑了声:「无妨,脑子实在乱的很,只想一醉解千愁。」
「娘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夫人,你对你夫君如此痴情,那我想斗胆问一句,心悦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心悦?我绞尽脑汁思索起来。
我对白小郎是决计谈不上心悦的,若非此番,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但南街不乏痴情儿郎女郎,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福至心灵拊掌道:「心悦的感觉便是时时刻刻想着这人,觉得这人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没有这个人便什么事都做不了!」
她“嘭”一声将手握拳砸在了桌面上「荒唐!」
我吓得一哆嗦,颤颤问:「可...可哪里不对么?」
猝不及防的,我意外瞧见不远处她随身的高大护卫一脸紧张地拔出了一点身侧的刀。
我吓得惊慌失措,情急之下一把将蒋英搂在了怀里,怀中娇躯一僵,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
耳畔是她喃喃低语:「听夫人这一言,我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啊?...错...错哪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与裴放二人行军打仗,默契配合从不需任何言语,因而我一直以为,我是心悦他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不像心仪的意思啊...
我心里更慌了「那你便是心悦他呀。」
蒋英目光沉沉,似隐藏万千星尘:「不,我与裴放不是的,我绝不可能将他当做我的天地,我想赢他,非但如此,我还想赢这世间所有的男儿。」
此等凌云壮志...
把我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由得叹服:「蒋娘子真乃奇女子。」
嘴上这么说,心里慌得很。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阿母,你的女儿到底还是造孽了。
似看出我的忧虑,蒋英大手一挥:「夫人不必担忧,就两家人这个关系,日后只怕还得和他盖一床被子。」
言下之意便是还是会成婚的。我放下心来。
她抱起一坛酒仰头牛饮,洒脱抹了把脸继续道:「蒋家世代名将辈出,到了阿耶这一辈却只我一个女儿,族内叔伯总是背着阿耶指指点点,暗中要阿耶将家主之位让出来。我自幼习武,凛冬酷暑不曾懈怠,只想证明给阿耶看,他的女儿并不逊于男儿。」
「那娘子可以放心,满京都都知道蒋家独女刀法精绝,无人能敌。」
虽然自己每日对着油盐酱醋,但心里头却极仰慕蒋英这等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女郎。
「我不会女红,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
「那怎么了?她们刀法没你厉害,也不像你一般看遍大好山河。」
「我手上满是茧子,那些金尊玉贵的女郎,手会被粗布划破,而我单手便能劈砖。」
「我的手也都是茧子,别说砖了,连萝卜都劈不开,你可比我强多了!」
女中豪杰将我当做树洞,倾述着满腔的憋闷。
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熟络起来。
女将军贪杯,面颊晕开两坨嫣红的醉意,渐渐说起了胡话:「裴放算什么?一回京人人都夸他是天生将才,老娘单骑入敌营,烧了那北莽的粮草!又毫发无损出来!怎么没人提及!」
我头昏沉的厉害,拿酒盅托着,打了个嗝道:「蒋娘子,你要知道,男人只会影响你拔刀的速度。」
末了我想了想补了一句:「尤其,裴放,这个阴晴不定的小人!」
蒋英腾的转过头来,双眸如泛着绿光的孤狼,长臂一伸一把将我的腰搂得死紧。
我有些难以呼吸。
她哽咽道:「夫人!知音啊!在营中这小子没少给我穿小鞋!」
这小子....
忽想着鲁二娘说的两人日后结亲的事,这头都处成兄弟了。
女将军一下紧紧抓住我两侧肩膀,眸中逐渐摄出亮光「不若你我结为异姓姐妹吧!」
我惴惴不安道:「...这怕是不合适吧。」
十四
太阴星君在上。
「我二人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俗话说得好,前世多少次回眸才换的今生擦肩而过。
我与蒋英二人上辈子定然是看成了斗鸡眼,今世才能有这种缘分。
二人越看越可亲,越看越是满心的欢喜,心随意动,又都忍不住多酌了几杯,最后喝的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直到繁星满天孤月高悬,二人才依依惜别。
我兴奋地摇着新绣的帕子,站在将军府门前与我的姊妹告别。
蒋英摇摇晃晃地坚持要骑马乘兴而归,身旁方才拔刀的护卫小心地护着她,一脸责备地偷偷瞪我。
瞪我干嘛?难道是我拉着蒋英喝酒不成?
我实在没力气与他算账,因为有九九八十一只小喜鹊绕着我的脑门飞。
飞着飞着一张大脸出现了。
端的是英姿勃发,目若朗星。
“啪。”我右手软绵绵打在他脸侧。
「黑面臭脸,面目可憎。」
霍,手感不错。
我意犹未尽地揉揉捏捏。
「肉质鲜美有弹性,你合格了,明天把你煎给将军吃。」
黑脸男面色不虞「乔氏,你好大的狗胆...」
我眼疾手快捂住他「嘘,你这样说话,是没有女郎喜欢的知道不?」
他无语凝噎。
我迷登醉眼睇他「想知道怎么说话女郎才喜欢吗?」
他身子一僵,竟缓缓的,乖巧的,点了点头。
「不要凶,不要吼,乖。」末了,我拍拍他的脑袋。
「试试看。」
他挑眉「醉鬼。」
「不对不对!」我又捂上,手心柔软一片温度直达心间。
他无奈,眼底柔软一片:「醉鬼。」
晚风拂面,吹不散唇齿缱绻。
我闭上眼,点点脑袋:「对呢,这还差不多!」。
果真是醉了,竟出现幻觉了。
十五
醒来时我正躺在我柔软的小床上。
有些疑惑地看着手中那上好的天蚕丝锦被。
电光火石间就想起了阿母曾说。
邻乡优待寡妇,多会赠予材质上乘的衣被。
我不无哀愁的想,这都多少天了,白小郎还是杳无音讯。
可别真是成了寡妇。
虽说将去学堂的时日掐头去尾,二人相识的时日,不过就是偶尔在摊前各等各娘。
何况白小郎又格外克制守礼,就连定亲后我想同他说几句话,他都结结巴巴说什么以信为媒。
书信往来难免暴露水准。
我是个不识字的。
但我不想让白小郎看扁。
他无论写什么,我都回个“一”
只因我阿母说了,「一为无量,无量为一。」
我不懂。
但我大受震撼。
好在白小郎懂。
他收到后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羞羞答答递给我。
这一张便是我特地从家中带出来以为能当做凭证的书信。
那什么罐罐酒酒,再喝这粥,舀条蔬菜,菌子好鳅,裴放那日念的那个。
事后一回想起来,我就认定白小郎是同道中人。
你看这瓦罐酒,多有情调,我也喜欢喝粥,还有蔬菜,菌子长在地里当然免不了有蚯蚓。
他果真是懂我的。
我的知音。
我的相公。
这么想着,心里甜滋滋的。
「乔娘子!」忽闻杨伯父在院中喊我。
一听是杨伯父的声音,我忙丢下手头正绣着的新帕子疾步走了出来,忙应道:「杨伯父何事呀?」
只见他表情凝重「今班师的全军将士共计四千三百一十四人,皆清点完毕,其中并无你的相公白轻舟,还请娘子节哀。」
似有冰水兜头倒下来,令我从头到脚冰凉湿透。
杨伯父面有难色的递给我一件衣裳。
我便攥着这酸菜一样的衣裳哭得泪眼滂沱。
相公!!
杨伯父说:「这是敛尸的将士从战场上收回来的,每位部将的甲衣上都会有名牌,以防寻不回尸首或客死他乡,家里人还能...立衣冠冢...你...你节哀...别哭了...」
我含着泪看他,心里翻江倒海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化这巨大变数。
白小郎竟战死沙场了。
我年纪轻轻就做寡妇了。
最最要命的是。
我那婆母刚适应两年寡妇的身份。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又该有多少猪崽惨遭毒手。
恍惚间,我看到了自己也提着半扇猪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的模样。
阿母,你失策了,且不说什么劳什子官夫人,你女儿也成寡妇了。
一门三寡妇,真乃天下之奇闻。
我恨倭寇!
鲁二娘难得好心,宽慰道「妹妹快别伤心了,那城东的李寡妇如今四十八了,前些日子刚许人家叻,你不过新寡,男人多的是!」
闻言,我哭得更伤心了。
透过泪花影影绰绰,我捕捉到院门旁一闪而过的玄色。
十六
入夜,我提笔,又放下,提笔,又放下。
犹犹豫豫,咬着食指不知所措。
一来,我实在不识字。
二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告知婆母这一晴天霹雳。
若不然写:
婆母在上,重阳节到了,今年要多烧一个人的纸钱,猜猜是谁?
我茫然地望着手边揉成一团又一团的废纸,叹了口气最终下定决心。
还是先睡了吧。
谁知半夜,我一个激灵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如芒在背的针刺感....
我摸索着从床尾拿出一个擀面杖,紧紧攥在手里头,屏住呼吸轻轻扯开幔帐。
凝神左看右看。
骤然的“哐当”一声,把我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却是风太大了,吹开了窗。
我警惕地探出头,眼神睃了一圈。
只见那狸奴在屋顶上欢快地玩它毛茸茸的尾巴,踩得瓦砖哒哒作响。
我悻悻关窗。
还以为有生之年能遇到个采花大盗呢。
定神一想,将军府内哪有采花盗敢放肆?
十七
这般心事重重的过去好些时日,我瘦了。
瘦出了尖尖的下巴,嶙峋的腕骨,如柳条的细腰。
胸前臀后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不无哀怨地揉着手中的面团,深觉本朝美人离我越来越远了。
蒋英邀我踏青,想我早日解开愁绪。
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重阳登高,由来已久。
起初蒋英打听我所嫁何人。
我凭着两年前的印象,羞答答地为她描述了一番,「相公白白的,高高的,还是举子呢。」
不料她听完很是不满「是个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
如今听闻他战死沙场,也有些感慨,面不改色地改赞其为「英雄好汉。」
又同我说道:「你也莫要再伤心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哪怕是为国为民,手上染了人命的人,就算活着回来,也不见得快活,这身上背着这么多条人命,只要一闭上眼便能见到厉鬼索命,整日整夜的不得安宁,这般活着有时还不如死了。」
本是开解之意却不料听得人更是心思沉重,我有些郁郁,见她面色发白,有些担忧地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却不料触及一片冰凉,知她是触及内心。
忙岔开话题道:「若不然我备下一些点心,你带我去走走吧?」
却莫名想起一人来,他虽贵为国公之子,却从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丢进军营里,该是多少刀林剑雨才铸就如今这睥睨四方的威仪。
刚出门,便见所思之人人双眉如剑,目光威严直视前方地御马于门前。
不是被禁足了吗?我心里不住犯嘀咕。
左顾右盼却未见任何人来。
不小心却与他灼灼目光撞到一处,因着方才的揣测,我心虚得立刻避开。
余光瞥见他一夹马腹朝这边来。
「我要去青城山,顺道送你。」他对着蒋英道。
蒋英挑眉奇道:「你何时会做送女郎这等婆妈事。」语毕,招手唤来备好的马。
两匹青骢马均是毛发乌亮秀美,尤其高大。
蒋英翻身上马,正准备策马奔腾时才发现我还傻在原地。
「上来啊!别怕,都是好性子的良驹。」蒋英唤我。
我苦着脸「我不会骑马...」
马蹄声近,转眼便被人揽了腰带上了马。
霎时失重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惊呼,连连唤她「蒋英!蒋英!」
看到我吓得失声连连唤她,蒋英哈哈大笑,夹了马腹引马往前奔出。
骏马奔腾,晃得我腹中翻滚。
脑中却清明一片的记得,策马走上前的不止蒋英。
见我被蒋英搂在怀里,他黑面如炭地收回手,策马便朝另一方向去了,丝毫没有所谓“顺路”。
他难不成想和蒋英一样和我共骑一马?
此想法一出,我先在脑海里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想什么呢。
十八
重阳节一到,整个永州便成了菊花城。
随处可见的菊花盆栽,菊花装饰。
棣棠菊,鹅毛菊,玉球菊等等争奇斗艳。
郊外登高本是避灾之意,但如今世人多是游赏野宴。
三两好友带上酒水食盒以地为席,团坐一处,把酒言欢。
顾不上头昏脑涨,我便打开今日出门时带的小食盒。
不知我的栗子糕,桂花糕,春兰秋菊,菊花酒可别来无恙
菊花酒...
我壶口往下摇了摇。
一滴未剩。
咦,奇了怪了。
翻过面才发现壶身赫然一个小洞。
那头快马肆意的蒋英皱着鼻子在自己衣裳上嗅来嗅去「哪来的酒味?」
我叹口气「菊花酒没了。」
蒋英身旁的那个高大护卫闻言松懈下来,暗瞧蒋英的面色。
「此何物?」蒋英正指着那黄白相间的春兰秋菊问我。
春兰秋菊并非是用兰花和菊花做的,而是用当季的石榴,橙子雪梨所致。
石榴是用的怀远白花玉石榴籽,因而并非红色。
将掰好的石榴籽,切成小块的橙子和雪梨放在一个大碗里,加入青梅加盐腌成的汁水,酸甜可口。
听我这么说,蒋英边尝边点头「酸咸可口,甚好。」
又试了制成花样的栗子糕和黏糯的桂花糕。
边不住的点头,边感受着山风赏着秋景。
兀然吹来一阵香风。
有叮咚环佩声由远及近,颇有韵律。
果然见一国色天香的女郎被贵女们簇拥着步态曼妙而来,腰间荡着一鱼形玉佩,极为别致。
只是眉宇间满是倨傲。
蒋英眉目间的惬意在触及她的那刻消失殆尽,只起身冷漠行礼:「参见益阳公主。」
随阿母卖烧饼这十五余年何曾见过这等人物,我手脚颤颤,忙低着头跟着行礼。
却听益阳公主懒懒的甜腻嗓音「免礼吧蒋二,本宫有话问你,叫你的婢子退下。」
“婢子”本人刚想退下,却被蒋英扯住了袖子。
「臣女无可奉告!告辞!」蒋英拉紧我,将我半掩在身后,竟半分面子都不给公主。
益阳公主飞扬跋扈「你站住!本宫沒让你走你敢走试试看!本宫问你!你阿兄什么意思!本宫刚和父王说想嫁给他!他便自请剿匪!怎么就这么巧!」
蒋英嗤一声笑道「我倒想问殿下,我阿兄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怎会吓得自请剿匪?」
「本宫怎知晓!」
「许是殿下的幕僚太多,令人望而生畏呢?」
这话中的揶揄,连我这胸无点墨的都听懂了。
公主娇若牡丹的容颜涨得通红:「大胆!」
公主身边一容貌无盐的贵女调笑「要说望而生畏的,还得是蒋女郎,为裴将军披甲上战场,此等痴心无人能敌啊~」
话间满是嘲讽。
那方哄堂大笑。
「哪有女郎这般上赶着的哈哈哈~」
「我若是有这么个女儿早羞死了。」
蒋英双手微微颤抖。
我抿嘴,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
偷偷猫着腰绕了出去。
等我回来时蒋英垂着头,面上神色不明。
我示意她跟着我往回走了一段,一边躲在树后。
只探出头来,便见公主及那几个仕女来时所乘的马车旁满是秽物。
那容貌无盐的贵女家拉车的马更是泄无休止。
众女郎花容失色,捂着鼻子躲闪。
有躲不及的被喷溅到了裙裾,气的对着那贵女破口大骂。
周围有看到的,顾忌着公主威仪不敢久驻,却无不掩嘴偷笑。
益阳公主大发雷霆,将云鬓上的金镶玉簪随手一拔便往那贵女身上扎。
一旁仕女顿时跪了一片,吓得瑟瑟发抖。
暴戾恣睢,横行霸道。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世人对益阳公主的评价。
蒋英爱惜马儿,面上满是担忧地神色。
我连忙宽慰:「只是些巴椒,并非毒物,马儿拉完便也就好了。」
些许巴椒令得马儿肠道润滑不已,却不至于害了马儿姓名。
不过略施小计便见到这帮贵女狼狈不堪的模样。
蒋英面上终是雨后天晴。
十九
蒋英将我送回我的小院后有些踌躇不定。
她憋了半晌,语气坚定而缓缓道「【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裴放从来不是我上战场的理由。」
我虽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但也听出这话语中的壮志凌云,只乐呵呵忙拉过她的手轻摇「我信阿英,我们蒋娘子乃女将军,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女子!」
她不由莞尔应是,忽而敛眉严肃道:「话说回来,你下回别这么做了,益阳公主乃圣人最宠爱的幺女,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对着我尚且是顾念我蒋家从龙之功,对其他人可没什么忌惮。」
我正要应承,一把冷的掉渣的声音横亘插了进来「别做什么。」
竟是裴放不知何时站在了墙角处。
蒋英蹙眉疑道:「裴放,你是何时学会的听墙角?长垣!」
高大护卫应声出现,原来他叫长垣。
「女郎!我一直守在院门口。」
我看了看墙头,倚着墙的榕树枝还在微微摇晃。
竟是从里头翻出来的...
「乔氏,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裴放眼神落在我扒拉蒋英的手上,似有不喜。
蒋英更是纳罕「将军府何时管一个厨子回来的早晚。」
却不想裴放似被人踩中尾巴般沉了脸,咬牙切齿「蒋英!我没问你。」。
我知晓他只是看我不顺眼,又想寻我的错处,习以为常地正想几句话搪塞过去,却不料蒋英被他一喝也来了脾气。
「这将军府是只有一名厨子不成?你叫别人去!」又转头面向我,「你早点回去歇息。」
「乔氏!你敢回去歇息试试!」
我被他的厉声吓得肩膀一颤,也知道不能再做缩头乌龟,语气带着些讨好:「将军今夜便吃螃蟹羹,烧豆腐,粉煎骨头如何?蒋娘子也带些回去。」
裴放略一滞,抿了嘴似想说什么。
只可惜杨伯父不在一旁没人读得懂他作何想,他只得自己问「还有吗?」
按着他的喜好,我乖巧答道:「煮干丝?桂花炖鸡?再加几个素菜?」
裴放闻言宛若被顺了毛的狂躁小犬,面上尤有【揪住不放】【就此作罢】的情绪交织。
蒋英眉目肃然看着裴放离去。
「你怎如此纵着他。」她恨铁不成钢。
我很是无辜「可,可他凶啊...我的月例还是他发的...」
二十
等我快手将菜端出来时,杨伯父却将我引到了我自己的屋前。
却见井边一张花梨木的小桌案和坐具,桌案上放着我方才备给裴放的吃食,及两副碗筷。
旁边一人负手背对而立。
见我来,他一撩衣摆跨腿坐下。
动作潇洒,端的是气宇非凡。
他正襟危坐后轻咳一声,下颌微抬,示意着对面的座位。
「坐。」
说完又是默然不语,这场面弄得我有些迷茫。
见我半天没反应,他蹙眉望向我没好气道:「听不到?」
这不耐烦的语气令我心下稍安,我忙不迭应是,也只敢半斜着坐了三分之一的位子。
天知道,长这么大头一回与男子同桌而食。
这次说完拿起了筷子。
我摸不准他想作甚,有些踌躇不安道:「将军,好像我是不能上桌吃的吧?」
他头也不抬:「有何不可。」
吃了两口后发现我还是只看不动,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案上。
我吓得一颤,抢着拿起了碗筷,埋头扒拉起来。
「吃菜。」我夹了素炒豆苗。
「吃肉。」我夹了粉蒸骨头。
「这个好。」我从善如流夹了桂花炖鸡。
「这个也好」「这个也不错。」我将豆腐舀到碗里头时,面前已堆起了小山。
裴放指哪我打哪。
看着他嘴角隐约的笑意,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就是看我笑话。
市井出身的女子远比不上京中贵女用膳斯文得体。
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他就是要报复我呢。
真是个小人。
月华满地,二人相对而食默默无言。
裴放到底是国公府的郎君,用起膳自是雍容闲雅。
只他虽吃得慢却半分不少。
我不过三分饱,桌案上菜品便已寥寥。
他拭完嘴,两手撑在桌案上,敲了敲。
又敲了敲。
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不敢再吃,刚想放下碗筷,他便有些不悦:「乔氏,不可浪费粮食。」
天呐,原来富贵人家做帮工,做饭端菜陪吃便也罢了,还管吃多少的吗?
往日里若腹中太饱,我都难以入睡,因而晚膳吃的简单用的也少。
我咬咬牙,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吃了个干净。
刚放下碗拿着帕子拭嘴时,面前递过来一本厚厚书。
「给。」
我惊疑不定地接过,却见封页上赫然几坨字。
什么什么菜什么。
我颠过来倒过去,还是只看得懂一个菜字。
他似乎也想起来了,好心地告诉我「这是本朝名菜集,乃是宫中御厨所著。」
啊?
我懂了。
我紧紧把书抱在怀里,言辞凿凿意气洋洋掷地有声道:
「将军,妾一定好好学!务必将每道菜都做给将军吃!」
出乎意料的,将军面上笑意一垮。
有些咬牙切齿道「乔氏!我并非想吃里头的菜才给你书...你这!」
感受到他隐隐的怒气,我搅着手指不知所措。
他又咳了声「你..别再伤怀咳咳,那什么,节哀..乔氏,我..我给你涨月例,就这样。」
说完也不等我回应,便逃也似地快步离去了。
莫名其妙地送本书,又给我涨月例...
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只觉得晚风带着甜味。
嗯,将军有些咳嗽,明日便给他炖个雪梨水吧。
二十一
天气转凉。
我将煮得烂烂的米粥与腌萝卜,炒鸡丁还有摊得香软的鸡蛋灌饼放在红漆盘中,正准备送去给上房。
为将军备膳的这些日子,在他一声声乔氏中,我渐渐地适应了自己寡妇的身份。
心里头盘算着待攒些银子便去善堂领养个孩儿。
再与婆母说相公又上战场了,孩子是相公留下血脉。
这般,我也算不负婆母期盼,也对相公有个交代。
王八就在这时急急寻到我,同我说他去驿站取东西时,驿使正找一个叫乔禾的,有信到。
怕是找我,与我说一声。
乔禾!
这是我与阿母约定的暗号。
我急急把托盘给他,连声道谢,又使了几个碎银子雇了辆马车直奔驿站去。
却不料到了地方后,刚跳下马车还没站住脚,口鼻忽被人从后捂住,刺鼻的气味充斥,我手脚不住发软人,也渐渐失去了意识。
悠悠转醒时,我已被人吊了起来。
益阳公主娉娉袅袅,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
她眉目悠然,一黄鹂般悦耳的嗓音婉转动人:「便是你?让本宫成了笑柄。」
细细的指甲在我下巴处徘徊,「模样倒是出挑。」
我按捺心中的不安,试着诓她「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她面上表情陡然一变,「贱人!」
“啪!”
左脸阵阵耳鸣,顿时火辣辣一片。
“啪!”这一次力道太大,我偏过头去,碎发落到了面旁。
疯子...
看着益阳公主如毒蛇般的面容,我死死咬住下唇。
“啪!”
面上痛的再无知觉。
益阳公主三掌下来尤难平心中怒气。
恶狠狠骂着「你这等卑贱下等之人!竟敢戏弄本宫!」
她拽过鞭子狠狠朝我抽来。
竟是浸过盐水。
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心底明白益阳公主是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了。
打起精神挣扎起来「我是将军府的人!还请公主高抬贵手...」
「裴放!」一听我如此,她更使劲打了过来。
「你这贱人!」
一鞭又一鞭。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第几鞭时周遭一片嘈杂。
有人紧紧裹住了我。
坚实而火热的怀抱。
还有松香以及铁锈的气息。
「乔氏!」
我艰难睁开眼,却见一张熟悉的英毅面庞。
「将军...」
二十二
面前是冲天的火龙。
紧追不放的火舌舔着裙摆而过,几乎将我一同卷入火海。
刺鼻的浓烟。
倒塌的宫殿。
被淹没在火海中的女子。
无助裹挟着恐惧。
「阿母...」我声嘶力竭。
有人紧紧将我抱在怀中。
按住我的头。
在我耳边轻声哄着。
别怕,别怕,我在。
二十三
头昏昏沉,像锅脑花,
我按着额,半撑着身体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
只见屋里清一色古朴无华的黑漆家具,萧索而无生机。
不一会,裴放满面倦容走了进来,发现醒来的我时三步并做两步上前。
他侧身坐在了床榻边缘,我这才发现他的一双眼遍布血丝,满面倦容,胡子拉碴。
我睡得有些迷糊,翁声问道:「将军?这是哪?你怎老了这许多?」
闻言,他面上的喜色退尽,黑这面转过身递来一碗水,半搂起我「乔氏,别刚醒便一堆屁话,这是我的寝屋,喝。」
刚想就着他的手低头,身上却猛地传来阵阵刺疼,让人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为何浑身痛楚躺在此处。
「我怎会在你的屋子?」话音未落,托在身下的手忽而收紧,我哀哀:「疼...疼...」
裴放浑身结实,身量威武,我如今被打得遍体鳞伤,凡与他触碰之处无处不疼。
他微微抿嘴「哪疼?」
我蹙眉细细想了想,还是打算如实相告:「挨着你便疼。」
「为何?」
「硬邦邦,硌得慌。」
半天等不到回应的我疑惑地抬起头,却撞进一双幽深如潭的眸,当中似有暗流涌动,最终长睫半掩,只余眼波流转荡起阵阵涟漪。
我心中莫名一颤。
他垂着头面上神色不辨,只轻轻将我放回床上,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又拿来一颗我做的蜜饯塞入我口中。
我边嚼边暗暗纳罕。
奇哉怪也,往日里没好脸子的人,今日竟屈尊纡贵服侍起我来了。
却错过了他暗暗揉搓着触及唇瓣的指腹。
正打算谢过他一片好意,再商量着看让人将我送回我的破屋里时。
放在锦被外的手忽而被人托起,手背上的鞭痕有血珠隐隐渗出,有人拿出一条绣麦穗的帕子细细擦拭,又珍重地轻轻吹拂,发梢碎发连同温热气息如羽毛飘然掠过,引起阵阵颤栗。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似洪水般将我浆糊般的脑袋涤荡。
我猛的抽回手,耳廓似着了火般滚烫起来。
虽说我的反应迟钝,但不至于痴呆。
那丢失的三条帕子,流连平康坊却寻不到的人。
僭越地从公主府将我捞了回来,将自己的床榻让给了我,又这般...这般...
我若再不明白,真就是个傻子了。
可忽而有些摸不准,毕竟裴放醉酒时曾吐露过心仪之人,是叫阿沐的。
对于我甩开手的反应,裴放只眼眸漆黑,顶了顶后牙槽。
我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他。
倒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杨伯父带着撇嘴的圆圆脸女医适时出现,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二十四
这女医不知裴放是从何处寻来的,要知道本朝女子从医者少之又少,且多医治女子隐疾,鲜有通学者。
她与裴放似乎十分熟稔,进来后二话不说将他们一道赶了出去,此时正细细帮我换药。
我有些昏昏欲睡时,她忽「啧」一声,骂道:「困死了!裴放就不是个人!」
哦?我来了精神,扭过头去奇道:「怎么不是个人?」
原来她是裴放的表妹,唤作崔婉,她父亲正是本朝太医令。
「...深更半夜的踹门,一身血抱着个人大呼小叫,我还以为人是死了还是怎么,不过就是些皮肉伤,还要我阿耶帮你看伤,真是牛刀割鸡,有我足矣!」
我被说的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倒是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
我不由想起刚到永州时听到人议论的,忍不住问道「你们自小便认识么?」
「小时候姨母常带着他一块来家里玩。」崔婉想起什么忽而一顿,紧接着我感觉到伤处被按压得有些用力「我阿耶与他阿母是兄妹。」
堂堂太医令之妹怎会做了姨娘呢?
我忍住痛,弱弱地颤声问:「你的姨母...?」
她手上更用力了,恨恨道:「跑了,死了,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诶?」她手上功夫一停,歪着头反问:「你这么好奇他干嘛,你二人什么关系啊?你是他心上人吗?」
「就...没什么关系...」
「少来!我家门都差点给他踹烂了,若真没关系,他干嘛那么紧张你?还抱着你不撒手!」
对于这弹脑门的问题,我喉头有些发涩:「我只是府里的厨娘...」
她语气明显的不信任:「这样啊,转过来。」
感觉背上的衣服被掩上,我坐起身转向正面。
这一转身,她面红耳赤,我亦面红耳赤。
我甚至听到她嘟囔:「怎这肉这么会长..」
正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她挨近我挤眉弄眼调笑道:「裴放心悦你,我看出来了,没想到哇,他竟喜欢你这样的?你们俩睡一个被窝了吗?」
眼见窗户纸不仅被人捅破甚至连窗都给人拆下来了,我彻底慌了神,忙道:「崔娘子不知,你表兄是喜欢吃我做的饭,当是怕我挨不住死掉了他失了合心意的厨子,这才有些失态的!」
「是真的!将军出身名门,又年纪轻轻的便身居高位,高门贵女这般多,将军怎会看上我呢?」
「我来这本是为了寻我家相公,谁知他战死沙场,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婆母说这才逗留在这,我还是新寡,将军若与寡妇扯上什么,定然名声有损...」
我心慌意乱,想到什么便一股脑都说给她听,说到最后语调渐渐往下降,弄不清是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崔婉唔了一声停下手,似在思索什么。
有人在门外轻咳两声,她随即拉下脸大声往外喊:「还没好!别催!」
她回过头来拍着床板,没好气道:「他个没心肝的哪里管过别人的死活,如今却为了你罔顾宵禁,还把益阳公主推了,到现在还守在门口,他就是看上你了!」
罔顾宵禁,推了公主,这两句话把我砸的眼冒金星。
崔婉继续说着:「裴二这人一身反骨,连亲爹都敢告,只要是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啦,管你什么厨娘寡妇的,只怕阎王手里他都敢抢人!就像姨母...」
她口中一绊,似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黯然,轻声呢喃:「其实,他不那么执着的话会快活很多。」
我愣住,心中将这些话颠来倒去想了个遍。
二十五
拜益阳公主所赐,我在主屋足足歇了十余日,为了避免牵扯伤口,基本上能躺着就躺着,能不动便不动。
杏娘到主屋来我并不意外。
我伤得只剩下个嘴进气出气,平日里崔婉换完药便回去了,要我自理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府里只杏娘和鲁二娘两个女郎,鲁二娘又是个粗手笨脚的,只能是杏娘回来了。
杏娘本横眉竖眼的,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也泄了气,闷闷道:「小没良心的!怎伤得这么厉害?」
我喜出望外,差点从榻上蹦起来「杏娘!我好生挂念你,伯父怎么那么着急要把你嫁出去?」
她面颊飞起两朵红云,嘴里嗫嚅道:「那日知晓你是女儿身后,我惊得都吃不下饭,阿耶想起我曾私底下和他说要嫁与你,疑心是我对你上了心,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我拘在家里要我待嫁。」
我听得瞠目结舌:「我打算寻个机会好好与你解释的,伯父却说你回去预备嫁人了...」
「阿耶都不听我解释,我不过是觉着与你聊得来,样貌又还算清秀,吃食...做的可口,这才...」
我恍然,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嗔道:「好哇!你为口吃的要嫁给我!还说我没良心,我看你最没良心!」
她也笑着与我打闹:「你那是有预谋,故意先勾着我的胃,再来抓住我的心。」
「夸得再天花乱坠我也不原谅你了。」
「哪里啊,你看你病的这些时日,将军都好几日都没好好用膳了,我们都在说啊,这阖府上下加起来都没你的手艺重要,生个病将军把主屋都让出来了。」
我咬了咬食指,大家竟是这么想的...
要知道这几日我担惊受怕,唯恐外头风言风语,若是养好了伤却被人抓去浸猪笼,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拿根绳子吊死了算了。
心里想起她说的将军好几日没好好用膳的话。
不由奇道:「此前我有将烹制的法子教给刘鱼呀,他做的不合将军口味吗?」
杏娘含糊其辞道:「刘鱼被赶出府了。」
啊?我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却意外发现她躲避的眼神。
想起那几日大家伙也都各忙各的,小厨房中似乎确实没见到刘鱼的身影。
加上她这种反应,我扯住她的袖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杏娘犹豫着道:「我也是听二娘背地里说的...」
「说什么?」
「说是那刘鱼看上你了,总在人前嚷嚷着说要纳你为妾,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下头的话杏娘红了脸不再说了,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了。
从我以女郎面目示人,再到得知相公已然去世的噩耗,阖府上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只多不少。
不过是我后头去了将军跟前服侍,成了他们眼中的红人,好些话才没传到我耳朵里。
却不知往日里一同共事之人竟有如此龌龊想法。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杏娘说,他被赶出府?我想起这话,忙试探着问道「杏娘,你怎么等到现在才回来?」
果不其然,她皱着眉头埋怨:「我早就和阿耶说我要回来了,是阿耶说是将军的吩咐,让我再等等。」
一个想法破土而出。
「你是什么时候与你阿耶说你想回来的?」
「将军被禁足那会啊,我和阿耶说将军在府里用膳的时间多了,那定然是要我回来干活的,阿耶却说用不上我。」
我下意识扭头看向我那小床上无端出现的天蚕丝锦被。
只怕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还不止一人。
二十六
此前,我同裴放商量着不合规矩,请求返回自己的屋里,他便拿那阴恻恻又闪着火苗的双眼盯着我。
直把我盯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只得惴惴不安地和他谈条件:「那..那我伤口不再裂开了,我便回自己屋里...」
他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便如刀子悬在脖颈上一般,整日提心吊胆,盼着伤口懂点事快些痊愈。
可事与愿违,半个月过去,伤口还是反复化脓,气得崔婉每每换药都会咒一次。
「怎又裂开了?」
「那些谏官都死了吗?这群吃软怕硬的东西!」
又说起益阳公主近日选驸马的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被她选中!」
随着语气加重,崔婉手上愈重,我嘶一声实在忍不住,忙不迭扯她的手:「轻点,轻点。」
裴放到底是世家子弟,主屋由我住着的这段时日他很是避嫌,未曾踏足。
至少明面上,白日里,未曾来过。
起初我是不知道的,有一回夜里渴的不行,床榻边的小几上备了水,在我拿手摸索时却意外打翻了。
正当我叹着气,艰难地捂着伤口预备起身去打水时,便听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帐外传来。
我紧张得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帐子被掀起的同时,一道微弱莹光照射进来,夜明珠映射下的面容棱角分明。
见真是裴放,我大大松了口气,又惶恐不安起来。
三更半夜的他不睡觉,在这做什么?
当水递过来时,我伸出去的手微微颤,边嗫嚅着:「多谢将军」。
指尖还未触及杯身时便被人紧紧攥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我心猛地一跳。
「将军!」我挣扎着想抽回手却不得其法。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牢牢抓着我的手,将水杯塞了进去。
......
「喝吧。」说罢转身便走了。
只留下一股凛冽气息,与帐中女子的馨香纠缠不清。
翌日,宫中来的黄门宣了道密旨,裴放急匆匆随他出门后便再也没回来。
我与杏娘闲来无事,窝在屋里绣起了冬衣。
此前蒋府的人来传话,说蒋英前些日子奉命前去帮她阿兄剿匪,得好些时日才回来,去的急,因而没来得及和我先说一声。
我暗暗吁了口气,看样子她还不知道这事。
但只要想起那也的事,心里总时不时的有些胸闷气短。
莫不是此劫后害了什么大病吧?
我忧心忡忡,打算等崔婉帮忙换药时再问问她。
二十七
这个月的例银发了下来,掂量着确实是比从前还要丰余,想来那夜他说的给我加月例并非只是哄我。
我心中忐忑不安羞愧不已,想阿母自小便耳提面命,出几分力赚几两钱,自己却躺在床榻上捏着这沉甸甸的月银乐不可支。
惭愧,惭愧。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拿月银了,便也厚着面皮子清点了起来。
如今这番情境,府里定是留不住了。
这几日脑袋清明许多,将近日裴放的异样想了又想,心中已隐隐有了个确切的答案。
只怕裴放和那刘鱼一样见我是个寡妇,看轻了我,这才对我举止僭越轻佻。
唉,果然寡妇门前是非多。
万万不能再任凭事情这般发展下去了。
待伤好的差不多时,我便很是自觉地回到小厨房,边让杏娘帮我打下手为裴放准备吃食,又拿了纸将自己所知的菜品画了下来。
寻得机会便让杏娘陪我到街市到处逛。
她逛得一头雾水,而我经过多日考察,终也定下了店面。
我先哄着杏娘帮我去迎春阁买些新菜品,自己则跑去邻街赁下那间心仪的的铺子。
那是个前店后舍的小店面,日后前头开食肆,后头居住,很是便利。
夜里无事,我又将装银子的小木盒拿出来,细细算了起来。
月例攒下的银子,除去赁铺子的话,只剩下十二两,一部分存起来,另一部分用来采买食材以及餐具等。
想着近日来在街面看到的林林总总吃食。
卖烧饼,卖胡辣汤,卖面条的...
我心时重重地托住自己的下巴,思索着该从哪入手致富时,杨伯父焦急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乔娘子!乔娘子!」
我心咯噔一声,下意识便把烛火熄灭了,正想着装睡,外头邦邦邦敲门声不依不饶。
咬了咬食指,有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只要开了门,离府的脚步定然会被绊住。
可听这拍门声又急又沉,心中也不免担忧起来。
最终还是披着衣服起了身。
杨伯父驾着马车,一路弯弯绕绕地带着我来到一处院落前,我脚步一顿,只觉得周遭莫名熟悉。
来不及细想,杨伯父已快步进了屋内。
我紧随其后,扑面而来的浓厚铁锈血腥味搅得胃中阵阵翻滚。
我忙掩住口鼻侧身望去,屋内没有点烛,月华熹微,地上蜿蜒的鲜红刺眼。
视线扩延,尽头处的情景触目惊心。
裴放卧倒在地,面上身上都沾染了大片血污,腹部处还在不断涌出乌红血液。
他面色苍白,不省人事。
我吓得头晕目眩。
「郎君!郎君!」杨伯父急红了眼。
我抚着心口强打起精神:「将军怎么伤这么重?唤医官了吗?」
杨伯父按压着伤口,徒染了满手猩红却不见起色,「适才我已让杏娘去请崔娘子了,应该快到了,烦娘子搭把手,帮我将郎君移至榻上。」
我忙不迭应承。
裴放身长体壮,胳膊只怕比我的大腿还粗。
如今不省人事,两人一人一条臂膀驾着他,竟比拖着一整头猪还沉。
两个人憋得面红耳赤,等折腾到床上时我身上起了薄薄一层汗。
裴放更是好不到哪去,血流不止,已面如金纸。
这可如何是好...
我心里急的厉害,就在这时杏娘神色慌张地奔进来「阿耶!崔家的下人说崔大人奉命去宫中请脉,崔夫人和崔娘子从昨日便去了城外的田庄,今夜未归!这可怎么办是好!」
我急忙问道:「请其他的医官呢?」
杨伯父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语气迟缓对我解释道:「娘子不知,郎君挂帅奉命剿匪,此番是偷偷回城,却不料遭人偷袭...」
出越行伍,不驯禁令,此谓乱军,如是者斩之。
我听得心砰砰直跳,主将私离是杀头死罪,自是不能大张旗鼓。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在这几日养伤,屋里备好些止血治伤药物,我嘱咐了杏娘帮我回屋取一趟,顺道去酒窖取来烈酒来,再带些米等吃食过来。
自己则寻到一个小炉,烧起沸水。
待杏娘取好东西回来,热水炭盆及药物皆已备好。迎着杨伯父迟疑的目光,我也有些忐忑:「往日里婆母杀猪时伤了手,便是我帮着处理的,若伯父信得过...」
杨伯父喜出望外「我自是信得过的!」
我暗示:「伯父,那这衣裳...」
杨伯父喔一声挡在我面前,肩手起伏不一会便手脚麻利卸下大氅,外袍,中衣...
我估算着时间拦住了他,「不必脱尽...」
内衫恰好将褪未褪,轻轻一撩便可见血肉翻出的伤口。
我抖着手打开烈酒清洗裴放的伤处时,纵然失血昏迷他也被灼得闷哼一声,表情狰狞。
我手更抖了,待到包扎这一步时,我两条手臂如灌了铅,沉的几乎提不起来。
正埋头苦干时后颈痒痒的似有微风拂过。
我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巧撞入一汪春水中。
水汪汪的汪。
温柔似水的水。
两人的距离极近,他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磕磕巴巴:「将,将军...」
他嘴角微翘,眼里满是戏谑:「乔氏,你在做什么。」目光边往下滑去。
「自是给你包扎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穿过男子的劲腰,像是主动投怀送抱般。
眼睛自有主张地游移到了敞开的衣襟处。
胸膛厚实,腰腹精窄,肌肉虬结,劲肌之下似隐隐潜伏着随时爆发的惊人力量。
金戈铁马,驰骋疆场留下横七竖八的伤痕,累累交织在古铜色的躯体上。
心口波波直跳...
「看够了吗?」头顶乍然响起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猛的闭上眼,一双耳朵却更清晰地听到那人低声的笑。
此时恰好去打水的杨伯父回来,见他醒来喜不自胜:「嘿!郎君!你醒了!」
我心里慌得很,不敢瞧裴放面上的表情,只埋头手忙脚乱地将刚才未完的包扎收了个尾,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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