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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鬼
作者粗犷2009年2月6日
四月初的凌晨，风还是有点儿寒。
田野站在村头上，端详着天上的星星和村里破败的房屋。
公鸡已经叫过头遍。不时听到狗叫声。这儿有条狗叫了，临近村庄的狗就都跟着叫起来。
一只大花猫从旁边的围墙里面跳出来，田野吓了一跳，大花猫也吓了一跳。它在围墙边上打量了他一会儿，便一下子消失在朦胧中了。
他在等一个姑娘。他没有看见过她，但是看到过她的照片。
通信三年了，就约在今天。头遍鸡叫的时候，她让他在她的村头等着她。
他的亲戚介绍说：“人漂亮，又勤劳又善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媒人都踏破门槛啦！”亲戚在信里说道。
那时田野刚参军不久，正是革命热情高涨的时候。
再说，他才十八岁，小呢。个人问题，那得靠边站站。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娟秀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写的。
他拆开信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日记本里撕下的小纸片。
小纸片的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大意是说，我叫某某某，在某某生产队劳动，然后就是向某某同志致以革命的敬礼，最后就是姓名、地址和日期。
田野猜到是她，于是就去信问。原来是他的亲戚怕她被人抢走了，就冒充他给她递了一张小纸条。
就这样，他就开始了跟她的书信往来。
他听到背后有点儿细微的动静，于是便回头去看。在灰暗的十数步外的晨曦中，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
没有问候，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
他不看她，她也不看他。但她知道是他，他也知道是她。
他默默地向前走，她就默默地在后面跟。他快走，她就快跟。他慢走，她就慢跟。她总是跟他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
她在信中说道，她在扳着指头数日期呢！她说时间过得好慢啊！
当时服役三年，才有一次为期七天的探亲假期。
当探亲假期的准确日子确定下来以后，她就算准了他到家的时间，并且设定下今天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她说她想他。这是她在信里面对他说过的唯一的一句浪漫的话。这句话让他一想起来就开心得心花怒放。
她说了，她要他把她带到县城里去。她说那儿有一个临江的公园，林木葱郁，曲径通幽。他想，在当时，这也许也是一个最浪漫的想法。
他送给她的唯一的礼物，是一枚毛主席的像章。
她给他寄过一个枕套，上面有金黄色丝线绣着的“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字样。她说那是她亲手绣上去的。她还给他寄来过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他一直带在身边，没人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一看。
照片上的那个姑娘，俏丽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她把手上的枕套举到胸前。枕套上用红丝线绣着“百年好合”的字样。她告诉他，那也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后面跟着的姑娘，是那么地熟悉，又是那么地陌生。
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说什么，接下来再说什么，他已经反反复复地，演练过无数遍。他甚至产生过一个想法，但他随即就为这种想法而感到脸红心跳。
精心准备好的台词，没有派上用场。那个让他脸红心跳的想法，看来也没有把握实现。
去县城有约二十里路。当时没有公路，更没有公交汽车。连脚踏车都是奢侈品。没票买不到，有票也没钱买。
当时出行，全靠两只脚走路。能过地板车的路，当时就是大路。路面上坑坑洼洼，还有牛拉的粪和羊拉的屎，走路得格外小心。
走了约莫二三里路，她忽然加快了脚步。她走到他的前面，然后站在一条田间小道旁边。
“走这儿。”她说道。声音很低，很甜美。天哪，她终于开口说了话！
她示意他还是在前面走。
小道边的油菜已长到了齐胸高，有些花儿已迫不及待地开放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和菜花香。
小道上长满了野草，油菜也把枝桠伸展到路上。露水很大，一会儿就弄湿了他俩的衣服。
“她干吗要走这儿啊？”他想道。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她。彼此的距离还是一丈。此时天已放亮。他看到她抿着嘴唇在笑。
“走大路会碰到村里人的。”她说道。她好象看出了他的疑惑。
要是碰到村里面的人，今天村里的主要话题，就必定是他们两个。
别说姑娘了，就是他，也会觉得害羞的。一个当兵的，穿着一身戎装，背后却跟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肯定会引起很多议论的。
当时的约会，就象做贼一样，得秘密地进行。
好不容易走完了小道，他们又来到了一条能过地板车的大路。
她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你都成花大兵啦！”
“你呀！你也成了花姑娘啦！”这时候，他也敢看看她了。
她大半身衣裳已被露水打湿，油菜花瓣星星点点地，粘附在她的身上。
她瘦瘦的，高约一米七十左右。五官端正，白白的脸上，飘浮着淡淡的红云。乌黑油亮的头发，编成了一根牛尾巴般粗细的辫子。那根乌黑油亮的辫子，一甩头就到前面，一甩头又到后面。
见到他在看着她，她就抓捏起自己的大辫子，把身子扭向了一边。
她穿着一身红蓝条相间的粗布衣裳。这衣裳穿在她身上，是那么地朴实，那么地美丽，那么地合体。它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她匀称的身材。
他觉得，那是他见到过的最漂亮的衣裳。就是现在，也没有任何时装能与它媲美。
她浑身散发着农村姑娘特有的气质，于简朴端庄之中，透露出令人敬慕的清丽和脱俗。
“冷吗？”他问道。
“不冷。”
“累吗？”
“不累。”
他们又继续往前行走。她走近了一些，但还是保持着距离。
她的话开始多起来。她说爸爸妈妈，说哥哥嫂子，说可爱顽皮的小侄子，说一些小姐妹。
她说她有个小姐妹很不幸。她出嫁后男人对她不好，经常虐待她，还打她。
她得声音清脆甜美，口齿清晰伶俐，说话有条有理。他不时回头应一声。有距离又老回头，他觉得又累又麻烦。但是他不怕。他喜欢听见她说话。
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一座独木桥的旁边。河不宽，但桥却挺高。走在上面晃晃悠悠地，有点吓人。
他在对岸等着她，但是她却站在原处不动。
“我不敢。”她说道。
“没事的，勇敢一点就过来了。”
“我就是不敢。”
“不敢？不敢还让走这里啊？”
“我就是要走这里！”
“你不知道有独木桥啊？”
“我知道有独木桥。”
“那你走啊！你过来啊！”
“我不敢。”
什么人哪！简直是胡搅蛮缠！
“那我们退回去吧，还走原来那条路。”
“不，我就是要走这条路。”
他急得抓耳挠腮，不住地在原地打转。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要你背......不，要你搀着我过去。”她粉脸绯红，轻声地说道。
他一下便怔在了那儿。这，他明白了，这是她精心设计好的路线啊！
没有听错，她是要他搀着她过桥。
一想到要拉她的手，他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把双手藏在背后，虽然他的心里面是十万分的愿意。
那个让他脸红心跳的想法，不就是想拉一拉她的手吗？
长这么大，他还没接触过女人的肌肤。
触碰到女人的肌肤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他常常会胡思乱想。
但是现在，他就要触碰到女人的肌肤了。她的手就在那儿，等着他去牵呢！他面前的姑娘，是那么地多情，那么地俏丽。
一想到马上会去牵她的手，他的心也慌了，脸也红红了。
他走过桥去，走到她面前。他看到了她通红的脸。她浑身都在哆嗦着。他怔怔地看着她，心里面扑通扑通地跳着。
“快呀！“她说道。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她低着头，努力地躲避初升的太阳，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心慌意乱，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没有去搀扶她，反而后退了一步。
“快啊！”她把手伸向他。
但是他，这时竟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这个错误，造成了他一生的遗憾。这个遗憾对于他来说，刻骨铭心。
他心里面一万个愿意去搀扶她，甚至想着去拥抱她亲吻她。但是他实际做出来的事，却是截然相反。在神情慌乱中，他竟又退后了一步。
“不！”他觉得天地在旋转。他嘴里漫无目的地喊叫着。喊叫声里面，包含着胆怯和慌乱。
空气好象一下子凝固了。世界静得让人窒息。
姑娘缓缓转过身来，双目泪光闪闪。她怨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走向来时的路，头也不回。
他追上去。他想说一点儿什么。但是姑娘却大声地叫嚷道：“你别跟着我！”
探亲假期很快便结束了。田野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部队。
亲戚问他，他什么也不愿说。亲戚于是只好去问姑娘。
“他不是男人！”姑娘恨恨地说道：“他是一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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