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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的老黄葛树下,愤愤地看着那个佝偻着腰背的男人离去。
那个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问号,消失在青石板铺成的老街尽头。
阿兰看着那个背影,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鼻腔里使劲儿哼了一声。
老黄葛树上一对麻雀,也许是被阿兰恶狠狠的样子惊吓着了,扑棱棱地飞走了,接着传出一串“嘀哩哩”的低泣,是窝里的小麻雀。
阿兰还沉浸在调解时的氛围中,她心绪难平。
“要我给那个人钱?要我给他养老?呸!不是门儿都没有,是窗户都没有!”阿兰恶狠狠地说。
“这是法定责任,”调解员说。
“我违法了,我犯罪了,你们判我刑得了,我去坐牢得了!我宁愿去坐牢,也不会给那个人养老!一分钱都不会给他!哼!”阿兰说。
调解员看那个男人怯生生地坐在那儿,头一直低着,任凭阿兰宣泄心中的愤怒,半句话也不敢说。
调解不下去,只好让当事双方走了。
调解员目送着双方离去,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走到门口,阿兰就在那棵老黄葛树下站住了。
那个腰背佝偻的老年男人是谁呢?
原来,那个人是阿兰的父亲。
三十年前,阿兰的娘带着阿兰姐妹俩,就在这儿和父亲调解过多次。当年那个主调解员,前几年已经退休了,今天主持调解的,是当年的那个实习生,如今,他也快要退休了。
阿兰永远记得,当年父亲说的那句话:“要我拿钱给那‘赔钱货’读书,门儿都没有!”
当年,娘生下了阿兰,父亲和奶奶就嫌弃她是丫头,说她是“赔钱货”,说是她断了老陈家的香火。后来,娘又生了妹妹,被罚了款,父亲就更加厌弃她们娘仨。
渐渐的,父亲就不拿钱回家,再往后,连人也不回了。
没有办法,娘带着姐妹俩去农贸市场摆地摊。
她们的摊子上什么都有,牙膏牙刷,袜子鞋垫,钢笔墨水,也有青菜萝卜,大葱蒜苗等,真是乱七八糟,琳琅满目。
娘不懂做生意,家里也没本钱,无法去进那些利润高的货物来卖。那些青菜萝卜大葱蒜苗的,是农民们挑上街来,他们嫌耽误功夫,就稍微便宜点卖给娘,娘再加点价卖出去,这样赚点差价,供娘儿仨生活。
只要不上学,阿兰和妹妹就去帮娘守摊,或去城里进货,那些钢笔墨水,袜子鞋垫的,都是阿兰姐妹俩利用周末去城里弄回来的。
但是娘的生意赚不了几个钱,阿兰知道。因为那时她们家里最主要的特点就是两个字:没钱!没钱!
阿兰每天上学放学从那个卖烧卤的摊子那儿经过,总是不断地咽口水,她们有时候一个月也不会买一次肉吃,就是蔬菜,也总是吃最后卖不出去剩下的。阿兰和妹妹一年四季破衣烂衫,还多是邻居们家里孩子淘汰的。那时阿兰想,人生最幸福的事,应该就是想买啥买啥吧!
阿兰初中毕业了,她考上了县城的高中。高中学校离家远,需要住校,读高中学费也贵,这样算起来,第一期开学,需要两千块钱才够。那时娘已经存了一千多,还差几百。
阿兰找到父亲。
阿兰是在一家棋牌室找到父亲的。父亲似乎喝了酒,和一群人吆五喝六地打牌赌钱。
阿兰说了来意,父亲说,没钱!
阿兰就哭了。
父亲瞪着阿兰,恶狠狠的,眼睛仿佛要冒出火来。那几个和他一起打牌的男人,光着膀子,叼着烟。觉得阿兰哭得他们心烦,就挖苦父亲:“老陈,你那老婆丫头没一个你镇得住的,我看她们个个都敢找你闹!你真是个‘耙耳朵’!你就不能拿点家法出来?”
父亲就吼阿兰,让她滚回去等着,说他晚上会回去的。
阿兰听父亲这样说,就抹干眼泪回去了。
晚上,父亲真的回家了。阿兰也不敢直接问父亲要钱,她以为父亲自己会把钱给娘的。
早饭过后,父亲又出去了。阿兰就问娘,父亲给钱没?娘说:“给什么钱?没有啊!”又说,数一下钱,看到底还差多少,还有两个多月开学,努力凑吧。可是,娘打开她放钱的抽屉,那一卷零零碎碎的钞票全没了。
娘带着阿兰姐妹去找父亲。可是父亲不在昨天那个棋牌室。娘仨到处找,把街上几十家棋牌室都找过了,后来才在一家私人住家里找到父亲。
父亲正在和几个人在一起打牌,他们这次赌得大,那一千二百多元钱已经快没了。
见阿兰娘仨打上门来,那三个人就直接溜了。
娘和父亲大闹一场。
娘儿仨哭着告到镇政府。镇长让老李组织娘和父亲调解。父亲说,那个钱是他拿了又如何!拿自己家里的钱也不犯法吧?还说,输都输了,他也没法。还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么!
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老李也没法,就劝说着,说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赶紧想办法,赶紧凑吧。又悄悄劝娘,家和万事兴,夫妻本是一体,同心同德,共度难关。好歹他是孩子爹!
可是没消停几天,父亲就向娘提出离婚。
那天早上,父亲让娘在协议上签字,娘不愿意签。娘想让父亲出阿兰和妹妹的抚养费。父亲不出抚养费,娘就哭。见娘哭,阿兰姐妹也哭。
父亲烦了,就使劲踢了一脚面前的一口铝锅。那时阿兰正站在铝锅附近,那铝锅里的热水就溅出来,阿兰腿上脚上就烫起了一片燎泡,火辣辣地疼。阿兰也不敢说疼,怕给娘增加烦恼。
为着这个抚养费,政府又组织了第二次调解。父亲答应一个孩子一个月给两百,直到十八岁。父亲说,要就要,不要就算了,多一分都没有!
那字,娘就签了。
可是,阿兰和妹妹就没收到过父亲一分钱的抚养费。
阿兰的学费没了,阿兰就没上成高中。只好跟着娘摆摊子学做生意。
阿兰聪明伶俐,这生意越做越会做,家里日子渐渐好了。妹妹上了大学去城里工作了,阿兰也成家有了孩子。
娘也老了。阿兰细心周到地供奉着娘。
“娘为我们吃了太多苦,我们一定要让娘晚年幸福!”阿兰姐妹说。
父亲和娘离婚后,去跟了一个姓周的寡妇。周寡妇离过婚,带着一个儿子。父亲和奶奶说,周寡妇会生儿子,希望周寡妇为老陈家生一个传香火的儿子。不知怎么,父亲和周寡妇一起过来二十年,儿子没生出来,父亲也没和周寡妇扯证。
那继子长大后,越来越看不起父亲,周寡妇和父亲矛盾渐深,就分手了。周寡妇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周寡妇就和儿子住城里去了。留下父亲在镇上,孑然一身。
父亲没了着落,只好一个人形影相吊地混着,或打零工,或打牌。年纪越发老迈以后,就找到阿兰姐妹俩,说好歹当年生养了她们,该她们给他养老送终。阿兰不答应,父亲就告到政府,这就出现了调解一幕。
“哼!老了,才不到七十,有多老!一把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阿兰想着,跺了跺脚,掉头往镇西头她家里走去。
阿兰走进院门,看见满头白发的娘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
暮春的夕阳把一抹橘黄的光辉洒落在院里,娘沐浴在这抹光亮中,是那么祥和,那么宁静。
娘还不知道父亲去政府告了她们,阿兰没把这事儿给娘说。
早上,阿兰去开她那超市的门,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就听见那些吃面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什么“那也是显报应了”,什么“幸好小三子从他门前经过听到了动静,不然这会儿早僵硬了”,什么“依我说,那当女儿的也心硬些,毕竟……”
看见阿兰走过来,闹嚷嚷的面馆立刻鸦雀无声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阿兰仿佛觉得人们的话与自己有关。
果然,她那超市的收银员告诉她说,昨晚,小三子从那男人门前经过,听见“咕咚”一声,就进去看看,发现他刚踢倒了凳子,晃晃悠悠地挂在那儿。小三子赶紧把他解下来,送到了镇医院。“现在在镇医院里,应该没什么大碍,刚踢凳子就……”
镇医院的病房里,那个男人蜷缩在床上,满脸皱纹,面如死灰,花白头发乱糟糟地覆盖在脑袋上。输液瓶子孤零零地高挂在架子上,液体懒洋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滴着。
阿兰在门口站了很久,她在说服自己。
护士过来换药液时,对阿兰说,那个事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只是长期营养不良,病人贫血比较严重,这都是输的营养药……
听见说话声音,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过来。不知他是现在才看见阿兰,还是早已知道阿兰来了,只是不敢招呼。
阿兰走过去。
“兰儿,你来了。”他说。
阿兰面无表情。
“兰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娘儿仨……”那混浊的眼中似乎有一点泪光。
“爸,等你出院以后,我重新给你租一个好点的房子,每个月给你点生活费,你就安心点,好好过吧,”阿兰说。
她觉得心里特别疼,不知是想起了往事,还是看见了眼前,总之,就是心里特别堵,特别疼。
不知不觉间,眼里盈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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