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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故事会#
一
骆云说:“我看上你了!”
那时夕阳无限美好,几朵红云桃花般在天上飘着。茂密的树木在轻风中欻欻拉拉地响,晚归的乌鸦和鸽子们在河崖边上来来回回飞旋。夏日的晚风醉醺醺地吹过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了。生活简单而美好,就像骆云这句言简意赅的表白。
妍月眼神酥酥的看着骆云,美得如同喝过交杯酒的新娘一样诱人。勒马河畔的草丛里有几只鸣虫正酒醉似地叫,叫得连天上的红云都仿佛掉到了妍月的脸上,晕染出了两半红霞。妍月羞答答地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来来回回地划着弧线。骆云看着妍月娇羞的脸蛋像极了那枝头的红苹果,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去。他好想在她那粉嫩的脸颊上亲上一口。
妍月沉默不语。骆云判断不出她的意思,但骆云就是骆云,他大胆地上前抱住了她。这个勒马河畔铁铮铮的汉子,男欢女爱在他的生命里,是最不需要忸怩的事情。我爱你,我想和你好,就是这么简单纯粹。就像蜜蜂爱上花朵一样,花朵愿不愿意是花朵的事,蜜蜂只管采它的蜜。我看上你了,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没有犹豫、没有胆怯,骆云就那样大胆地把自己喜欢的女人紧紧揽在怀里。
妍月挣扎着试图逃脱骆云钳子般的手臂和那结实的胸膛,骆云硬是不给她机会,仍旧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妍月的挣扎和反抗并没有使骆云感觉到沮丧和畏惧,反而激起了他血液里流淌着的那股匪气,他霸道地说:“别挣扎,你迟早是老子的女人!”
骆云这么一说妍月就不再挣扎了,安静地倚靠在了他的怀里。此时毛驴在河滩上吃着青嫩的水草,小溪边有一只蛤蟆背着另一只蛤蟆,泉水中的蝌蚪在欢快地游来游去。骆云怀抱着妍月颀长、柔软的身体,血液里仿佛有朵朵火苗扑棱扑楞的在准备燃成一堆烈火。
骆云的行为霸道、粗野而又温柔、浪漫,他像只啄木鸟似的在妍月粉嫩的脸颊上疯狂亲吻着。妍月心里被激动、甜蜜、害怕、害羞等各种复杂的情绪给填满了,手足无措地享受着眼前这个莽撞的年轻小子,带给她的让人心惊肉跳的美妙的感觉。
”咳咳咳……”
一阵悠长而沙哑的咳喘声打断了二人的缠绵,妍月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吃惊地推开了怀抱她的骆云,羞涩地说:“云哥快放开我,别人看见哩!”听到咳嗽声,骆云心里也有些惊慌,经妍月这么一推自然就松开手臂。
勒马河畔的人们憨厚而封建,淳朴而守旧。若是一对男女像他俩这样公然接吻搂抱,祖宗十八代都会被骂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磕头认罪。流言蜚语,总是一把锋利的杀人于无形中的刀剑,骆云他又怎能不怕呢。
二
“云哥,你等我一下!”
骆云肩上担着两个盛满水的木桶,脚步稳健,听见有人叫他便停下了脚步。骆云转身只见一个柳眉樱唇,星目琼鼻,贝齿微露的姑娘向他走来,便放下肩上的水桶,微笑着看着她。
“云哥我给你做了一双鞋,你试试看合不合脚。”那少女低头看了一眼骆云脚上穿得破烂不堪的鞋说道。骆云接过妍月递过来的鞋,用麻纸包着,打开一看只见是一双方口布鞋,白色千层底、黑色绦绒面,针脚均匀,鞋底里垫着双绣着一对鸳鸯的鞋垫。在这里未婚女子送男子亲手做的布鞋和绣着鸳鸯的鞋垫,有着情定终身的意思。看着这份特殊的礼物,骆云顿时觉得自己的爱情就像那春季的山花,漫山遍野、如火如荼地盛开了起来。
看着妍月清秀的脸庞,簌簌颤动的长长的睫毛和清泉般明亮的眼睛,骆云心里有一种火热而冲动的情思仿佛火山一样喷薄欲出,他冲上前去抱住了妍月,在她那红扑扑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就在这时,一张愤怒的中年人的脸,忽然出现在了骆云的眼眸里。那人是二狗子,也是妍月的父亲。
“你们俩兔崽子,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不知羞耻,有辱先人!妍月你真是把爹的老脸给丢尽啦,快走,快给我滚回家去!”那人不由分说拽着妍月就走,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指着呆如木鸡的骆云呵斥道:“我告诉你骆家的兔崽子,想娶我的女儿门都没有!”
“妍月这辈子我就要娶你,谁也挡不住!”骆云并没有被二狗子的话恐吓到,朝着远处一步三回头的妍月高声喊道。
“哼,那你就等着瞧!”二狗子恼羞成怒地说。
三
秋分以后,再经过寒露、霜降、立冬几个节令,这片土地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庄稼全都收割完了,茫茫旷野,草木凋零,天干地燥,绝大多数的鸟儿都飞到南方过冬去了,只留下了一些乌鸦和麻雀,偶尔叫上几声,好像是这土地发出的痛苦的呻吟。破烂的汽车咳喘着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蜿蜒着,这一年的打工经历让骆云成熟了不少。
打工的艰苦、辛酸让他对生活有了新的感悟,人活着就得积极向上,脚下的路再坎坷都得走下去。不走出去不知道,走出去吓一跳。在打工的这一年中,对自身贫穷的感受铭心刻骨。差距,那就是差距!
这一年他东奔西跑,工作不是那么好找,找不到工作时免不了露宿街头。记得那晚他无处可去,睡在了一户人家的小院里,午夜时分大雪纷飞,冷风刺骨,天亮时冻得他全身僵硬。但不论怎样艰辛,一年的时间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也挣了不少钱。骆云靠在座椅上思绪万千,身临其境时不觉得苦不堪言,但当走出那些境遇时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苦难。但不论怎样的艰辛,他心中总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挣钱娶妍月。
家里的两眼窑洞太破了,有了钱他可以盖两间平房,置办些家具,更重要的是可以迎娶妍月。打工的这一年中他去过不少地方,有城市也有农村,尤其农村去得比较多。他到过的那些地方,人们家境富裕,纷纷盖房子、置家具,有些人家还要把室内装潢精美,家具漆画美观。而这也恰好为他提供了挣钱的机会,他自小就和别人学过漆绘手艺,再加之他会画些花鸟山水,还挺受人欢迎。
辗转于一个家庭与另一个家庭之间,穿梭于一个村庄与另一个村庄之间,见多识广,他才知道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村庄,是这个世界最为贫穷的地方。但此刻一踏上家乡这片熟悉的土地,那种家的归属感,让他顿觉如一叶飘荡江面的小舟找到了停靠的码头。
“妍月,我要去打工了,等我挣了钱,就来娶你!””云哥,除了你我谁也不嫁,我等你!”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彼此的承诺还清晰地在他的耳边回响。这一年中不知家里可好,她可好,漂泊于异地他乡,这些牵挂就像一根线紧紧牵着他,虽然流离但并不失所。在艰辛的日子里,想想对她的承诺,他总会咬牙坚持。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心里有一种苦涩后的甘甜,骆云不禁咧开嘴笑了。
回到家后,骆云迫不及待地打着饮牲口的幌子,来勒马河畔找妍月。在这一年中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格外地思念她,想她的容貌,想她的话语,体内燃烧着的荷尔蒙总是让他难以安眠,血气方刚的他总想着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拥入怀中。现在终于能够见到她了,骆云激动的脚步似乎都有些漂浮。他想她见到他会是怎样的反应,是飞奔过来热泪盈眶地抱住他,还是呆立着害羞地望着他呢。
骆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妍月家的门前。一抬头便看见,妍月正睁着一双黝黑光亮的眼睛痴痴地瞅着他,看不出她有任何喜悦之情。骆云的心突然就咯噔一下,妍月的冷漠让他很是不安。骆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迅速地递给妍月,妍月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幽幽地问:“这是什么?”
“一件碎花上衣,不知合不合你的身!”骆云有些羞涩地说。
妍月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英气逼人的小伙子,感到有些陌生。他已不再是那个衣着破烂心情忧郁的男孩,而是一位阳光帅气而又成熟的青年,尽管他还不到十八岁。他会骗她吗,他还爱她吗,这一年中,他会不会又喜欢上了别的女孩,这一连串的疑问搅扰的妍月内心惴惴不安。
“云哥你说的话还算数吧?”妍月眼泪汪汪地问道。
“哦,你是说……”看着妍月冷峻的目光骆云这才恍然大悟,“我怎么会忘呢,这就告诉我娘去,让她找人来你家提亲。”
骆云的话算是给妍月吃了一剂定心丸,阴郁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脸蛋红扑扑的低下头去。她的心早已经给了骆云,嫁给他就是她的心愿。从小到大她都生活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家庭里,爹娘仿若路人一般一直分居着,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把她当作过自己的孩子,一直都是任她自生自灭,生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给口饭吃。她有时想,自己的命可真是硬啊,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竟然长大了。
骆云走后的这一年中,妍月没少偷偷流过眼泪。听别人说男人一到外面就变坏,外面的女孩长得都很漂亮,她生怕他会变了心。直到此刻骆云说娶她,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妍月羞涩地问:“云哥,这一年你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爱人暖心的话,像家里那一床热腾腾的土炕,让骆云全身都觉得舒坦。他没有说话,上前抱住妍月,分别一年后再次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此刻他不在害怕别人看见,他就要娶她了。
四
骆云看上妍月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自他懞懞懂得男女之事以来,就对妍月产生了一种绵长而美好的感情。
那时这里的农家小院还没有硬化,松软的黄土地极易渗透,再遇上雨水不广的年份,一年到头贮水窖里就积蓄不了多少雨水。村民们多数时候都要到村子前面的河里去挑水、饮牲畜。那条河每逢夏季下暴雨时,便像死去的长龙翻腾着活过来,时常挡住到彼岸去的人畜,于是后来就有人把它叫做了勒马河。
妍月家就住在勒马河的西岸边上,骆云饮驴、挑水都会从她家门前经过。每当从妍月家门前经过,看见妍月那倩丽的身影时,骆云心里便会产生一种苜蓿花蜜般芬芳、甘甜的滋味。那滋味滋润着骆云单调而又辛劳的生活,让他对生活源源不断的产生热爱之情。
在那个年代,农村男女还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传统方式的婚姻,但骆云却敢勇立潮头,走自由恋爱的路子,既是出于对美好爱情的追求也是迫于无奈。骆云即使想遵循旧一套,也是难以实现的,因为他爹在他十五岁时就已去世了,而这个家又是他当家做主。
他爹的死壮烈而又愚蠢,可悲而又可敬。他爹是干活被活活累死的。这里常年种着一种叫糜子的作物,这种作物很招麻雀喜爱,每当糜穗子灌浆之后人们都会成天呆在田间田垄上赶麻雀,而当糜子成熟收割之后等不到凉干就要拿回家去,否则能拿回去的就只有茎杆了。他爹贪婪的挑了两大捆水分充足的糜,等晃晃悠悠挑到家时,胸中气结一口鲜血就喷到了还未落在场里的糜子上,便和那两捆沉重的糜子一起倒下了。
“娘,我看上妍月了!”听骆云说的这么坦荡,他娘笑着打趣道:“你倒不害臊呢,哪有自己急着要媳妇的,说出去多丢人呢!”
“娘,你看我都快十八了,该娶媳妇了,晚了怕好姑娘被抢走了。”骆云抱着他娘的胳膊撒娇地说。骆云娘看了看一表人才的儿子,喜笑颜开地说:“好好好,我知道儿子长大了,娘也想给你张罗,可你爹去世的早,现在你当家你就自己主吧,只要你喜欢你就娶吧。至于提亲的事你就去求求你大伯,让他来帮这个忙,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出面呢。”
有了母亲的支持,骆云心里可算有底了,高高兴兴的去找他大伯骆江龙。骆云到他大伯家门口时时,看见他大伯正靠在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上抽着旱烟。骆江龙看见骆云来了,笑呵呵的问:“云儿,有事么?”
“哦!大伯,我……”
“有啥事你就说吧,扭扭捏捏的,咋还不好意思起来呢?”
“大伯,我想去别人家提亲,你帮帮我呗……”
“啊哈,这是好事呀,快说看上谁家的姑娘啦!”
“妍月!”
“啊!”听到妍月二字本是满脸堆笑的骆江龙,刷的一下子笑容就僵硬下来了。自言自语的念了两遍妍月的名字,叹气道:“唉,这世间的事还真是这么凑巧,造孽呀……”
看到骆江龙的神色不对,骆云预感不妙,急切地问:“大伯,怎么了呀?”
骆江龙叹了叹气有些内疚地说:“唉,都是大人造的孽啊,让你们小的来承担,你怕是娶不成妍月咾!”
“为什么啊?”骆云的心仿佛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双腿都站不稳了。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不过说来话长啊……”骆江龙抽了两口旱烟,慢悠悠地说。
五
“裴二狗老实巴交,五短身材,可是命好碰上了天上掉馅饼的事,六零年闹饥荒那一年他爹用一碗小黄米给他换了个媳妇。他媳妇名叫秀莲,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是咱村公认的美人儿。秀莲压根儿看不上二狗子,可她爹为了活命,一碗小黄米就把她给了二狗子。村里的老少爷们没有一个不惦记秀莲的,而秀莲和你爹走的最近。你爹年轻时是个打铁的,练就了一身的腱子肉,体格健美,长相也很英俊,也很讨女人们的欢心。于是你爹就和二狗子的女人秀莲好上了,他们好了大半辈子了,这都是许多人知道的事情,除了你们这些孩子。”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爹曾对我说过,妍月是我们骆家的血脉!”
“可那……”骆云顿时语塞,眼眶忽然就红了。
骆江龙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对骆云简直就是致命打击,顿时心如死灰瘫倒在地,支撑他信念的灯塔莫名其妙的就这样分崩离析地倒塌了下来。泪,是咸咸的水,只缺了血的殷红却有着血一样的成分,所以一滴眼泪何尝不是流自心里呢。爱恨都已无法挽回既定的事实,面对这狗血而残忍的现实,骆云只得打掉牙和着血水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结果你很难接受。二狗子不能生育,这是我知道的事情。妍月不可能是二狗子的女儿,既然你爹说妍月是我们裴家的血脉,那她就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云儿,为了顾全你爹的脸面,这事最好你知我知,不要张扬的好。”
六
“我不想娶你了,我看上别人了……”说着违心的话,骆云的心仿佛在滴血,娶她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呀,现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幸福被自己断送。
“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抛弃我?你答应娶我的,你说过的话还没晾干呢,你怎能够反悔呢?”妍月奔溃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往外掉。
看着泪如泉涌的妍月,骆云痛苦极了,告诉妍月真相还是继续隐瞒,他一时无法决定。那是一桩丑事啊,关于死去的父亲的声誉。他突然好恨他的父亲,他做的荒唐事,却要他来承受所有的痛苦。看着妍月痛苦不堪却又满怀期待的样子,他只能狠心地转身离开。
妍月却并不放他走,从他身后死死的抱住。妍月疯了,她不能失去骆云,她爱他,那种超越自己生命的爱,这个时候让那些礼教,让那些流言蜚语都见鬼去吧,她在乎的只是他,没有他她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想起那些甜蜜的往事,以及他们之间的种种温情,到如今他的决绝,这一切都和一场梦一样虚幻。妍月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松开我,我不会娶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骆云粗鲁地掰开妍月纤细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呜呜呜……”妍月蹲在上嚎啕痛哭。妍月的哭声像滚烫的水把骆云浸泡在里面,他顿时觉得自己像那被抽丝了的蚕茧,只剩下了一具残壳。“老天爷啊,你为何要这般捉弄人!”骆云脚步踉跄地仰天吼道。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看着决绝离去的骆云,妍月疯狂地吼着问道。
“我……”若骨鲠在喉,骆云痛苦地用力捏着喉咙,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论怎样妍月都想不明白,骆云的绝情是出于什么目的。妍月神态恍惚地走向家里时,她娘正絮絮叨叨地咒骂着她爹,她爹蔫头耷脑地靠在墙角一声不吭。她不知道她娘为什么那么讨厌她爹,反正她也习以为常了。这个家打她记事以来,就没有一天消停过,而爹始终是这般木讷的样子。他们就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哪怕那天她从这个家消失,他们也不会发现。
妍月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冷酷和无情,那些曾在她内心徘徊留恋的美好,一下子尽变成了些折磨人的东西。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活着也是徒增烦恼。她拿上了骆云送她的那件碎花上衣,就又从家里走了出来。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妍月的下落了,孤居了一辈子的骆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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