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关于派派小说txt下载很多朋友都还不太明白,今天小编就来为大家分享关于散文化小说阅读练习典例的知识,希望对各位有所帮助!
1.本文不同于一般的小说,虽也微波屡兴,但总体上平和推进,呈现出一种散文化、诗意化的美感。试结合全文,分析这一特点。
知事下乡
[法]阿尔丰斯·都德
知事先生出巡去了,驭者导前,仆从随后,一辆知事衙门的四轮轻车,威风凛凛地,一径奔向那共阿非,因为这一天,是个重要的纪念日,所以知事先生,打扮得分外庄严。你看他身披绣花的礼服,头顶折叠的小冠,裤子两旁,贴着银色的徽带,连着一把嵌螺细柄的指挥刀。在他的膝上,正摊着一本皮面印花的大护书。知事先生端坐四轮车内,面上堆着些愁容,只管向那皮面印花的大护书出神;他一路想,几时他到了那共阿非,见了那里的百姓们,总免不了要有一番漂亮而动听的演说:“诸位先生,诸位同事们……”知事先生,把这两句话,周而复始地,足足念了二十余次,可是总生不出下文。
四轮车内的空气,热不可当!道上的灰尘,在正午的阳光下,兴奋奔腾地跳舞。道旁的树林,一齐遮着白灰,只听得整千整万的蝉声,遥遥地在那里问答。
知事先生,正在纳闷的当儿,忽然瞥见了一丛小的槠树林,在山坡的脚下,招展着树枝,好像正笑嘻嘻地欢迎他。
知事先生,居然中了诱惑了。他一面吩咐仆人们停车;一面从四轮车里,跳了下来,径自走进那片小的槠树林里。
树林里,有成群的鸟儿,在头上唱歌;有无数的清泉,在草地上流淌;还有紫堇花,在旁边发香……他们瞧见知事先生,和他一条这样体面的裤子,一个皮面的印花的护书,登时大起恐慌。那鸟儿,一齐停止了歌唱;那泉儿,也不敢再作声了;那紫堇花们,更是急得低着头,向地下乱躲……这些小东西们,自从出世以来,从没有见过一个县知事,在这光景里,大家都私下地互通猜度:这样体面的裤子的主人,究竟是一位什么人物?
知事先生,对于如此寂静而清凉的树林,头脑清醒不少。他撩起了衣裳,摘下了帽子,在一块草地上,端端正正地坐下,把皮面印花的护书,张开了放在膝上,又向那护书里面,抽出一张四六开的大纸。
“这竟是一位美术家呀!”那秀眼鸟先开口说。
“否,否,”接着说的是一只莺鸟,“这那里会是美术家,你不看见他裤子上的徽带吗?照我来看,十之八九,还是一位贵族哩。”
“也不是美术家,也不是贵族,”一只老黄莺抢着来打断他们俩的辩论,他曾经在那知事衙门的花园里,足足唱了一个春天的歌。“只有我知道,这是一个县知事呀。”
这时那些细微的语声,不知不觉地渐渐地放纵起来了。
“这原来是一个县知事!这原来是一个县知事!”
一会儿,紫堇花发问:“他可含有什么恶意?”
“一点儿也没有。”那老黄莺儿接着答复。
于是那些鸟儿们,重新一个个地,去恢复他的唱歌;那些泉儿们,照常在草地上,汩汩地流,那些紫堇花们,也依旧放着胆去发他们的香气……在这喧哗而又恬静的林子间,知事先生,又起了念头,要继续去筹备他的演说了。
不料还没起头,身旁突然传来了笑声。知事先生侧头看时,只见一只黄绿色的啄木鸟,歇在他的帽子顶上,嬉皮赖脸地,正向着他笑。知事先生,把肩胛一耸,露出不屑睬他的意思,回转头来,想继续去筹划他的演说;哪知道那啄木鸟很不知趣,索性大声地唱将起来。
知事先生,气嘘嘘地涨红了脸,一面随手做个手势赶开那顽皮的畜生;一面加上些气力,回头来重新干他的本行:“诸位先生,诸位同事们……”
但是事有不巧,那啄木鸟方面的交涉,才刚结束,一丛小弱的紫堇花们,觑着知事先生思绪缭乱的当儿,也一起翘起了他们的梗儿枝儿,和着一种甜而且软的语气,沙沙地唱起歌来。于是一唱百和,那些泉儿们,登时就在他的脚下,潺潺地奏起一种文雅的音乐;那些秀眼鸟儿,也在他头顶的树枝上,使尽毕生的本领,唱出一阕优美的调子;其余树林周围、上下左右一切的东西,没有一个不是效尤着,全体一致地来阻止知事先生演说的起草。
知事先生,鼻孔里熏醉了香味;耳朵里充满了歌声;他未始没有意思,想摆脱这些妖媚的蛊惑,可是他办不到了。他只得低下头来,继续去筹划他的演说:“诸位先生,诸位同事……”
……
此刻,知事先生正舒舒服服偃仰在草地上,他衣服上华美的装饰已被解去,他正打算把已成的演说,艾艾……艾艾地,从头再述两三回:
“诸位先生,诸位同事……”
①淡化故事情节。作者没有刻意构建复杂尖锐的矛盾冲突,而以知事先生进入树林的见闻感受为行文脉络,情节平和舒缓。
②淡化人物性格。文中虽以知事先生为主角,但大量篇幅却放在对林中生物的描绘上,这种淡化人物性格而着意氛围渲染的写法,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抒情容量和思想内涵。
③营造诗化意境。对槠树林间各种生物的描绘,营造了一种生机盎然、愉悦美好、天人合一的意境,使人、景、情相互交融,呈现出特有的诗情画意之美。(任答两点即可)
2.这篇小说读起来非常接近散文,可以说是散文化了的小说,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竹林的故事(节选)
废名
三姑娘八岁的时候,就能够代替妈妈洗衣。然而绿团团的坡上,从此也不见老程的踪迹了——这只要看竹林的那边河坝倾斜成一块平坦的上面,高耸着一个不毛的同教书先生用的戒方一般模样的土堆,堆前竖着三四根只有抄梢还没有斩去的枝桠吊着被雨粘住的纸幡残片的竹竿,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意义。
老程家的已经是四十岁的婆婆,就在平常,穿的衣服也都是青蓝大布,不过现在系鞋的带子也不用那水红颜色的罢了,所以并不显得十分异样。独有三姑娘的黑底绿花鞋的尖头蒙上一层白布,虽然更显得好看,却叫人见了也同三姑娘自己一样懒懒的没有话可说了。
然而那也并非是长久的情形。母女都是那样勤敏,家事的兴旺,正如这块小天地,春天来了,林里的竹子,园里的菜,都一天一天的绿得可爱。
正二月间城里赛龙灯,大街小巷,真是人山人海。最多的还要算邻近各村上的女人,她们像一阵旋风,大大小小牵成一串从这街冲到那街。然而能够看得见三姑娘同三姑娘的妈妈吗?不,一回也没有看见!锣鼓喧天,惊不了她母女两个,正如惊不了栖在竹林的雀子。堂嫂子们邀请一声“三姐”,三姑娘总是微笑的推辞。
三姑娘的拒绝,本是很自然的,妈妈的神情反而有点莫名其妙了!用询问的眼光朝妈妈脸上一瞧,——却也正在瞧过来,于是又掉头望着嫂子们走去的方向:
“有什么可看?成群打阵,好像是发了疯的!”
这话本来想使妈妈热闹起来,而妈妈依然是无精打采沉着面孔。聒聒的喧声,比站在近旁更能入耳,虽然听不着说的是什么,听者的心早被他牵引了去了。竹林里也同平常一样,雀子在奏他们的晚歌,然而对于听惯了的人只能够增加静寂。
打破这静寂的终于还是妈妈:
“阿三!你老这样守着我,到底……”
妈妈不作声,三姑娘娇恼着:
“到底!什么到底不到底!我不欢喜玩!”
三姑娘同妈妈间的争吵,其原因都出在自己的过于乖巧,比如每天清早起来,把房里的家具抹得干净,妈妈却说:“乡户人家呵,要这样?”偶然一出门做客,只对着镜子把散在额上的头毛梳理一梳理,妈妈却硬从盒子里拿出一枝花来。现在,三姑娘眶子里的眼泪快要迸出来了,妈妈才不作声。
三姑娘,拿一束稻草,一菜篮适才饭后同妈妈在园里割回的白菜,坐下板凳三棵捆成一把。
“妈妈,这比以前大得多了!两棵怕就有一斤。”
妈妈哪想到屋里还放着明天早晨要卖的菜呢?三姑娘本不依恃妈妈的帮忙,妈妈终于不出声的叹一口气伴着三姑娘捆了。
三姑娘不上街看灯,然而当年背在爸爸的背上是看过了多少次的,所以听了敲在城里响在城外的锣鼓,都能够在记忆中画出是怎样的情境来。“再是上东门,再是在衙门口领赏……”忖着声音所来的地方自言自语的这样猜。
三姑娘站起来,一二三四的点着把数,然后又一把把的摆在菜篮,以便于明天一大早挑上街去卖。
人一见了三姑娘挑菜,就只有三姑娘同三姑娘的菜,其余的什么也不记得,因为耽误了一刻,三姑娘的菜就买不到手;三姑娘的白菜原是这样好,隔夜没有浸水,煮起来比别人的多,吃起来比别人的甜了。
我在祠堂里足足住了六年之久,三姑娘最后留给我的印象,也就在卖菜这一件事。
三姑娘这时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因为是暑天,穿的是竹布单衣,颜色淡得同月色一般——这自然是旧的了,我从没有看见三姑娘穿过新衣:总之三姑娘是好看罢了。三姑娘在我们的眼睛里同我们的先生一样熟,所不同的,我们一望见先生就往里跑,望见三姑娘都不知不觉的站在那里笑。
一天,三姑娘是卖青椒。这时青椒出世还不久,我们大家商议买四两来煮鱼吃——鲜青椒煮鲜鱼,是再好吃没有的。三姑娘在用秤称,其中有一位是最会说笑的,向着三姑娘道:
“三姑娘,你多称一两,回头我们的饭熟了,你也来吃,好不好呢?”
三姑娘笑了:
“吃先生们的一餐饭使不得?难道就要我出东西?”
我们大家也都笑了;不提防三姑娘果然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了的堆里。
“三姑娘是不吃我们的饭的,妈妈在家里等吃饭。我们没有什么谢三姑娘,只望三姑娘将来碰一个好姑爷。”
我这样说。然而三姑娘也就赶跑了。
从此我没有见到三姑娘。到今年,我远道回家过清明,阴雾天气,打算去郊外看烧香,走到坝上,远远望见竹林,我的记忆又好像一塘春水,被微风吹起波皱了。正在徘徊,从竹林上坝的小径,走来两个妇人,一个站住了,前面的一个且走且回应,而我即刻认定了是三姑娘!
“我的三姐,就有这样忙,端午中秋接不来,为得先人来了饭也不吃!”
那妇人的话也分明听到。
再没有别的声息:三姑娘的鞋踏着沙土。我急于要走过竹林看看,然而也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去。
1924年10月
(有删改)
①结构散文化,没有曲折的故事情节。
②人物散文化,三姑娘的性格呈现出本真的原貌。
③环境和情韵散文化,着力渲染氛围和意境,充满诗意。
3.有人评论汪曾祺“在小说散文化方面,开风气之先”,请结合文本对汪曾祺小说的特点加以分析。
云致秋行状(节选)
汪曾祺
云致秋家贫,少孤。他家原先开一个小杂贸铺,不是唱戏的,是外行。致秋上过小学、初中,还在青年会学了两年英文。他文笔通顺,字也写得很清秀,而且写得很快。照戏班里的说法是写得很“溜”。他有一桩本事,听报告的时候能把报告人讲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他曾在邮局当过一年练习生,后来才改了学戏。因此他和一般出身于梨园世家的演员有些不同,有点“书卷气”。
致秋原先在致兴成科班。致兴成散了,他拜了于连宣。于先生原先也是“好角”,后来塌了场,就不再登台,在家教戏为生。
云致秋很聪明,摹仿能力很强,他又有文化,能抄本子,这比口传心授自然学得快得多,于先生很喜欢他。没学几年,就搭班了。他是学“二旦”的,但是他能唱青衣。致秋唱了几年戏,不管搭什么班,只要唱《探母》,太后都是他扮的。致秋有一条好嗓子。据说年轻时扮相不错。我一共看过他两出戏:《得意缘》和《探母》。他那很多地方是死膛肺里的氧气实在不够使,我看他扮着郎霞玉,拿着大枪在台上一通折腾,不停地呼哧呼哧喘气,真够他一呛!不过他还是把一出《得意缘》唱下来了。《探母》那回是“大合作”,在京的有名的须生、青衣都参加了,在中山公园音乐堂。那么多的“好角”,可是他扮的萧太后还真能压得住,一出场就来个碰头好。观众也有点起哄。一来,他确实有太后的气派,“身上”穿着花盆底那两步走,都是样儿;再则,他那扮相实在太绝了。京剧演员扮戏,早就改了用油彩。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后来都是用油彩。可他还是用粉彩、鹅蛋粉、胭脂,眉毛描得笔直,樱桃小口一点红,活脱是一幅“同光十三绝”,俨然陈德霖再世。
云致秋到底为什么要用粉彩化妆,这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一直没有捉摸透。问他,他说:“粉彩好看!油彩哪有粉彩精神呀!”还是真话么?还是标新(旧)立异?玩世不恭?都不太像。致秋说:“粉彩怎么啦,公安局管吗?”公安局不管,领导不提意见,就许他用粉彩扮戏。致秋是个凡事从众随俗的人,有的时候,在无害于人,无损于事的情况下,也应该容许他发一点小小的狂。这会使他得到一点快乐,一点满足:“这就是我——云致秋!”
致秋一辈子走南闯北,跑了不少码头,搭过不少班,“傍”过不少名角。他给金少山、叶盛章、唐韵笙都挎过刀。他会的戏多,见过的也多,记性又好,甭管是谁家的私房秘本,什么四大名旦,哪叫麒派、马派,什么戏缺人,他都来顶一角,而且不用对戏,拿起来就唱。他很有戏德,在台上保管能把主角傍得严严实实,不洒汤,不漏水,叫你唱得舒舒服服。该你得好的地方,他事前给你垫足了,主角略微一使劲,“好儿”就下来了;主角今天嗓音有点失润,他也能想法帮你“遮”过去,不特别“卯上”,存心“啃”你一下;临时有个演员,或是病了,或是家里出了点事,上不去,戏都开了,后台管事急得乱转:“云老板,您来一个!”“救场如救火”,甭管什么大小角色,致秋二话不说,包上头就扮戏。他好说话。后台嘱咐“马前”,他就可以掐掉几句;“马后”,他能在台上多“绷”一会儿。有一次唱《桑园会》,老生误了场,他扮的罗敷,愣在台上多唱出四句大慢板!一一临时现编词儿。一边唱,一边想,唱了上句,想下句。打鼓佬和拉胡琴的直纳闷:他怎还唱呀!下来了,问他:“您这是哪一派?”——“云派!”他聪明,脑子快,能“钻锅”,没唱过的戏,说说,就上去了,还保管不会出错。他台下人缘也好。从来不“拿糖”“吊腰子”。为了戏份、包银不合适,临时把戏“砍"下啦,这种事他从来没干过。常言道:“宁带千军,不带一班。”这种事,致秋从来不往里掺和。戏班里流传两句“名贤集”式的处世格言,一是“小心干活,大胆拿钱”,一是“不多说,不少道”,致秋是身体力行的。他爱说,但都是海聊穷逗,从不钩心斗角,播弄是非。因此,从南到北,都愿意用他,来约的人不少,他在家赋闲当“散仙”的时候不多。
他给言菊朋挂过二牌,有时在头里唱一出,也有时陪着言菊朋唱唱《汾河湾》一类的“对儿戏”。这大概是云致秋艺术生涯登峰造极的时侯了。
我曾问过致秋:“你为什么不自己挑班?”致秋说:“有人撺掇过我。我也想过。不成,我就这半碗。唱二路,我有富裕;挑大梁,我不够。不要小鸡吃绿豆,强努。挑班,来钱多,事儿还多哪。挑班、约人,处好了,火炉子,热烘烘的;处不好,虱子皮袄,还得穿它,又咬得慌。还得到处请客、应酬、拜门子,我淘不了这份神。这样多好,我一个唱二旦的,不招风,不惹事。黄金荣、杜月笙、袁良、日本宪兵队,都找寻不到我头上。得,有碗醋卤面吃就行啦!”
(1)汪曾祺的小说情节因素很弱,较少矛盾冲突,更关注生活,通过生活来写人写事。小说中云致秋即是这样的小人物。
(2)内容多横写市井风情,天文地理,风俗人情、掌故传说等等,渗透着乡土气息,有一种博识的杂家的风范。所选的小说中对云致秋所扮的角色的描写就体现出了杂家的特色。
(3)语言朴素、自然,于平常中求韵味,有散文化的特点。
4.后记中说“这样的小说打破了小说和散文的界限”,请结合正文对此加以分析。(6分)
茶干
汪曾祺
连万顺是东街一家酱园。
他家的门面很好认,是个石库门。麻石门框,两扇大门包着铁皮,用铁钉钉出如意云头。本地的店铺一般都是“铺闼子门”,十ニ块、十六块门板,晚上上在门槛的槽里,白天卸开。这样的石库门的门面不多。城北只有那么几家。一家恒泰当,一家豫丰南货店。恒泰当倒闭了,豫丰失火烧掉了。现在只剩下北市口老正大棉席店和东街连万顺酱园了。这样的店面是很神气的。尤其显眼的是两边白粉墙的两个大字。黑漆漆出来的。字高一丈,顶天立地,笔画很粗。一边是“酱”,一边是“醋”。这样大的两个字!全城再也找不出来了。白墙黑字,非常干净。
店堂也异常宽大。西边是柜台。东边靠墙摆了一溜豆绿色的大酒缸。酒缸高四尺,莹润光洁。这些酒缸都是密封着的。有时打开一缸,由一个徒弟用白铁唧筒把酒汲在酒坛里,酒香四溢,飘得很远。
往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整整齐齐排列着百十ロ大酱缸。酱缸都有个帽子一样的白铁盖子。下雨天盖上。好太阳时揭下盖子晒酱。有的酱缸当中掏出一个深洞,如一小井。原汁的酱油从井壁渗出,这就是所谓“抽油”。西边有一溜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小磨坊。一头驴子在里面磨芝麻或豆腐。靠北是三间瓦屋,是做酱菜、切萝ト干的作坊。有一台锅灶,是煮茶干用的。
从外往里,到处一看,就知道这家酱园的底子是很厚实的。——单是那百十缸酱就值不少钱!
连万顺的东家姓连。人们当面叫他连老板,背后叫他连老大。都说他善于经营,会做生意。连老大做生意,无非是那么几条:信用好,为人和气,勤快。
茶干是连万顺特制的一种豆腐干。豆腐出净渣,装在一个一个小蒲包里,包口扎紧,入锅,码好,投料,加上好抽油,上面用石头压实,文火煨煮。要煮很长时间。煮得了,再一块一块从麻包里倒出来。这种茶干是圆形的,周围较厚,中间较薄,周身有蒲包压出来的细纹,每一块当中还带着三个字“连万顺”——在扎包时每一包里都放进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字,木牌压在豆腐干上,字就出来了。这种茶干外皮是深紫黑色的,掰开了,里面是浅褐色的,很结实,嚼起来很有咬劲,越嚼越香,是佐茶的妙品,所以叫作“茶干”。连老大监制茶干,是很认真的。每一道工序都不许马虎。连万顺茶干的牌子闯出来了。车站、码头、茶馆、酒店都有卖的。后来竟有人专门买了到外地送人的。双黄鸭蛋、醉蟹、董糖、连万顺的茶干,凑成四色礼品,馈赠亲友,极为相宜。
连老大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开酱园的老板,一个普普通通、正正派派的生意人,没有什么特别处。这样的人是很难写成小说的。
要说他有特别处,也有。有两点。
一是他的酒量奇大。他以酒代茶。他极少喝茶。他坐在账桌上算账的时候,面前总放一个豆绿茶碗。碗里不是茶,是酒,——一般的白酒,不是什么好酒。他算几笔,喝一口,什么也不“就”。一天老这么喝着,喝完了,就自己去打一碗。他从来没有醉的时候。
二是他说话有个口头语:“的时候”。什么话都要加一个“的时候”。“我的时候”“他的时候”“麦子的时候”“豆子的时候”“猫的时候”“狗的时候”……他说话本来就慢,加了许多“的时候”,就更慢了。如果把他说的“的时候”都删去,他每天至少要少说四分之一的字。
连万顺已经没有了。连老板也故去多年了。五六十岁的人还记得连万顺的样子,记得门口的两个大字,记得酱园内外的气味,记得连老大的声音笑貌,自然也记得连万顺的茶干。
连老大的儿子也四十多了。他在县里的副食品总店工作。有人问他:“你们家的茶干,为什么不恢复起来?”他说:“这得下十几种药料,现在,谁做这个!”
一个人监制的一种食品,成了一地方具有代表性的生产,真也不容易。不过,这种东西没有了,也就没有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后记
近来有人写文章,说我的小说开始了对传统文化的怀恋,我看后哑然。当代小说寻觅旧文化的根源,我以为这不是坏事。但我当初这样做,不是有意识的。我写旧题材,只是因为我对旧社会的生活比较熟悉,对我旧时邻里有较真切的了解和较深的感情。我也愿意写写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但我以为小说是回忆。必须把热腾腾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样,生活和作者的感情都经过反复沉淀,除净火气特别是除净感伤主义,这样才能形成小说。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对于现实生活,我的感情是相当浮躁的。
这样的小说打破了小说和散文的界限,简直近似随笔。结构尤其随便,想到什么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这样做是有意的(也是经过苦心经营的)。我要对“小说”这个概念进行一次冲决:小说是谈生活,不是编故事;小说要真诚,不能耍花招。小说当然要讲技巧,但是:修辞立其诚。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夜(有删改)
小说呈现出明显的散文化特点。
①淡化情节。正文没有明显的矛盾冲突,没有完整的情节链,而是片段式生活的叙写。
②虚化人物。正文写连老大,只是简单概述,并没有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来进行塑造。
③诗化语言。在介绍酱园和茶干时,语言洗练干净,文白相间,平淡、清新而富有诗意。
④结构“形散神聚”。小说结构松散,分别写了酱园、茶干、连老大等,但都与传统工艺相关,结构呈现出一种苦心经营的“随便”。
5.汪曾祺的很多小说接近散文,是散文化了的小说,《捡烂纸的老头》便是其中之一,请简析这篇小说的散文化特点。
捡烂纸的老头
汪曾祺
烤肉刘早就不卖烤肉了,不过虎坊桥一带的人都还叫它烤肉刘。这是一家平民化的回民馆子,地方不小,东西实惠,卖大锅菜。炒辣豆腐,炒豆角,炒蒜苗,炒洋白菜。比较贵一点是黄焖羊肉,也就是块儿来钱一小碗,在后面做得了,用脸盆端出来,倒在几个深深的铁罐里,下面用微火煨着,倒总是温和的。有时也卖小勺炒菜:大葱炮羊肉,干炸丸子,它似蜜……主食有米饭、馒头、芝麻烧饼、罗丝转;卖面条,浇炸酱、浇卤。夏天卖麻酱面。卖馅儿饼。烙饼的炉紧贴着门脸儿,一进门就听到饼铛里的油吱吱喳喳地响,饼香扑鼻,很诱人。
烤肉刘的买卖不错,一到饭口,尤其是中午,人总是满的。附近有几个小工厂,厂里没有食堂,烤肉刘就是他们的食堂。工人们都在壮年,能吃,馅饼至少得来五个(半斤),一瓶啤酒,二两白的。女工们则多半是拿一个饭盒来,买馅饼,或炒豆腐、花卷,带到车间里去吃。有一些退休的职工,不爱吃家里的饭,爱上烤肉刘来吃“野食”,爱吃什么要点儿什么。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主儿,原来当会计,他每天都到烤肉刘这儿来。他和家里人说定,每天两块钱的“挑费”都扔在这儿。有一个煤站的副经理,现在也还参加劳动,手指甲缝都是黑的。他在烤肉刘吃了十来年了。他来了,没座位,服务员即刻从后面把他们自己坐的凳子搬出一张来,把他安排在一个旮旯里。有炮肉,他总是来一盘炮肉,仨烧饼,二两酒。给他炮的这一盘肉,够别人的两盘,因为烤肉刘指着他保证用煤。这些,都是老主顾。还有一些流动客人,有东北的,山西的,保定的,石家庄的。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男人用手指甲剔牙,女人敞开怀喂奶。
有一个人是每天必到的,午晚两餐,都在这里。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是个捡烂纸的。他穿得很破烂,总是一件油乎乎的烂棉袄,腰里系一根烂麻绳,没有衬衣。脸上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好像是浅黄的。说不清有多大岁数,六十几?七十几?一嘴牙七长八短,残缺不全。你吃点儿软和的花卷、面条,不好么?不,他总是要三个烧饼,歪着脑袋努力地啃噬。烧饼吃完,站起身子,找一个别人用过的碗,自言自语(他可不在乎这个):“跟他们寻一口面汤。”喝了面汤:“回见。”没人理他,因为不知道他是向谁说的。
一天,他和几个小伙子一桌,一个小伙子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多了心:“你说谁哪?”小伙子没有理他,他放下烧饼,跑到店堂当间:“出来!出来!”这是要打架。北京人过去打架,都到当街去打,不在店铺里打,免得损坏人家的东西搅了人家的买卖。“出来!出来!”是叫阵,没人劝。压根儿就没人注意他。打架?这么个糟老头子?这老头可真是糟,从里糟到外。这几个小伙子,随便哪一个,出去一拳准把他揍趴下。小伙子们看看他,不理他。
这么个糟老头子想打架,是真的吗?他会打架吗?年轻的时候打过架吗?看样子,他没打过架,他哪里是耍胳膊的人哪!他这是干什么?虚张声势?也说不上,无声势可言。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
没人理他,他悻悻地回到座位上,把没吃完的烧饼很费劲地啃完了。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本来也没有多大情绪。“跟他们寻口汤去。”喝了两口面汤:“回见!”
有几天没看见捡烂纸的老头了,听煤站的副经理说,他死了。死后,在他的破席子底下发现了八千多块钱,一沓一沓,用麻筋捆得很整齐。
他攒下这些钱干什么?
①虚化人物。作者对捡烂纸的老头的描写刻画着色浅淡,只抓住人物的外貌言行,写了一个片段,人物并不立体、典型,很像散文作品中的人物。
②淡化情节。这篇小说故事性不强,几乎没有冲突,小说情节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四部分并不明显。
③散化结构。本文突破常规的写法,没有严谨的结构布局,开头节奏舒缓,结尾收笔急促,中间部分转折自然。结构安排自由灵活。
④语言质朴而又散文化,接近口语。文中少有冗长而累赘的文学性描写,多是简简单单的生活化语言。
⑤环境描写,营造散文化的意境。小说开头对烤肉刘的饭馆及顾客的描写,营造了一个充溢着浓郁地域风情色彩的艺术境界,具有散文的抒情韵味。
6.请结合材料二关于小说诗性的说明,分析小说《麦子黄了》的诗性表现。
文本一:
麦子黄了
刘立勤
时令进了二月,杏子的红花落地化为春泥,我们就急切地盼望麦子黄。那时节,田野里是一片金黄,迎面是扑鼻的麦香,村子里是欢声笑语,这才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日子呀,谁不喜欢呢?
然而,最让我们喜欢、最让我们盼望的是麦子黄了的时候,枝头的杏子也会黄了。高大的杏树枝叶繁茂,金黄的杏子带着满脸的红颜在枝头飘摇,宛如梅子飞过来的那妖娆的媚眼,让人有说不尽的向往和期待。
可惜,地里的麦子才刚刚分蘖,稀疏的麦苗虽然一日日地茂盛起来,一日日的有了颜色,就像邻家新娶的媳妇,一天天地变得妩媚,一天天地变得慵懒,好像是充满了希望,可要分娩一个新的生命,还需要很久的等待。
麦子长得太慢了,慢得像是奶奶的小脚,一步一挪,一挪三寸,让人心急得要命。焦急的我们匆忙地爬上对面山上的杏树林,又攀上高高的树枝,眼睛在一片新绿的树叶里寻找。杏子终于长出来了,小得像是橡皮头,白乎乎毛茸茸的,伸手想摘一个尝尝,唉,太小了。跳下树,灰溜溜地回到麦田边,急切地看那遍地的麦子。麦子咋还没有黄呢?
麦子生长得真是慢呀,我忍不住拔下一株麦苗看了看,心里是一股暖流。麦子拔节了,山上的杏子怎么样了呢?我们又爬上山,攀上树,杏子已经脱了毛,而且有指头大了,颜色是脆生生的,喉结滚动,哈喇子就砸在地上。伸手摘一枚放进嘴里,那是怎么一个酸呀,酸得好像是嘴巴和下巴都没了一般。好在杏子里的杏核很好玩,像心一般的形状,乳白色。捏在指尖稍微用力,杏核的汁液喷射出去,就有了满村子的尖叫和欢笑。
这时,我们更加关注田里的麦子了。麦子长,杏子也在长,麦子黄的时候,杏子也就黄了。那么,麦子怀胎了,麦子扬花了,杏子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又来到了山上,不用上树,我们就看见了枝头结满了杏子。杏子是翠绿的,和叶子一样的颜色,杏子的表面还生出了不多的黑点点。难道杏子的青春也有满脸的痘痘吗?我不明白。不过这时候的杏子可以吃了,就是酸,酸得可以掉牙齿。我们不怕,可劲儿地吃。
麦子终于黄了。午睡的时候,我和二傻偷偷地爬上了山,老远的地方就看见枝头的杏子也黄了。金黄金黄的,和麦子的颜色一样。不一样的是麦子的头顶上有扎人的麦芒,而杏子的脸上是红红的娇艳。就像梅子的脸,好看又馋人。刚想到这里,又怕二傻看透了心事,回头看一眼二傻,二傻高兴地笑了。笑笑的二傻说:“好看吧,像不像梅子?勾人魂呢。”我没有想到二傻也喜欢梅子,就急忙爬上树,去摘杏子。经过春天和初夏的采摘,枝头的杏子已经不多了。我想摘几个最好的杏子,晚上好送给像杏子一样美丽的梅子。
可是,当我夜里揣着杏子赶到梅子家外的小河边时,二傻早就到了。梅子靠着河边的柳树吃着二傻给她的红杏子,二傻可劲儿地渲染摘杏子的艰难,吹得神乎其神的,好像杏子金贵得像《西游记》里的人参果一般。真想走上去戳穿二傻的把戏,咬着牙忍住了。这时,梅子也吃完了杏子,二傻又拾起杏核,假模假样把它种进梅子的地里,说是五年之后,梅子就可以在门口吃到自己种下的杏子了。看见二傻那傻样,我真想第二天就把那杏核挖出来,让梅子永远吃不上他种下的杏子。
遗憾的是,那一年的暑假我就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去了爸爸当兵的那个城市。在那里读中学,上大学,找工作,结婚又离婚。我常常回想河里的鱼儿,地里的麦子,树枝上的黄杏子。我也常常想起会吹牛的二傻,想起长得像黄杏子一样迷人的梅子。尽管我一直没有和他们联系过,可我知道二傻和梅子都没有考上大学,二傻终于娶了梅子,小日子美气得不得了。
今年的麦黄的季节,我终于回到了阔别了十五年的故乡。故乡变化太大了,我虽然看见了老家那金色的麦浪,却不见了少年时那片杏子林。回想那美丽的杏子,我想看看常常想起的如同杏子一般美丽的梅子,还有那和我一起摘杏子的傻乎乎的二傻。梅子成熟得更加迷人了,二傻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傻得请了十五天假,花了近千元的路费,回家收那不足一亩地的麦子。因此,当梅子劳叨他不会算账过日子时,我也补了一句:“这么远,真的不划算呀。”
二傻说:“值得呢,我不光收麦子,还要摘杏子呢。”
哪里来的杏子呢?我随着二傻来到河边,真的有一株粗壮的杏子树。树叶茂密,金黄金黄的杏子顶着一脸红颜,像极了少年时梅子,勾人的魂呢。二傻说,这就是当年我俩摘下的杏子种下的树,十年前就挂果了。二傻还说,十年了,每到杏子黄了的时候,我无论在哪里,都要赶回来给梅子摘杏子。
二傻说罢,看着那树杏子傻乎乎地笑了,笑得很甜,笑得也很幸福。
(有删改)
文本二:
小说的诗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表达诗化,运用隐喻、象征等诗性手法,寄托深层意蕴。形象诗化,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发掘灵魂美、人情美,使人物形象富有诗意。意境诗化,移情入景,物我交融,描摹创设别有韵致的意境。
(选自网络,有删改)
①表达诗化:运用梅子的妖娆的媚眼、美丽的梅子、迷人的梅子反复比喻金黄的杏子,寄托自己深沉的爱慕之情,用“麦子黄了”“杏子黄了”象征人生成长,爱情的成熟。
②形象诗化;通过刻画看杏、尝杏、摘杏、送杏等情节塑造了梅子、二傻、“我”等形象,讴歌了纯真的爱情、善良淳朴的人性,使人物形象富有诗意。
③意境诗化:小说中以孩子的视角写孩子的成长,把深沉的情感寄寓在娓娓道来的叙事中,创设出天真淳朴的意境,呈现出生活的质朴美。
7.作家何立伟曾坦言:“我喜欢古典诗词,尤爱许多的唐人绝句。我以为短篇小说很值得借鉴它那瞬间的刺激而博取广阔的意境且余响不绝的表现方式。”这篇小说诗化的语言深得古典诗词的神韵,请结合文中画线句子,从炼字、炼句两方面进行品味。
空船
何立伟
小船轻揉哗哗涛声好久,将一条大河竟揉得安静了。渐渐,夜从浅浅舱里漫出来,彤云染得就极蓝。此此彼彼灯火胆大跳进水中,作荒唐嬉闹,却不溶没。河水又从容,旷古皆然的来而且去。
然而小船并不飘走,固然缆索,业已烂断。
——抑或没有风的缘故吧。
细伢子的纸船,载了些天真和梦想,偏偏为浪颠覆,与邋遢泡沫一同抹在了河滩上,将慢慢归结到无。并且河滩上老渔翁阔大脚印,尚微微的有些暖。收网罾仰天看云时,知他起了多少浩叹?竟是一语不出,在寥阔苍天下渐小渐远去。
今夕何夕?日子叠了日子。何况鱼已不多了。水鸟叫得人心里别别跳,出汗。
老屋里灯影放大弓曲的背;绕梁有鱼香一带抖抖地飘;待消灭在夜夭里时,木板床上一双阔大脚,便一动不动了。网罾悬着等待着。
小船呢自然是微漾,极细声音的呢喃,半截缆索懒懒,蜷伏。
对面沙渚,柳烟空濛。似乎有人说话,将湿湿声音递过来,拍独立人耳鼓。
然而他似乎不曾听得。只痴痴望河水粼粼地流。思想不在此,在远方,同那河水恰一样。天涯里有歌声,斯人独可闻。他于是浮一微微笑了(自然不晓得脚正将碎纸船,踩入了沙泥里)。却忘了带洞箫,不然便可幽幽地吹。并且自信天底下,会有一个人,在晶莹泪光里侧耳,危坐在碧蓝无限间。
“唉……”他说。遂用肩膀撞开夜,走了。
起细细一阵风,移小小一片云。船就横了横,然而并不飘去。仍复枕住散碎并不流走的灯光。
一个黑点晃大来,便站住了一个细伢子(是不是白昼里飘纸船的那个?不晓得)。惶惶地这里那里的看来看去,又将双掌搭拢,喊另一个细伢子名字。嘴巴小去时,便听到自己声音长长短短射远。忽然背上就有了些些冷。就从裤档里,掏出一线尿来。人影子和尿泡子不多时皆不复见。
云就停了。先前横过去的船,仍复横了过来。河里灯火是渐渐少了许多热闹。但凫水的人似乎上了沙渚,小小黑点遂为柳烟所没。唯浅浅笑语一朵朵黯然地开。残月如慈眉。
阵阵足音响起,自然又来了人。仰头看星月,低首看流水。倏忽觉到两间余一影,甚是寂寞,又无可排解者,于是空得慌大得慌,亦复踽踽走去。剩那小船深深拍水,细而单调的哗哗哗。
桨是决计没有的——大约也算得不想飘离的缘故吧。
但这寂寞不久即为一男一女衔了窃窃细语声音一点一点耐心填,坐在愈见其凉的沙滩上。
这夜便是女人长长黑发一部分了。并且她顺手扯了把草,一节节掐碎,一节节扔在水里边。点点黯绿遂缓缓游走。河水啊长又长。
女人说:“不。不能够再这样!”
这声音也同了那草,于微微起伏间逝远。
慈眉的月遂朝这边凝眸了。
其时,柳烟里的人站起来,看灯火在水里一颗一颗,仿佛为鱼咬灭。就一阵阵生了凉意,清寂着一张面。何况真是有了细细风,远远来而且远远去。
沙渚便也静了。手掌似的摊在水面慢慢眠去。有些足印凌凌乱乱不复识辨,却要什么紧——暖暖风自然要熨平了它,给另一些脚们在上面再涂鸦。
两个影子尚蓝蓝地塑着。女人身边业已没有了草。冷冷沙从她指缝间,无声泻下去,竟起了小小坟。那男人说了什么?叫女人生了气,空气于是四面惊闪开来好些地方,颤颤着放大一个“不!”
复又愈合了静。唯风来摆动她长长黑发了。
并且眼眶里添了两颗大星,一闪兼一闪。
“好吧……不说吧。”
“什么都不要说。”
“天快要——”
“什么都不要说!”
——什么都不要说,听河水呢喃,听草虫轻唱,而一飏一飏长长黑发远去时,就徒剩这一只空船了,载将逝未逝莫大的夜,竟不走。也无缆索也无桨。
居然吃水不浅。
(选自《何立伟短篇小说集》,有删改)
这篇小说借鉴了古典诗词中的省略跳接、超常搭配、叠字等语言技法,产生了诗意的审美效果。比如:
①“小船轻揉哗哗涛声好久,将一条大河竟揉得安静了。”运用成分省略手法,把三句并成一句,从“哗哗涛声”跳跃到“大河的安静”,在跳跃和转换的瞬间形成空白,给读者留下了思考的余味。②“起细细一阵风,移小小一片云。船就横了横,然而并不飘去。”运用叠字反复和超常搭配,精心选择动词和叠词,增强语言的形象性与抒情性,使句式显得整齐而富有韵味,让读者在深度体味中获得一种空灵而又深邃的审美效果。
③精心搭配动词,增强语言的形象性。“揉”“起”“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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