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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躲闪不及,身上倒被湿了大半,脸上也被溅了几滴水珠。
她赶紧拿了帕子擦,一边擦,一边抬腿往外走,嘴里还不忘嘟哝:“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打着灯笼都找不找的好事居然不要,看你们还想攀什么高枝。”
曲襄之待她出了门,便“咣”地一声把门关了。那婆子还兀自在外面跳脚。
屋内,绛娘面色苍白地呆坐着,刚才奋力泼出那一盆水去耗了她不少气力。
倒是曲襄之夫妇,把婆子赶走以后,感觉出了一口恶气,脸上都露出微笑来。
过了一会,当母亲的忽然蹙起了眉头。
曲襄之道:“娘子为何事发愁?”
当母亲的悄悄地向女儿屋内看了一眼,却是摇了摇头,曲襄之会意,便不多问。
却说绛娘,本就一颗芳心愁肠百结,被这婆子一闹,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她正自怅然为何那崔护竟一去杳无音讯。
也许是不好意思跟父母开口吧,或者家中又有什么事?
就这样,思一阵,想一阵,心中忽忧忽喜。
绛娘却不知,此时的崔护,也正在家中倍受煎熬。
原来,这崔家也算是博陵的大家,以治家严谨而闻名。崔父士元向来古板严厉,不苟言笑。
崔护清明节后兴冲冲地回到家中,绛娘之事却未敢一下言明,他想找个机会先跟母亲说一声,看看母亲反应如何。
终于有一日,他见父亲出了门,便走到母亲身边,将自己遇到绛娘之事细细地讲与母亲。
那崔夫人一听,却是大惊,道:“那女子确定叫曲绛娘?”
崔护心中迷惑,不知母亲为何这样问,便点头说是。
崔夫人叹息了一声道:“真是孽缘啊。”
崔护知有蹊跷,便问母亲怎么了。
崔夫人缓缓地道:“护儿啊,前些日子,这绛娘的姨母就曾托人来说过亲,只是你父因那曲家来历不明,没有答应。”
“曲家来历不明?这,从何说起?”
崔护全然不知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顿时有些发懵。
崔夫人也摇了摇头道:“这其中的具体细节,为娘的也不清楚,你父只是不允,可如何是好。”
这对崔护来说不啻是个晴天霹雳。
他一直认为,虽然父亲古板严厉,如果由母亲去对他说,对自己的亲事应该不会阻拦太多,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横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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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绛娘可能还在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崔护心中不由得五内俱焚。
他央求母亲:“娘,你帮我想想办法。”
崔夫人无奈地看着他,除了叹息也别无他法。
崔护见状,不由得咬了嘴唇道:“那我去问问爹去,为何不可?”
崔夫人惊道:“儿啊,不可,不说你还可再去看那绛娘,你说了,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得她了。”
崔护痛苦地道:“娘,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崔夫人见儿子如此,也是难过,但她是知道丈夫脾性的,所以也是无可奈何。
崔护只得退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也不喝。
崔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暗暗思量等丈夫回来后慢慢地说说试试。
到了晚上,崔士元回来,用晚餐时,不见崔护,有些奇怪,便问崔夫人怎么回事。
崔夫人道:“他不舒服。”
崔士元皱了皱眉道:“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说完便让下人给自己添饭。
崔母见他心情还不错,便小心翼翼地道:“他舅舅托人捎话来,说恒儿已经聘定人家了。”
恒儿是崔护舅家的表弟。
“哦?那是好事。”崔士元头也不抬地道。
“他舅舅还问护儿的事怎么样了呢。”
“这个,你随便回了他不就成了。”
“你看,恒儿比护儿小一岁都已下聘,护儿也该提亲了。”
“是。你看着办吧。”
“我听说那季娘子的外甥女生得标致又有才思,配咱护儿也不错。”
听到这儿,却见那崔士元忽地抬起脸来,阴沉道:“那户人家不是回了吗?怎的又提?不行!”
崔夫人见碰了钉子,便不再说话,只好低头吃饭。
这边说话,崔护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起初,他听到父亲说话还算和缓,心中还抱了丝希望,后来,听到父亲断然拒绝了这事,不由得悲愤难忍,拉开门便冲了出来。
“为何那曲家不行?”
崔士元没防备,却他嚷得一愣,待回过神来,“腾”地一下站起来,碗筷重重地搁到桌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儿子。
崔护一向有些怯父亲,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害怕,就那么倔强地站在那儿,直视着父亲暴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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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士元没想到儿子竟敢如此顶撞他,气得牙咬得“咯咯”响。
父子俩对峙着,屋内的空气紧张的一触即发。
崔夫人心急,忙推着崔护道:“护儿,暂且先回房去,有事再叫你。”
崔护却不听,依旧站在那儿。
崔夫人便又过来劝丈夫。
“老爷,护儿他不懂事,你先坐下吃饭,吃完饭再说。”
崔士元却一把推开了她。
崔母见劝不动两人,不由得伤心落泪。
道:“好,好,你们都不听我的,那还要我作何用?”
说完,便嘤嘤地抽泣起来。
崔护本是一肚子冤屈,想与父亲理论个清楚,没料到母亲竟哭了起来,他这一肚子气顿时消了不少。
他忙过去安慰母亲。崔士元见妻子啼哭,也是始料不及,也不再瞪着儿子,心烦意乱地坐了下来。
眼见饭已吃不成,崔护扶母亲回了房间,这场一触即发的争吵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第二日,父亲果然把崔护关了起来,说是让他安心读书,不得再到处乱跑。
崔护被关在房内,想起绛娘,只恨自己没有翅膀飞出去。
这样忽忽又是数日,自清明后已是一月有余。
绛娘还是时时地盼着崔家来人,但已没有开始那样满心欢喜,只剩了耐心等待。
转眼到了五月端午节。
绛娘正在家中洒扫庭院、插挂艾蒿,三姐儿却来了。
因绛娘心情不佳,只怕与三姐儿两人在一起更勾起心事,便一直没去看三姐儿,如今见她肯出来玩,自然也是高兴。
绛娘忙把三姐儿让进屋来。
绛娘问三姐儿怎的没见看赛龙舟的,刚问完心里又懊悔不已。
果然三姐儿淡淡一笑,道:“见了那些热闹人,便觉得自己更可怜。”
绛娘不忍看她原本那么一个活泼的人儿现在竟然黯然成这样,便道:“要不我陪你去,兴许能散散心。”
三姐儿知她体弱,从来不去人多的地方挤,更何况那赛龙舟的地方是人山人海,哪是她的弱体质能受得了,当下心里感激,便笑着摇摇头。
绛娘知她心思,便叹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听说今年龙舟做的漂亮,我还想去看看呢。”
三姐儿无奈道:“好吧,我便陪你去罢。”
绛娘高兴地搂住她,笑了一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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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赛龙舟的地方,果然人多,三姐儿怕绛娘劳苦,便紧拉着她的手,往前挤去。
俩人气喘吁吁地挤到前面,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几只龙舟昂首停在那里,举舟待发。
那舟的确比往年的都漂亮,通体金黄色,雕刻地也是栩栩如生,真有腾云驾雾之感。那舟上的舵手,个个都是精壮的少年,生龙活虎的,热血十足。
过了一会,只听一通炮响,赛龙舟正式开始。
只见那一只只龙舟,宛若游龙一般,向前飞速划去。舟上鼓声震天;河边,人声喧沸,好不热闹。
绛娘正看得出神,忽然感到似有目光盯着这边。
她顺着感觉看去,果然,透过缝隙,一个着了素衣的男子,正看向自己这边。
那人长得很是白净,只是脸上似是带了些忧伤。
绛娘不识此人,便转回头来继续看龙舟,只是,她感觉那目光一直未曾离开。于是,她便捅了捅身边的三姐儿,让她看。
三姐儿扭头看去,不觉“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忙用手捂了嘴。
绛娘问她怎么了,她却红了眼眶。
“那是石俊。”三姐儿低低地道。
绛娘也忍不住低低地惊叫了一声。自己一直以为那人在看自己,原来却是在看自己身边的三姐儿。
三姐儿远远地望着石俊,那石俊也望着她。俩人对望了一会,那石俊忽然拔腿走了。
三姐儿忙放了绛娘的手追过去。
绛娘怕她有什么意外,也跟了过去。
那石俊在前面快步走着,三姐儿便在后面紧跟。绛娘更是赶得娇喘微微。
大约走了一里多路,待走到没人的地方,石俊方才停了下来,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追上来的三姐儿。
三姐儿大口喘着在他面前站定。绛娘远远地便停了下来,看着二人。
“还没恭喜你另寻了好人家。”石俊不无讥诮地道。
三姐儿一张脸顿时青了。
她涩涩地道:“这不是我愿意的。”
石俊冷笑了一声。
“我家富足时,从未嫌弃过你家贫贱,没想到我家一时失了势,你父就翻脸不认人。”
三姐儿知他说得都是实理,心中顿时羞惭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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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俊见她垂下头去,心里也是难过不已。
两家自小结亲,早已在心中把彼此看作自己人,虽然见面不多,但通过别人,还是多少了解彼此的。
石俊硬着心肠道:“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说完,掉头就走。
后面,三姐儿却悲伤地掉下了眼泪。
她哽咽道:“我三姐儿一女不侍二夫,只石郎一个夫君。此心上天可鉴。”
石俊听她说得悲痛,一时也是心中凄恻。但想了想,却又无回天之力,便忍着痛决然地走了。
三姐儿眼睁睁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悲伤难抑。
绛娘见石俊走远,忙过来安慰三姐儿。
三姐儿哭了一阵,倒似解脱了一般,轻松了许多。
她擦干眼泪,笑道:“绛娘,叫你见笑了。”
绛娘急道:“莫姐姐说哪里话?我只恨自己帮不上你。”
三姐儿怅然地望着石俊离去的方向,绝望地笑了。那笑容,如寂寞的烟花,一瞬繁华,转眼即逝。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吧。”三姐儿喃喃道。
“好。”
回到家中,绛娘忍不住把三姐儿的事讲给母亲听,母女俩坐着唏嘘了好一会。
第二天早上,绛娘刚从梦中醒来,便听得外面有大哭声。她细细听来,却像是西邻莫大娘的声音,便忙穿好衣服走出来。只见母亲红着一双眼正好从外面进来。
“娘,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擦了擦眼睛道:“三姐儿悬梁自尽了。”
绛娘便觉如五雷轰顶一般,差点站立不稳。
她想起三姐儿说得话。
“我三姐儿一女不侍二夫,只石郎一个夫君。此心上天可鉴。”
“一切都结束了……”
难怪昨天三姐儿看上去倒像是解脱了一般,原来,她是已有了死了心,所以才把一切看淡了。
想起与三姐儿素日的情谊,绛娘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村人闻说三姐儿为情自杀,一半赞叹,一半惋惜,都赞她是个贞烈的女子。
后来,那石俊听说三姐儿自尽,便以妻之礼到她坟上祭奠,然后便不知所踪。村人都道那石俊勘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这却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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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姐儿去后,绛娘没了说话的人,又等不得崔家来人,越发的寂寥。好在母亲知她心事,时时地开解她,曲襄之也常与她讲些诗话,才稍强些。
可是,好景不长。
六月的一天,天刚刚还是火热的日头,转眼便阴了,一会儿狂风大作,眼看就要下雨。绛娘忙帮母亲把那怕雨的东西都收进屋里。
一家人正忙着,忽听外面马啼声响,接着便听有人厉声喝道:“把这儿给我围了,别让那叛党跑了。”
绛娘透过院墙隐隐可见外面官府的来人。
而曲襄之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紧皱着眉头,望着妻女。
绛娘母亲却从容地笑了,轻轻握住曲襄之的手道:“该来的早晚会来,我们躲了这许多年,终归躲不掉,可是咱们问心无愧。”
绛娘茫然无措地看着父母,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就听“咣”的一声,院门被人狠狠地踹开了,一个官府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他蛮横地站在院中,看着绛娘一家人。
“奉朝廷之命捉拿叛党余孽,上。”
说完,手一挥,身后的人顿时如虎狼一般扑上前来,就要捉拿曲襄之。
“慢。”
紧要时刻,忽听一声清脆的怒喝。
官兵们望去,只见从曲襄之身后走出一位曼妙佳人,一双美目正怒视着他们。这些官兵虽说阅人无数,但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一时之间都呆住了,不知该不该下手。
“敢问官爷,我爹爹何罪之有?”
绛娘站到曲襄之前面,毫不畏惧地盯着为首之人。曲襄之生怕绛娘有什么意外,忙把她往身后拽,但绛娘却挣脱了他的手,依旧冷冷地盯着眼前之人。
那为首的看着绛娘的美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他知来此的目的,所以也不敢妄动,只好嬉皮笑脸地道:“奉上旨谕,难道还要跟小娘子你说明吗?”
说完,脸色沉下来,照例一挥手,后面的手下便上来拿了曲襄之一家。
曲襄之一边反抗一边道:“为何锁我家人?我曲襄之有罪,跟她们何干?”
这时,从门外施施然走进一个人。
绛娘一看,不由怒目圆睁:“是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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