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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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

吉祥棺材铺是村子里最古老的店铺之一,开在村子最边缘,人烟稀少,据风水师说,这个地方风水极好,店开在这里,主人家不说财源滚滚,至少是一帆风顺。然而,自从几年前公家规定不准土葬并在县城里开设了火葬场,这里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即使也有人为了省钱偷偷摸摸买棺材葬去世的老人,铺子也是一再亏损,如果不是舍不得,张老头早早就关门歇业了。

沉重地叹了口气,张老头皱巴巴的手照例抚摸了一遍早早为自个儿备下的金丝楠木做的棺材,这棺材不仅他十几年的积蓄,更是一种寄托。所以,他抚摸着棺材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着最娇嫩的花瓣。他想,去见阎王之前,一定要让儿子偷偷将他的身体放进棺材葬了,可不能做那连棺材都没有的孤魂野鬼。嗯,回去就给儿子打个电话吧。这样想着,张老头将棺材铺的大门上了锁,戴了帽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家里走。

棺材铺在村头,张老头家在村尾,他七八岁就在棺材铺里当学徒,后来娶了老板的女儿,老板去世后就成了棺材铺名正言顺的老板,至今已有六十多年,老妻早早就去了,儿子在县城谋了份工作,听说最近当上了队长,逢年过节难得回来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已经下午六点,黄昏才刚刚沉淀下来,山边还挂着摇摇欲坠的夕阳。墨黑的花木,墨黑的山川,墨黑的屋子,似红色水波里的一团团沉淀物。袅袅炊烟升起,荷锄的汉子也从田野里赶了回家,在袅袅升起的炊烟里窃窃私语。

碎石子路下只有张老头踉踉跄跄走着,拄着拐杖、佝偻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从村子这边穿到那边,哼着京剧,小曲儿里时不时夹着个“嘣—嘣嘣”,代表锣鼓。夏季闷热的风携着鱼塘水的腥味袭来,张老头直皱眉,把帽子取下来扇了扇风,忽然,他扇风的动作顿了顿,眼睛不经意间往身后一扫,却看到同村的李屠夫竟尾随在他身后。

见张老头发现了他,李屠夫一个小跑跟上来,欲言又止。天热,圆滚滚的李屠夫只搭了件脏兮兮的青色外衫,裸露着胸脯,拿着把芭蕉扇,哼哧哼哧轮流在两个咯吱窝下面扇着。

“小李,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就是想和张叔您唠唠嗑。”李屠夫搓搓手,继续跟在张老头后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走进张老头家木门上留着个方洞的茅屋,张老头打开灯,招呼李屠夫坐下,自己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青菜煮面。天气太热,屋里不通风,李屠夫只吃了几口就汗流浃背,扇子摇得更卖力,终于尴尬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昨天李屠夫在棺材铺里给他年过七旬的妈预定了一口棺材,现在不想要了,所以想要回那提前支付的一半定金。

“不好意思啊张叔,最近公家查土葬查得特别严,我妈自己也说省点棺材钱,到时候直接一捧骨灰撒了就完事。”

张老头沉默不语,只看见李屠夫的芭蕉扇在黄色的灯光中摇来摇去,看得人头晕得慌。他紧靠着墙壁,只觉得李屠夫的话就像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条长而凉的蛇在他背上游来游去。他吓得咽了口唾沫,将定金还给李屠夫,颤巍巍说:“查得很严吗?怎么会?老祖宗可是说过入土为安的嘞!”

“鬼知道上头怎么想的,说是节约土地资源啥的,我也听不懂。”

李屠夫嘟囔几句,挺着大肚腩走了。

年老觉少,张老头闭着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个儿那副金丝楠木棺材,他双手大力拍打着大腿,拉着嗓子唱了起来,掩饰自己的焦虑。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唱词提醒了自己,他神经兮兮地坐过身来朝四面看了看,又重新躺回去。

“砰砰砰!”拍门声下了半睡半醒的张老头一跳。

“张叔!张叔!”

“谁?”

“是我,张叔快起来!出大事了。”那人又连连叫了好几声,吵得四邻八里灯光亮了一片,汪汪汪的狗吠此起彼伏。张老头上前几步往门缝里,没有人。又走到玻璃窗边,劣质玻璃四角黄浊,映着外头白晃晃的月光,终于看清门外的人是去而复返的李屠夫。

“张叔!醒醒,有人举报村里小王私自土葬了他妈,公家来人了,领头的是您在县城里当队长的儿子,说是要把小王他妈挖出来送火葬场,现在双方都快打起来了。您是我们村辈分最高的,又是张队长的父亲,村长说请您去调解一下矛盾。”李屠夫嘭嘭嘭继续拍门拍窗。

屋里半天没了声音,但是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里面突然亮起来,有人拿着电筒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咯吱一声开了,张老头露了露脸又缩回去,手电筒的光从下颏底下往上照着,李屠夫总觉得有点渗人。

紧赶慢赶终于了小王家,公家的人已经走了,小王媳妇从窗户里伸出头来,见了张老头和李屠夫,脸色又难看了不少。

“哟,这儿子刚走老子就上门了,怎么着?还嫌欺负我家不够啊?”

“我拿扫帚赶了他们,才缩头缩脑跑了,您老来,也是想尝尝我的竹笋面吗?”

张老头脸色白了白,就听见小王媳妇继续絮絮叨叨。

“还有那该死的邢寡妇,居然敢告状。今天真是倒霉碰见鬼了,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臭女人,活该死了丈夫,以为打小报告就能攀上那个队长了?自己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行了,骂够了就闭嘴。邢寡妇是什么人大伙儿都清楚,我只说一句,这事和我无关,既然没事就都回去睡吧。”听到无事,张老头尴尬地笑笑,强打起精神摆摆手,领着看热闹的众人各回各家。

“不要脸的臭女人,胆子够肥啊,半夜三更就敢带着她姘头上老娘的门来。下趟有脸再来,看我不拿门闩打她。今天便宜了那对狗男女。"小王媳妇不高兴,也不顾忌张老头的长辈身份了,扯开嗓子,站在窗口就开始骂骂咧咧。像故意骂给张老头听似的,邢寡妇死去的老公、张队长已故的娘,两人各自的祖宗八代……无一不被她问候了一遍,村子里没有一家人是听不见的。

小王终于说:“好了好了,快去烧洗脚水,别嚷嚷了,又不是什么有脸的事。”

“你要脸?要不是你被那小寡妇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家里有几毛钱都跟人家说了个遍,她会知道咱家的事?现在好了,公家派了人,妈的事肯定没完。”

“够了,要不是你这泼妇,咱家能得罪张队长吗?送几个钱就能摆平的事经你这么一折腾,肯定不能私了了。”

“哟,合着还是我的错了?你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小王媳妇把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一提起刚刚的事马上火气往上涌:“你怕难为情?好啊,那就让他们把你妈的坟挖了直接送去火葬场,过几天通知你去签字交钱,火葬费,盒子费,墓地费……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续办下来十几万,儿子的学费就没了。还说我瞎折腾,不是我闹,你连自己妈的坟都保不住。王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说我不要脸。”

小王看了眼隔壁房间正在写作业的儿子,用破毛巾擦了把脸,不作声。

另一边,张老头被李屠夫扶着,慢慢回了家,有一口没一口抽着旱烟。

“张叔,实话告诉你,我到现在有点担心,总觉得这事总有一天闹出花头来,幸亏昨天就把棺材退了,不然谁知道那邢寡妇是不是早就瞅准机会要告状了。”

张老头怔了一怔。“怎么?你知道什么?”

“喏,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邢寡妇好像是公家的探子,专门举报咱村土葬的人家,举报成功,罚的款除了归张……张队长和他手下,剩下的就是她的份。惹得这女人一天到晚在村里转来转去,专门勾搭嘴上不牢的男人。我是没兴趣搭理她,要不然被举报的就不只是小王了。”

张老头又不作声了,旱烟抽得吧嗒吧嗒作响。

果然不出小王和李屠夫所料,没过几天,张队长领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刨了小王他妈的墓还不算,连王家祖坟都被翻了个遍,一具具尸体被抬上车,准备运进火葬场。小王红着眼睛,死活不愿意跟着去,说是情愿一辈子耽搁着直到他们把尸体还回来,也不让火葬场的人坑钱。

“随便你,不来领骨灰,以后找不着就不关我的事了。”张队长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欲说点什么,就觉得一阵火热的视线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的脸盯穿一个洞来。

破落的墙角垂下几根枯黄的爬山虎,张老头拄着拐杖,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对黄眼珠眼定定地瞅着他,正与张队长不约而同沉默着。他瞅了半天,终于迈出步子,颤巍巍往回走,只当没看见张队长。

听说张队长挖坟挖起瘾了,除了小王家,村里好几家刚刚修好没几天的坟都被挖了。

听说张队长领着人去了隔壁村挖坟。

听说小王他们这群被挖坟的聚在一起,去县城游行抗议,和张队长一行人打起来了。

听说小王他家交了十几万的火葬费,终于将王老太太的骨灰领回来了,一小撮骨灰就这么随风撒到山林间。

听说隔壁村一富人家直接在火葬场给老人买了个墓地,几个花圈,二十多万呢!

听了一耳朵传言,张老头满脸复杂地回到自己的小茅屋,傍晚的屋里热得像蒸笼一样。土墙吸收了一整天的热气,人一进屋就直流汗。他把汗湿的头发往后一掠,取下帽子有一下没一下扇风。

过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点痛,他不好意思找村里人帮忙送他去医院。自从小王家那件事发生后,村里人对他总是冷淡的,甚至若有若无地排挤一番,他觉得这他儿子造的孽,大家只是排挤,没把他赶出村子都算仁慈了。

想起一个治疗肚子疼的偏方,张老头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针,一个粗粗的线头,将线头缠在两只手的中指上,针在酒精里里浸了浸,一咬牙,针正好扎进中指指头。然后换另一只手,熟练地一扎,一滴暗黑血珠涌出来,不知是方子真的有效还是心理作用,肚子舒服了些。

且熬着吧,他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棺材铺已经被他关闭了,金丝楠木的棺材已经被他砸了,他想,等他去了,只怕也是一瓶子灰,入土为安只能想想就罢了。

暮色四合,窗外的晚霞染红一片天空。透过窗户,他看着老槐树丫枝上那摇摇欲坠的夕阳,不知怎的,突然感到一种悲哀,浑浊的泪水悄悄滑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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