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小说

很多朋友对于我的前半生 小说和文学经典小说;我的前半生不太懂,今天就由小编来为大家分享,希望可以帮助到大家,下面一起来看看吧!

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推推身边的涓生,“起来吧,今天医院开会。”涓生伸过手来,按停了闹钟。我披上睡袍,双脚在床边摸索,找拖鞋。“子君。”“什么事?”我转头问。“下午再说吧,我去看看平儿起了床没有。”我拉开房门。“子君,我有话同你说。”涓生有点急躁。我愕然,“说呀。”我回到床边坐下。他怔怔地看着我。涓生昨夜出去做手术,两点半才回来,睡眠不足,有点憔悴,但看上去仍是英俊的,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近四十岁才显出风度来。我轻轻问:“说什么?”他叹口气,“我中午回来再说吧。”我笑了。我拉开门走到平儿那里去。八岁的平儿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熟睡,他的头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大,人比其他的孩子稚气,人家老三老四什么都懂,他却像盘古初开天地般混沌,整天捧牢漫画书。我摇他,天天都要这样子摇醒他上学,幸亏只有一个儿子,否则天天叫孩子起床,就得花几个钟头。十二岁的安儿探头进来,“妈妈,你在这儿吗?我有事找你。”她看看在床上咿唔的弟弟,马上皱上眉头,“都是妈妈惯成这样的,下次不起床,就应该把他扔进冷水里。”我笑着把平儿拉起来,那小子的圆脑袋到处晃,可爱得不像话,我狠狠吻他的脸,把他交在佣人阿萍的手里。安儿看不顺眼,她说:“妈妈假如再这样,将来他就变成娘娘腔。”我伸个懒腰,“将来再说吧。你找我干什么?”“我那胸罩又紧了。”安儿喜悦地告诉我。“是吗,”我讶异,“上两个月才买新的,让我看看。”我跟到女儿房间去,她脱下衬衣让我观察。安儿的胸部发育得实在很快,鼓鼓的俨然已有少女之风,我伸手按一按她的蓓蕾。她说:“好痛。”“放学后到上次那公司门口等我,陪你买新的。”她换上校服,“妈妈,我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非常盼望的样子。我瞪她,“你要那么大的奶子干吗?”她不服气地说:“我只是问问而已。”我答:“要是你像我,不会超过三十四。”她说:“或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我说:“你自己处处小心点,别撞痛了胸部——”她挽起书包走出房门去。“咦,你这么早哪里去?”我问她。“我自己乘车,已经约了同学。”她说,“我们下午见。”我回到早餐桌上,平儿在喝牛奶,白色的泡沫点缀在他的上唇,像长了胡子。涓生怔怔地对着黑咖啡。我说:“安儿最近是有点古怪,她仿佛已从儿童期踏入青少年阶段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问他说。涓生仍然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涓生!”他站起来,“我先去开会,中午别出去,我回来吃饭。”“天气凉,你穿够衣服没有?”他没有回答我,径自出门。我匆匆喝口红茶,“阿萍,将弟弟送下去,跟司机说:去接他的时候,车子要停在学校大门,否则弟弟又找不到,坐别人的车子回来。”平儿问:“我的作业呢?今天要交的。”“昨天已经放进你的书包里去了,宝贝,”我哄他出门,“你就要迟到了,快下楼。”平儿才出门,电话铃响,我去接听。那边问:“好吗?幸福的主妇。”“是你,唐晶。”我笑,“怎么?又寂寞至死?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牢骚的女人。”“嘿!我还算牢骚多?夏虫不可以语冰。”“是不是中午吃饭?饭后逛名店?到置地咖啡厅如何?”“一言为定,十二点三刻。”唐晶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女佣阿萍上来了,“太太,我有话说。”她板着一张脸。我叹一口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太太,美姬浑身有股臭骚味,我不想与她在一间房睡。”美姬是菲律宾工人,与阿萍合不来。“胡说,人家一点也不臭。”我求她,“阿萍。你是看着弟弟出世的,这个家,有我就有你,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万事当帮帮我忙,没有她,谁来做洗熨?刷地板、揩玻璃窗?”她仍然后娘般的嘴脸。“要加薪水是不是?”我问。“太太,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尖叫一声,“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你是不是要跟先生睡呢?我让你。”阿萍问我,“要死嘛,太太,我五六十岁的人了,太太也太离谱了。”她逃进厨房去。我伏在桌子上笑。门铃响,美姬去开门,进来的是母亲。“咦,”我说,“妈妈,你怎么跑了,幸亏我没出去,怎么不让我叫司机来接你?”“没什么事,”妈妈坐下,“子群让我来向你借只晚装手袋,说今晚有个宴会要用一用。”我不悦,“她怎么老把母亲差来差去。”

“她公司里忙,走不开,下了班应酬又多。”“要哪一只?”我问。“随便吧。”母亲犹豫,“晚装手袋都一样。”“我问问她。”拨打电话到她写字楼去。子群本人来接听,“维朗尼加·周。”她自报姓名。我好笑,“得了女强人,是我,你姐姐。要借哪一只手袋?”“去年姐夫送的18K金织网那只,”她说,“还有,那条思加路织锦披肩也一并借来。”“真会挑。”“不舍得?”“你以为逢人都似这般小气?我交给妈妈给你,还有,以后别叫妈妈跑来跑去的。”“妈妈有话跟你说,又赖我。姐夫呢,出了门了?”“今天医院里开会,他早出门去。”“诊所生意还好吧。”“过得去。”“丈夫要着紧一点。”“完了没有?我娘只管我生了一对眼睛。”“戚三要离婚了,你知道不?”我讶异,“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离婚?”“男人身边多了几个钱,少不了要作怪。”她笑道,“所以姐姐呀,你要当心。”她挂了电话。我骂,“这子群,疯疯癫癫的十三点。”妈妈说:“子君,我有话跟你说。”我翻出手袋与披肩交给母亲,又塞一千元给她。“子君,”母亲问我,“涓生最近对你好吗?”“老样子,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笑道,“大哥有没有来看你们?”“直说忙。”我说:“搓起牌来三日三夜都有空。”母亲说:“子君,我四个孩子中,最体贴的还是你,你大哥的生意不扎实,大嫂脾气又不好,子群吊儿郎当,过了三十还不肯结婚,人家同我说,子群同外国男人走,我难为情,不敢回答。”我微笑,“什么人多是非?这年头也无所谓的了。”“可是一直这样,女孩子名声要弄坏的……”“妈,我送你回去吧。”我拍拍她的肩膀。“不用特地送我。”“我也要出去做面部按摩。”“很贵的吧,你大嫂也作兴这个,也不懂节省。”我跟阿萍说:“我不在家吃午饭。”“可是先生回来吃呢。”阿萍说。“你陪涓生吧。”母亲忙不迭地说道。我沉吟道,“但是我约了唐晶。”母亲不悦:“你们新派人最流行女同学、女朋友,难道她们比丈夫还重要?我又独独不喜欢这个唐晶,怪里怪腔,目中无人,一副骄傲相,你少跟她来往。”我跟阿萍说:“你服侍先生吃饭、说我约了唐小姐。”母亲悲哀地看着我:“子君,妈劝你的话,你只当耳边风。”我把她送出门,“妈,你最近的话也太多了一点。”我们下得楼来,司机刚巧回来,我将母亲送了回家,自己到碧茜美容屋。化妆小姐见了我连忙迎出来,“史太太,这一边。”我躺在美容椅上,舒出一口气,真觉享受。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我顿时心满意足了。这时唐晶大概在开会吧,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笔直地坐一个上午,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难怪有时看见唐晶,只觉她憔悴,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何必为工作太卖力,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史太人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人参面膏?”赵云摆摆手说不要。温暖的蒸气喷在脸上怪受用的。只是这年头做太太也不容易,家里琐事多,虽然唐晶老说:“做主妇大抵也不需要天才吧。”但运气是绝对不能缺少的,不然唐品如何在外头熬了这十多年。做完了脸我看看手表,十一点三刻,洗头倒又不够时间了,不如到处逛逛。我重新化点妆,看上去容光焕发,缓步走到置地广场,有时真怕来中环,人挤人的,个个像无头苍蝇,碰来碰去,若真的这么赶时间,为什么不早些出门呢?满街都是那些赚钱儿两千的男女,美好的青春浪费在老板的面色、打字声与饭盒子中,应该是值得同情的,但谁开心呢?我走进精品店里,有人跟我打招呼:“史太太。”“哦,姜太太,可好?”连忙补一个微笑。“买衣服?”姜太太问道。“我是难得来看看,你呢,你是长住此地的吧?”我说。“我哪儿住得起?”“姜太太客气了。”我挑了两条开司米呢长裤,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姜太太搭讪说:“要买就挑时髦些的。”我笑着摇摇头,“我是古老人,不喜款式。”有些款式的衣服不大方。姜太太自己在试穿灯笼袖。我开出支票,约好售货员下星期去取衣服。“我先走一步了,姜太太。”“约了史医生吃中饭?”她问。“不,约了朋友,”我笑,“不比姜先生跟你恩爱呢。”她也笑。我不出精品店。听人说姜先生不老实,喜欢听歌,约会小歌星消夜之类,趣味真低。但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很愉快地找到预订的桌子,刚叫了矿泉水,唐晶就来了。她一袭直裙、头发梳个髻,一副不含糊的事业女性模样,我喝声彩。“这么摩登漂亮的女郎没人追?”我笑。她一坐下就反驳,“我没人追?你别以为我肯陪你吃午饭就是没人追,连维朗尼加·周都有人追,你担心我?”我问:“我那个妹妹在中环到底混得怎么样了?”“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快乐。”唐晶叹口气。我们要了简单的食物。“最近好不好?”我不着边际地问。“还活着,”唐晶说,“你呢,照样天天吃喝玩乐,做其医生太太?”我抗议,“你口气善良点好不好?有一份职业也不见得对社会、对人民有多大贡献。”唐晶打量我,“真是的,咱们年纪也差不多,怎么你还似小鸡似的,皮光肉滑,我看上去活脱脱一袋烂茶渣,享福的人到底不同。”“我享什么福?”我叫起来,“况已你也正美着呢。”“咱们别互相恭维了,大学毕业都十三年了。”唐晶笑。我唏嘘,“你知道今早女儿跟我说什么?她问我她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寸的胸,一会儿我要陪她买胸罩去。”唐晶倒抽一口冷气,“胸罩,我看着她出生的那个小宝宝现在穿胸罩了?”“十岁就穿了,”我没那么好气,“现在天天有小男生等她上学呢。”“多惊人,老了,”唐晶万念俱灰地挥着手,“真老了。”我咕噜,“早结婚就是这点可怕。你看,像我,大学未毕业就匆匆步入教堂,一辈子就对牢一个男人,像他家奴才似的。唐晶笑,“恐怕是言若有憾而已。我等都等不到这种机会。”“我倒是不担心我那妹子,她有点十三点,不知多享受人生,你呢?何时肯静下来找个对象?”唐晶喝一口咖啡,长叹一声。“如果有一件好婚事,将母亲放逐到撒哈拉也值得。”她说。我白她一眼,“你别太幽默。”“没有对象可,我这辈子都嫁不了啦。”她毫不颓丧。“你将就一点吧。”我劝她。唐晶摇摇头,“子君,我到这种年龄还在挑丈夫,就不打算迁就了,这好比买钻石手表——你几时听见女人选钻石表时态度将就?”“什么?”我睁大了眼睛,“丈夫好比钻石表?”唐晶笑:“对我来说,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我现在什么都有,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且不愁没有人陪,天天换个男伴都行,要嫁的话.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断断不可以滥芋充数,最要紧带戴得出。”“见鬼。”我爱她。她爽朗地笑。我很怀疑她是否一贯这么潇洒,她也有伤心寂寞的时候吧?但忽然之间,我有点羡慕唐晶。多么值得骄傲——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一定是辛苦劳碌的结果,真能干。“涓生对你还好吧?”唐晶问。“他对我,一向没话说。”唐晶点点头,欲言还休的样子。我安慰她,“放心,你也会嫁到如意郎君。”唐晶看着腕上灿烂的劳力士金表,“时间到了,我得回办公室。”我惋惜说:“我戴这只金表不好看,这个款式一定得高职妇女配用。”唐晶向我挤挤眼,“去找一份工作,为了好戴这只表。”我与她分手。我看看时间,两点一刻,安儿就要放学了。下个月是涓生的生日,我打算送他一条鳄鱼皮带作礼物。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都是他的钱,表示点心意而已。选好皮带,走到连卡佛,安儿挽着书包已在门口等我。她真是高大,才十二岁,只比我矮两三寸,身材容貌都似十五岁。见到我迎上来,老气横秋地说:“又买东西给弟弟?”“何以见得?”我拢拢她的头发。“谁都知道史太太最疼爱儿子,因爸爸是独生子,奶奶见媳妇头胎生了女儿,曾经皱过眉头,所以二胎得了儿子,便宠得像迟钝儿似的。”“谁说的?”我笑骂,“嚼舌根。”“阿姨说的。”子群这十三点,什么都跟孩子们说,真无聊。“她还讲些什么?”“阿姨说你这十多年来享尽了福,五谷不分,又不图上进,要当心点才好。”安儿说得背书似地滑溜。我心头一震。看牢安儿。使我震惊的不是子群对我的妒忌与诅咒。这些年来,子群在外浪落,恐怕也受够了,她一向对我半真半假地讥讽有加,我早听惯,懒得理会。使我害怕的是女儿声音中的报复意味。这两三年来我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成长得太快,我已无法追随她的内心世界,不能够捕捉她的心理状况。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怪我太爱她弟弟?我给她的时间不够?我怔怔地看住她,这孩子长大了,她懂得太多,我应该怎样再度争取她的好感?我当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阿姨老以为女人坐办公室便是丰功伟绩,其实做主妇何尝不辛苦呢7”“是吗?”没料到安儿马上反问,“你辛苦吗?我不觉得,我觉得你除了喝茶逛街之外,什么也没做过。家里的工夫是萍姐和美姬做的,钱是爸爸赚的,过年过节祖母与外婆都来帮忙,我们的功课有补习老师,爸爸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你做过什么?”

我只觉得浊气上涌,十二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来,我顿时喝道:“我至少生了你出来!”百货公司里的售货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母女。安儿耸耸肩,“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我气得发抖。“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我喝问。安迪已经转头走掉了,我急步追出去,一晃眼就不见了她。司机把车子停在我跟前,我一咬牙上车,管她发什么疯,我先回家再说,今晚慢慢与她说清楚。到了家我的手犹自气得发抖,阿萍来开门,我一眼看到涓生坐在客厅的中央。“咦,你怎么在家?”我皱起眉头问。涓生说:“我等你,中饭时分等到现在。””“干什么?”我觉得困跷。“我有话跟你说,我记得我叫你中午不要出去。”泪生一字一字说出来,仿佛生着非常大的气。今天真是倒霉,每个人的脾气都不好,拿着我来出气。我解释道,“可是唐晶约了我——对了,我也有话要说,安儿这孩子疯了——”“不,你坐来下,听我说。”涓生不耐烦。“什么事?”我不悦,“你父亲又要借钱了是不是,你告诉他,如今诊所的房子与仪器都是分期付款买的,还有,我们现在住的公寓,还欠银行十多万——”“你听我说好不好?”泪生暴喝一声,眼睛睁得铜铃般大。我呆住了,瞪住他。“我只有一句话说,你听清楚了,子君,我要离婚。”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你说什么?”我失声,用手指着他,“史涓生,你说什么?”“离婚,”涓生喃喃说,“子君,我决定同你离婚。”我如遭晴天霹雳,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里。我的内心乱成一片,一点情绪都整理不出来,并不懂得说话,也不晓得是否应当发脾气,我只是干瞪着涓生。隔了很久,我告诉自己,恶梦,我在做恶梦,一向驯良,对我言听计从的涓生,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这不是真的。涓生走过来,扶住我的双肩。他张开口来,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子君,我已找好了律师,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分居,我已经收拾好,我要搬出去住了。”我接不上气,茫然问:“你搬出去?你要搬到哪里去?”“我搬到‘她’家里去。”“‘她’是谁?”涓生讶然,“你不知道?你觉不知道我外头有人?”“你——外头有人?”我如被他当胸击中一拳。涓生说:“天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连安儿都知道,这孩子跟我说话有两三个月了,你竟然不晓得?我一直以为你是装的。”我渐渐觉得很疼,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拍我的心,我缓缓知道事情的真相,涓生外面有了女人——也许不止短时间了——全世界人都知道——一独独我蒙在鼓里——连十二岁的女儿都晓得——涓生要与我离婚——我狂叫了一声,用手掩着耳朵,叫了一声又一声。涓生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一声不响地走进房内,出来的时候,他提着一只衣箱。“你到哪里去?”我颤声问道,“你不能走。”涓生放下衣箱,“子君,你冷静点,这件事我考虑良久,我不能再与你共同生活,我不会亏待你,明天再与你详谈。”他说这番话像背书般流利。“天呀。”我叫,“这只皮箱是我们蜜月时用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妈妈,让他走。”我转头,看见安儿站在我身后。“爸爸,你的话已经说完,你可以走了。”安儿坚定地面对她父亲,“何必等着看妈妈失态?”涓生对于安儿有点忌惮,他低声问:“你不恨爸爸吧,安儿?”安儿顶撞他,“我恨不恨你,你还关心吗?你走吧,我会照顾妈妈的。”涓生咬咬牙,一转身开门出去了。阿萍与美姬手足无措地站在我们面前,脸色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似的。安儿沉下脸对她们说:“你们快去做事,萍姐,倒杯热茶给太太。”我跟他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脑袋一片混沌,我顺手抓住了安儿的手,当安儿像浮泡似的。我无助地抬起头看安儿,她澄清的眼睛漠无表情,薄嘴唇紧紧地抿着。我无力地说:“安儿,你爸爸疯了,去把奶奶找来,快,找奶奶来。”阿萍斟来了热茶,被我用手一隔,一杯茶顿时倒翻在地。“妈妈,你静静,找奶奶来是没有用的,爸爸不要你了。”安儿冷冰冰地说。他不要我了?我呆呆地想:这怎么可能呢?去年结婚十二周年日,他才跟我说:“子君,我爱你,即使要我重新追求你,我也是愿意的。”我的手瑟瑟发抖,他不要我了?怎么可能呢,他多年来没有一点坏迹……阿萍又倒出茶来,我就安儿手喝了一口。安儿问我:“我找晶姨来好不好?”我点点头:“好,你找她来陪我。”安儿去了打电话,我定定神。他外头有人?谁?连安儿都知道?到底是谁?安儿过来说:“晶姨说她马上来。”我问:“安儿,你爸爸的女朋友是谁?”安儿撇撇嘴,“是冷家清的母亲。”“谁是冷家清?”“我的同学冷家清,去年圣诞节舞会我扮仙子,她扮魔鬼的那个。”我缓缓记忆起来,“冷家清的母亲不是电影明星吗?叫——”“辜玲玲。”安儿恨恨地说,“不要脸,见了爸爸就缠住他乱说话。”“电影明星?”我喃喃地说,“她抢了我的丈夫?”可恨我对辜玲玲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些日子以来我是怎么搞的?连丈夫有外遇也不知道。涓生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日间他在诊所工作八小时,晚间有时出诊,周末有时候到医院做手术,十多年了.我不能尾随他去行医,夫妻一向讲的是互相信任。我没有做错什么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不要涓生担心,他只需拿家用回来,要什么有什么,买房子装修他从来没操过心,都由我来奔波,到外地旅行,飞机票行李一应由我负责,孩子找名校,他父母生日摆寿宴,也都由我策划,我做错了什么?到外头应酬,我愉快和善得很,并没有失礼于他,事实上每次去宴会回来,他总会说,“子君,今天晚上最美丽的女人便是你。”我打扮得宜,操流利英语,也算是个标准太太,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懂。至于在家,我与涓生一向感情有交流,我亦是个大学生,他虽然是个医生,配他也有余,不至失礼,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我呆呆地从头想到尾,还是不明白,涓生挂牌出来行医,还是最近这三年的事,我跟他住在医院宿舍也足足住了十年,生活不算得豪华,身边总共只一个阿萍帮手,自己年轻,带着两个孩子,很难挨过一阵子,半夜起床喂奶自然不在话下,生安儿的时候,涓生当夜至,直到第二天才到医院来看我,阵痛时还不是一个人熬着。就算我现在有司机有佣人,事前也花过一片心血,也是我应该得到的,况且涓生现在也不是百万富翁,刚向银行贷款创业……而他不要我了。他简简单单、清爽磊落地跟我说:“子君,我要同你离婚。”然后就收拾好皮?行李,提起来,开门就走掉了。他搬去同她住。十多年的夫妻,恩爱情义,就此一笔勾销。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看别人离离合合,习以为常,但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安儿推我一下,“妈妈,你说话呀。”她的声音有点惊恐。我回过神来。我的女儿才十二岁,儿子才八岁,我以后的日子适应么,叫我怎么过?我如坠下无底深渊,身体飘飘荡荡,七魂三魄悠悠,无主孤魂似的空洞洞。忽然我想起,四点半了,平儿呢,他哪里去了?怎么没放学回来。“平儿呢?”我颤声问道。“平儿到奶奶家去玩。”安儿答道。“呵。”我应了一声。润生连女儿跟儿子都不要了。他多么疼这两个孩子,那时亲自替婴孩换尿布,他怎么会舍得骨肉分离。一切一切因素加在一起,涓生离开这个家庭是不可能的事,他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他只是吓我的,我得罪了他,约好了陪他吃午饭又跑去见唐晶,他生气了,故此来这么一招,一定是这样的。但随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只因我没陪他吃午饭?我慢慢明白过来,涓生变心了,我那好丈夫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一切已经成过去,从此他再也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他看不到遥远的眼泪。我的目光投向窗外,今天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快圣诞了,但是南国的冬天往往只能加一件毛衣,令人啼笑皆非。今天我还兴致勃勃地出去吃饭聊天购物,回到家米,已经成了弃妇。太快了,涓生连一次警告也不给我,就算他不满我,也应该告诉一声,好让我改造。他竟说走就走,连地址电话都没留一个,如此戏剧化,提起箱子就跑掉。我罪不至此,他不能这样对我。彷徨慌张之后,跟着来的是愤怒了。我要与他说个明白,我不能死不瞑目。我“霍”地站起来。安儿跑去开门,是康晶来了。“什么事?安儿,”唐晶安慰她,“别怕,有我一到,百病消散,你母亲最听我的。”

“唐晶。”我悲苦地看着她。“子君,你怎么面如死灰?”她惊问,“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唐晶,涓生收拾行李走了,他决定与我离婚。”“你先坐下,”唐晶镇静地说,“慢慢说。”她听了这消息丝毫不感意外。我瞪着她,“是那个电影明星辜玲玲。”唐晶点点头。“你早知道了?”我绝望地问,“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吗?”唐晶静静地说:“子君,真的几乎每人都知道,史涓生与辜玲玲早在一年前就认识,出双入对也不止大半年,怎么就你一人蒙在鼓里?”我如堕入冰窖里似的。“人人只当你心里明白它,故意忍耐不出声,变本加厉地买最贵的衣料来发泄。老实说,润生跟我不止一次谈论过这问题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嗯?”我扭着唐晶不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唐品将我按在椅子里,“以你这样的性格,早知也无用,一样的手足无措。”我怔怔地落下泪来。“……我没有做错什么呀。”我说。唐晶叹口气,老实不客气地说:“错是一定有的,世上有几个人愿意认错呢?自然都是挑别人不对。”唐晶说:“跳探戈需要两个人,不见得全是史涓生的不是。”“你……唐晶,你竟不帮——”“我当然帮你,就是为了要帮你,所以才要你认清事实真相,你的生命长得很,没有人为离婚而死,你还要为将来的日子打算。”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离婚?谁说我要离婚?不不,我决不离婚。”安儿含泪的看着我。唐晶说:“安儿,你回房间去,这里有我。”我哭道:“你们都是欺侮我的,我今年都三十三岁了,离了婚你叫我往哪里去?我无论如何不离婚。”我伏在唐晶的肩膀上痛哭起来。唐晶不出声,任由我哭。隔了很久很久,她说:“恐怕你不肯离婚,也没有用呢。”我抹干眼泪,天已经黑了。我问唐晶,“涓生就这样,永远不回来了?以后的日子我怎么过?就这么一个人哭着等天黑?”太可怕了,一天又一天,我沉寂地坐在这里,盼望着他回心转意,太可怕了。这令我想起多年之前,当我还是个小学生,因故留堂,偌大的课室里只有我同老师两个人,天色渐渐黑下来,我伏在书桌抄写着一百遍“我不再乱扔废纸”,想哭又哭不出来,又气又急,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石似的。从那时开始,我对黄昏便存有恐惧症,下了课或下了班总是匆匆赶回家,直到结了婚,孩子出世后,一切才淡忘。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自从结婚以来,我还未曾试过独眠,涓生去美国开三天会议也要带着我。唐晶在那边吩咐佣人做鸡汤面,我看着空洞的客厅,开始承认这是个事实,涓生离开我了,他活得很好很健康,但他的心已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涓生以前说过的话都烟消云散,算不得数,从今以后,他要另觅新生,而我,我必须要在这个瓦砾场里活下去。我重重吞了一日淡沫。我会活下去吗?生命中没有涓生,这一大片空白,如何填补?我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人,我不比唐晶,管着手下三十多个人,她一颦一笑都举足轻重,领了月薪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多年来依靠涓生,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唐晶唤我,“子君,过来吃点东西。萍姐,开亮所有的灯,我最讨厌黑灯瞎火。”我坐到饭桌前。唐晶拍拍我的肩膀.“子君,你不会令我失望,你的勇气回来了.是不是?在大学时你是我们之间最倔强的,为了试卷分数错误吵到系主任那里去,记得吗?一切要理智沉着地应付,我也懂得说时容易做时难,但你是个大学生,你的本事只不过搁下生疏了.你与一般无知妇孺不同,子君……”她忽然有点哽咽。我转头叫安儿,“安儿,过来吃饭。”安儿看我一眼,取起筷子,拨了两下面,又放下筷子。“打个电话催平儿回来。”我说,“明天他还要上学,到奶奶家就玩疯了,功课也不知做了没有。”安儿答道:“是。”我麻木着心,麻木着面孔,低着头吃面。唐晶咳嗽一声,“要不要我今天睡在这里?”我低声说:“不用,你陪不了一百个晚上,我要你帮忙的地方很多,但并不是今晚。”“好。”她点点头,“好。”安儿回来说:“妈妈,司机现在接平儿回来。”我对安儿说:“你爸爸走了。”“我知道。”她不屑地说。“答应妈妈,无论发生什么,你照样乖乖地上学,知道没有?”我说。安儿点点头,“你呢,”她问我,“妈妈,你会不会好好地做妈妈?”我呆一呆,缓缓地伸手掠一掠头发,“我会的。”安儿露出一丝微笑。唐晶说:“安儿乖孩子,做完功课休息,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们——仍然住在这里吗?”安儿犹疑地问。“是的,”唐晶代我说,“一切都照常,只是爸爸不会每天回来,他也许一星期回来两三次。”

安儿再看我一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对唐晶说:“明天我会找涓生出来商讨细节。”我疲倦地坐下来,“你回去吧,唐晶,谢谢你。”唐品欲言又止。我等她开门。唐晶终于说:“子君,你明明是一个识大体有智慧的女人,为什么在涓生面前,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处处表现得像一个无知的小女人?”我看着她,不知从何说起。隔了一会儿我说:“唐晶,我跟你讲过,做太太也不好做,你总不相信,我们在老板面前,何尝不是随他搓圆扁,丈夫要我笨,我只好笨。”唐晶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她取起手袋想走,又不放心,她看着我。“你怕我做傻事,会自杀吗?”我问。她叹一口气,“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说:“好的。”阿萍送走了她。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中,过了很久,才去淋浴,在莲蓬头下,脖子像僵了似的,不易转动。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因此崩溃下来,我还有平安两儿,他们仍然需要我。水笼头开得太热了,浑身皮肤淋得粉红色,我却有种额外洁净的感觉,换上睡衣,平儿被司机接了回家。我不动声色,叫美姬替他整理书包及服侍他睡觉。平儿临睡之前总要与我说话。“妈妈,让我们温存一会儿。”他会说。胖胖的脑袋藏在我身上起码三十分钟,睁着圆圆的眼睛告诉我,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谁的校服不干净,谁的笔记忘了带。今天我对平儿心不在焉。我在检讨自己。安儿说得对,我是偏心,对平儿,我真的把整颗心交了给他。这孩子对我一笑,我浑身就溶解下来。我不是不爱女儿,却一是一,二是二。这一切在安儿眼中,是很不公平的吧?以前我就是没想到过。平儿的出生对我来说太重要,我对母亲说:“若他不是个男孩,真不知要生到几时去。”因此他成了我的命根。涓生是个独子。但是平儿并没有为我们的婚姻带来太久的幸福。我看到平儿入睡,才拖着劳累的身子入房。电话铃响了。我取起话筒。是涓生。他似乎有点哽咽,“孩子们睡着了吗?”他还有点良知。我答道:“睡了。”“子君,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是我不能放弃爱情,子君,我以前爱过你,现在我爱上了别人,我不得不离你而去,求你原谅我。”不知怎地,我听了涓生这种话,只觉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这是九流文艺言情小说中男主角的对白,这种浅薄肉麻的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史涓生,你是堂堂一个西医,史涓生,你疯了。我只觉得我并不认识这个滑稽荒谬的男人,所以竟没有表现得失态来。我静静问:“你恋爱了,所以要全心全意地抛妻离子地去追求个人的享乐,婚姻对你只是一种束缚,可是这样?”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子君,我实在迫不得已,子君,她叫我离婚——”我长长叹息一声。“你就这样一走了之?还有很多事要解决呢。”我说,“孩子们呢?两人名下的财产呢?你就这样不回来了?”“我们,我们明天在嘉丽咖啡厅见面。”我喝一声:“谁跟你扮演电影剧情。明天中午我在家等你,你爱来不来的,你要演戏,别找我做配角。”我摔下话筒。我发觉自己气得瑟瑟发抖。涓生一向体弱,拿不定主意,买层公寓都被经纪人欺侮,一向由我撑腰,日子久了,我活脱脱便是个凶婆子,他是老好人。好了,现在他另外找到为他出头的人了,不需要我了。我坐在床边,对着床头灯,作不了声,偌大一张床,怎么可能呢?我根本没有独个儿睡过一张床,儿时与母亲挤着睡,子群出生便与子群睡,嫁到史家名正言顺与丈夫睡。开始时涓生有鼻鼾,我失眠,现在听不到他那种有节奏的呼噜呼噜,我反而睡不着。天下的弃妇不止我一个人,她们都是孤枕独眠,还有似唐晶般的单身女子,她也不见得夜夜笙歌,到街上胡乱扯个男人回来伴眠,我绝望地想,我总得习惯下来。我害怕,一只石英闹钟嗒嗒地响,我喉头干涸,无法成眠,家中一向没有安眠药,涓生从不赞成将药带回家来。正在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我问:“谁?”“妈妈,是我,我睡不着。”是安儿。我说:“过来跟妈妈睡。”“妈妈,”她钻进被窝,“妈妈,以后我们会怎么样?”我听见自己坚定地说:“不怎么样,照以前一样的生活。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安儿似乎放心了。我伸手熄了灯。

一整夜没睡着。我也不相信涓生与那位辜玲玲女士可以睡得熟。——涓生是因为内疚。而辜女士大半是为惊喜交集,兴奋过度。她等着要看我出丑:大哭大嚷,决不肯放手,开始谈判,动用亲友作说客、儿女作武器,与她决一死战……我不打算满足她。人要脸,树要皮。一个女人失去她的丈夫,已经是一最大的难堪与狼狈,我不能再出洋相。这些年来,我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妻子,世上没有这样完整的人,但我敢说自己称职有余。哪个妻子不是吃吃喝喝地过日子?谁跟过丈夫下乡耕田出过死力?我默默淌下眼泪,天亮了。整夜我没有合过双眼。安儿起床,还轻轻地,怕吵醒我。我这个女儿早熟,已具少女韵味,也非常懂事,她完全知道父母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对我的怨怼,是因我懵然不觉丈夫已变了心。可怜的孩子,在青春期遭遇了这样的事,以后她的心理多多少少会受到不良影响。我照样起庆照顾平儿上学。平儿傻乎乎的,根本不知父亲已离开家里,而母亲的心正在滴血。我对安儿说:“我送你上学。”我想在车里与她详细谈谈。安儿点点头。“你早知道爸爸有女朋友?”“知道有大半年了。”安儿说。“为什么不告诉妈妈?”我说。“我跟阿姨商量,阿姨说‘他们’或许会‘淡’下来,这种事不好说。”“怎么开头的?”“冷家清的母亲撩搭巴巴说话,爸爸开口不睬她。”“冷家清不是跟你差不多大吗?”“比我大一岁。”“她母亲很漂亮吗?”“丑死了,头发烫得像蜂巢,一脸雀斑,皮肤黑漆漆的,笑起来呵呵呵呵,像个女巫。”“冷家清没有父亲吗?”“有,离婚了!妈妈,你们也要离婚吗?”“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谁,谁干什么?冷家清的父亲?他说是编剧,拍电影不是要本子吗?他就是写这些本子,后来冷家清的母亲嫌他穷,同他离婚。”“你怎么知道的?”“每个同学都知治了。”车子驶到了学校,我将车子在大门口停下。我对安儿说:“安儿,我要你好好上课,知道吗?”她点点头,朝校门走过去,忽然她又奔回来,隔着车窗说:“妈妈,我觉得你好伟大,我相信爸爸是要后悔的。”说完她去了。我的眼泪忍不住落下,车子走之字路回家。唐晶在家中等我。我放下手袋迎上去,“唐晶。”她端详我,“昨夜真是亏你熬的。”我又红了双眼,。勉强问道:“有没有学伍子胥那样,一夜白头?”我们两人坐下。唐晶说:“我请了上午的假。”“方便吗?”我过意不去。唐晶苦笑:“我卖身给他们已经九年,老板要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我每天准时七点半出门,礼拜天还得做补工,连告一个上午假也不准?”唐晶说。以前唐晶也说这些话,我只当她发老姑婆牢骚,今日听来,但觉得句句属实,最凄凉不过。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吃着苦头了,对唐晶的遭遇起了共鸣。“为什么老板都这么坏?”我问。“老板也还有老板呀,一层层压下来,底下的人简直压扁了。”我沉默了。唐晶问我:“你打算如何?”“我?”我茫然,“我也不知道,当年史涓生向我求婚,我便结婚。现在他要同我分手,我便离婚,钱我是不会要他的,这房子虽然写我的名字,我还他。”唐晶立刻问:“那么你何以为生?”“我可以找一份工作。”她简直要笑了,“什么工作?”我气急:“我有手有脚,为什么做不得?”“有手有脚,你打算做钟点女佣吗?”我呆住了。“子君,你很久没有在外头跑跑了,此刻赚两千块月薪的女孩都得操流利英语,懂打字速记,你会做什么?”“我还是个大学生呀。”“大学生一毫子一打,你毕业不久就结了婚,你有什么工作经验?”唐晶咄咄逼人,“你倒坐坐写字台看——什么都不用你做,目前早上九点少到下午五点半,你坐给我看看罢。”我颤声说:“我可以学。”“子君,你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学,学什么?”我一个打击跟着一个打击,瘫痪在沙发里。“子君,你事事托大——也怪不得你。”唐晶叹了口气。“未经过风霜的人都这样,涓生在过去十五年里把你宠得五谷不分了。”唐晶说。“他宠我?”我反问。“子君,你就算承认了在他荫下过了十五年的安乐日子,一也不为过呀,何必一直以为生两个孩子便算丰功伟绩?现在情况不同了,有很多事情要你自己担当,不久你会发觉,史涓生过去对你不薄。”我瞪着她,“唐晶,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打落水狗的?”

“子君,你若不认清过去,对将来就一筹莫展了。”“我不用你来做我的尊师。”我气得发抖。“我若不是与你同学资金,就立刻转身走。我告诉你,子君,现在不是你假清高的的时候,有人抓人,没人抓钱,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能干,运气走完了。凡事当心点。”我被唐晶激得说不出话来,“你走,”我下逐客令,“我不想见朋友。”她叹口气:“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她拂袖而去。我呆呆坐下。兵败如山倒。连十多二十年的老同学都特地跑来挑剔我。一个女人有好丈夫支撑场面,顿时身价百倍,丈夫一离开,顿时打回原形了。也许唐晶是对的,我无忧无虑在史家做了十五年的主妇,就是因为运气吧,唐晶什么地方比我差?她有的是条件,但如今还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她说的话也许亦有道理,旁观者清。难道一切都是史涓生带来给我的的?而如今他决定把这一切都收回来?涓生在中午时分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疲倦。我们呆呆地对坐着,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决定开口求他最后一次,这不是论自尊心的时候。“涓生,这事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低声问。他犹豫一刻,终于摇摇头。“为什么?”明知无用,但还是问了。“你不用关心我。”“我不关心你吗?”我说,“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没拆开呢。”我哽咽。涓生说:“我不想多说了,子君,我不想批判你,但实际上,最近这几年来,我在家中得不到一点温暖,我不过是赚钱的工具,我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我想与你说话的时候,你总是在做别的事情:与太太们吃饭.在娘家打牌……”我尽量冷静地回答:“可是涓生,我也是一个人呀,我有我的自由。”“我是你的丈夫,亦是你的老板,你总得以我为重。”他固执起来。我颤声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涓生,你看在他们的面上……”我几乎在乞求了,用手掩住了脸。“子君,我知道你此刻很矛盾,对我一忽儿硬,一忽儿软。子君,你对自己也矛盾,为争一口气,也很想跟我分手,但又害怕未知的日子是否应付得来。我说过了,在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我知道是没希望了,他不再爱我,势必难挽回。又恨自己心我不坚,昨夜明明决定抬起头挺起胸来做人,忽然又哀求他回心转意。羞愧伤心之余,我说不出话来。“子君,孩子归我。”他说。“什么?孩子归你?”“孩子姓史,当然归姓史的。”“可是你要去与那女人同居,孩子跟你干什么?”“孩子们仍住这里,我叫父亲来照顾他们。”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呆住了。涓生以为我不肯,大声说:“孩子们姓史,无论如何得跟我。”我又气又急,“史涓生是你要同我离婚,不是我要同你离婚,你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他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涓生是著名的好父亲,患难见真情,他爱他的孩子。我问他:“孩子们跟祖父母同住?”“是,”他急促地说,“我不想他们的生活受到影响,一切跟以前一样。”“一切跟以前一样?”我悲愤地问。“你父母搬了进来,“我住在什么地方?”涓生愕然,“你还打算住在这里?”我凝住了,“你要赶我走?你都盘算好了吗?”我震惊过度,一双眼睛只会瞪牢他看。涓生站起来在客厅中央兜圈子,“你住在这里不方便,你会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一何必喧扰孩子们,我会替你找一层公寓,替你装修妥当,、你可以开始新生活?”我开始明白了,“你怕我结交男朋友,把他们往家里带。影响你的孩子?”他掏出手帕,擦额角上的汗。“可是我还是他们的母亲”,你别忘了,孩子们一半是我的!”我凄厉地叫出来,“你真是个阴毒的人,你不要我,连带不让孩子们见到我,你要我完完全全地在史家消失无踪,好让你开始崭新的生活,你没有良心一,你——”我觉得头晕,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金星乱舞,心中叫道:天,我不如死了吧,何必活着受这种气?我扶着沙发背直喘气。涓生并没有过来扶我,我耳边“嗡嗡”作响,他待我比陌路人还不如,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晕倒,以他的个性,他也会去扶一把。完了。真的完了。涓生怕一对我表示半丝关怀,我就会误会他对我仍然有感情。可作挽回。既然事到如今,,我便把他拉住亦无用,我要他的躯壳来干什么呢?我心灰意冷地坐下来。“搬出去,对你只有好,”他继续游说我,“子君,你可以天天回来同他们做功课吃晚饭,你仍可以用我的车子及司机——直到你再嫁为止,”他停一停,“你只有舒适方便。”我茫然地听着,啊。都替我安排好了,叫我走呢,就像遣散一个老佣人一般,丝毫不带伤感,干净利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这个笨人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心。我喃喃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没听懂,“什么?”他反问道,“你说什么?”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打算送你五十万,子君。你对我的财产数目很清楚,我只有这么多现款,本来是为了添置仪器而储蓄的,我的开销现在仍然很大,你不是不知道,三头家要我负担。所以把父母挪到这里来,也好省一点,如今做西医也不如外头所想的那么风光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没有丝毫羞耻惭愧,就像我是他的合伙人,他现在打算拆火,便开始告苦,一脸的油光,留利地将事先准备好的演辞对我说出来。我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不是我所知道的史涓生,他不是我的丈夫,史涓生是个忠厚、傻气、勤奋、可爱的医生,这并不是史涓生。一时悲痛莫名,我大声哭泣起来。“哭什么呢,我仍然照顾你的生活,一个月五千块赡养费,直到你另嫁为止。我对你总是负责任的,不相信我你也得相信律师,我们到律师楼去签字好了,我赖不掉。”门铃响了。阿萍讪讪地出来开门,她都没听见。每个人都知道了,现在连我自己也知道了。她去开门,进来的是子群。涓生见到子群像是见到救星地迎上去,“好了,你来劝劝你姐姐。”他取过外套,“我还要赶到医务所去。”他竟走了子群并没有开口,她穿着四寸高的玫瑰红?皮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踱步,发出“格格”的声音。身上一套黑色羊毛套装,把她身型衬得凹是凹,凸是凸、脸上化妆鲜明,看样子是涓生把她约来的。我泪眼昏花,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阿萍递了条热毛巾给我。我用毛巾擦一把脸,她又递脸霜给我,一接着是一杯热茶。阿萍以前并不见得有这么周到,她大概也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子群坐下,叹口气。我沙哑着嗓子,说:“你有什么话要讲?”“男人变了心,说穿了一文不值,让他去吧。”子群说,“你哭他也不要听。他陡然厌憎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为将来打算是正经。”唐晶也是这么说。“愿睹服输,气数已尽,收拾包袱走吧。”子群没说几句正经活,十三点兮兮的又来了,“反正这些年来,你吃也吃过,喝也喝过,咱们天天七点半起床去受老板的气,你睡到日上三竿,也捞够本了,现在史涓生便宜旁的女人,也很应该。”“你说什么?我是他的妻子!”“谁说不是?”子群说。子群笑:“就因你是涓生合法的妻,所以他才给你五十万,还有五千块一个月的赡养费,你看你多划得来,我们这些时代女性,白陪人耗,陪人玩,一个子儿也没有。走的时候还得笑,不准哭。”子群虽然说得荒谬,但话中也有真理存在。我颤声说:“我这些年来为他养儿育女……”“肯为史医生养儿育女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子群说,“老姐,现在这一套不灵光。什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别再替自己不值了,你再跟史涓生纠缠下去,他还有更难看的脸色要使出来呢。”我呆木着。“如果这些年来你从来没认识过史涓生,日子也是要过的,你看我,我也不就好好的活着?你当这十三年是一场春梦,反正也做过医生太太,风光过,不也就算了,谁能保证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看开点。”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照子群这么说,我岂非还得向涓生叩谢,多谢他十三年来养育之恩?但我们是夫妻,我握紧了拳头,我们是……“你还很漂亮,老姐,以后不愁出路——”“别说了,”我低声恳求,“别说了。”“你总得面对现实,我不说这些话给你听,还有谁肯告诉你吗?当然每个人都陪你骂史涓生没良心,然后恭祝你们有破镜重圆的一日,你要听这些话吗?”唐晶也这么说。她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就当他死了,也就罢了。”干群又叹一口气。我不响。“老姐,你也太没办法了,一个男人也抓不住。”我看住她。子群知道我心中想什么。子群解嘲地说:“我不同,我一辈子也没遇到过一个好男人,没有人值得我抓紧,但你一切任史涓生编排。”我疲倦地问:“妈妈呢,妈妈知道没有?”“这上下怕也知道了。”“她怎么想?”“她又帮不了你,你管她怎么想?”我愕然瞪住子群。子群一脸的不耐烦,“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妈的势利眼,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一般是她养的,她却褒你贬我,巴不得把我逐出家门,嫌我污辱门楣,好了,现在你也倒下来了,看她怎么办。”子群声中有太多的幸灾乐祸。我的胸口像是中了一记闷拳。“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我分辨,“你误会她了,你也误会了我。”“老姐,这些日子你春风得意,自然不知道我的痛苦,你给气人受,你自己当然不觉得,人家给你气受,你难保不一辈子记仇。”“我……”我颤声,“我几时气过你?”“是不是?”她笑,“别说我活不讲在前头,果然是不觉得。”她吊儿郎当地取过手袋,“我要上班,再见。”阿萍连忙替她打开门,送瘟神似地送走了她。我又惊又怕,以往子群从来不敢对我这么放肆,她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借衣裳首饰不在话下,过节时她总会央我带她到一些舞会及宴会,以期结交一些适龄兼具条件的男人。现在她看到我的气数已尽,我的地位忽然沦与她相等,她再也不必卖我的帐,于是,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不仅言语讽刺,还得踩上几脚。我觉得心寒,我自己的妹妹!原来这些年来,一切荣耀都是史涓生带给我的,失去史涓生,我不只失去感情,我也连带失去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让我细想。毕业的时候,教过一个学期的书,小学生非常的顽皮,教课声嘶力竭,异常辛苦,但是从没想到要长久地做下去,抱着玩票的心情,倒也挨了好几个月。后来就与涓生订婚了。他是见习医生,有宿舍住,生活压力对我们一向不大。订婚后我做过书记的工作,虽然是铁饭碗,但我不耐烦看那些人的奴才嘴脸,并且多多少少得受着气,跟涓生商量,他便说:“算了,一千几百元的工作,天天去坐八小时,不如不干,日日听你诉苦就累死我。”我如获圣旨般地去辞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唐晶与我同级,她便劝我:“女人自己有一份工作好。”我自然不屑听她。她干到现在,升完职又升职,早已独自管理一个部门,数十人听她号令行事。而我,我一切倚靠涓生,如今靠山已经离开我,我发觉自己已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我还能做什么?我再也不懂得振翅高飞,十多年来,我住在安乐窝中,人给什么,我啄什么。说得难听些,我是件无用的废物,唯一的成就便是养了平儿与安儿,所以史涓生要付我赡养费。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照镜子了解实况。我吃惊,这些日子我过得高枕无忧,原来只是凭虚无缥缈的福气,实在太惊人了。我“霍”地站起来。三十三岁,女人三十三岁,实在已经老了,女儿只比我矮二三寸,很快便会高过我。从此以后,我的日子如何消磨?就算我打算成天陪伴孩子,孩子不一定肯接受我的纠缠,他们可以做的事多着哪。除了被遗弃的痛苦,我的胸腔犹如被掏空了似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缓缓走到睡房,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合上眼睛,挤出酸涩的眼泪。替我找一层小公寓,替我装修妥当,叫我搬出去……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堕入梦中。梦中我见到了史涓生与他的新欢辜玲玲,那女人长得一副传统中所谓克夫相:高颧骨、吊梢眼、薄而大的嘴巴自一只耳朵拉到另一只耳朵,嘴角尚有一粒风骚痣,穿着低领衣裳,露出一排胸骨,正在狞笑呢。我心如刀割,自梦中惊醒,睁开眼,见阿萍站在我面前。“太太,老太太来了。”“唤她进来吧。”我说。“喝碗肉汤,暖暖身子,天气冷。”阿萍说道。我本来想推开碗,后来一转念,想到梦中那女人的狰狞相:嗯,有人巴不得我死,我怎么瞑目?一手抄起碗,喝得干干净净,呛咳起来。母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当心当心。”我看她,她也是憔悴了很多,坐在床沿,低着头,握紧着双手,频频叹气。“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喃喃说,“你大嫂拍碎嘴巴,一传传到她娘家那边去,不知道会说什么话,叫我抬不起头来。”我鄙视母亲,我遭遇了这等大事,她不能帮我倒也罢了,反而责怪起我来,因为我碍着她的面子?太荒谬了,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安儿身上,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责怪她,可是我这个母亲……难在我一直以来,连自己母亲的真面目也都还是第一次看清楚?子君,你太糊涂了。只听得她又说下去:“……你们这些时髦女人,动不动说离婚,离了婚还有人要吗?人家放着黄花到女不理,来娶你这两子之母,疯了?忍得一时且一时,我何尝不忍足你父亲四十年,涓生跟你提出离婚两字,你只装聋作哑,照样有吃有住,千万不要搬出去……”我瞪着她。她继续噜苏:“——男人谁不风流?谁叫你缺少一根柄?否则一样有老婆服侍你——”我打断她,“母亲,你不明白,是涓生不要我,他要同我离婚。”“你缠牢他呀,”母亲忽然凶霸霸地说,“你为什么不缠牢地?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嘿?”我静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变了,除了唐晶,每个人都除下面具,露出原形,我受不了,我站起来,“妈,你回去吧,我再也没精神了。”“唉,你要后悔的。”她犹自在那里说,“我早警告过你,是你勿要听,我还出去打牌不打?见了人怎么说呢。”对,子群说得对,母亲此刻觉得我塌了台,伊要忙不迭地出门去通告诸亲人:我劝过她,是她不听,她自己不好,像她那般的女儿,不用你们来动手,我先拿她来下气,诸位,现在她与我毫无关系了。我竟不知道母亲有这一副嘴脸,我诧异地看着老妈,怎么搞的,一向她都是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难道她的演技也这么好?我大声说:“阿萍,送老太太走。”阿萍很气愤,这个忠心的佣人一个上午也已经受够。送走老太太,她回到我跟前来,站在我面前,忽然“呜呜”哭泣,像个小孩,用被肥皂水浸红的手擦眼睛。我叹口气,“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心想,可以死了倒也好,人生三十非为夭。“太太,怎么办?”“没有怎么办,先生又没说要赶你走,他求你留下来还来不及呢,你照样照顾两个孩子。”“唉呀,太太,美姬说什么我又听不懂,我不想做了。”我看牢阿萍,原来我的地位还不如她,原来自力更生,靠双手劳动有这等好处:她可以随时转工,越来越有价值,越来越吃香,我,我走到什么地方去?我长长地叹口气,拉开衣柜,本来想收拾几件衣裳到娘家去住两天,看样子要绝了这个念头才行,母亲那边是绝对不会收容我的了,而我真想离?这个家好好清醒一下,这样子哭完吵,吵完又哭,实在不是办法。唐晶,不知唐晶是否会收容我?我跟阿萍说:“我要出去住数日,拜托你,好好替我照顾孩子。”“唉呀,弟弟见不到你,一下子就哭了。”阿萍说。想到平儿那圆圆的脸蛋,心里酸痛。我说:“他母亲自身难保,哪顾得了他?”我取出行李箱,满柜的衣服,不知收拾哪一件才好。电视剧中离家出走的女人永远知道她们该带什么衣服,大把大把地塞进箱子,拾起就走,非常潇洒凄艳,而我手足无措。我拿起手袋,披件外套,就外出去找唐晶去。她的写字楼我去过,我看看手表,早上十一点三刻。赶快,不然她就出去吃午餐了。我叫车子赶到她的公司,后生带我进去,每个都如火如荼地工作,打字机“啪啪”声,电话铃不住响,女孩子们穿戴整齐,在室内走路都匆匆忙忙地作小跑步。我一个人肿着眼泡苍白了脸站在大堂中央,与现实完全脱节。我像是上一个世纪的怨妇走错了时光隧道。唐晶迎上来,“子君。”我眼光像遇溺的人找到了浮泡。“过来,过来。”她把我拉进她的私人办公室,关上门,“你怎么样了?”“我有话跟你说。”“我马上要开会。”她看看表,“只有十分钟。”“我要搬出来住两天,”我提起勇气,“你愿意收留我否?”她说:“子君,这个关口不是一走了之就可以解决问题。”“我要找个清静的地方。”

她取出手袋,掏出一串锁匙,交我手中,“假如你认为因此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不?”“谢谢你。”我感激地说。“我家很凄清,”她补一句,“但相当舒服,你也不用带什么过来,一切应用的东西都现成。”女秘书推门进来,“唐小姐,只有你一个人呢,一号会议室。”“来了,来了。”唐晶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缓缓打量她的办公室。-百尺多点的房间在中环的租值已经很可观了。写字台颇大,堆满了文件,一大束笔、打字机、茶杯,另一角的茶几上堆满杂志,外套与手袋就扔在一边。我替她抬起外套,一看牌子,还是华伦天织的呢,为她挂起。上班的女人也就像男人一样,需要婢妾服侍。这份工作不简单,唐晶这么能干,到底是怎么去应付的?白色的墙壁上悬着四个斗大的隶书:“难得糊涂。”她老板看了不知有何感想。椅子底下有一双软底绣花鞋,大概贪舒服的时候换上它。以前我并没有来过唐晶的办公室,今天有种温馨与安全感,坐下来竟不大想离开。这是属于她的天地,是她赤手空拳,咬紧牙关,争取回来的,牢不可破,她多年来付出的力气得到了报酬。空气间弥漫着唐晶的香水味,多年来她用的都是“哉”。她一向花费,坐大堂挤在打字员身边的时候,她也用“哉”。成功的人一早就显露不凡,抑或每个人都有点特色,而成功以后这种特色便受人传颂?我认识唐晶的那一年,大家只有七八岁,念小学一年级。我们是同一间小中大学的同学,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人家说情比姐妹,看样子直情胜过姐妹多多。我终于离开那间写字楼,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有向我投来过一眼半眼。这些人对社会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贡献,不比我……唐晶也时时到城中烧腊店买叉烧饭。我扶着起床,往事一幕幕如烟般在眼前转过。“唐晶!”我悲从中来。“别哭别哭,天大的事,吃饱再说。”我哽咽地看着她。“我也受够了,”她伸个懒腰叹口气,“不如我们两个人齐齐到外国的小镇做女侍去,过其宁静的生活。”唐晶的脸比早上憔悴得多,化妆剥落,头发也乱了,然而却有一种懒洋洋的性感。毫无疑问,追求唐晶的人应该尚有很多,她至少还是唐小姐。“你?”我黯然说,“你何必逃避?身居要职,每天到公司去对伙计发号施令……”“你错了,每天我到公司等老板对我呼来喝去是真,什么价计,我就是人家的伙计。”“我不相信。”“咄!”我们简单地吃一餐。我不置信地问:“怎么电话铃不响?没有人持着玫瑰花来约你去跳舞吃饭?”唐晶既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我且不与你讨论这个,切身的事更重要。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我打算见一见那个辜玲玲。”“奇怪,都想见一见丈夫的新欢。也罢,算是正常举止。”“别再对我贫嘴了,我在子群那里已经受够。”“请你不要将我与令妹相提并论好不好?你难道看不出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差距?”“见过辜玲玲,我才决定是否离婚。”我说。我歉意地低着头,我还是令唐晶失望了。她期望我一言不合,拍案而起,拂袖而去,而我却窝窝囊囊地妥协着。“有没有听过关于涓生与她的……事?”我问。“听过一些。”“譬如——?”“譬如她双手忙着搓麻将,就把坐在身边的史医生的手拉过来,夹在她大腿当中。”唐晶皱皱眉头,下评语,“真低级趣味,像街上卖笑女与水兵调情的手腕。”我呆呆地听着。涓生看女人搓麻将?他是最恨人打牌的。我不明白。他是那么害羞的一个人,亲戚问起他当年的恋爱史,他亦会脸红,我不明白他怎么肯当众演出那么肉麻的镜头。我用手支撑着头。我问唐晶:“涓生有没有对你说我的不是?”唐晶笑笑,“这些你可以置之不理,如果你想见辜玲玲,我倒可以替你安排。”“你怎么个安排法?”我问。“通过涓生不就得了。”我垂下头,无话可说。到现在我才明白“心如刀割”这四个字的含义。我在唐晶的公寓躲了一夜,晚上我睡她家的长沙发。唐晶在九点多就酣睡,没法了,一整天在外头扑来扑去,晚上也难怪一碰到床就崩溃。而我却睁着眼睛无法成寐,频频上洗手间,一合上眼就听见平儿的哭声。依赖丈夫太久;,一旦失去他,不晓得怎么办才好。好不容易挨到六点多,我起来做咖啡喝,唐晶的闹钟也响了。这么早就起床,也真辛苦。她漱口洗脸换衣服,扭开无线电听新闻,大概独居惯了,早上没有跟人说话的习惯。我把咖啡递给她。她摊开早报,读一会儿,忽然拍起头来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长叹一声。我原本愁容满脸,此刻倒被她引得笑起来。

我问:“你有什么愁?”她白我一眼,“无知。”抓起外套上班去。我到小小的露台去看她,她钻进日本房车,小车子奇怪地缓缓开出,她又出门去度过有意义的一日了。我收拾桌上的杯碟,搬入厨房,忍不住拨电话回家。阿萍来电话的声音竟是焦急与慌忙的:“太太,你在哪里?快回来吧,弟弟哭着闹呢。”我鼻子一酸。“奶奶与老爷子都赶来了,正在骂先生。”阿萍报告。他们骂涓生?我倒是一阵感动,平日我与这一对老人并不太投机,没想到他们倒有点正义感。“太太,你先回来再说吧。”阿萍说。电话被别人接过,“子君?”是涓生的母亲。“是。”“我正骂涓生呢,把好好一个家庭弄得鸡犬不宁,离什么婚?我与他爹绝不答应他跟那种女明星混。你先回来再说,我给你撑腰。”我饮泣道,“他不要我了呢。”“哪由得他说?他不要你,我们要你,你不走,他好轰你走不成?他现在发疯,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你不看我们两老面上,也看孩子面上,弟弟直哭了一夜,今天不肯上学。”“我,我马上来。”“我们等你。”她挂上电话。我一颗冷却的心又渐渐热了,明知于事无补,但到底有人同情我,没想到会是两老。平日我也没有怎么孝顺他们……我连忙换了昨日的衣服回家去。还没进门就听见平儿的哭声,这孩子自小爱哭,声震屋瓦,足可以退贼。美姬替我开了门,我连忙叫道,“弟弟,弟弟。”平儿见是我,连忙晃着大头扑到我怀中,号啕大哭起来,我见儿子这样伤心,也忍不住哭。涓生的父亲向他厉声喝道:“你自己看看这个场面,你越活越回去了!”涓生低着头,不敢言语。“我不想多说,你自己要有个分寸才是。”他母亲叹息,“体外头那个女人又不是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何以放不开手,那一般是两子之母,离婚妇人,年纪只怕比子君还大。涓生,你上她当了。”涓生却一点也没有上当的感觉,他涨红着一张脸,只是不出声。涓生母亲说:“现在你老婆已经回来,你好自为之。”他们误会了,他们以为涓生与我吵嘴,只要老人家出马镇压几句便可以解决问题。果然两老才踏出大门,涓生便指着我说:“你把我历代祖宗的牌位请出来也无用!”他转头也想走。我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站住!”他转过头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史涓生,变心由你,离婚与不离婚在我,但是我告诉你,我可不由得你随意侮辱,你父母是自己走来的,我并没有发动亲友来劝你回头。”我瞪着他,“老实说,到了今天此刻,我也不希望你回头,但是请你一张嘴当心点。”涓生颓然坐在沙发上,说,“子君,我求你答应我离婚,我实在撑不住了。”他用手掩住了脸。在我怀中的平儿仰起头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为什么?”我拍拍他肩膀,“不怕,不怕,不吵了。”我把他抱在膝头上,“你睡一会儿,妈妈抱着你。”平儿将他的骨头埋在我怀中。我抚着他的头发。——他现在撑不下去了,我苦笑,一切仿佛都是我害的,他才是牺牲者。在那一刹间,我把他看个透明。这样的男人要他来干什么?我还有一双手,我还有将来的岁月。另外一个女人得到他,也不见得是幸福,他能薄情寡义丢掉十多年的妻子,将来保不定会再来一次。我轻轻拍着平儿的背,“好,我答应你,马上离婚。”他抬起头,那一刹那他双目泛起复杂的光芒,既喜又惊,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只有悲伤,并没有怒火。“真的?”他不置信地问。“真的。”“有什么条件?”我看看平儿的苹果脸。“每天回来看平儿与安儿。”“当然,当然,”涓生兴奋地搓着双手,“这里仍然是你的家,要是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留宿的。”我别转面孔,不想看他的丑态。“我有一个律师朋友,他可以立刻替我们办手续,补签分居,他可以证明我俩已分居两年,马上离婚。”涓生用试探的语气提出来。我眼前一黑,连忙深呼吸。等一年半也来不及了,涓生此刻觉得与我在一起如同生活在地狱中,好,我助他逃出生天也罢。“有这样的事吗?”我听见自己说,“好,你去律所安排时间,我同你去签字便是。”这一下子他呆住了。我勇敢地抬起头,“我明天便去找房子,找到通知你,你放心。”我抱起平儿进房,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孩子,已经被我宠坏了,娇如女孩子。回到客厅,看见涓生还站在那里,我诧异地问:“你还不走?这里没你的事了,”他呆呆地看着我。过一会儿,他说:“她想见见你。”“是吗,有机会再说吧。”连我自己都佩服这种镇静。“那我走了。”他说。“好走。”我说着拾起报纸。他又逗留片刻,然后转身去开门。我听到关门声,低下头才发觉手中的报纸悉悉作响,抖得如一片落叶,我吃惊地想: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我双手也在发抖,不不,我浑身在颤抖,我大叫一声,扔下报纸,冲到书房去斟了一小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电话铃响,我连忙去接听,有人说话也好。“回来了?”是唐晶。“是。”我答。“见到涓生没有?”她问。我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只觉得一口气不大顺,有点喘着的模样。唐晶沉默很久,我还以为她把电话挂断了,喂了几声她才说:“也好。”我想一想答:“他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何尝不宝贵。”但这句话与将杀头的人在法场大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相似,一点力也没有。“一我下班来你处。”唐晶说。“谢谢你。”“客气什么。”她的声音听上去闷闷不乐。终于离婚了,被逼上梁山。我蹑足进房,注视正在沉睡中的平儿。我靠在床沿,头抵在床柱上,许久不想转变姿势,渐渐额角有点发麻,心头也有点发麻。离开这个家,我到什么地方去!学着像唐晶那样自立,永不抱怨,永不诉苦?不知我现在转行还来得及否?一双柔软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抬起头,穿校服的安儿站在我的面前。我与她走到书房坐下去。我有话要跟她说。我说:“安儿,你父亲与我决定分手,我会搬出去住。”安儿很镇静,她立刻间:“那女人会搬进来吗?”“不,你父亲会搬去跟她住。祖父母则会来这里照顾你们。”安儿点点头。“你要好好照顾弟弟。”我说。她又点点头。“我尽可能每天回来看你们。”“你会找工作?”她问我。“我会试试看。”“你没能把爸爸留住?”她又问道。我苦笑,“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弟弟会哭完又哭。”“我知道,”我硬着心肠说,“他总会习惯的。”安儿用一只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又划,她问:“为什么爸爸不要你?”我抬起头,“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不再美丽,或许我不够体贴,也许如你前几天说,我不够卖力……我不知道。”“会不会再嫁?”安儿忽然异常不安,“你会不会跟另外一个男人生孩子?爸爸又会不会跟那女人生孩子?”我只好尽量安慰她,“不会,妈妈再不会,妈妈的家亦即是你们的家,没有入比你们两个更重要。”安儿略略放心。“我怎么跟弟弟说呢?”又来一个难题。我想半天,心底的煎熬如受刑一般,终于我说:“我自己跟他讲,说妈妈要到别的地方去温习功课,准备考试。”“他会相信吗?”安儿烦躁地说。我看她一眼,低下头盘算。“妈妈,”她说,“我长大也永远不要结婚,我不相信男人,一个也不相信。”声若中全是恨意。“千万不要这样想,也许错在你妈妈——”我急忙说。“妈妈,你的确有错,但是爸爸应当容忍你一世,因为他是男人,他应当爱护你。”我听了安儿这几句话,怔怔地发呆。“可怜的妈妈。”她拥抱住我。我亦紧紧地抱住她。安儿许久没有与我这样亲近了。她说:“我觉得妈妈既可怜又可恨。”“为什么?”我涩笑。“可怜是因为爸爸抛弃你,可恨是因为你不长进。”她的口气像大人。“我怎么不长进?”我讶异。“太没有女人味道。”她冲口而出。“瞎说,你要你妈穿着黑纱透明睡衣满屋跑?”我忽然觉得这种尖酸的口吻像足子群——谁说咱们姐妹俩不相似?在这当口儿还有心情说笑话。安儿不服,“总不见你跟爸爸撒撒娇,发发嗲。”我悻悻然,“我不懂这些,我是良家妇女,自问掷地有金石之声。”我补上一句,“好的女人都不屑这些。”安儿问:“唐晶阿姨是不是好女人?”“当然是。”我毫不犹豫地答。“我听过唐晶阿姨打电话求男人替她办事,她那声音像蜜糖一样,不信你问她,”安儿理直气壮,“那男人立刻什么都答应了。”我更加悲哀。真的?烫金也来这套?想来她何止要懂,简直必须要精呢,不然的话,一个女人在外头,怎么过得这许多寒暑?女人所可以利用的,也不外是男人原始的冲动。“真的吗?”我问女儿,“你见过唐晶阿姨撒娇?”“见过,还有一次她跟爸爸说话,绕着手,靠在门框上,头斜斜地柱着门,一副没力气的样子,声音很低,后来就笑了。”“是吗?有这种事?”我竟然不知道。安儿说:“妈妈,你眼睛里除了弟弟一个人外,什么都看不见。”我怔怔地想:我倒情愿引诱史涓生的是她。我真糊涂,我从来不知道别的女人会垂涎我丈夫,而我丈夫,也不过是血肉之躯,难经一击。门铃响,安儿去开门。她扬声说:“是唐晶阿姨。”唐晶这死鬼永远是漂亮的,一样是事业女性,一样的时髦衣裳,穿在子群身上,显得轻佻,但唐晶有个标致格,与众不同。我长叹一声,“只有你一个人同情我。”唐晶看我一眼,“你并不见得那么值得同情,此刻持DSWS身份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社会不会同情你。”安儿在一旁听见、比我先问:“DSWS?那是什么?”唐晶笑答:“DIVORCEDSEPERAIEDWIDOWEDSINGLE的女人。”我喃喃道:“真鲜。”唐晶脱去脚上的皮靴子,把腿搁在茶几上。我问她:“今天早下班?”“去看医生。”“什么病?”“整容医生,不是病。”我吃惊,“你要整哪里?”“别那么老土好不好?”唐晶笑,“整容又不是新闻,”她啜口茶,“整眼袋,免得同事老问我:唐小姐,你昨晚又没睡好?我受不住这样的关怀。”“可是整容——”“你想告诉我只有台湾女歌星才整容?”唐晶笑,“女歌星也吃饭呀,你还吃不吃饭?令自己看上去漂亮一点是很应该的。如今时装美容杂志每期都刊登有关详情,如买件新衣而已。”我发呆,“我真跟不上潮流了,唐小姐。”“你又不经风吹雨打,不需要整顿仪容。”“说真的,”她放下茶杯,“于君,你不是说要见一见辜玲玲?”“是,我说过。”“她也想见见你。我站起来,“你仿佛跟她很熟。”我瞪着唐晶,“你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是人还是鬼?”唐晶指着我鼻子说:“若不是跟你认识二十多年,就凭你这句话,我还照你就是小狗。”我说:“对不起。”又坐下来。“你这个标准小女人。”她骂。“她在什么地方?我去见她。”我豁出去。“她在家里。”唐晶说。“涓生也在那里吗?”我忍不住还是问。“涓生哪有空?他在诊所。”。“马上去,我看她怎么个美法。”我悲凉地说。“她长得并不美。”唐晶说。起先我以为唐晶帮我,但后来就知道唐晶最公道不过。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她把我带到中上住宅区一层公寓。来开门的便是女明星辜玲玲本人。开头我还以为是菲律宾女佣,跟咱们家的美姬相似。烫着短发,黑实的皮肤,平凡的五官。

到唐晶称呼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辜玲玲,我诧异极点,故此表情反而非常自然。这样的一个人!跟我噩梦中的狐狸精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太普通太不起眼,连一身衣服都是旧的,活脱脱一个阿巴桑。我真不知是悲是喜,就凭她这副德性,便抢走了我的涓生?涓生真的发疯了。这辜玲玲要比我老丑三倍。她招呼我们坐,笑脸是僵硬的。她大概是不肯称我为“史太太”,故此找不到称呼。她双手很大很粗,像是做惯了活,指头是秃的,也没搽牡丹。如此家乡风味的女人。她开口:“听说你答应离婚。”我点点头。涓生竟会我娶她,难道我比她更不如?她松一口气,“我跟涓生说,受过教育的女性,不会在这种事上生枝节。”算是称赞我?但说的话也很合情合理。“我自己也是过来人,”这么坦白,“离婚有一年。”这时候一个跟安儿一般高大的女孩子自房内走出来,冲着辜玲玲叫声“妈”。这大概便是安儿说过的冷家清。女儿长得跟妈差不多样子,黑且实,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比起她。安儿真是娇滴滴的小安琪儿。听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史涓生感情有毛病,这跟他自己的家有什么两样?他却舍不得自己亲生的孩子不要,跑来对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倘若这是爱情,那么爱情的魔力也太大了?他目前所唾弃的生活方式跟他将来要过的生活方式一模一样,旁观者清,我知道他是要后悔的。辜玲玲的家并不如一般明星的家那么金碧辉煌,看得出是新装修,是涓生出的钱?主色用浅咖啡,很明显是想学欧美小家庭那种清爽简单的格调,大致上没有什么不妥,但细节就非常粗糙:一套皮沙发是本地做的,窗帘忘了对花,茶杯与碟子并不成一套。涓生所放弃的要比这一切都精细美丽考究,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能够在肉欲上满足他?我听见唐晶说:“……这样也好,见过面之后,你们有话可以直说。”我不以为然,唐晶太虚伪,我与这个女人有什么话要说?见过面,免得在一些场合碰上了也不晓得避开,如此而已。我笨了这些年,从今天开始要学乖。然后,唐晶拉一拉我,示意要走,我俩站起来。那辜玲玲还不好意思说:“没有什么招待。”应酬功夫是要比我们好,她们做戏的人……也许唐晶又要说我老土,一杆子打沉一船人。我们走到门口。迎面碰见一个老头进来,弓背哈腰,满头白发,看上去活脱脱似个江北裁缝。只见唐晶朝他点点头。老头看我们一眼,熟落地进屋去。辜玲玲掩上门。我心中气苦,便抢白唐晶,“你跟她家人很熟呢。”唐晶将我塞进车子。“你知道他是谁?”“谁?”我恶声恶气。“那是辜玲玲的前夫,叫做冷未央,当年鼎鼎大名的编剧家,一个剧本值好几万。”我倒抽一口冷气:“什么——么!”我真正地吃惊了,那么一个精明老头?没有六十五也有五十五,一副褴褛相,她嫁了他?我的天,这涓生知不知道?”太离谱了,我还以为女明星个个穷奢极侈,锦衣玉食,出外时乘搭劳斯莱斯,一招手来一车的公子,身上戴几百卡拉钻石一要什么有什么,然后成日披着狐裘(狐狸精),脚踏高跟拖鞋,脚趾都搽得鲜红,专等她情人的妻来找她算账。不是那回事。谁知道不是那回事。我呆呆地由得劲风吹打我的脸。“冷呢,”唐晶说,“把车窗摇上。”我如堕入五里雾里,朝唐晶看过去。唐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处身暖巢太久了,外边的事难免不大明白。”太不可思议,史涓生巴巴地抛妻离子,跑去拣这个老头的旧鞋,还得帮他供养两个孩子?这莫非是前世的债。难怪我公婆都会跑出来替我说话。涓生倒霉也倒足了。“这个女人!”我只能够这么说。“化起妆来在台上看还是不错的。”唐晶说,“许多人佩服她的演技。”我愤愤地说:“那自然是一流的。”“她手边也有点钱,也不尽靠史涓生。”唐晶看我一眼。“现在不靠,将来就靠了,谁不知道西医是金矿。”我说。“这金矿至少还有一部分是你的。”唐晶说:“现在真要谈谈你的将来了。”“见过大明星辜玲玲之后,。一我觉得自己的前途很乐观。”我很讽刺且赌气地说。“你别看轻她,”唐晶叹口气,“人家很有办法,到南洋登次台便有几十万收入。”“这社会太拜金。”我感慨地说。唐晶边笑边点头,“果然不出我所料,怪起社会来了”我大力捶着唐晶的大腿。唐晶说:“嗳嗳嗳,当心,我这只脚在踏离合器——喂,子君,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嘴巴斗不过我,就喜欢打我的习惯?”我们的思想一下子飞回童年的平原,我悲伤起来,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呢,转眼二十多年,人不怕老,最怕一事无成。我被生命骗了。“别想得太多,来,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吃莱。”我说:“唐晶,送我回家吧,我那儿子醒来不见我,又要哭的。”

“权当你自己已经死了。”唐晶说,“何必那么巴结?你丈夫认为你已无资格为人母人妻,你尚不信邪?有时也得替自己着想一下。”我苦笑:“唐晶。我真是不知道你这个人是邪是正。”“你管我呢,反正我没勾引过人家的丈夫,破坏人家家庭。”她仰起鼻子。“也许,”我难过地说道,“物必自腐然后虫生。”唐晶点点头,“你的态度不错,很客观。这年头,谁是贤妻,谁是狐狸精?谁好、谁忠,都没有一面倒的情况了,黑与白之间尚有十几层深浅不同的灰色,人的性格有很多面,子君你或者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但却是个好朋友。”后来我便没有再出声,自小我就不是那种敏感多愁的女孩子、唐晶也笑过我“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当年涓生以及其他的追求者看中的,也就是这份单纯。小时候的天真到了中年便成为迟钝,但是婚变对于再愚蠢的女人来说,也是伤心的事

回到家中,唐晶盘问我的计划。我将平儿抱在怀中,对她说:“我要找一层房子撤出去,涓生给我五十万遣散费。”安儿正在学打毛衣,她一边编织,一边听我们说话。旁人看来,也还是一幅美满家居图,然而这个家,已经五分四裂,名存实亡。“如今五十万也买不到什么好房子。”“我不想问他再拿钱。”“我明白,赡养费够生活吗?”“够的,够的,不过唐晶,我想找一份工作做。”“你能做什么?”她讶异。“别太轻蔑,凡事有个开头。”我理直气壮。“做三五个月就不干了,我领教过你。”“现在不同,长日漫漫,不出去消磨时间,度日如年。”“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让你耗时间的消遣。”“我晓得。”“你一点经验也没有,一切从头开始,做惯医生的太太,受得了吗?”“我会咬住牙关挺下去。”“我权且相信你,咱们尽管试试看。”“唐晶——”“别再道谢了,婆妈得要死。”“是。”“找房子布置起来是正经。别的本事你是没有的,子君,可是吃喝玩乐这一套,你的品味实在很高雅。”我狼狈地说:“总得有点好处呀。”安儿抬起头来,双眼充满泪光。我把她也拥在怀内。唐晶抬起头,双目看到空气里去,头一次这样迷茫沧桑,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说:“子君,做人实在没有多大的意思。”我被她吓了一跳。但是她随即说:“明天,明天就去看房子,我们办事讲速度。”我感激唐晶,我家人却不那么想,母亲带着大嫂来看我,两人炮轰现代女性。“你真的搬出去?”母亲急问,“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别受人纵恿,我告诉你,是有这种坏女人,看不得别人夫妻恩爱,变了法子来离间别人,你当心。”大嫂冷冷地巡视一下环境,阴阴地说:“这么好的一个家,子君,我是你的话,我就会不得离开。建立一个家,总得十年八年,破坏一个家,三五天也就足够。”她们不明白,总要我承认,是涓生要把我自家里扫出去,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妈妈恫吓地问:“这个婚,你是要离定的了?”我说是。大嫂吃惊,“子君,你要三思才好,涓生有外遇是一件事,离婚是另外一件事,男人总似食腥的猫儿,女人以忍耐为主,你搬出去?单是这三柜子的衣服,你搬到什么地方安置?”我看着嫂子,只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有她的理论,一直说下去:“你不走,他能赶你走不成,你手上抓着钱,今天逛中环,明日游尖沙咀,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便宜他?多少太太都是这样过日子,拖他那么三五年,他也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怎么可以跟他离婚?”我不气反笑,“照你这么说,离婚不是我的错?”“当然是你的错。”大嫂直言不讳,“你将来一定会反悔的,你能搬到什么地方去?他才给你五十万,你随便在肮脏的红番区找一层小公寓,一辈子见不到一个上等的人,你这一生也就完了。”我说:“我这一生早就完了。”无限凄凉。“早着呢。”大嫂冷笑,“人生的悲剧往往是会活到八十岁,你会离婚,我也会呀,我干吗不离?你哥哥的生意一百年来也不见起色,我艰苦中生了三个女儿,他还嫌我不是宜男相,我干吗不离婚?”母亲听见她数落儿子,脸上变了色。大嫂说下去,“拂袖而去,总不能去到更下流的地方,你说是不是?”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与她,纵然没有交流没有感情,到底结识近二十年,她有她的道理,她不见得会害我。对于离婚这件事,一般人不外只有两个看法,一个是即时离异,不必犹豫,另一个是决不能离,拖一生一世。大嫂显然赞成后者,她的生活环境不允许她有别的选择,她的一番话不外乎是她的心声。我领她这个情。我苦笑说:“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我势必将离开,不得不离。”母亲号啕大哭起来。我说:“不必哭,我会争气,我会站起来。”大嫂长叹,“你就差没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子君,你还有十八年吗?”我强笑,“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我倒不是怕你会来投亲靠友的,”大嫂哼了一声,“幸亏你大哥不成材,供养父母及三个女儿之后,还得赌狗赌马赌沙蟹。”大嫂说。“你大哥不知几时欠下一屁股的债,他不向你惜已经算上乘,你也占不到他便宜,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大嫂说。我不想。母亲哭得更大声。离婚是我自己的事,亲友们个个如临大敌。如丧考妣,真奇怪,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当夜涓生不归。我一夜没睡。我平静而诙谐地想:原来我不能一夜没有男人,男人不在身边便难以入眠,这不是相传中的姣婆吗?我摊开报纸,研究楼宇买卖分类小广告。美孚新村,千二尺七十五万,唔,楼价跌了。沙田第一城。我没有车牌,住不得“郊区”

太古城临海朝北……太远,看孩子们不方便。扔下笔我跟自己说,打仗也是这样的吧,说着打就打到来了,老百姓们还不是死的死,伤的伤,逆来顺受,听天由命,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生命中的太平盛世是一去不复还了,我伏在桌上再度饮泣,,迷朦间睡去。天亮时平儿出门上学时唤我,我含糊应他,转到床上去想一会儿。正在梦中自怨自艾,自怜自叹,阿萍使劲地推我,“太太,太太,醒醒,安儿出事了。”我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跳起来,“发生什么事?嗯?她怎么了?”“学校打电话来,说她与同学打架,在校长室内又哭又闹,太太,他们叫你马上去一趟。”“好好好,你管我准备车子。”“太太,司机与车子都被先生叫到‘那边’去了。”阿萍据实报告。我心一阵刺痛,“好,好。”那么现实。是他的钱,是他的车,他要怎么用,给谁用,由得他,我无话可说。我匆匆换好一了衣裳,叫街车赶到学校,由校役带我到校长室。一进门,看到情形,我不由得吓得呆住。不是安儿,安儿完整无缺,而是另一个女孩子。她头发凌乱,校服裙子撕破,脸上全是手指甲抓痕,手中拿着副跌碎的眼镜,正在哭泣。而安儿却毫无惧色,洋洋得意地蔑视着对方。我记起来,这女孩子不就是辜玲玲的女儿冷家清吗?我惊呼,“怎么会这样?”校长站起来,板着一张脸:“史太太,史安儿在操场上一见到冷家清就上去揍她,冷家清跌在地上,她还踢她,我们通知双方家长,但是冷太太出外拍戏未运,我们打算报警带冷家清去验伤,你有什么话说?”我瞪目不知所措。安儿自牙齿缝内出来:“打死她,打死这贱人的一家!”校长挥挥双手,忍无可忍地喝道:“史太太,如果你不能解释这件事,我们决定开除史安儿。”我连忙说。“千万不要报警,我愿意送冷家清到医院,求你听我说几句话——”“自然有学校工会送冷家清到医院。”校长一张脸像铁板似的,“用不到你。”这时候校工进来,冷家清跟他出去。可怜,手腕、膝盖全部摔破,我不忍,转过头来骂安儿,“你疯了,你打人!”安儿嚷:“我为妈妈报仇,妈妈反而骂我?”我一时浊气上涌,伸手“刷”地给她一巴掌。安儿先是一怔,随即掩着脸,大声哭泣。校长制止,“史太太,”她厌恶地说:“平时不教导孩子,现在又当众打她,你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听了这样的指责,顿时道:“校长,我有话要说。”我转头跟安儿讲:“你到外头等我。”安儿出去,掩上校长室门,我从头到尾,很平静地将辜玲玲一家与我们的瓜葛说个清楚,来龙去脉一字不漏。“……校长,我不介意你开除安儿,只是我希望你明白她身受的压力,她也身不由己,平时相信校长也晓得她是个好学生,成绩一向不错。”校长的老脸渐渐放松,她不知说什么好,以一声长叹代替。我站起来,“我们先走一步,校长。我没有要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得到你的理解。”她沉吟道,“史太太,安儿明天可以来上课。”我放下一颗心,“校长,我想我会替安儿办转校手续,既然发生这样的事,我不想她在学校生活有阴影,如果校长愿意帮忙的话,请替我们写一封推荐信。”校长转为非常同情。“史太太,我愿意推荐安儿到本校的姐妹学校就读。”“谢谢校长。”“明天请安儿来上课,告诉她不会见到冷家清,冷家清起码要放三天假。”“是,校长,关于安儿……我会向她解释,这一切,……不是什么人的错。”校长又叹一口气,满脸的同情。我说:“我走了。”安儿坐在校长室门口,我心痛地抚摸她的脸。她说:“妈妈,我替你添这么多麻烦。”我喃喃道:“不怕,安儿,我们不怕,我们很坚强,一切都可以应付得来。”“妈妈,你怎么变得这样勇敢?”她抬起头来。我苦笑,“妈妈打了你,痛不痛?”她微笑,“不痛。”回到家,我筋疲力尽地向安儿解释,这不关冷家清的事。安儿似乎有点明白,像她那样年纪的孩子,事事似懂非懂,很难说。傍晚,史涓生的电话到了。我知道他找我为什么。那女人一定吐尽苦水。取过电话我就冷冷的先发制人:“是的,我们的女儿揍了她的女儿。史涓生,你听着:史安儿姓史,有你一半血液,冷家清与你丝毫没有关系,你若说一句叫我听不顺耳的话,我带了两个孩子走得无影无踪,你别借故行凶!”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要报警是不是?去报呀,你怂恿她抓你的女儿去坐牢呀!”我状欲泼妇,一口咬实涓生不放。安儿在一旁将头靠在我肩膀上,双眼中全是感激。涓生在那边终于叹口气,“你知道冷家的孩子也是无辜的。”我说:“她再无辜,轮不到你出来替她说话,一切都是你引起的,安儿因为这件事要转校。

我也知道安儿心里不舒服——”“你已经不要这个家了,我们好,不用你称赞,我们沦落,亦不用你哀叹。”“孩子仍然是我的孩子。”他说,“你告诉安儿,明天我来看她。”他挂了电话。我的心沉重。这时候平儿拿着漫画书走出来,很兴奋地说:“妈妈,妈妈,我发现了新大陆。”我强颜欢笑,“是吗,快快告诉我听,发现了什么。”“妈妈,Q太郎与叮当是同一个人画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作佩服状,“呵,是吗,多么细致的观察力,”我眼泪往肚子里流,“你喜欢哪一个呢?”“我现在喜欢叮当,以前我也喜欢Q太郎。”平儿摇头晃脑地说。我一震,“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再喜欢Q太郎。”平儿搔搔头,想很久,“不知道。”我问,“是不是看厌了?”“对,”平儿恍然大悟,“看厌了。”我长叹一声,“平儿、安儿,妈妈要静一会儿。”我走进房间,将自己关着良久。下午与唐晶出去找房子。我们托经纪办,并没有花太大的劲,小型公寓每层都差不多样子,六七百尺、小小的房间便于打通,浴间对着客厅,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我不介意地方小,越小越好,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空谷回音,多么可怕。我忍不住将上午的事向唐晶倾诉着。唐品说我应付得很得体。我滔滔地发着牢骚,唐晶打断我——“超过十分钟了。”“什么?”我不明白。“每天只准诉苦十分钟,”她笑,“你不能沉冤在痛苦的海洋中,当作一种享受,朋友的耳朵耐力有限,请原谅。”我顿时哑口无言,怀着一肚子委屈,傻傻地呆视她。唐晶柔声地说:“天下不幸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不是特权分子,你若不信,我就推荐你买本《骆驼祥子》来瞧瞧。”我低下头,回味着她的话。“——这间屋子方向不错,”她转头跟经纪说:“只是请你跟屋主说:装修我们不要,看他是否愿意减一两万。”经纪唯唯诺诺。唐晶问我,“不错,是不是?叫史涓生付钱吧。”“什么价钱?”我问。“五十二万。十六年期。”经纪说。我苦笑,“够了,到那个时候我早就死了。”“你放心,死不了的。”唐晶坐在空屋子的地板上,盘起腿。在阳光下,她的脸上有一层晶莹的光彩,那么愉快,那么自然,她双眼中有三分倔强,三分嘲弄,三分美丽,还有一分挑逗。她是永不言输的,奋斗到老。我觉得惭愧,握紧拳头。我的力气呢,我的精神呢。经纪人说:“唐小姐。你若看中,就放一点定金。”唐晶签出支票,一切是她的主意,我唯命是从。她说“地段是差一点儿,胜在价钱便宜,算了。”她搭着我的肩膀离开那层公寓。我也没向她道谢,在门口分手,各自返家。子群知道我新居的地段,马上发表意见。“你怎么住到美孚去?贪什么好?穿着睡衣下楼吃馄吞面还是怎么的?告诉你,男人一听见你住那种地方,嫌远,连接送都不愿,这是谁的馊主意?八成是唐晶,是不是?”我冷冷地问:“依你说,该怎么办?”“史涓生既然给你五十万,你就拿来租房子住,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再钓大金龟,到时不愁穿不愁吃。”“是吗?”我看着她,“你呢,你怎么没钓到?你比我年轻,条件比我也好。”她哑口无言,没兴趣地住口。子群住又一村,租了人家旧房子的一间尾房,很受二房东的气,夜归开一盏门灯也不准,但她情愿把薪水供一部日本跑车在街上飞驰,充大头鬼,人各有志,闲时告诉那些牛鬼蛇神:“我住在又一村。”这次走出来,我还打着有男人追得主意不成?只要活下来、活得健康,已是我最大的宗旨。五十万有多少?如果没有进帐,不用很奢侈,花一年也就光光的,以后我还活不活下去?子群的意见简直可以置之不理。第二天见到涓生,我毫不客气,摊大手板问他要钱。他问:“你找到房子了吗?”“五十二万,请付现金支票。”“子君——”他有点为难。他犹疑了。他会犹疑吗?“安儿打人的事……”“我已经教训过她,她被我掌嘴,还不够吗?”“我想我还是把她送到外国去好。”涓生忽然说。“什么?才十二岁就送外国?”我愕然,“她又是女孩子,怎么放心?”“怕什么,大不了做小洋人,”涓生笑,“现在流行到外国,你问问她。”“你是要遣走她,是不是?”我责问。“你别多心,子君,去不去由安儿自己决定,她也并不是儿童了。”“事情一宗管一宗,我那屋价,你先给我再说。”“子君,我只能给你三十万。”他忽然说。“什么?”“子君,我算过了,我最近很紧张,只能付你三十万,其余一二十万,分期付款,你先向银行贷款,以后我设法还你。”我倒抽一口冷气,“我拿什么钱来作分期付款?”“我每个月还会付你五千块。”“五千块?那不是我的生活费用吗?”“你最好省一点。或是……找工作做。”我说:“如今的利息那么高,史涓生,你说过会安置我的。”涓生脸上出现厌恶的神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女人,我豢养她十多年,她眼中只有钱,现在与我讨价还价,像在街市买菜一样。我沉默了,一颗心在滴血。“……你还有点首饰……”他说。他的声音是这样的陌生。我在干什么?向一个陌生人要钱,并且尚嫌少,子君呵子君,你怎么好意思。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面前这个男人,我至爱的丈夫史涓生已死,我似乎已死。我听见我自己说:“好,三十万就三十万,余数我自己设法。”他见这么爽快顺利,连忙掏出支票簿,立刻开出张支票。我麻木地接过。“我也许还要送平儿安儿出去读书,都是费用哪。”我转头,没有回答,没有落泪,史涓生站起来走了。唐晶说得对,我并不是世上最不幸的,世上亦有很多女人,怀着破碎的心,如常地活着,我的当务之急是要把青山留着。那夜我拥着平儿睡。唐品为这件事诧异。她并没有批评史涓生。但是她说:“我知道有人趁妻子怀孕时遗弃她。”后来我们在律师楼处签屋契,余款交银行分期,分十年给,每个月四千六百。我得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我能做什么呢。唐晶说:“首先,我要替你伪造一份履历表,没有人会聘用一个坐在客厅中的太太。第二,请你记住,只要肯学肯做,你总挨得下去,打工并不需要天才。”我只觉背后凉飕飕的,说不出彷徨。唐晶微笑说:“谁生就的劳碌命?这世界像一个大马戏班子,班主名叫‘生活’,拿着皮鞭站在咱们背后使劲地抽打,逼咱们跳火圈、上刀山,你敢不去吗?皮鞭子响了,狠着劲咬紧牙关,也就上了。”我默默听着。这话虽然滑稽,但血泪交替。唐晶伸出手,“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我忽然开口:“唐晶,就仿佛数天之前,我与你一起午饭,那时候我心中才跟自己说,高薪?一万块一个月又如何?叫我天天早上七点挤到中环,就算拣了钱就可以马上走,我也懒得起床。你说,唐晶,这是不是折堕?”说罢我竟然忍不住,仰面哈哈地笑起来。轮到唐晶不出声。我解嘲地说:“唐晶,子群说得对,没有一生一世的事,我的福气满了。”找工作这一关最难过,我不能事事靠唐晶。摊开南华早报聘请栏,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薪水这么低,堂堂大学生才三千多底薪,虽然说机会好有前景,升得快,但从底层到升职,简直是一篇血泪史,我还没开始,心底已经慌了。

我的职业有了着落。叫我去见公公,我狂喜。唐晶赶紧为我做了一封证件,签名人是她:“在雇用期间(六年),持信人工作尽力,信用可嘉……”她成了我的老板。我愕然。为我说谎,唐晶太可爱。(我们只爱肯为我们牺牲的人。想要我们牺牲的,我们恨他。)“穿像样的套装上班,”唐晶说,“第一印象很重要。”“我有,我有华论天奴的套装”我抢着说。“疯了,”她说,“穿一万元的洋装去做份月薪四千五的工作。”“什么?四千五?”我的高兴一扫而空。“你想多少?”“你的月薪多少?”我反问。“他妈的,你敢跟我比?”唐晶撑着腰骂将过来,“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外头苦干十五年,你在家享福十五年,现在你想与我平身?有四千五再很好了,是我出尽百宝替你争取回来的。”她冷笑连连,“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帮的,老土得要死。”我怔怔看住唐晶。“你会做什么?十多年前的一张老文凭,当厕纸都没人要,若非凭我的关系,这样的工作还找不到,你做梦呢,以后要我帮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先抖起来了?”我热泪滚滚而下,“唐晶,你这张嘴!”“骂醒你,早该有人骂醒你,太嚣张。”我坐下来,“好好的,我去做,我去做。”“我早该知道,你坐那么两三个星期。又该休息了,早上七点你起得了床?”“你何必逼人太甚,唐晶呢。大凡你能做的,我也会做,”我愤慨地拍案而起,“又不需要天才,你只不过早人行几年,不必气焰太甚。”唐晶说:“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喃喃道:“四月一日上工,愚人节。”“我经过时装店,替你取了那两条裤子。”唐晶忽然说:“我决定拿来穿,你省一点吧。”“何必这么体贴呢?”我辛酸地说道。“我应该怎么办?”唐晶技摊手,“鬼叫我七岁那年认识你——上海妹不会说粤语,没人肯同你做朋友,打那个时候我便教你‘士担’便是邮票,‘白鞋’是运动胶鞋,我们一起跳橡筋、捉迷藏、到后山去找酸味草,你忘记了?”我怔怔地用手托住头。真的,我们还游荔园,逛工展会,买前座缥看卡通片。后来进中学,我俩双双到瑞兴公司买迷你裙,法国皮鞋,做梦也希望能赴日本一游,电影明星迷亚论狄龙。我与唐晶并没有念贵族学校,我们两家的家境非常普通,众孩子挤在一堆,不外是有口饭吃,是以我后来嫁史涓生,不少女同学都表示诧异。到底是西医呢,真高攀他。我们像姐妹般拉扯大。那时子群比我小一截,拖着鼻涕的小孩,我不屑与她交谈,感情反而很差。考上大学,开心得我俩晕得一阵阵,这个时侯,唐晶开始沉淀下来,而我认识涓生,无心向学。“——在想什么?”我柔声说:“唐晶,这些年来,你也吃足苦头吧。”“柬埔寨还有活人呢,我锦衣美食,岂肯言苦?”一直还那么滑稽,真了不起。我终于开始那职业妇女生活。安排妥当,星期一、三、五一定会去看平儿,周末等他们来探访我。四月一日,我居然能够准时起床,因为一夜失眠,百感交集。搭船过海去上班,渡轮上男女大部分皆睡眼惺忪,面孔苍白,都低头阅报,也有化妆鲜明的女人,紫色的胭脂在清晨的光线中尤其悲怆,打扮好了应出席大宴会大场合,不应挤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再鲜艳的花也糟踏了。也有当众抓痒、挖鼻孔、抠鼻涕、剪指甲的人,我低下头,不敢看下去。嫁史涓生太久,与现实脱节,根本没有机会与社会上其他人接触,如今走出来,成为他们一分子,我倒可以习惯,只不知过他们会不会接受我。我的老板叫布朗先生,英国人。伊的英语带着乡下口音,他块头大,而且近四十岁,已开始发胖,一套三件头深蓝色西装紧紧绷在身上,大概是七八年前缝的,已经少了三个号码,但他仍依希望可以再穿三年,背心包着胃,裤腰包着肚腩,袖子已磨得起镜面。我进他房报到的时候他正在除外套。转过身来欢迎我,伸手与我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衬衫腋下一块黄色的汗渍,不知有多少天没洗了。我忽然想到涓生的朗凡凯丝咪西装与乳白威也拉衬衫。我从没见过这么寒酸的男人,一刹那呆怔怔的。他为我介绍同事完毕,交给我一篇中文,指一指角落的一张小写字台,叫我过去坐着翻译。一个后生模样的孩子把纸与笔放在我桌上。其他的同学低着头默默地抄写、工作,也没与我说话。我坐下来。生命中仿佛失去十三年,我在做二十一岁时放下的工作。我努力逼退心中的凄酸。午饭时分大家凑钱买饭盒,我也付出一份。有同事递一只纸杯子给我,我倒了茶,喝一口,觉得只有茶的颜色,没有茶的味道,一阵涩味,这叫做茶?我默不作声。一个胖胖的男同事自我介绍,“我叫陈总经理。”“叫我子君。”我与他握手。陈总达似乎格外的和蔼可亲,“欢迎加入我们部门,慢慢你就惯了。”一个女孩子说:“陈先生又不是我们的行列,他是电脑部主管。布朗也是主管,那么陈也是老板级,上司还这么寒酸,咱们这些伙计更加无地位可言。

饭盒子送来,大家围在一起吃。我略略吃几口,想到家中阿萍煮的三菜一汤,老被我嫌——“阿萍,又是鸡汤?弟弟不爱喝鸡汤。”“阿萍,先生最恨药芹,你跟官不知官姓啥!”想到自己的嚣张,我忍不住微笑。同事看样子都很斯文,当然,一两日间难以清楚底蕴。工作乏味而繁忙,一星期后我略有眉目。布朗叫人做事如舞女做旗袍,非改不可,他自己挥舞红笔,将下属大作改得面目全非,等于重新写过,但是他自己又不肯动笔,如果由他一手写就,未免太寂寞,改人文章,自己存着一股威风。可怜的小男人。每天下班,我如打完仗一般,出生入死,各色人等都要放软声音服侍,实是很劳累的一件事。露丝职位虽比我更低。气焰比我高张,一把尖喉咙,因是熟手,趁着告诉我女厕在什么地方,后生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呱掭瓜溃,唯恐天下不知新同事的无能。我因为过度震惊,故此目无反应,任人鱼肉,凡是谁不高兴的琐碎工夫,都往我头上推。我无所谓,我还争什么呢?要不我不会跟辜玲玲争?那个胖胖的陈总达特别和蔼,看出我是生手,事事指点我。光是翻译也很噜苏,许多专门名词要到各部门查询,一等便一个上午,下午通常出去开会,做跟班查货看货,有时六点也走不掉。下半班仍可去看平儿与安儿。安儿为出国的事忙,我讶异,才十二岁多一点的女孩子,一切井井有条。涓生陪安儿去加拿大领事馆办妥手续,在温哥华选中了一个寄宿中学。安儿告诉我:“波姬小丝走红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十二岁。”但是我们家有一只旧闹钟已经十五年了,是我念初中时用的,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可以独立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送安儿到飞机场,我告一个上午的假。安儿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她说父亲给她许多现款,她不愁没有衣服穿。她太懂事,我反而觉得凄凉,鼻子又酸又涩,声音浊在喉咙中。如果她已经十七八岁,我会心安理得,到底还小.我终于用手帕掩上面孔。安儿答应暑假回来看我。涓生在飞机场见到我,迟疑一下,走向前来与我说话。“如何?生活还习惯吗?”他问道。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想了很久,我中肯地说:“刚开始,还不知道。”“听说你找到一份工作?”“是的。”“记住,别人做得来的事,你也做得来。”我说:“唐晶也这么说。”他仿佛尚有话要说,我却转身离开,他也没有叫住我。回到公司,同事们已吃过午饭,我吃一个苹果充饥。陈总达走过来说:“当心胃痛。”我抬起头,牵一下嘴角,算是打招呼,不言语。“咦,你哭过了?”他毫不忌讳地表示关心。我还是不出声。他把脸趋近来,陈总达并不是美男子,我连忙退开一步,还是与男同事维持一点距离得好。事实上他的外型很可笑,有点头大身小,一张脸上布着幼时长青春痘时留下的斑痕,架一副老式玳瑁边的眼镜。陈总达外型非常老实,也非常勤力,自中学毕业,近二十年间便在这所大机构里做,升得不比人快,但总算顺利,所以他也有一股自信。他对我的关心我不是不感激,但是我不认为他可以帮我。“哭了?”陈总达锲而不舍地追究下去。我奇怪,平日他也是一个很懂得礼貌的人,不应该问这么多的问题。我只点点头。“不要为泼泻的牛奶而哭。”他说。忽然之间运用一句似是而非的成语,我只好笑了。他说:“不好的男人因他去,你自己坚强起来才是正经事。”我怔住,随即吃惊。我看错陈总达了,老实的表皮下原来是一个精密的、喜欢刺听旁人秘密的汉子。我来这里才一个月,他怎么知道我的事?从刚才的两句话听来,他对我的过去仿佛再详尽没有。我有点失措,随即继续保持沉默。说话太多是我的毛病,总得把这个吃亏的缺点改过来才是。他的脸上充满诚意,轻轻说:“离婚在这年头也是很普通的事,不必挂在心头。”我非常好奇,想问:“你到底还知道多少?”送别安儿的悲怆一下子减半。“你不要误会,同事之间应该互相关怀。你的家事一下子就传开了,大机构里传言与谣言最多,每个工作人员的嘴巴都叽叽喳喳不停,”他微笑,“但我分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是吗?”我温和地敷衍他,“好本事。”那个下午布朗先生把我写的报告全数扔出来,评语是:“不合格式”,我莫名其妙,正在这个时候,薪水单发出来了,找看一看纸上打的数目:四三二零,不知怎地,手发起抖来。这不是血汗钱是什么?这跟祥子拉洋车所得来的报酬有什么分别?我万念俱灰,不禁伏在办公桌上。同事见我如此难过,也不问什么情由,只装看不见,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毕现,今天总算叫我看到,也不没有什么伤心,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悲愁又有什么用?”我把报告的格式先往上看一次,然后依足了条文,原封不动地抄了给布郎。女秘书提醒我,“他不喜欢让人告假,这次是给你下马威,你要当心。”这样的警告已算难能可贵。我默然。从一个西医的夫人贬为小职员,不是人人有这样的机会,我神经质地笑……下班时分,陈总达跟我说,“要不要去喝一杯东西?松弛一下神经?”我也闻说过,放工后可以到一些酒吧去享受一下所谓“欢乐时光”。那时的酒特别便宜,气氛特别好,是打工仔的好去处。不知怎地,我有种乐得去见识见识的感觉,于是点点头。陈总达有种形容不出的欢喜,他对我很好,我看得出来,希望他不是时下那种急色儿,他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小人物,闲时略为东家长西家短是有的,真要他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除非喂他吃豹子胆。对这样的中性人物,我是放心的——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已是两子之母,离婚妇人。人们对我怎么想呢?我唯一知道的混合酒是“蚱蜢”,那时涓生喜其颜色悦目,时常调来吃。陈总达的开场白很奇特,他说:“发了薪水了。”我居然很有共鸣,“是,发了薪水。”“你自己一个人花吧?”他试探问。“是。”我点点头。“这就是做女人的好处。”他说。我呷一口酒,洗耳恭听他的下文。“我那份薪水一家开销呢。”他感叹。“呵,多少个孩子?太太没有做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在念小学,太太即使出去做,也不过赚个几百,干脆在家充老妈子算了。”我点点头,“现在一万元的月薪也不是那么好花的了。”他像是遇到知己,“可不是,你以前的先生是干哪一行的?”我很心酸,答道:“做些小生意吧。”他狐疑道,“他们说的是西医。”明知故问,我也变得会耍花招了,我问,“你信他们还是信我?”“可是传得好厉害呵,说跟女明星辜玲玲走的,便是你的前夫。”我的酒意涌上来.便说,“辜玲玲?没听说过。”这时候有人在我背后拍一记,“子君,你怎么在这里?”我转头:“唐晶。”连忙拉着她的手。“来,我送你回去,你喝得差不多了。”。她不由分说拉起我。我说:“我才喝了两口,刚坐下。”她也不跟我多说,替我抓起手袋,立刻走。我只好向陈总达挥手执意。在车子里我对唐晶说:“我没有醉。”“我知道你没有醉。”我看她。初春,她一身猄皮衣裙,明艳的化妆打扮,厌世的神情,益发衬托得我十分猥琐、我低下头来。“我不想你跟那种对时坐喝酒,不出一小时,人家就视你为他的同类。”唐晶教训我。我也觉得无话可说,不知怎么交代才好。“一眼看就知道娶了老婆二十年后嫌她闷的小男人小职员。子君,你再离十次婚,也不必同这种人来往。”我不响。“寂寞?”唐晶问。我点点头。“他们也未必能帮你解决问题。”唐晶说。我说:“今日发了薪水。”借故叉开话题。“太好了,有什么感受?”“作孽,”我叹口气,“真是血汗钱。唐晶,我勿想做下去了。”“你奶奶的,你再跟我说这种话,我剥你的皮,”她恼怒万分,“现在只有这份工作才可以救你,你看不出来吗?”我叹口气,“我说说而已,不敢不做。”“你如果寂寞,我介绍你看红楼梦。”“闷死人呢。”“你才闷死人。”她气道。唐晶将车开到她的家去,我们一起踢了鞋子喝酒,她将两本深蓝色的线装破烂的书本交到我手中,我提不起劲来看,略翻一下,看到两行警句“……一世无成,半生潦倒。”有点意思。“咦,”我说:“这不是我吗?”“你?你才想,是我才真,”唐晶说,“一事无成,半生潦倒。”“潦倒也有人争?”我白她一眼。顺手拾起一本杂志,看看封面:“……张敏仪是谁?”“一个很能干的女子。”我问:“她能干还是你能干?”“我?我跟人家提鞋也不配。”“你认识她吗?”“点头之交。”我将手中的一杯酒一干而尽,“她快乐吗?”“我没敢问。”唐晶说。“见高拜,见低踩,”我哼一声,“见到我什么话都骂,见到人家问也不敢问。”“你醉了。”“醉了又如何?”我倒在她家地毯上。朦胧间听见她说:“不怎么样,明天还得爬起来上班。第二天早上两个大肿眼泡。上班去了。陈总达一见我便迎出来,我有点歉意。他很温和地问:“你的朋友是不是叫唐晶?”“你认识她?”我讶异。“顶顶大名的女强人。”陈微笑。“她最不喜欢人叫她女强人。”我微笑,“而且她不是女强人。”陈总达艳羡地问:“她是你的好朋友吗?”我既好气又好笑,没想到有人羡慕我认识唐晶,这真是个名气世界,而唐晶又如此向往张敏仪,忽然之间,我感慨得很。闭门在家里坐着,怎么会知道撩会上有这种现象。还未与陈总达细说,就有电话找我,这么早,是谁呢。电话传来惊心动魄的消息。“姐?我是子群。”那边的声音沙哑可怕,完全不像子群,“我在家附近的派出所,快来保释我。”“你在派出所?”我发呆,“怎么回事?”“你来了再说。快来。”她挂上电话。我没有胆子跟布朗请假,只通知女秘书家有要事要出去两个钟头。赶到派出所,一看就明白了。子群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显然是挨过打,她对面坐着个洋人,大块头,粉红色的脸,蓝色的眼睛,一身金毛,面孔上都是指甲痕,同样的伤痕累累。女警们在轻轻讪笑。我只觉得羞辱。跟洋人闹成这样,值得吗?我浩叹。被人占了便宜,下次要学乖,闹得天下皆知,以后挂着个蠢鸡招牌,走也不要走。真没想到子群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我并没有言语,这不是教训人的场合与时间,我替她办手续保释,忍不住质问警察,“为什么你们不控告洋人?”警察笑道:“是令妹要纵火与洋人同归于尽,洋人报的警,我们破门而入,现在控告令妹几项罪名,你们请好律师,准备上堂吧。”真气得我几乎昏厥过去。子群也太伟大了,我还未曾打算与史涓生同归于尽,伊与外瘪三倒要效同命鸳鸯,我服了伊。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泣呢,我心中除了厌恶,什么感觉也没有,办妥手续,我带她出派出所。“姐……”她淌眼抹泪地拉住我,还想诉说些什么。我撇开她的手,冷冷地说:“我不想听,咱们受洋人的气,打八国联军时开始,你似乎不必再做殉道者。”“他骗我,姐,他骗我——”“他骗你什么?”我抢白,“愿赌服输,这话是你用来教训我的。香港的洋人,拿把扫把随便在哪间银行门缝子里扫一扫,扫出几千个,个个一模一样的德性,你还跟他们打打杀杀地动真情?吧女还比你高几等,混不来就不要混,祖宗的脸都叫你丢尽,现在还要对簿公堂,判你坐三个月的牢,你以后就不要在香港活了。”子群闻言怵然而惊,一副又急又悔的表情,哭个不停。“你回家吧,找个相熟的好律师,我要去上班。”“姐,你不要离开我!”平常的泼辣一去无踪。“我现在不比以前,现在我的时间卖给公家,”我叹口气,“我不想与老板过不去。”我残忍地离她而去。在外头讨生活,人的心肠会一日硬似一日,人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人。回到公司,布朗立刻差女秘书传我入室。我不待他开口,立刻致歉,推心置腹,将刚才发生的大事说一遍,为求保护自己,出卖子群,声声埋怨她连累我浪费时间,以致引起我老板的不满。这一顿嘴巴自打自,打得这么响亮,布朗顿时作不得声,凡人都一颗向心,在这一刹那他暂时有点感动,我又过了一关。“子君,希望以后你家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但是你的稿件……”我立刻接过那红笔批得密密麻麻的原稿,“我马上改写,马上!”他满意了,我出房时替他掩上门。耸耸肩,才一个多月,我学得多么快,这种演技又不需要天才方学得会,为生活受点委屈是很应该的,我嘲弄地想:可惜以前不懂得这个道理。出得大堂我顺手把稿子扔给女秘书。子群当夜服食过量的白兰地与安眠药企图自杀。我到的时候她口吐白沫,辗转呻吟,面孔转为青色,嘴唇爆裂,眼睛窝陷,像只骷髅,我吓得要命,忽然掩入脑中的是“史涓生”三个字。于是打电话向他讨救兵。涓生很合作,立刻赶到,将子群送到私家医院洗胃,我累得浑身酸疼,嘴里还讨好地说:“不好意思,人家会想,你前妻家人怎地多事。”涓生蓦然抬起头来,“你——”他哽咽道,“子君,你几时变得这么客气懂事了?”我怔怔地看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涓生说道。以前?我侧着头想很久,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过一刻,他似乎恢复常态,问我:“子群为什么闹这么大件事?”“为了一头金毛兽,”我苦笑,“这里还有一封遗书呢,说被洋人骗去十万元节储,如今洋人抛弃她,与一菲律宾女佣走,说起来真丢脸,两个人打架打到派出所里去,现在她要吃官司,想不开也是有的。”涓生问:“怎么会这样?子群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的女人。”我叹口气。涓生抬头瞪视着我,“子君,为什么我们从前未曾这么有商有量过?”从前?我茫然地想:我已忘记从前,我只知道,明日九点正如我不坐在写字台前,布朗会发出血滴子杀了我。“弟弟长高很多,”我听见自己说:“这小子已经不是哭宝贝了。当年我非想生个儿子不可,为的莫非想知道你幼时的模样与生活形态,弟弟永远傻呼呼,证明父系遗传强健,双耳大而且软,唉——”我停止,因为我看到涓生的双眼淌出泪来。我立刻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涓生,我们该回家了,子群已经没有危险,让她在医院里躺几日。”我忐忑不安,认识涓生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哭。第二天我准时上班,第一次身受睡眠不足之苦,双眼混混噩噩地要合拢来,心志恍恍惚惚,不能集中,别人说什么,听不清楚,一支笔在纸上画不成句,哈欠频频,活脱脱似个道友婆。以前只知道晚上睡不足,早上中午补足,根本不晓得有这般苦处,一怒之下,五点半下班,到了公寓,喝杯牛奶就睡,也不去探望子群。唐晶却拼命来按我家的门铃。我千辛万苦地起床去开门给唐晶。她松一口气,“我以为你步令妹后尘了。”我说:“要我死?太难了,”我嘴巴不忘刻薄,“我先扼死布朗先生才舍得死。”唐晶说:“刚才我见过涓生,他约我一起去见那只鬼,叫他撤销控诉,并且追问他把子群的钱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我陡然清醒起来,“鬼怎么说?”“鬼也怕了,答应不控告令妹蓄意伤害他人身体及纵火,但钱恐怕就泡了汤了。”“子群活该。”“子君,”唐晶不以为然,“你何其缺乏同情心。”“你又为何同情心突发?物伤其类?”“呸!”唐晶说。隔一会儿我说:“这件事没男人出头还真不行,涓生倒是仗义行侠。”“你不恨他?”“谁,涓生?”我说,“我干吗要恨他?”心中确然无恨,只有丝丝麻木,“明天还要上班,你替我谢他一声,还有,你真是老好人,唐晶。”唐晶说:“子君——”很迟疑。我暗暗奇怪,唐晶也有吞吐的时候?不能置信。小客厅中光线不好,将她脸上那秀丽的轮廓掩映得十分动人。“子君。”她又叫我一声。“我在这里。”我说。她搓着双手,过很久,她说:“我走了。”雷声大雨点小,她分明有什么话藏在心头不愿说,随她去,活该。子群在医院躺足一个星期。我并不是绝情的人,这事左右还得瞒着两老,否则母亲一想到两个不争气的女儿,恐怕马上要中风。我同子群说:“钱财身外物,名誉得以保存,已属万幸。”她点点头。我说:“你瘦了二十磅还不止,不是说节食难吗?现在可大功告成了。”子群不出声,默默地收拾衣物出院。“史涓生已将医生证明书递到你公司,告假不成问题,你若要转另外一份工作呢,也随得你。”她想很久,“做生不如做熟。”她说。“更好,这次史涓生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去谢他一声。”“还不是看你的面子。”她幽幽地说。我一呆,“我的面子?笑话,我与他之间,还有什么情面?”不肯再说下去。隔一会儿,子群问我:“你的生活好吗?”我忽然之间烦躁起来,“咱们各人自扫,你不用管我。”她不再驳嘴,我又内疚起来,帮她提起行李包,送她回家。我替她煮下一窝牛肉粥,又开了无线电。房东原是要赶她走的,被我做好做歹地大加恳求,老太太撤销原意。临走前我同她说:“好好地找个男朋友,人才再不出众,只要他对你好,一夫一妻,也图个正经。要不做独身女也可以,你看唐晶,她处理得多好,她也有男朋友呀,但人家含蓄。”子群苍白的脸闪过悔意,我停止言语。过一会儿我嘲弄地说:“我凭什么训你?我自己一团糟。”“不不,”子群忽然拥抱我,“我很感激,除了亲生姐姐,别人再也不会对我这么好。”我被她突然而来的热情弄得好不尴尬,我与她从来未曾亲近过,但我只犹豫一刹那,便把她紧紧揽住,血浓于水,亲情不需学习锻炼,一切发自内心。以前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从来没有与子群好好地互相了解?要到如今才发觉亲情重要?险些儿错过。每星期我都给安儿写一封很长的信,告诉她,有时间去探访她。忽然之间我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虽然途中有布朗这样混球式荆棘,但我必不致缺乏,我可以把一切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憎恨老板是燎会所认可的行为。日子久了,同事之间多多少少有点感情,不知基于什么原因,我尤其与陈总达谈得来。他有双好耳朵,我时常令他双肩滴满耳油,无论什么芝麻绿豆的琐碎事,都向他诉说一番,老陈永远替我分析详尽。他是老差骨,但凡工作上的疑杂难症,一到老陈手上,莫不迎刃而解,人人给他三分面子,无形中我也得到他的照顾。不是不值得嗟叹的,如今这样的小人物竟成为我的庇护神。人生的阶段便是环境的转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唐晶不喜欢老陈,她主观非常强,伊很看不起他。唐晶的生命中不允许有平凡人的存在。她自己这么强,看到略为弱的人便深恶痛绝,我明白她的处境。唐晶冷笑说:“你看着好了,稍后他迟早会告诉你,他的老婆不了解他。”我大笑,“唐晶,你言之过实,这种话恐怕已经不流行了。”“你会诧异这年头尚有多少老土!”唐晶说。史涓生依然每月寄支票给我,我生平第一次开始记帐,元角分都清清楚楚列开,饭盒子已经吃惯,晚上做个即食面充饥,因恐营养不良,忙吞维他命丸子。平儿与他祖父母已建立非常亲密的关系,这孩子只要身边有个一心一意钟爱他的人伺候他,倒是不挑剔,母亲走掉有更细心的祖母,他不介意。渐渐地我认为这个小孩辜负我,爱心转移到安儿身上,连母爱都会转移偏私,我尚有什么话可说?老太太对我仍然是公道的,但是可以看得出她对儿子的新欢已产生新的兴趣。那辜玲玲恁地好心思,仍然不断进贡炖品礼物,甚至为老太太编织毛衣,老太太满意地对我说:“在拍片休息时帮我做的。”萍姐有点讪讪地告诉我:“过年封的大利是,五百元。”人心这么易被收买。迟早她能取我的地位而代之,我怅惘地想:这是辜玲玲应得的,她付出了代价。我是否应该恨她呢?我拿不定主意。

我的前半生 小说的介绍就聊到这里吧,感谢你花时间阅读本站内容,更多关于文学经典小说;我的前半生、我的前半生 小说的信息别忘了在本站进行查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