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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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鱼(6)

她多半是怕女孩一头栽进水缸里去吧?

“三孃,你咳起来就不停,怎么老是不见好呢。”

“这是劳伤呀,从前累出来的。”

“你还吐了血。”曹金秀愁眉苦脸说。

“治不好了的。”曲华姑妈说,“你们大妈也是劳伤同样吐血,在区医院拣付白老师的药吃了就没咳得那种凶法。她连出气也顺畅得多,我是在曹家坝听她说的。”

“哪个大妈。”

“你的大妈,就是你们大妈呀。”

(哦,曹家坝那个。)

说起这话的时候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曹金秀猛然想起,松洋老表们的大妈(拿烧红苕给她吃那个)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而那两个姐姐早都出嫁,隔壁的房子可能空了。松洋老表和佳宪老表现在都已经娶妻,早都分家出去另过了。他俩也都有了各自的儿女。大老表彭松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二老表彭佳宪却只有一个儿子。三老表还没有对象。那时候曹金秀在川大读中文系,彭东竞居然还到学校去看过她一次呢。他在成都读的铁路中专,皮肤更比从前黑,健康肤色。她估计,老表是从越南打过自卫反击回来去读书的。

她听说两个表嫂对曲华姑妈都不好。

他们在家经常吵架。三孃根本吵不赢她们的那两张嘴。光凭看长像她都不是善荐。

“三孃,那你也回曹家坝去住,医好了再回去。管他们在家想干啥就干啥。”

“唉呀,小秀你不知道,你三孃穷,没得钱看病。家里又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曹金秀当场怔了一下:“三孃,等我从大学毕业了,参加工作,拿钱给你医。”

曲华姑妈笑着说,看起来,三孃没有白心疼小秀,还是我这个侄女心痛我命苦。

“上次,你爸从贵阳回来,他来板桥镇看过我。我送他走到小镇上的时候,他还拿二十块钱说叫我去拣药呢。我倒是宁愿,像你大妈那样,哪怕医不好,出气能够顺畅点也是好的。”曲华姑妈唠叨说。三孃在她生命的后二十年总喜欢提到这件事。

曹金秀从前每次去板桥镇三孃家,都会勾头看一看那个石头水缸里的老鱼还在不在。大妈常说,你们三孃养的那条鱼,原本是用来治她病的,能够医她不吐血。

劳伤到底是什么病?

大妈那种话作数吗?曹金秀从没敢于当面问过三孃。她考虑过,就算是真的张嘴问,曲华姑妈肯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干脆不回答她。竹篱笆墙已经烂了个海碗大小的洞,石缸子里青苔更厚,水草长多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那条鱼还跟从前一模一样,点都没有见长。也就是那种样子,呆头呆脑,好像没变得更加机灵点。小时候,曹金秀老是有一种想拿瓜瓢伸进石缸子底舀鱼的冲动,但女孩一抬头看到曲华姑妈,立即就不敢了。现在水缸也变得矮多了,只是到她的肚脐眼以下。也许,她拿瓜瓢轻而易举就能够把鱼拦到一个角落,再舀起来。水也相当浅。

她曾经分别问过三个老表,那条鱼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养的呢?彭东竞有点心不在焉,好半响,才回答说他不知道,从他小的时候那条鱼就在水缸里,也那样贴着缸底张嘴喝水。正如同曹金秀看到的一样。但佳宪老表笑着说,那条鱼年龄比我都大。松洋老表说得最有意思,那条老鱼可以说是我们家供的活菩萨,哪个都惹不起。曹金秀想起来,他们大妈说的,是三姑父挑水带回来的,可能他去朝鲜之前。

其他,老表们就没再说过什么话了。

但出人意料,有一次松洋老表坐在阶阳上突然车头对曹金秀证实说,二十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这条鱼就在缸子里了,水缸从来都没有干过,会不会就是他们父亲去朝鲜打仗前一天特意带着他去河沟里捞到的那条鱼呢,也不好说,他想不起来了。所有人都摇头晃脑说不清楚,也有可能吧!

只有曲华姑妈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松洋老表的额头宽宽的,前面的头发直耸着。他牙齿特别白,坚硬,每一颗牙齿都大瓣。他坐在条凳上的时候,总喜欢拿一个脚搁在凳子上,看起来是侧着身体坐的。裤脚挽到了膝盖,曹金秀就会看到大表哥小腿上长满浓密的黑老。三孃有时候撇着嘴说,坐没个坐相,又不下田,把裤脚放下来。她有时候又会笑着说,小秀你看你们松洋老表小腿毛多,他这辈子和三孃一样命苦。曹金秀没有感觉到大老表像曲华姑妈所说的命苦,彭松洋随时随地对任何人都是笑嘻嘻的。他只是出汗太多了,等收汗,去井边提水擦澡之前他身上有股汗味,坐远处都闻到了。经常他都是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抽完烟汗都不干。曹金秀悄悄地对曲华姑妈说,喜欢闻松洋老表的汗味。早年,她还更小点的时候的确说过这种傻话。她说这种话那个年龄还屁都不懂,可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啊。“如果真的是喜欢的话,那就给你们三孃来当儿媳妇好不好。”这是有一次老表们大妈突然开玩笑说过的话。在哪儿说的呢?或者根本不是大妈,曹金秀明明记错了,是夏天妇女们在河边捞水草,男人挑去地里盖海椒秧还是棉花秧,生产队有一个媳妇说的。

她一下子把这想法冲口说出来了。干这种活人多,男社员挑,女社员站在水里捞。曹金秀站在岸上,她接触最多的还是那些成天嘻嘻哈哈、多嘴多舌的妇女。曲华姑妈出工弯腰捞水草,她当然跟着去河边。

她周围充满了劳动的热闹非凡气氛。

男人大多数时候单独有男人的活干,男人们干活可能会更安静,只有汗味静悄悄弥漫开来。曹金秀去过石矿,那种男人打堆的地方,除了劳动号子,肩挑背磨比较沉闷,他们休息的时候可能会不一样。妇女们聚集干活清静不了几分钟,她们叽哩哇啦,谈论什么事的声音此起彼伏。家长里短那种事,捕风捉影,又不犯政治错误。

记得有一次,松洋老表和佳宪老表正在河边田坎上拼命用脚踩水车,他俩打着光膀子身体散发出健康的汗味。白哗哗的河水翻冲到上头块田里马上就变浑了,看到流动。他俩的头发让风吹得一根根竖了起来,一道道长长田埂萱草到处开着黄色、橘红色花。他俩额头、上半身、露出来的小腿都布满了汗珠子,太阳光线照射着,温暖,闪闪发亮。水哗啦啦一直都在响。

他俩根本就听不见妇女们在说些啥话,偶尔车头,诧异地冲这边傻笑。两个老表都只穿了一件套头褂子,松洋老表穿的是件板栗色的,好像更接近他皮肤那种颜色。佳宪老表穿的是小方格子的,浅黄,其实刚买的时候应该是白色,结果多次被汗水浸透了又吹开,三孃用草木灰水泡,手不停地搓,在捶衣石上轮番打也洗不出原来的那种白法,曹金秀总听她洗一次就埋怨一次。他俩都穿同样颜色(蓝布洗白了,灰不拉叽)的齐漆短裤。弓着背,两人褂子和裤子都往上耸,又拉抻,显得短了一截似的。打的赤脚,佳宪老表比松洋老表身材魁梧,更壮实,所以脚板也显得大。他俩腿上、肚脐眼周围毛一样多,不是粗粗的、硬不拉叽那种毛,是细细的绒毛,乌漆墨黑。二老表更比大老表沉默寡言,曹金秀偷窥的时候,发现彭佳宪肚脐眼周围那些毛还是有区别,略微带点蜷曲。他俩是生产队妇女们公认最帅的小伙。妇女们喜欢笑老表两兄弟,骂他们脸皮厚。佳宪老表不爱还嘴,松洋老表光会歪着脸对她们笑。二老表笑起时也更多是苦笑,彭松洋是轻松的、笑嘻嘻那种模样。他俩车开头。当年,三老表东竞还在小学读书。

彭佳宪比他哥皮肤白一些,背也更抻直得多,头发粗点,眉毛和眼睫毛都特别浓,鼻梁骨直挺挺的,嘴唇差不多厚薄。也有妇女评论说彭佳宪比彭松洋长得更英俊,曹金秀觉得两个老表各有各的好看。二老表夹肢窝附近还有粒小黑痣,她确实是看到过。他俩抽烟,出气有股难闻的烟味。

曲华姑妈恐怕不喜欢外人开这种玩笑,更不愿意她们把儿子拿来当成话题。一次他们去别的生产队山上偷柴,有个年轻妇女还说,彭松洋恐怕已经不行了,人家早有了喜欢的人,二娘都已经托媒去提亲。佳宪老表倒是还没有对象,但年龄相差太大,想等小秀老表长大,彭佳宪恐怕也等不了,老三和小秀年龄还差不多。三老表彭东竞显得文质彬彬,动不动就爱生病。

曲华姑妈家门口有片小树林,是罗浮槭,一条沙砾小马路从寂寞孤林当中穿过。有几只拖长尾巴毛的三咋鸟,或者是灰喜雀喜欢在树枝间扑腾,疯打,一声一声地叫唤着。老表们好像都不在家,东竞老表读书,大的两个老表出工了。小树林旁边有个圆口古井,但是要用根长竹杆才扯得起水来。周围有长条沙石搭的护栏,上面雕刻着花呀草呀那种简单图案,有不少地方磨平得都看不清楚了。佳宪老表先从地里收工回来,夏天,坐阶阳上收了汗,便提小铁皮桶拿一条颜色发灰、都能看得穿对面的细长澡巾不紧不慢到井边提水冲澡。

小时候曹金秀也跟去过,随便叫哪个老表先帮她提水(天黑尽了),等老表转身走回去,她开始擦澡。她当然也要收汗。等长大到懂事曹金秀不去了,心里想去也不敢去,请哪个老表挑水来先倒在水缸里,她用盆打水去屋子里擦身子收汗。有时候隔壁大妈家的那两个姐姐其中之一会说:

“等再晚点儿,我带你去河沟里洗。”

两个姐姐都冲曹金秀神秘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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