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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班车上的孙二蛋,看了看车厢,包括售票员在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人。大年三十,下去县城的人寥寥无几,回来的时候却人满为患。不管多迟,只要还能赶上过年,在外打拼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回家,因为家里还有人等。
车子发动,缓缓向前开去,装了防滑链的车子开得不快,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柏油路像一条白色的小龙,在台塬和平地之间穿梭蜿蜒。从车窗望出去,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雪白。路边的槐树,泡桐树,土埝上的枸桃树,树干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迎风站立,岿然不动,就像钢铁的战士,在保卫着美丽的家园。
每穿过一个街镇,过年的喜庆氛围便迎面扑来,连车窗玻璃似乎都挡不住。满眼的中国红,红色的对联和灯笼,挂在房檐底下,贴在门框上,古老版画风格的门神,透着股质朴大气的风格。三五孩童,在堆雪人,放鞭炮,分享着手里的零食。小脸蛋被冻得红彤彤的,脸上却洋溢着最开心的笑。鞭炮炸响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就像要把阴沉的天气驱逐赶走,唤来太阳和一个大晴天。
孙二蛋的内心轻快,愉悦,被过年的氛围感染着,心里充满和晓婷见面的期待,虽然两人分开三天还不到,但就像分开了三十天一样。新婚小别,加上热恋期的思念,让两颗年轻的心,早就受够了离别的煎熬。
二十分钟后,车子终于靠边停在了桥头镇的街边。孙二蛋下车后,定了定神,开始四处张望,搜寻那张让他日夜思念的脸庞。
刚转身向东看去,就看见晓婷站在路边一棵大泡桐树旁边。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一双棕色的高腰靴子,围着一条粉红色的围脖,手上戴着一双桃红的针织手套,肩上挎着一只黑色的包。高挑的身影,加上身边脚下积雪的衬托,远看,就像茫茫雪原上一棵挺拔孤傲的小白杨。引来路边商店里进出的人欣赏的目光。
晓婷也看见他了,抬起一只手摇晃,一边跟他招手示意,一边呵呵的开心笑着。那笑脸,就像一道光,让阴沉寒冷的天气,马上变得明亮暖和起来。
孙二蛋不由自主的开心大笑,一边情不自禁地向晓婷小跑过去。刚跑出十几米,脚底下一打滑,身体像是自由花样滑冰的运动员一样,开始在雪地里做出了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华丽动作,几秒钟后,很自然的吧唧一下,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他躺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天,大笑不停的同时,夹杂着哎呦哎呦的疼痛声。
晓婷就在十几米之外,眼看着他像一个滑稽戏演员似的,摔了个四仰八叉。孙二蛋倒下的那一刻,忍不住地惊叫一声,顿时,花容失色,想也不想,就往孙二蛋这边小跑过来。
孙二蛋歪头看着晓婷,紧张地大声喊着:不要跑,不要跑,我没事,不要跑,小心滑倒了。说完,故作没事人的样子笑了笑。晓婷看见他的表情,听见他的喊声,放缓脚步,但还是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了过来。
孙二蛋努力坐了起来,身上虽然有点痛,但人没有什么大事,雪厚,加上冬天人穿得也厚。等晓婷走到跟前,他开始努力站起来,晓婷赶紧俯身弯腰,伸手扶着他的胳膊,一边用力将他搀了起来,一边有点嗔怒的说:你跑啥哩嘛,就不能稳稳当当的走过来呀!
孙二蛋笑着说:我看见你,一激动,脚底下就不受控制了。说完,把一直胳膊搭在了晓婷的肩膀上,轻轻搂着她,越搂越紧。
晓婷扑哧一笑,眼里像放光似的,整张脸犹如花骨朵绽放了似的,笑着说:大街上里,少胡骚情,注意影响,路边好多人看咱俩哩。
孙二蛋故作不服地说:我搂我媳妇呢,我怕啥呀,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快煎熬死我啦。
晓婷嘻嘻笑了笑说:连皮带毛不到三天,能有多煎熬,你就是胡骚情里,矫情的乃样子,跟碎娃似的。
孙二蛋笑着说:我就是碎娃,咋哩,我就是想你,咋哩,我晚上睡觉,身边没有你,没啥搂,就是感觉冷,不习惯,咋哩。
晓婷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好好好,你赢了,咱俩先走到路边再说,不要跟演戏似的,人都盯着咱俩看哩,身上有没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孙二蛋试着走了两步,笑着说:没事,就是尾巴骨还有些疼,其他没啥大事。
晓婷听了说:没事的话,就自己走。
说完刚准备松手。
孙二蛋故作疼痛的样子,吸溜着冷气喊道:哎呀呀,脚后跟咋不敢挨地,疼疼疼。
说完,一把搂紧晓婷,一只脚赶紧翘了起来,单腿站立着,晓婷看了看,一脸疑惑,无奈又担心地表情说:哎呀,你不要耍了嘛!真是的,有事咱就赶紧到街里门诊看一下,大冬天的,人的骨头都脆得很,不要玩了。
孙二蛋故作不耐烦的样子说:好不好的,我不得走两步才能知道嘛!这才结婚三天,对我就不耐烦啦。
孙二蛋故意挑衅着,想试试看晓婷生气的底线在哪里,反正时间还早着,大冬天的也没事干,玩玩也挺好。阿毛原来讲的,他不止一次在挨打的边缘疯狂地试探着燕子的耐心。几次之后,就搞清楚了燕子生气的底线,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殆。
晓婷似乎也看出了孙二蛋是别有用心,开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故作很生气地说:孙邢星我警告你,你再有事没事惹我,把我当猴耍,叫人看笑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收拾你。这街道里到处都是我爸的熟人,不要逼我下狠手,放灵醒些。
孙二蛋一看这阵势,赶紧笑嘻嘻地说:媳妇,好好说话,哥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嘛!刚才就是脚麻了,现在好了,你看,走得多稳,一点都不疼。
说完,就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晓婷笑笑,跟在后面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故作温柔地说:星哥,你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就好说话,嘿嘿……
两人走到人行道上,并排站立在一起,孙二蛋两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晓婷两只手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时不时向南张望一下。
经过这条路往北回家的班车,只有回水镇和美阳镇的班车,频次不是很高,大概得三十分钟左右一趟。天气还是跟出门时一样,阴沉沉,灰暗暗的,风比刚才明显大了一些,估计今天下午,要么晚上还要下雪。
晓婷开始一边跺脚,一边说:星哥,站在这里干等,还不如一边往前走,一边注意来车。走着比站在这里不动要强些,能暖和起来,你说哩。
孙二蛋看着晓婷被冻红了的鼻尖,有点怜爱地说:冷的受不了啦。
晓婷撅着小嘴说:嗯,站着不动弹,当然冷了,我脸冻哩,耳朵冻哩,鼻子感觉都快掉了。
孙二蛋一边开始解军大衣的纽扣,一边说:再等十分钟,如果不来车,咱就开始往回走,我感觉车快来啦。
说完,两只手把军大衣撩开,就像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似的,温和地笑着说:来,钻进来,我给你把脸,耳朵还有鼻子捂热,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晓婷看着,微微笑着说:星哥,我害怕你冻着,感冒了。
孙二蛋切了一声说:我又不是泥捏的,叫你钻进来,克里马擦,你在木囊一时,我胸前的热气就跑光了,就真的感冒啦。
说完,不由分说,直接往前一步,就像用网把晓婷套住一样,直接拥进怀里,轻轻一揽,两只手像蚌壳似地合了起来。
晓婷的头挨着他的脸,脸和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呼出的热气,刚好吹进他的脖颈哩。一丝又一丝的温热,就像汩汩不断往外冒的温泉,顺着他的皮肤,流淌到胸前心口处,渗了进去,心里一股暖流漫过了心尖。她的发丝像一丛洁白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氤氲在他的鼻尖下。她整个人就像一只可爱的小鸟,钻进了自己温暖的巢里,又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跳进了主人的怀里。寒冷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温暖和浓浓的爱意。
西北风还在轻轻地呼叫,但显然已经不是声嘶力竭的怒吼,想把整个世界冰冻起来,而是像躲在一旁偷看偷听,羡慕的耳红面赤的小女孩似的,不好意思的轻笑。
孙二蛋把大衣再次裹紧,就像蚌壳再次收紧,害怕被人发现里面藏着一颗世界上最大最闪亮的珍珠。
晓婷咯咯笑着说:星哥,我不冷了,你冷不冷。
孙二蛋嘿嘿笑着说:我也不冷,你呼出来的热气,把我的心都快融化啦。
晓婷娇羞地笑着说:这不刚刚好,你给我暖和鼻子、脸,我给你把心哈热,呵呵……
孙二蛋开玩笑地说:下次不准穿这么高的高跟鞋,本来头刚好挨着我的下巴,我还能用我的胡子扎一扎你,呵呵……
晓婷微微低头,侧了侧,就往他下巴吹着热气,像一个调皮好动的小女孩,在逗弄着她的大哥哥似的。
孙二蛋被她一口一口吹来,带着温软馨香,如同嚼了花瓣的气味,迷晕了头似的,轻声喊到:不准这样,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这颗珍珠给吐出去啦。
晓婷撒娇似的笑着,说:那我以后穿平底鞋的时候,你还用你的胡子扎我不。
孙二蛋说:不扎了,不扎了。
晓婷再次咯咯笑着,说道:星哥,你的胡子流泪啦。
孙二蛋故作不耐烦地语气说:你再哈上一会儿热气,就该结霜啦。
说完,他想起了阿毛和老榕在他迎亲的那天,看见吹小号的号手,卸下号嘴,摁下放水键,从号管里流出来的因为热冷空气对流,而凝结的口水,顿时也笑了起来。
晓婷说:家里把过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嘛,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
孙二蛋说:你说的是那一方面。
晓婷说:就是过年准备的菜呀,像花生米,豆腐,丸子炸了没有,像莲菜,豆芽,红萝卜,白萝卜,这些都得提前煮熟备用。还有红苕丸子,糯米甜饭蒸好了没有。
孙二蛋笑着说:我不知道,我就记得咱妈每年大年三十晚上,都要在房间里一边看春晚,一边煎炒烹炸,切剁拍碾,慢慢准备。估计你一时回去有得忙,今天晚上家里要摆几桌,请几个哥哥过来喝酒。咱这个大家里,有这么一个规矩,今年轮到咱家啦。
晓婷轻轻侧身,跟他面对面,抬起头看着他说:今晚上聚会,跟我有没有啥关系,我要不要敬酒或者行礼之类的,有的话,你现在就叮咛我。
孙二蛋呵呵笑着说:一个婚把你结的,咋变得这么容易紧张。
晓婷苦着脸,故作可怜兮兮地说:我是第一年在咱家里过年,一些礼数我根本不知道,再说了,咱家可是咱村的大户,结婚的时候,我算是见识了,到现在,我除了几个堂哥和嫂子记住了,好多长辈我都没记住。我害怕到时候闹笑话,叫几个嫂子耻笑,给你跟咱爸妈丢人喽!
孙二蛋笑笑,关切的眼神看着晓婷说:晚上聚会的话,就咱几个堂哥和嫂子,还有几个侄子侄女,其他人不来,所以没有啥规矩和礼数,随便你。咱结婚的时候,有两个侄女没有赶回来,所以你没见过,到时候见面了,给俩娃一人一个红包,我都准备好了,回去就给你塞到衣服口袋里。
晓婷笑笑,点点头说:估计妈这会儿都忙死了,车咋还不来,早早回去,早早给妈打下手帮忙干活,要准备那么多喝酒菜,估计把妈都快忙晕了吧!
孙二蛋说:反正吃完早饭,就开始忙活了,不知道现在忙完了没有。
晓婷说:早着哩,没有那么快!你以为做两桌子喝酒菜容易吗?
孙二蛋笑着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吃起来挺容易的。
说完,两人笑了起来。
两个人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就像那天拜堂成亲,走完最后一道搭红的程序时,被几条红绸绑在一起,难以行动的样子。周围雪白一片,两人站在雪地里,就像一部充满了浪漫和诗意的电影的名字,《冬季恋人》的宣传海报。
几个站在不远处的超市外面的年轻人,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这边的两个人,眼里说不出的羡慕嫉妒恨,就像孙二蛋和老榕还有阿毛,在还没有谈恋爱的时候,看见一对对的年轻恋人时的心态,不管男的长的帅不帅,都会送上一句,一颗好白菜让猪给拱了。
天空虽然是阴沉灰暗的,压抑憋闷的,还吹着呼呼的西北风,寒冷瘆人,但对他和晓婷来说,他们的心里却是春暖花开,莺歌燕舞,风吹杨柳的阳春三月。
回回水镇的车子,就像一个探头探脑的调皮小孩,终于在街道拐弯处驶了过来。等车子靠近,孙二蛋这才像被挖珍珠的手撬开了蚌壳似的,松开了晓婷。
晓婷从他的大衣里钻了出来,看得刚走出车门的售票员大姐一脸惊讶,哈哈笑着说,我还以为一个人哩,刚一下车,变成两个啦。
孙二蛋嘿嘿笑着说:我刚生了一个。
晓婷故作鄙夷地,撅着小嘴瞪了他一眼。
售票员大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着说:自己给自己生了一个媳妇,哈哈……赶紧上,赶紧上,早早回去,早早吃上热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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