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了的小说

大家好,今天小编来为大家解答以下的问题,关于喜了的小说,短篇小说:二 喜 的 喜 事这个很多人还不知道,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庄户人家睡觉大都不按点,夜长长歇、夜短短睡。冬天里夜长,村民们躺下得早、起来得晚——这不完全是因为农闲没有事儿,也是为了省煤。

睡一觉不明天,再睡一觉还不明天,在这觉与觉之间,小两口儿也好、老两口儿也罢,少不了就有些话要说。从村东头拉到村西头,从村前头扯到村后头,说张家媳妇和李家男人的故事,说村主任和村妇女主任的故事。这些自说自听、土生土长出来的故事,论曲折、论趣味儿都和电视剧里的那些故事差不多。但看电视剧又累眼、又费电,头贴枕头拉灭了灯,你说我听、我说你听,不光歇身子、歇眼、歇电灯泡,连冒黑烟的憋拉器炉子也歇着了——钻进被窝儿里取暖,既环保又省钱。

大前天听到结婚的大喇叭响,这一夜我和老伴儿就数算起这一年村里娶了多少媳妇、送走了多少闺女,接下来也就顺理成章地数算起这一年添了多少小子、生了多少妮儿。

前天火化车拉走一具尸首、送来“一把灰儿”,这一夜又数算起这一年村里被阎王爷叫走了多少男女老少,哪些是“熟掉了蒂把儿从瓜蔓子上滚下来的”,哪些是“半生不熟硬从瓜蔓子上捽了去的”。

昨天一辆救护车拉着大树媳妇去了医院,护送她的人中竟然有盼盼嫂。昨夜我和老伴儿也就自然而然地说到盼盼嫂、说到她那找不上媳妇的儿子二喜,捎带着又数算起全村的光棍儿来。

盼盼嫂年轻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那时找对象最计较的是家庭出身。“五类分子”的闺女还勉强能找个“贫下中农”的孬小子,“五类分子”的小子可就惨了,就连“贫下中农”的孬闺女,见了他们都爱搭不理的。经媒人牵线搭桥初识的一对男女,见面的那一天男女双方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家里是啥出身?

盼盼嫂的娘家是“地主”,是“五类分子”之首,她好端端的一个哥哥都三十多岁了,就是没有愿意嫁给他的。全家人都为这事着急,但能帮上忙的只有她。她当年就是因为心疼哥哥、怕娘家断后,才嫁给我们村夏大瘤子的。

盼盼嫂把自己的委屈藏起来,铁了心地要给哥哥换回一个媳妇(兄妹或姐弟俩,跟另一家的兄妹或姐弟俩相互搭配,配成两对小两口儿——在我们这儿叫做“换亲”)。想换的有好几家,前几家都不合适——四个人中不是全不满意,就是一人或两人满意,满意度都不过半。只有夏大瘤子这一家算是比较理想:盼盼嫂她哥哥满意,夏大瘤子和他妹妹也满意,只有盼盼嫂不满意。四个人中有三个满意的已经很难求了。为了哥哥的幸福,为了不断娘家这条根儿、这条道儿,她只得屈嫁于夏大瘤子。

结婚的这一天,身穿红裤红袄、脚蹬红鞋、头插红花的盼盼嫂,被两个伴娘从老牛驾辕的篷子车里搀扶出来,人群中顿时红光四射。那些看“下轿”的闺女们妒忌得直噘嘴,小伙子们累得眼珠子生疼;那些有妻室的庄稼汉子们,看后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回家后三、四天不愿答理自家的女人。

当晚闹媳妇,盼盼嫂面朝墙角坐在床上,就像长在了墙旮旯里一样,怎么叫也不回头。楞头楞脑的半大小子们,没有像以往闹媳妇那样粗野,不回头也没硬拖她、硬拽她。因为在来这里闹媳妇之前,家里人就早嘱咐他们:去了别没好没歹地折腾人家,这女人是一枝子鲜花捆在了猪尾巴上,哭都拿不住音儿,哪有心思欢乐?你们就都行行好、可怜可怜她吧,人家高兴不起来有啥闹头?

夏大瘤子紧挨盼盼嫂坐着,喜得嘴唇包不住牙。帽子刚被半大小子们扯下来,头顶左侧那个核桃大小的肉瘤子便和人们”见面儿“了。扔在地上这么个核桃,也许一点儿也不被过路人注意,但长在头上就很显眼。为了遮丑,夏大瘤子一年四季不离帽子。剃头匠们一见他凑过来坐下就皱眉头,说不给他“拾掇拾掇”吧又不好意思开口,给他拾掇拾掇吧又是个难剃的头,就算是多收两毛钱也都懒得动刀子。

“大瘤子哥,都说‘两个头’的聪明,是吗?”闹媳妇的半大小子们摸弄着他头上的瘤子说。

夏大瘤子有小名也有大名,小名两个字、大名三个字,但人们不嫌麻烦,暗地里却都叫他夏大瘤子。当着他的面,叫叔的习惯叫他“大瘤子叔”,叫大爷的习惯叫他“瘤子大爷”,好像只有凑齐日本式的四个字,他的名字才中听。

夏大瘤子曾给自己“制造”出了两个笑话儿。结婚前,这两个笑话儿都被村里人说俗了、说烂了,都懒得再说了。但在闹媳妇的这天晚上,人们忽然觉得这两个笑话儿又有了新意。

“往后大瘤子哥行了,粘在肚皮上的面条儿有人给你捏了。”一半大小子掀起他的棉袄,摸着他的肚皮说。

这个笑话儿是夏大瘤子刚满六岁时制造出来的——

那年夏天,他光着腚坐在院中的饭桌旁喝面条儿,喝了一碗又一碗,肚子都胀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半圆形的肉皮球了,从嘴角流出的汤水在流经胸膛和肚皮接茬儿的地方时,都会不自主地停顿一下。

忽然,夏大瘤子尖叫一声,扔下碗就往外跑。他的肚子往前挺着,双手往后扎煞着,边跑边没命地哭喊。他爹以为他是被蝎子蜇着了,怕他黑灯瞎火地跌倒、绊倒,就紧跟在后面追。谁知越追哭声越小,等追上后他也不哭了,只是挺着个大肚子喘粗气。他爹心里纳闷:蝎子蜇着哪能恢复得这么快?低下头一看,才发现他肚脐上面的那一片“开阔地”上,趴着两三根交头接尾、曲里拐弯儿的面条儿。面条儿是被他爹捏下来了,但印在上面的那两、三根紫红色的“蚯蚓”,却再也捏不下来。

“往后大瘤子哥行了,有领着你看电影的了。”另一半大小子攥住他的一条胳膊,向盼盼嫂跟前象征性地甩了甩。

这笑话是夏大瘤子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制造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爹领着他到外村去看电影,他不往电影银幕上看,满场子里转悠着看大闺女。电影一散,观众一乱,他就找不着他爹了——没有爹领着,他就回不了家——急得他在人群中扯起嗓子大声叫爹。那些爱使坏的小青年们找到了赚便宜的机会,都扯起嗓子“哎,哎”地答应。夏大瘤子生气地说,他娘的,满场子里都成爹了。

大瘤子他爹精明得很,后来再去外村看电影时,就让娘领着他去看。果然是个好办法,夏大瘤子满场子里叫娘,除了他娘,没有一个敢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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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趴在窗户底下听房的听见盼盼嫂问:刚才闹媳妇的人们说的那些“黑话”是啥意思?夏大瘤子只得把自己制造出来的那两个笑话儿说给她听。盼盼嫂气得咬牙切齿地说,原先只知道你比俺多着十几岁、多着个大瘤子,没想到你还比俺多着个傻心眼儿。这两个笑话儿深深地刺痛了盼盼嫂的心。

在盼盼嫂没过门之前,我们村的一些婆婆、媳妇们就预言说,这女人跟夏大瘤子打仗的日子在后头了,落泪的日子在后头了,咱们不用买票就能看上好戏的日子也在后头了。结果令这些想“看戏”的婆婆、媳妇们大失所望,过门不几天,人们就听到了从夏大瘤子家传出的、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这个平日里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就像是飞进了一只会唱歌的小黄鹂。

村里人估计盼盼嫂嫌夏大瘤子辱没她,不会和他一同下地干活,可人家小两口到责任田里点豆子,一个刨坑一个撒种,女的紧跟在男的腚后头。

村里人估计盼盼嫂不会和他男人一起去赶集,可人家两口子卖茄子时,一个推车一个拉车,男的紧跟在女的腚后头。

村里人估计盼盼嫂不会在她男人面前撒娇、献殷勤,可那天在村头看耍猴儿的时,她守着一大帮人给夏大瘤子扑打帽顶上的浮土,扯齐褂子的下摆,咯咯笑着用指头点他的额头,看那近乎劲儿,比自由恋爱的小两口儿都亲热。这样以来,村里人对盼盼嫂就都有些估不透了,对她的评价也出现了两个极端——心眼儿少的人说她心眼儿少,心眼儿多的人说她心眼儿特多。

婚后两年,盼盼嫂生下了一个闺女,过了两年又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喜得她当着接生员的面就给儿子起出了名字——先来的叫大喜,后到的叫二喜。

闺女越长越像她娘,儿子越长越像他爹,过一个年姐弟仨一人长一岁,长着长着也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人们都说,要是老天爷让盼盼嫂的孩子颠倒一下——闺女傻一点儿、儿子精一点儿就好了,就男不愁婚、女不愁嫁了。

颠倒一下好是好,但这仅仅是假设,和没说一样。村里的闺女们遇见盼盼嫂的两个儿子,拐弯抹角地躲他;村里的小伙子们遇见盼盼嫂的闺女,就像铁末子碰到磁石一样,身不由已地往她跟前凑。

盼盼嫂放出风去说,想娶俺这闺女的俺分文不要,但有一个条件:谁想娶谁就得用他姐姐或妹妹换。苛刻的条件几乎把追求她闺女的小伙子们都拒之门外,其中就有一、两个是她闺女所倾心、所爱慕的。

闺女为此不吃、不喝,躺在床上赌气不起来,说她娘破坏婚姻自由。盼盼嫂说你想自由、能“自由”上,你俩兄弟也想自由、但“自由”不上,你就不会把“自由”匀一点儿给你兄弟?你是生在新中国、俺也是长在新社会,讲婚姻自由是给那些有条件自由的人讲的。俺把“自由”卖了、帮俺哥换回个媳妇,你就不能把“自由”卖出一点去,帮你兄弟换一个媳妇?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能狠心看着你兄弟打光棍儿吗?闺女被她训哭了,哭了也就是“通”了。盼盼嫂一边关门关窗、一边说,小着点声,愿意哭你就蒙上被子哭个够。

现在找对象虽不讲究出身成分了,可“换亲”在农村也还没有断根儿。如今想“换亲”的,大都是兄妹或姐弟两个人中必有一个是傻一点的,也许两个都傻,但绝不会两个都精——都精的话,各人“自由”各人的就行了。

这一天,外村有户人家托媒人找上门来。盼盼嫂得知这户人家是哥精一点儿、妹傻一点儿,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俺不能拿好闺女换个傻媳妇。

最终,盼盼嫂还是拿好闺女换回个好媳妇,亏了闺女,喜了儿子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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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亲后盼盼嫂不失时机地放出风去说,俺大喜媳妇当初是想嫁给二喜的,被我一句话挡回去了:小的先娶、大的不就难找了吗?知底细的人私下却说,起先讲下的就是大喜、二喜随人家挑,人家挑了大喜。不是“一样钱拣大的”,而是大喜确乎比二喜“傻”得差了那么一点点儿。谁都明白,盼盼嫂往人们耳朵里灌输的那些话,是在打扮二喜,是在为二喜找媳妇作免费广告。

二喜长得并不难看。和他爹相比头上少了个瘤子,前额不像他爹的前额那么突,后脑勺不像他爹的后脑勺那么鼓,是典型的“乌纱帽”头。他的脸型和娘一样,上宽下窄;他的皮肤也和娘一样,白里透红。要说不尽人意之处,那就是他的嘴角和下颏上、长年有涎水浸渍过的痕迹,湿乎乎的、红赤赤的。村里人说,二喜的皮肤要是和他爹那么黑就好了,那样的话他红赤赤的嘴角和下颏,就显得不那么红了,不那么红了让人感觉湿得也就差点儿了。

二喜不敢骑摩托车,开三轮车、驾驶拖拉机就更不用说了,但他会赶毛驴车。农忙时用毛驴车拉庄稼,农闲时赶着毛驴车串乡卖鸡粪。卖鸡粪用不着论斤上称,用不着讨价还价,娘说多少钱一车他就卖多少钱一车,少给钱不卖,卖不了再拉回来。

聪明有时候是逼出来的。别人家的男人都跟着包工头们外出干建筑,盼盼嫂家闲着三个男整劳力,没有一个包工头愿意顾用他们。男人顶不起来就得指望女人,盼盼嫂在村里第一个建起了养鸡大棚,给家里找到了挣钱的门路。她和儿媳妇干细活,夏大瘤子和大喜、二喜干粗活。

在养鸡的过程中随时都有死鸡的可能,养一千只鸡能有八百活到出笼已算是“丰收年景”了。养鸡户吃死鸡吃够了,见了鸡肉不如见了饼子、窝头稀罕。

大多数养鸡户都和卖烧鸡的当“亲戚”走着,只有盼盼嫂家的死鸡不卖。她把二斤以下的死鸡喂狗或就地掩埋,把二斤以上能吃的死鸡褪毛清膛、两个作为一份礼品,送给她认为用得着的人。

每年的麦收、秋收时节,盼盼嫂都停养一茬鸡,全家人忙收、忙种,如外再腾出二喜一大半工夫帮街坊们拉庄稼。

二喜赶着毛驴车停在村头的十字路口,等候下地干活的人。假若有一男一女走过来,他先问那女的需用不需用拉庄稼;假若有两个媳妇走过来,他先问那个年轻一点的拉不拉庄稼;假若有两个闺女走过来,他先问那个俊一点的拉不拉庄稼。人们对二喜的这种做法不但不怪罪,反而觉得他诚实可爱。别的男人也许和二喜想得一样,只是别的男人都善于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说二喜心眼少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是说他不会说假话、光会说实话,心里咋想的就咋说、就咋做。那些吃过盼盼嫂的鸡、用过二喜毛驴车的人,都觉得欠了她家的人情,但又苦于帮不上她家的忙。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大喜的孩子会叫二叔了,大喜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了,盼盼嫂趁不住气了,见了街坊邻居没别的话语,一开口就是求人家给二喜说媳妇:

“大兄弟,看着有合适的,就给你二侄子介绍一个!”

“大侄子,你有人疼有人热了,可别忘了你二喜哥呀!”

盼盼嫂不论找到谁、求到谁,谁都痛痛快快地“哼”一声,但最终也没“哼”出个名堂来。

托媒人没能给二喜找上媳妇,不用媒人的媳妇却找上门来。这天,本村一个叫巧姐的云南籍媳妇家里,来了七、八个云南籍的闺女,她们都有意在周围的村子里找婆家。领头的一个中年妇女拿着她们的身份证、到我们村的村委会“报到”,用以证明自己不是人贩子。

中年妇女提出了给她们找婆家的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很实际、很宽松、人情味儿也很浓:

一,凡年龄在二十至五十岁之间的未婚男性,都是要找的对象。

二,先同居、后恋爱,恋爱到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就办理登记手续。

三,入洞房前需向女方娘家汇款三万元,以报父母养育之恩。

对于这三条,我们村的村民们并不陌生。当年和巧姐一同来的七、八个闺女,提出的也是这三条,只不过价格有所变动:原先的养育费是一万,现在是三万。事隔十几年,物价年年往上涨,这价格的变动人们能理解、也能接受。可让人担心的不是价格,而是成功率。当年来的七、八个闺女就剩下了巧姐一个,当地人被这种先同居、后恋爱的模式吓憷了。吓憷了也还是有到巧姐家里来挑、来选的——找不上媳妇的光棍儿们,都是些“打不改”。

想找媳妇的光棍儿们,自己不好意思到巧姐家来,都是让他们的父母出头露面。来挑儿媳妇的父母们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十有八九都知趣地走开了,他们嫌这些闺女们个儿太苗条,模样儿太俊俏,怕是只能和自己的儿子同居,不能恋爱,应付个一年半载的就离开——三万块钱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呀!

盼盼嫂也来了,她做事不拖泥带水,办事不优柔寡断,交下三万块钱就领走了一个。细心的人们发现,她领走的不是最好看的一个。

巧姐也曾吃过盼盼嫂的鸡、用过二喜的车,她偷偷对盼盼嫂说,我和这些人不是一个村、不是一个乡、只能算是一个县的。她们没有近的找远的,就扑着我来了。说真心话,我和你的关系比和她们都近、都知已,这些姑娘们在这里留住留不住,我心里可没有底儿。嫂子,我把实情都说给你了,到时候万一出了啥问题,你可别怪罪到我身上呀!盼盼嫂很干脆地说,他婶子,两条腿长在人家那身上,能不能留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就看咱二喜的命里担不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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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盼嫂是农历六月二十四把儿媳妇领回家的,儿媳妇是腊月二十四偷跑的,半年时间领了盼盼嫂家三万块钱的“工资”,一个月合五千块。这六个月对新郎倌二喜来说比六十天还短,对于想逃跑的儿媳妇来说比六年都长。这个儿媳妇也真有点儿不尽人情,都腊月二十四了,你无论如何也应该再将就几天,过完年再走呀。

村里人担心盼盼嫂会因这事窝囊出病来,但盼盼嫂没让村里人估着,正月初四就动工扩建养鸡大棚。她说,俺花三万块钱领回这个媳妇,值!别说她还住了半年,就是住一个月也值,打一个宿也值,值就值在俺二喜从今往后就不算真光棍儿了,俺二喜是有过媳妇的人了。

“二喜他叔,你认识的人多,出门在外多为你侄子费费心。”盼盼嫂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前几次都是到我家有事捎带着说的,这一次是特意说给我,又是在二喜媳妇离家出走、音信全无之后,因而显得很郑重。我为这事失眠了好几个夜晚,在我所认识的人、以及这些人的外围中,丝毫没掂对出合适的人选,我愧对了她的郑重,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u000b今年春末,我们村有个叫大树的在外遭车祸身亡。大树这孩子命苦,十几岁上就没有了爹娘,二十几岁上靠开货车跑运输挣钱,总算找上了媳妇。结婚后媳妇屡屡不孕,大树带着她四处看病,一年一年的不起作用。村里和他同年结婚的那几对男女,孩子都会跑了,可他媳妇还是无声无息。去年春天,大树带着她去了北京的一家医院,确乎是一级一级的水平,回来后几个月工夫就怀上了。没想到孩子已在娘肚子里开始往“家”走了,他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村里人都为他惋惜,村里的光棍儿们在惋惜的同时,也打起了他媳妇的主意。

我们村的光棍儿和周围村子里一样,多年来持续不低于两位数。六十岁以上的不算(大都不想找了),三十岁以下的不算(大都还没挑到合适的),剪头去尾光是中间这个年龄段的光棍儿(包括二茬子光棍儿)就有二十多个,二喜就是其中的一个。

大树走后的头三个月,家里没有动静,过了一百天后变得热闹起来。就像做生意的人发现了商机,村里的光棍儿们都想尽千方百计和大树媳妇套近乎。正是秋收大忙季节,有帮她收庄稼的,有帮她种麦子的,为给她家挖猪圈里的粪,二喜和另一个光棍儿差点儿抡了粪叉;她家那二亩棉花,盼盼嫂三天拾一遍、五天拾一遍,几乎让她全都包揽了下来。

大树媳妇是一个很会处事的女人。收完秋、种完麦后,她从经销点上买了几箱酒,两瓶为一份礼,分别送给和她帮忙的人家。没得到这份礼的只有两户,这两户恰恰是和她帮忙最多的两户:一户是盼盼嫂家,另一户是大杠子家。这样看来,大树媳妇的目标似乎已经很明确了,但还是不明确,因为最终目标只能是一个。村里人有的估计她会嫁给二喜,也有的估计她会嫁给大杠子,持这两种看法的人数不相上下,为这事我和老伴儿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你别忘了,二喜家现如今在咱村可算是富户呀!”老伴儿一探身子把这话喷到了我的被窝儿头儿上。话刚出口当然是热的,等吹到我这边就没有热意思了,吹得我那耳朵梢儿凉飕飕。从语言到动作都能看得出,她是因我和她的看法不同而生气。

我嘴上不说,心里也着实有些恼火:咱只不过是拿着这桩事儿当呱儿拉,用它来消磨一下夜里的时间,大树媳妇嫁谁、不嫁谁与咱有啥关系?也值得你这么认真?细一想我又觉得有些好笑:不光抬杠有抬恼了的,闹着玩儿也有闹恼了的,也许日子里只有笑、没有恼反而显得平淡了些,难怪那些写小说的总喜欢在平静的水面上,偷偷扔下几块小砖头儿。

“就算大杠子家当下比盼盼嫂家穷,可他掉了的心眼儿二喜也拾不着。女人找主儿是嫁钱、还是嫁人?”我说,“大杠子媳妇病逝后,要不是舍下两个孩子无人看管,他照样去握他的方向盘,照样每月挣回两千多块钱。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

老伴儿不作声。

我说:“盼盼嫂常对别人讲,俺二喜除了憨一点儿别没啥毛病。她可真会变着法儿地夸儿子,二喜那个样儿的能叫憨吗?离着傻比离着憨近多了。”

老伴儿还是不做声。

我又说:“如果生在富足人家的傻瓜都能找上媳妇的话,那百万富翁的傻儿子就能娶县妇联主任了。”

老伴儿“哧”地一声笑了。但她好象又后悔自己笑出声来,仍旧不作声。她不做声我也不作声,都不作声也就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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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想出去快走上几里地,活动活动筋骨、降降压。刚拉开大门的门闩,就看见盼盼嫂站在我面前,好像这一刻我开门是专为她开的。

“他叔,我刚拐过墙角来就听到你家屋门响,等走过来正好把你堵在大门上。”盼盼嫂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推我,“你先别出去锻炼的了,我找你有点事儿。”

“他叔、他婶子,俺家添喜了。”盼盼嫂进屋后,顺手掏出一大把用透明红纸包装的糖块,放在了桌子上。

我听了心里一愣:二喜的媳妇都跑了,哪能说得上添喜?要说是大喜媳妇生二胎吧,可她头胎又是个男孩,按计划生育的有关规定,是不允许再要的。

老伴儿瞪大了眼睛望着盼盼嫂,嘴唇一张一合地动了几下,但没说出话来。看样子她想问,但又不知道该咋问。

你不问我问:“嫂子,喜从何来?”

“我给二喜报养了一个孩子。”盼盼嫂随即解释说,“二喜再过这个年就四十一了,我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帮他累起个孩子来。等我一闭眼走了后,他跟前可算是有个近人啊!”

老伴儿吃惊地问:“抱养了谁家的孩子?”

“这些日子你还没看出苗头儿来吗?就是大树媳妇肚儿里的那个。大树刚一走,我就想办法靠近他媳妇。哎呀,说来话就长了。”站在床前的盼盼嫂一扭身子坐到了床沿上,“起初大树媳妇想把肚儿里的溜了,我说傻妹妹呀,结婚七、八年好不容易才怀上,这孩子来得贵啊!你和大树夫妻一场,不给他留下这点点骨血,过后连个给他上坟的也没有啊!她听了这话,趴在床上呜呜地哭。孩子是保住了,但她却不愿意把孩子送人。我说你还年轻,带着孩子找婆家和不带孩子找婆家大不一样。不带孩子你是金子的价钱,带着孩子你连银子的价钱也卖不上。

“好说歹说她总算同意送人了,可又不愿送给俺家二喜。不愿意送给二喜这话她不好意思直接对我讲,是托大杠子偷偷跟我说的。自打没有了大树,大杠子就成了她的近人。”

盼盼嫂这话证实了我的预测,我得意地看了老伴儿一眼,老伴儿一脸的垂头丧气,跟被人打败了的一样。

“那你又是用啥高招儿得到孩子的?”小茶壶里的叶子焖下颜色来了,淡黄色的汤儿把白茶碗衬托得更白了。我知道盼盼嫂最大的嗜好就是喝茶。

“人心换人心嘛,要紧的是感化她。拉地里的庄稼、挖圈里的猪粪、掏小茅坑里的大粪算二喜的;烧火忙饭、端这盆儿、倒那盆儿,请先生、搬大夫算我的。临产的这个月我白黑长在她家里,变着花样儿给她摆弄吃的,除了要天上的星星给她摘不下来,啥也不缺她的。前些日子她娘家娘住院动手术,当医生的拿着刀子等红包,我一下子就甩出去两千。别说人心都是肉的,就算是个‘铁蛋蛋子心’,也被咱给她暖热了。你说她还好意思说个‘不’字吗?”盼盼嫂把我递给她的茶水送到嘴边,咕咚咕咚两三口就喝下去了。她光顾说话,把爱品茶的老习惯挤到一边去了。

“孩子现如今在院里还是在家里?”爱听别人拉呱儿的老伴儿,把茶壶嘴儿伸到了盼盼嫂的茶碗沿儿上。

“大树媳妇早也没感觉、晚也没感觉,一感觉就是厉害的,在床上打滚儿碰头地撑不住劲了,要死要活地喊住院。住院后倒也挺顺妥,傍明天就生了。紧接着,一个穿白大褂子的小妇女儿就给我要名字,说是填个什么“证明”用。我说孩子还没出生、哪能先带着名字来?她指着孩子瞪着眼对我说,这不是生下来了吗?你说现如今医院里这些小妇女儿们,说话咋这么呛人啊!我嘱咐大喜媳妇:你在这里好好守着,我家去给咱孩子起名的。”盼盼嫂转身面向我,眼角眉梢都是笑,“他叔,今日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来求求你这点儿文化水儿用一用。”

“是男孩还是女孩?”听了盼盼嫂的话我马上进入了状态。问这话的目的是想把起名的范围先缩小一半儿。

给孩子起名对我来说非但不憷头,反而觉得挺有趣儿。我手底下存着近几年来上头儿开大会时的报纸,报纸上登有整版的与会人员的名字。乍一看密密麻麻地挺晃眼,细一瞅比其它的文字版面要整齐得多,不光横着成行、竖着成行,斜着看似乎也有点儿成行。起名时要想省事儿,从上面挑一个中意的改一改姓也就成了。要想比这再省事儿,连姓带名“一拖一挂”全搬过来也不是不行。就算让原来的名字持有人知道了也不叫侵犯“人权”,因为法律在这方面一句话也没说,是空白。

“谢天谢地,老天爷总算是给俺二喜送来了一个闺女,闺女长大了最知道疼她爹。”盼盼嫂说,“趁着孩子还没回来,放鞭、放炮的惊吓不着她,明日俺想庆贺庆贺。”

“医院里那摊子咋办?”爱多管闲事的老伴儿问?

盼盼嫂两眼笑成一条缝儿,向我老伴儿跟前一探身子,两手拍得啪啪响,“放心吧他婶子啊,院里那摊子由大喜他媳妇、他大姑招顾,家里由我!”

“这么说,大树媳妇就死心踏地跟大杠子了?”我知道这是老伴儿最不愿问的一句话,但爱打听事儿的毛病总使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吹了。起先是铁了心地跟他,后来让她娘家娘硬是给挡下了。她娘说大杠子有俩孩子,跟了他这样的男人,上级就不让你再要孩子了,给他当一辈子保姆,老来孩子还是向他不向你。”

“她娘家娘可真是个有心劲的人呀!”老伴儿紧接着问,“那她又打算嫁到哪里?”

“城东毕家庄——又嫁回去了,嫁到她娘家村里去了。找了个只有一女孩的男人。女孩都八岁了,按规定嫁过去就能‘安排’。”

“唉,不怨天不怨地,就怨大杠子没福气,好好的一个媳妇在他眼皮底下溜走了。”老伴儿说这话时故意瞥了我一眼。

我拿起抹布擦桌面上的残水,装做没看见。

盼盼嫂紧接又说:“俺可不是那种没良心气儿的女人,等孩子会叫爹叫娘了,俺就让她和她亲娘走、和她亲姥娘走,权当俺家又多出一门亲戚。俺没有别的稀罕东西给人家,俺有鸡。”

老伴儿朝盼盼嫂的心窝儿处拍了拍:“你这孙女可有人疼了。”

“他婶子,不瞒你说,俺能得到这个小孙女,多亏这孩子她姥娘了。”盼盼嫂压低了嗓门儿,把嘴凑到我老伴儿的耳朵梢上,“要是大树媳妇跟了大杠子,这孩子俺就捞不着了。”

我心里趁不住气,已把一摞报纸摆放在了桌子上。

“他叔,你多费费心,多用用脑子,帮俺小孙女查找个好名儿。”不识字的盼盼嫂把任何一张带字的纸都看得非常神秘,“哎呀,这么厚一摞报纸啥时才能看完?医院里可是给了俺一天的期儿啊!”

我伸出一个巴掌摇了摇说:“十分钟给你起出五个名字,任你挑任你选。”

“那俺明日摆席请亲朋的时候,安个座给你。哈哈哈哈……”盼盼嫂拿着写有名字的纸条往外走,边走边回过头来说,“今日得请厨师、叫亲戚,到户里借桌椅板凳,到集上买肉鱼蛋菜,家里离了我转不动啊!”

我为盼盼嫂伤心、也为二喜惋惜——给二喜抱养孩子,也就意为着找媳妇的事已没了指望。

过了一会儿,盼盼嫂家院子里人声嘈杂,看样子帮忙的村民们已开始往她家里凑。紧接着“轰”地一声响,震得桌上的茶碗在茶盘子里乱颤——盼盼嫂家放“开天雷”了。

老伴儿见不得外边有热闹事儿,把方巾往头上一裹跑了出去。我们村这几年盖屋、娶媳妇都时兴放开天雷,盼盼嫂家不盖屋、不娶媳妇,咋就放起开天雷来了?联想到明日她家摆宴席,我忽然明白了:上次二喜领回的那个云南籍媳妇,因没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也就没好意思吹吹打打地热闹热闹,这一次她是有意把抱养孩子提升到娶媳妇的规格来张罗。二十响的开天雷是在告诉村里人,她家要办喜事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刷刷的响声,我凑到玻璃窗跟前往外一看,光秃秃的树枝摇晃起来,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直往房顶上窜,可能是昨天预报的冷空气提前到来了。

过了一会儿,老伴儿冻得哆哆嗦嗦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她说:“盼盼嫂家人来人往,刀剁板子响,连戏班子都顾来了,比娶媳妇的还火腾,这一下盼盼嫂可高兴了。她这人成天价嘻嘻哈哈的,俺从没见她有伤心掉泪的时候。”

我说:“她掉泪还能让你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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