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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南门大街周公胡同13号有一户人家,当家的姓周名志高,妻子名叫陈玄凤。
这周志高是西城区一家小厂的工人,为人老实诚恳,不苟言笑,心地善良。上班就干活,回家只知帮媳妇哄孩子做饭。两口子只有个4岁的儿子。俩人工资加起来,每月5000来元,住两间红砖房,外加围墙独院,清静又自在。活期存折上数额不大,但累计也有30600元的存款。日子倒也其乐融融。
美中不足的是周志高上班的地方稍微远了点儿,要骑车子绕过南门,经南环路往东朝右遛出七八里才能到厂里。
这趟曲里拐弯的路程,一天来回要花两个半钟头。人家都到家坐在饭桌前品开味了,他人还在马路上往回奔呢。
这天下班铃一响,周志高就去了更衣室,想早点回去看电视台播放的电视连续剧。
一出门,哟,天下雨了。7月份的天猴子脸,说变就变了。他没带雨具,只得等雨小了再走。这一等不要紧,一个钟头过去了,天还没放晴的意思。周志高见雨势转成了牛毛细雨,心想忍一忍就到家了。他把外衣、裤子脱下来包在一只塑料袋内,只穿裤衩背心,蹬上车子就跑,亏他还有招。
小雨浙浙沥沥,落在人身上凉丝丝的。周志高越骑越来情绪,反倒比往日快了十来分钟拐进了胡同,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呻吟。
周志高没留神,继续骑着,接着又传来几声,这回他听准了,一把捏住车闸,四下一瞅,什么也没瞅着,因为天已麻麻黑了,胡同里又没安路灯。
“哎哟…”又传来了那愈喊愈响的呻吟声。听音儿,是个女的。周志高循声而去,果然胡同一侧墙根下蹲着个年轻女人,她窝着头,手捂着胃正哼哼呢。
“您这是怎么了?”周志高低下头问。
那女子虽听见有人问话,却没抬头,只顾自己哼个不停。周志高一看,病得可不轻呀,连话都回答不成,赶忙又问:“您有病了吧?是不是上医院去看看?要是耽误了可就麻烦了!”
那女子还是没吭声,却抬起头来,好像吓了一跳,哪来这么个穿着大裤衩大背心的男人?她上下打量着他,摇摇头,又呻吟不止。不好,这女人准是急性病发作。周志高告诉她:“同志,我家就在前边不远,您到我那儿吃点止痛药,喝点开水,或许能挺过去…”
那女人用怀疑的目光望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什么人?我一个女的,黑灯瞎火的跟你回家,是什么意思?周志高看出了她的心思,忙解释说:“我妻子在家,她也能照应您…”
对方照旧没有搭茬儿的意思。周志高一核计,算了,上医院她不应,领回家去她又信不过,弄不好我好心成了驴肝肺,咱别卖傻了。如此一想,他抬腿上车就要走,却听见那女子哼得更起劲了。
“同志,您…您究竟打算怎么办呀?”周志高想走又不忍心,便又问她。
“我…我要回家…”声音既娇又弱。
“您家在什么地方?要不要我送您回去?”周志高小心地试探着问。
“不远…”她说话挺费劲,只吐出这两个字。
周志高听得明白,她虽没说要他送,可那意思明摆着呢。他前后瞅瞅,没一个人。见死不救非君子,今日就做一回好事吧,豁出来回家挨妻子一顿训,先把人家送回去再说。他把车子推近她,彬彬有礼地说:“同志,别见外,请上车吧,我送您回家。要不,这儿黑天暗地的,时不知如何是好。
您有个三长两短没着落不说,万一遇上坏人后果可不堪设想。”
那女子大概觉得这话听着还挺有人情味儿,于是想了想,也就咬着牙站起来了。走近了,周志高看得清楚,她脸上直抽搐,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汗。可自己赤臂裸背的,也不好去搀扶她。她也真行,虽然呼哧直喘,但到底还是爬上了车子后架。
“您家怎么走?”他双手扶着车把问。
“就在那边…”她手往胡同外指着。
周志高转过车子,小心翼翼地推出胡同,又走进对面的三亭巷。这巷子跟周公胡同一样,碎石子路,没路灯,还坑洼不平,周志高只能推着车子走。夜深天凉,雨未断,周志高冷得直哆嗦。约摸走了十八九分钟,还没到她家。
周志高禁不住说:“你瞅仔细点儿,天黑走路不大方便,咱千万别走过头了。”
那女子娇喘微微地说:“就快了,到前面左拐弯儿…同志,只是太麻烦你了…”
周志高心想,客气话儿你还是装在肚子里吧,我盼的是赶紧找到你家,我这会儿身上冷不说,肚子里“空城计”也唱得正起劲呢。
七拐八转,车子在黑暗的小巷里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这女子指引车子在一间简易房子前停住了。谢天谢地,总算到了,周志高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她下车依然费劲,他因回家心切,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扶起她走到那门口,也不去听她千恩万谢的客套话,推车就想离去。
忽然传来“扑通”、“当啷”两声,周志高不由地回过头去,影影绰绰中看见那女子跌倒在门口,大声哼哼着,八成又挺不住了:那“当郎”声大概是开门钥匙掉地下了。唉!准是屋里没人。
救人救到底吧,周志高耐着性子,支好车子,从地上摸起钥匙开了门,扶着那女子一步步挪进去。开灯一看,这是间不大的屋子,几样家具,双人床上方挂着这女子和一个四方脸男人的结婚照。
周志高没心思多看,把她搀到床边,安慰了大事不妙,正欲夺门而走。
不料,她骤然间脸色煞白,双眉紧避,又哼哼起来。周志高一看,坏啦,我一走她就犯病,这可如何是好?
他哭笑不得,问她:“你家里有药吗?”
五斗柜有胃舒平,那女子有气无力的说,随即侧身躺在床上了。
五斗柜有五个抽斗,她也没说哪个抽斗里面有,周志高只得挨个儿翻。等周志高找着药,一只手端着水杯回过身来,不由得愣住了,在他找药的工夫,她把湿衣湿裤都脱了,半裸着身子躺在床上。周志高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大哥,你快把药拿来呀!”那女子飞着媚眼,娇声娇气地说。
周志高闻言,这才记起手里拿着东西呢,只好硬着头皮向她走去。谁料她不去接水杯,却将软软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子。
周志高脑瓜里“嗡”地一下,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后边去了。
“大哥,今日多亏了您,不然黑灯瞎火的,我在外边非出事不可。真不知该怎样谢您?”她眼里射着奇异的亮光,慢慢地说。
“不…不客气…”
“雨没停,夜也深了,回去挺不方便,我男人出差,家里又没别人…”那女人说着把周志高往自已身边拽。
周志高顿时显得惊慌不安,使劲地摇着头说:“不,不!我,我得走!我妻子…在家里等着我呢!”
周志高是个心纯如水的汉子,绝对忠于他的相貌平平的老婆,偷鸡摸狗的事他全然不会,也根本没对眼前这位略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生出非份之念。他连忙想挣脱那女人的纠缠,不料水杯脱手掉到地下,啪地一声碎了。也就在这当儿,门“咣当”一声开了,从外面进来个牛高马大的男人——结婚照上的那个四方脸汉子。
顿时,床边的俩人都懵了!他们目瞪口呆,僵在那停住了。
四方脸汉子手里的旅行包掉在地上了,高凸的胸大肌在浅灰色的西服下面剧烈地起伏着,他怒吼一声,猛地奔过来,抡圆了膀子,“啪”地一个大嘴巴,把还傻愣着的周志高打趴下了,接着又破口大骂:“狗杂种!竞敢勾引我老婆!”
这女子反应挺快,扯开嗓子就哭。四方脸男人调头又骂她:“贱货,你还有脸哭,我一出差你就勾引野男人,今儿看我不打死你这臭婆娘才怪!”说着他抽出腰里的皮带就抡开了。
周志高挨了一耳光醒悟过来,方知大事不妙,正欲夺门而走,却见四方脸汉子在那边打得正欢,他媳妇都哭得岔气了。照他那恶狠狠的架势,不把她楼个半死绝不会住手!
这周志高竟动了侧隐之心,他忙奔过去拉上架了:“哎呀,我说兄弟,你别发这么大火,你媳妇有病,她压根儿没有……”
四方脸男人看他来劝,越发暴跳如雷,反将皮带一转朝周志高劈头盖脸抡开了:“奸夫,臭流氓,还敢来护她!我…我要废了你!”
周志高睁眼细看,妈呀,四方脸汉子手里什么时候又多了把切菜刀,正奔着自已的脑瓜而来。
周志高头皮发麻,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叫道:“别杀我呀,别杀我呀…”
这话还真灵,切菜刀停在了周志高的脑门儿前。只见四方脸汉子眼珠一转,拍着自己的脑门,冷笑道:“天啊,好险!差点儿毁了我自己。宰了你,我他妈岂不犯了故意杀人罪…哼,法律那玩意儿咱也略知一二!”
周志高见事有转机,一骨碌爬起来,连赔笑脸儿:“大兄弟是明白人,你消消气,听我说,你准是误会了……”
“误会?你别用这话来糊弄我,我刚才进来时,你们两个王八蛋都快脱光了,莫非我瞎了眼!”说着,切菜刀重新举了起来,他的火气又窜上来。
周志高心里暗暗寻思,可不是嘛,我和他媳妇刚才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呀!可那是她…呀,她瘫在那儿不动了,八成是被打昏过去了。唉,今儿个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只见他眼一眯,嘴一咧,检讨起来,“是我不好,都怨我多事儿。可我…我该死!你看,我自动承认错误,让我走吧,都这时候了,我家里的人不知急成啥样了…”
“想走?没那么便宜!先跟我去趟派出所。”
周志高心慌了,在这儿说不清,上派出所就能弄明白?说不定倒把事情弄大了。这事真要张扬出去,更是黄泥巴糊到裤档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果真这样,让你顶风臭二三十里。
四方脸男人眼珠儿一转,变了口气说:“你不愿经官,也好,咱们就私了,我也不深究,给你留一条路。你有多少钱?”
周志高这会儿真是昏了头,老老实实地说:“存折上有30000多元。”
我这人仁义,不主张赶尽杀绝,咱们就二一添作五,你拿15000元赔偿费来,这事咱们就一笔勾销。”
“啊…我也没…那可使不得!”
对方大吼一声:“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周志高差点又趴下,只得哭丧着脸赶忙说:“要命要命!命比钱好…”
四方脸男人麻利地从周志高衣兜里搜出了工作证,“明天上午9点半,我在三路汽车上,要是看不到你带钱从黄楼站上车,老子就找你们单位领导。滚!”随着话音,周志高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
半夜时分,正在焦虑不安的陈玄凤,忽然听见门响,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见到连泥带水的丈夫走进来,半嗔半怨地说:“深更半夜的,我当是哪位漂亮女子把你缠住了呢!还知道回来呀!”
一句话,把周志高的伤心事给勾上来了,他看着妻子,那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
陈玄凤心里格登一下,忙说:“志高,你这是干啥呀,有话慢慢说嘛,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啥了不起的事,值得哭哟?”
周志高这才哽咽着将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从头至尾说了出来。陈玄凤听完,又将要紧的细节问了几处,猛地一拍大腿:“你呀!你这个实心眼的大傻瓜,你这是上了人家的当!那女人是底钩,老话说‘放白鸽’、‘捉黄脚鸡’。什么捉奸拿双,明明是他们早做好的陷阱等着你往里面跳哩。”
“这…这是真的吗?那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你这没头脑的,怎么就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白吃了几十年干饭,活该,自找麻烦!爱送人家漂亮女人你就送去吧,我也没办法…”
周志高本想回来后,妻子能安慰安慰他,出出主意,却又遭一阵数落,哭得更伤心了。
陈玄凤火气正盛,越说越气。停了一会儿,她吼了一声:“锅里有饭,吃完快睡觉!”
周志高真是耗子钻进风箱里一两头都受气,想位乘客谅解…”
想天亮还得交出一半血汗钱,勉强扒下半碗饭,就进屋去睡了。但很久还合不上眼,看看旁边的妻子,倒睡得挺香,还打呼噜呢。
早晨起来,陈玄凤照常生火做饭,送孩子,吩附周志高去买菜,根本不提昨天夜里那件事儿。一切停当后,她取出存折,两口子来到储蓄所。陈玄风把存折往里头一递:“取15000元,要不打捆儿的新票子。”
里面的付款员心想,怪事!新票旧票不一样花么?再一瞧外面,这女人满面怒气,高昂着头,嗓门又大,于是一沓100元面额的崭新票子递出来了。陈玄凤仔细看了看首尾两张,把钱包在一张报纸里交给等在门口的周志高,然后如此这般地吩附了一番,夫妻二人坐车往黄楼赶去。
车到黄楼站,两人下车后站到三路车站牌下等车。
9点半钟,三路车开来了。周志高一眼瞄见四方脸汉子正靠窗站着呢,心里不禁敲起了小鼓,但有妻子在旁边撑腰助阵呢,他陡地又来了精神,一步跨上车。四方脸汉子今天戴了副墨镜,西服也换成了夹克衫。周志高凑到他身边,也不说话,悄悄地把报纸包递过去。
四方脸男人撕开包的一角看看,塞进夹克里,随即把工作证丢到周志高脚下。
陈玄凤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蹭到了他们跟前,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
“朋友,昨晚的事我实在冤枉……”周志高突然跟四方脸汉子搭话了。
“这不都了结啦,还啰嗦个啥!”四方脸汉子恶狠狠地轻声说。
俩人嘀咕着,不觉车已到南门站,周志高迅速跳下车去。车又开了。过了二三分钟,陈玄凤在一旁发神经似的翻开了口袋,上下衣兜掏了个遍,接着就两眼发直,连哭带叫地喊开了:“天呀!不好了,我的钱让人掏去了”
车厢里顿时骚动不安起来,女售票员赶紧走上前来:“你再好好找找。”
“都找遍了,刚才还在口袋里,转眼便没了。”
旁边有人问:“多少钱?”陈玄凤抿嘴儿笑道:“一万多块呢,好大一捆…”
陈玄凤一边高声喊着,一边用手指着身旁的四方脸汉子。售票员明白了,马上和司机商量了一下,接着就宣布:“乘客同志们,由于车上发生了重大失窃案,我们临时决定以下各站不停车,直开区公安分局:希望各位乘客谅解…”
汽车一路呼啸着开到了区公安分局。一个40多岁的警察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后,问陈玄凤:“有什么可疑的人在你身边吗?”
“有!就是他……”陈玄凤毫不犹豫地指着四方脸汉子。
四方脸汉子槽了,怎么赖上我了?他正要解释,那警察又问陈玄凤:“你丢了多少钱?有什么标记没有?”
“用一张前天的市晚报包着,整150张100元的新票,我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利息折算单还在这里呢。我记得钱的号码是从FP…起首到PC…结尾的。”
另一个警察马上从四方脸汉子的夹克衫里搜出钱来,果然与陈玄凤所述一致。你想这钱是陈玄凤一手包裹好的,能不一样吗?
四方脸汉子急忙分辩说:“这钱是我的……”
既然是你的,这位女同志怎么认得这么准?”警察追问。
四方脸,“它是…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的?”警察大声问。
旁边有人搭腔说:“对对,车上有一个高个男人,跟他鬼鬼崇崇嘀咕过,后来下车了。”
陈玄凤这会儿看火候到了,便接过话茬儿,冲四方脸汉子道:“他不说,我说!是这么回事……”接着便把昨夜丈夫的遭遇,今晨取钱记号码,以及车上如何巧做安排这些实情当众和盘托出来。
大家听罢,无不感慨,称赞这女超人的胆识和才干。
于是,犯“盗窃罪”的四方脸汉子又成了敲诈勒索犯!警察立即将他铐了起来,又对陈玄凤说:“同志,你先回去吧,这案子我们立即调查,核实后要从严处理。
你留个地址吧。”说着递过那包钱给她。陈玄凤留了地址,便大大方方地走了。
没过几天,那位中年警察就找到了陈玄凤,客客气气的说,“案子结了,原来那四方脸汉子是个倒爷,倒买卖赔了,就从外地弄来个姑娘干这坑人勾当,多次得手,很是得意,很多人怕丢面子都忍了,没想到这回栽到你手里了。”
陈玄凤据嘴儿笑道:“我说嘛,这些不法之徒能猖狂几天呢,终有落网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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