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玩美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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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原创)

2021年11月21日星期日

魏明珠长得一表人才,又保留人民教师的善良,这会儿挺直腰身,以教师的习惯动作弹了弹西装衣襟,魏老师的目光对晚餐迟到的顾客迅疾一扫,就像看学生那样一览无余。几个女人已经抬起头来注视他,有三名灵州玻璃厂女工,还有一个徐娘半老的音乐教师,头发不整、脸色发黄、衣裙歪斜的邋遢女人,以及陪同丈夫的两个家庭妇女,全是这“灵州炖羊肉”的常客。

魏明珠在灵州小学做合同制教师,已经三年了,人也快三十岁了。他家在偏远灵州县沙店镇魏家峁村。来到街上,伫立了片刻,想想该干什么。今天是星期六,睡的九点起床:要么用早餐不用午餐,要么用早餐午餐不用晚餐。他一个人住在一个小小的南房,这是灵州南关居民区的小院,全部是赁房子的,二楼正房住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妇,年龄没魏老师大,一楼正房住两个退休老教师。他虽然有正式工作,可是一贫如洗,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也有婆娘睡在一起。为了这样的宏伟目标,他必须省吃俭用。转念至此,他就沿着城南印象街朝杏花滩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知识分子文质彬彬那样,昂首挺胸,像企鹅似的双腿微微叉开,在行人熙熙攘攘的街上勇往直前。他那梳的油光溜滑的长头发,斜压在耳朵上,鞋跟踏在马路边水泥砖上嗒嗒作响,但他仍然摆出人民教师轩昂的派势,傲视行人、房舍,甚至整座城市。他那套西装也就值一百块钱,但是潇洒的风度犹存,十分惹眼,虽略显俗了点儿,但毕竟活灵活现。他高高的个头儿,相貌堂堂,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大大瞳孔的黑眼睛非常清亮,一双黑黝黝的皮鞋,闪闪发光,活像通俗小说中的好好先生。

正值中午,黄土高原的灵州高温难耐,人们像火烤上一样,在烈日炙烤中大汗淋漓。检查井的水泥盖洞口喷出一股股臭气;咕噜噜地响着,街道的空气中散发泔水和剩浇汁的腐臭味。那些小区门房都穿着衬衫,蹲在树荫凉下,在各自门洞里抽着纸烟。行人都光着头,用手遮挡太阳,拖着沉重的脚步。魏明珠走在林荫大道上,又停下脚步,心中犹豫不决,不知做什么好。现在,他想去灵州大街和滨河路树林大街,好在树下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但是还有一种欲望也在撩拨他,但愿在杏花滩有一次艳遇。

会有什么样的艳遇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他在等待,每天从早到晚,足足等了三个多月。不过,他仗着漂亮面孔和风流举止,有时说不上在杏花滩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里面,有一个喜欢他,才有味些。魏明珠自命清高,但天生木讷,害怕女人,眼看同学一个个都结婚,大家一股劲给他介绍对象,也有五六个了,事与愿违,都是女的不同意,在街头巷尾碰上谈情说爱的男女,他更是欲火中烧。那些女人柔声招呼情郎,笑眯眯的看他一眼,他就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他哪敢正面对视,女人那火辣辣的眼神,他受不了,期盼另一种亲热,一本正经的少几分庸俗。

然而,他爱同她们接近,同她们交谈,随便以“你”称呼她们,闻她们身上郁烈的香水味,感受同她们在一起的滋味。他毕竟也是男人,是堂堂正正的男人,他绝不像出身高贵的那种男子,天生就鄙视她们。他像贾宝玉一样,对女人只有爱,没有恨。

他随着嗮得发昏的人流,拐上迎宾广场县医院的方向。路两旁小饭馆客零零星星,热浪蔓延到了人行道。只见商店门前,顾客面前的小方桌或圆桌上摆着玻璃杯,盛有红黄绿褐等各种颜色的饮料。大肚长颈瓶中,透明的粗冰柱亮晶晶的,冰镇着澄澈悦目的饮用水。

魏明珠不觉放慢脚步,嗓子干渴,真想喝点儿什么。这种夏天的中午,又热又渴,实在难以忍受,他想象清凉饮料流进口中的那种快感。可是今天晚上,哪怕只喝两杯冷饮,第二天的那攒钱娶老婆的计划就开始泡汤了,饥肠辘辘的滋味,他早已铭心刻骨了。

他心中暗道:“我一定得支持到下午四点钟,再去杏花滩冷饮店喝杯咖啡。见鬼!怎么渴得这么厉害!”他又瞧瞧坐在那里饮用的那些人,所有那些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解渴畅饮。他经过一家家冷饮店,摆出一副又放肆又快活的神态,打量每个顾客的外貌衣着,估摸他们身上能带多少钱。一股怒火袭上心头,他恼恨安安稳稳坐着的那些人。搜搜他们的腰包,准能掏出一沓一百元、五十元和二十元。平均起来,每人至少能有两三百元,每家冷饮店来来往往百十来人,三百乘以一百,就合三万元啊!他口里嘟嘟囔囔:“这些可恶的家伙!”同时大摇大摆,显出优雅的姿态。在老家的偏避处,若能逮住那么一个,那就毫不客气,非扭断他脖子不可,就像从前大演习时捉农家的鸡鸭那样。

这时,他想起在灵州小学的三年教师生涯,想起人们给自己介绍的一个个对象,其实没有一个漂亮的,还是没有工作的,看不上自己,简直就是狗眼看人低。他其实是一个很有决心的人,就是穷困,命运不好啊,舌头在嘴里打卷儿,咂咂有声,仿佛验证口腔的确干得要命。午休起来,灵州街道周围人摩肩擦踵,显得衰竭而迟缓了,他头脑中充斥着这个念头:“这帮家伙,这些美女,手机里都装着钱。”他用口哨吹着欢快的小调,横着膀子冲撞行人。被撞的男人,有的回头骂骂咧咧,有的女人则嚷一声:“没有教养!”

他经过灵州广场,在西安人咖啡馆对面站住,心里合计要不要喝一杯咖啡,也实在焦渴难熬。他站在马路中间,在下决心之前,他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才三点一刻。他深知自己,一满杯冷饮只要放到面前,他会一口气喝下去。过后呢,一直到四点钟,他就要去杏花滩看一看。他走过去了,心中暗道:“我一直走到灵州广场对面的影剧院,然后再慢步折回来。”他走到灵州广场边上,碰见一个矮矮的胖墩墩年轻人,那张面孔,模模糊糊在哪儿见过。于是,他开始尾随那个人,边走边搜索记忆,口中念念有词:“见鬼,这家伙,我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他搜遍脑海,也想不起来;继而,猛然间——这也是记忆的一种怪现象,头脑里出现了同一个人,没有这么胖,但要年轻些,穿一身中山服。他高声叫道:“嘿,刘继明!”他拉长脚步,赶上去拍那人的肩膀。那人回头瞧瞧他,问道:“先生,您叫我有什么事儿?”魏明珠笑起来:“你认不出我来啦?”“认不出来。”“魏明珠呀,咱两是小学同学。”刘继明伸出双手:“哎呀!老兄!你好吗?”“很好,你呢?”“唔!我嘛,不怎么样。想想看,现在我模样,就是开一个小食堂。我中学毕业那年,在老家结婚,和夫人李爱爱,在这里开小饭馆。”

“哦!看样子,你倒混得不错。”刘继明抓住老同学的胳膊,向他谈起自己的经历,如何去煤矿入股,怎样分红,怎样买楼房,又如何娶妻生子。岳父要他去南方过冬。真的,他能去吗?他有小食堂,又当了厨师,这一行干得正火呢。“我在岳父的煤矿里,是一个小股东,不多,也就是两千万左右。就这样,我这条路走出来了。”魏明珠诧异地端详他,看他变多了,也成熟多了。现在,他一身庄重的打扮,一副自信的样子,还多了一个酒足饭饱的肚子,言谈举止,都有了一种派头。想当年,他在班里面又干又瘦,腿脚灵便,总好乱冲乱撞,滋事吵闹,似乎总有精神,一刻也不肯消停。只十来年的时光,灵州就让他变了个人。现在他身体肥胖,神情严肃,虽然不过二十七岁,两鬓已生出白发了。

刘继明问道:“你这是去哪儿?”魏明珠回答:“随便转转,然后回去。”“那好,陪我去我的餐馆好吗?随便吃喝,然后,我们一起喝灵州酒。”“我跟你去。”他们俩挽着胳膊走了,只有老同学或者老战友,才会有这种亲热关系。“你在灵州干什么?”刘继明问道。魏明珠不好意思:“照直说吧,我在灵州小学教书。大学毕业以后,我就一心想回到这里,为了……为了发家致富,确切地说,在灵州混个生活。现在,星六星期天,我还在培训机构当钢琴教员,干了有六个月了,一个月四千,仅此而已。”

刘继明不屑一顾道:“喔,油水可不大,辛苦钱。”“这话我信。可是,我怎么能混出头来呢?你有煤老板岳父,我在这里单枪匹马,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没人推荐。要干一番事业,我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路子啊。”老同学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就像一个实干家审视一个对象,接着口气十分肯定地说:“喏,老弟呀,在这里,什么都取决于胆量。稍微机灵点儿的人,当老板比当官还容易。要让人承认你,而不是去求人。真见鬼,你就没有找到好一点儿的差事,去灵州小学当什么教师?不过赚得少,是铁饭碗。”魏明珠应声说:“到处找遍了,一无所获。不过,这阵子,我倒瞄上个差事。陆家嘴宾馆有意聘我当会计。若是应聘上,最低我也能挣上五千。”

刘继明站住:“别干那种蠢事,给六千也不干。你一干上那个,前程就断送了。你在学校里工作,至少还不抛头露面,谁也不认识你,等到有了本事,你就可以离开学校,去闯自己的天下。然而,一旦当上会计,那就完蛋了。就像到一家全灵州人都去用餐的饭店当领班一样,你一旦给上流社会的人或子弟上了管账,他们就再也不会平等待你了。”他住了口,思考几秒钟,然后问道:“你本科毕业吗?”“是的,研究生考都过了。”“没关系,我念完了高中课程,和你比较,就是文盲。”魏明珠说:“嗯,差不多,你大老板一个。”

“好吧,我有一个哥们,在灵州报社,现在还早,我去推荐推荐。会摆弄这些玩意儿的,也就那么二十来个书呆子,此外,谁也不见得知道多一些。喏,给人以强人的印象并不难,关键的关键,就是别露怯,让人当场看破你无知。要施展手段,避开难题,绕过障碍,借助字典把别人难倒。要知道,人还不是都那么愚蠢,都那么无知嘛。”他侃侃而谈,俨然一个老于世故的人,微笑着注视纷纷走过的行人。不料,他突然咳起来,只好站住,让这阵咳劲儿过去,然后,他声调沮丧地说道:“这支气管炎,就是治不好,你说烦人不烦人。现在还是大夏天呢。唔!今年冬天,我要去灵州医院养病,管他呢,健康第一。”

二人走到人民广场大街一扇大玻璃门前,在里边正反两面贴了一份报纸,有三个人停在那儿看报。由煤气灯光勾画出的几个火红大字,就像一条标语,排列在门的上方:“灵州报”。闲逛的人经过这里,一走进几个大字投射的亮光中,就赫然显现,如临白昼那样一清二楚,继而又倏忽没入幽暗中。刘继明推开这扇门,说了一声:“进去吧。”魏明珠便走了进去,登上外面整条街都看得见的又豪华又气派的电梯,来到一间前厅,看见两名员工向他的老战友问好,最后到了看似接待室的房间停下。这间屋子到处是崭新的家具,整齐划一,两排电脑前,男男女女,好像无可事事的。

“先坐这儿,”刘继明说道,“过五分钟我就回来。”这间屋子有三个门,他从一扇门出去了。这里飘浮着一种奇异特殊的气味,难以描摹,正是编辑部的气味。魏明珠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有些拘束,尤其感到诧异。不时有人从一扇门跑进来,从他面前经过,又从另一扇门出去,根本来不及看清他们的面孔。

时而是年轻人,非常年轻,一副忙碌的样子,跑起来一阵风,手里拿的一张纸直飘动;时而是排字工,沾满黑渍的粗布工作服里露出雪白的衬衣领,以及类似上流社会人物穿的毛料裤。他们走路小心翼翼,手里捧着印了字的一沓沓纸,正是刚印出来而墨迹未干的校样。有时还走进来一位小个子先生,那身漂亮的打扮未免过分显眼,礼服紧紧箍住身子,裤子像模具似的裹着大腿,尖尖的皮鞋束缚着双脚,他就是报道灵州新闻的记者。

还有别的人,神情严肃,极有派头,戴着金丝框眼镜,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得与众不同。刘继明终于回来了,他随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那人三四十岁,身穿黑西装,上扎白领带,黑色头发,两只眼睛看天花板,一副放肆而踌躇满志的神态。刘继明对他说:“再见,亲爱的晓声。”那人同他握手:“再见,亲爱的刘老板。”说罢将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头也不回下楼去了。魏明珠问道:“那人是谁?”“他就是晓声,你应当知道,大名鼎鼎的专栏作家。他来看自己的清样。他和冠兰、春蕾极富才智,在灵州社会新闻专栏作家中,占头三把交椅。他给本报每周写两篇文章,每年就挣三万人民币。”

他们正要走,又遇到个矮胖的先生。只见那人留着长发,浑身邋里邋遢,上楼跑得气喘吁吁。刘继明向那人深鞠一躬,让过去之后,他就对魏明珠说:“贝德,诗人,是《死去的太阳》的作者,又是一个稿酬特别高的人,他向报社提供一个短篇就拿三百人民币,而每篇最长也不过百行。走吧,回我的小餐馆,我渴得要命。”他们到小餐馆一落座,刘继明就嚷道:“来两杯冰镇啤酒!”他端起杯来,一口气就灌下去了,而魏明珠却一口一口慢慢喝,仔细品味,就好像品尝玉液琼浆。他的同伴默不作声,若有所思,过了半晌,突然说道:“你干吗不试试记者这一行呢?”魏明珠不免一惊,看了看同学,迟疑地说道:“可是……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啊。”

“嗳!试一试嘛,先干起来再说。我可以用你,派你去搜集材料,联系些事情,拜访些人。开头一段时间,每月你大约能挣上五千元,车马费另报。我去跟社长说说,你愿意不愿意?”“我当然愿意啦!”“那好,先做一件事儿:明天到我餐馆来吃晚饭。我只邀请五六位客人,有领导刘明飞和他夫人、晓声和贝德,这两个人,刚才你见过了,还有我太太的一位女友。就这么定了,好吗?”魏明珠迟疑不决,一时面红耳赤,显得非常为难,他终于讷讷说道:“要知道……我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刘继明不禁目瞪口呆:“没有新衣服?人民教师,糟糕!这可是必不可少的。喏,在灵州混,没有床睡觉可以,没有新衣服可不行。”

接着,他突然搜搜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沓人民币,抽出一半,放到老同学面前,口气特别亲热地说道:“先用着,有了再还我。如果以后手头紧不还都行!把需要的衣服置办齐。你自己置办吧,反正明天来我家吃晚饭,五点半。”魏明珠诚惶诚恐,收起钱,磕磕巴巴地说道:“你真是太好了,我万分感激……请相信,我绝不会忘记……”他受宠若惊,满脸通红,不愿意说自己有钱,攒钱不愿意花。对方接口说道:“好啦,别说了。再来杯冰镇啤酒,好吗?”他随即喊了一声:“伙计,两杯冰镇啤酒!”等喝完了酒,刘继明又问道:“再去逛一逛,一个钟头,好吗?”“当然了。”于是,他们又朝沙渠市场走去。

“干什么好呢?”刘继明问道,“有人说,在灵州,一个闲逛的人,也总是有营生可干的。其实不然。就拿我来讲,到了晚上,我想随便走走,就不知道去哪儿好。到东山树林去兜一圈吧,那要有一个女人陪伴才有意思——可不是总有现成的,随手就能拉来一个。去音乐咖啡厅吧,也没有多大的意思。那么,干什么呢?无事可干。这里没有几个像样的公园。魏明珠一时难住,不知如何回答,最后狠了狠心,才说道:“大观园游乐场我没见识过,很想去开开眼。”刘继明叫起来:“大观园游乐场,天哪!我们还不跟进烤炉一样!好吧,行啊,总还有点儿玩头儿。”

于是,刘继明开路虎,掉头灵州城南大观园走去。游乐场门口灯火辉煌,照亮了前面的停车场。一长排汽车停在那里,人都在里面玩耍。刘继明径直往里走,却被魏明珠叫住:“我们还没去窗口买票呢。”对方拿腔拿调地说:“跟我在一起,用不着付费。”到了检票口,三名检票员都向他哈腰打招呼。中间那个还向他伸出手。刘继明问道:“还有像样的包厢吗?”“当然有了,刘继明先生。”他接了递过来的包厢票,推开包了皮软垫的门扇,二人就到了大厅。

里面烟气缭绕,好似薄雾,笼罩了远一点儿的部位、舞台和剧场对面。那些人都在吸中华和南京,冒出缕缕淡白色烟雾,不断上升,在宽阔的圆顶下聚拢,围住大吊灯,在二楼看台的观众头上,形成了烟云密布的天空。入口通向环形休息厅的宽宽过道上有三张柜台,三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徐娘,正忙着扭扭捏捏地出售饮料;一帮女子站在一张柜台前,正等待来客;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服务员正在游荡,混迹在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群里。三名售货员身后有高大的镜子,映出她们的后背和过路人的面孔。刘继明自信有权受人礼让,分开众人,快步朝前走去。

他走到一名女领座面前,问道:“十七号包厢在哪儿?”“请走这边,先生。”他们走进小小的木板包厢,门就关上了。包厢前面敞开,板壁镶了红壁毯,摆了四张同一颜色的座椅,相互挨得很近,留的空隙难以过人。两个朋友坐下来,他们左右两侧都排列着相同的小包厢,构成长长的弧线,而两端则通到舞台。那些包厢也都坐了人,但只能看见脑袋和胸部。

大观园舞台上三个穿紧身衣的年轻人,身材依次大个儿、中个儿和小个儿,正在轮流表演空中飞人。大个儿用小快步首先出列,他脸上挂着微笑,鞠躬时手掌一扬,仿佛向观众送去个飞吻。他那胳膊和大腿的肌肉,明显由紧身衣突现出来。他挺起胸膛,尽量收回过分突起的腹部。他黑黝黝头发从正中精心开缝,等分梳向两边,模样儿就晋剧里面的丑角。他姿势优美,纵身跃上吊杠,双手抓住,身子好似飞轮般旋转起来,然后伸展用力,身体挺直平卧,悬空一动不动,仅凭手腕的力量停在固定的杠上。

他飞身落地,在池座观众的掌声中,再次微笑着向全场鞠躬,然后退回靠在布景上,每一步都显示出腿部的发达肌肉。第二个身体矮些,但更壮实,他走上前,做了同样的动作。随后第三个也同样表演一番,赢得观众更为热烈的喝彩。然而,魏明珠并不专心看演出,而是频频回顾,张望身后满是男人和服务员的休息大厅。

刘继明对他说:“瞧瞧这池座,全是携带妻子儿女的上班族,来看热闹,一个个都高高兴兴地。包厢里则是经常逛夜总会的人,也夹杂着几个艺术家、几个二流粉头儿。我们身后,可是灵州最怪异的大杂烩。那些男人都是干什么的?你观察观察,干什么的都有,各行各业,三教九流,而占主体的是煤老板子弟。那中间有开宾馆、商店的老板。有的在馆子里吃了晚饭来的,有的出了影剧院,来这儿消遣一下的。我在这里消费,有十年了,全是熟面孔,天天晚上见到她们,终年在同样的地点,这里通年有灵州派出所管理,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是陪跳舞和喝酒。”

魏明珠早已不听伙伴说话了。有一个五短身材的俏丽女人把臂肘支在他们包厢上,正在凝视他。那是个黑发的消瘦女人,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肌肤也涂白了,黑眼睛描得细长,覆盖着厚厚的假睫毛。那乳房不大,撑起了深色丝绸衣裙,而那嘴唇涂得淡红。总之周身那种打扮给她增添几分清纯、火热和放纵,却能煽动男人的欲火,欲罢不能。

她扬头招呼从旁边经过的一个女友,跟那黑发染成红色的同样肥胖的女友说话,故意提高声音,好让人听见:“瞧哇,那个漂亮小伙儿,他若是肯出十元钱要我跳舞,我是不会拒绝的。”刘继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又拍了一下魏明珠的大腿:“这话可是说给你听的,你挺受女人的垂青,亲爱的,祝贺你呀。”魏明珠闹得满脸通红,手指不由自主地摸摸空空口袋。

这时,幕已落下,乐队正演奏一首华尔兹舞曲。刘继明说道:“咱们到休息厅里转转怎么样?”“随你便。”他们走出包厢,立刻裹进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拥挤推搡,随波冲荡,他们眼前是一片漂浮的脸。那些漂亮男女则两两一对,在这男人堆中穿行,轻盈地从臂肘、胸口和后背之间穿来穿去,仿佛在自家那样随便,在这男性波涛中弄潮如鱼得水。

刘继明乐不可支,便随波逐流,简直有点儿醉醺醺了,他大口大口吸着烟草、男人的气味和女人的香水味相混杂的污浊空气。然而,魏明珠却冒了汗,气喘吁吁,连声咳嗽。“到园子里去吧。”他说道。他们向左一拐,就走进一座带篷的花园,两眼不大美观的喷泉制造出一点儿清爽。在盆栽的紫杉和崖柏下面,男男女女围坐着红皮桌子喝饮料。

“再来杯啤酒?”刘继明道。“嗯,好啊!”他们坐下来,瞧着走过的观众。游荡的女人,时而有个停下脚步,带着媚俗的微笑问道:“先生,不想请我喝点儿什么吗?”魏明珠总是回答:“一杯清水。”那女人咕哝一句:“穷鬼,没教养的家伙!”便走开了。刚才在两名同学的包厢后壁的那个黑发瘦女人,这时又出现了,她挽着那个金发女人,大摇大摆地走着。这两个女人天造地设,真是绝妙的一对。

她望见魏明珠,便会心一笑,就好像他俩刚才四目相对,已经交流许多体己的悄悄话了。她拉过一把椅子,泰然自若地坐在魏明珠对面,还让她女友坐下,然后用清脆的嗓音喊道:“伙计,来两杯苹果汁。”刘继明深感意外,说了一句:“你!也不觉得难为情?”

她回答:“是你这位朋友把我迷住了。他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想,他一定没结婚!”魏明珠给吓住了,一句话也对答不上来,他只是右手摸左手背,一味傻乎乎地微笑。伙计端来果汁,两个女人一口气干下去,然后站起身,黑发女人略微一点头,算是友好的表示,又用扇子轻轻打了一下魏明珠的胳膊,对他说道:“谢谢,我的小猫咪,你的话不怎么灵便。”接着,她们扭动着屁股走了。

刘继明哈哈笑起来:“嘿!老兄,知道吗,你还真讨女人喜欢?这一点可得好好利用,你可能借上大力。”魏明珠又沉吟片刻,又像梦呓似的,高声讲出内心的想法:“还是通过她们找对象最快。”他见刘继明一直微笑不语,便问道:“你还想待在这儿吗?我可待够了,这就回去了。”魏明珠咕哝一声:“嗯,我再待一会儿,还不晚。”刘继明站起身:“好吧,再见!明天见,没忘吧?我家里,五点半。”“一言为定,明天见,谢谢你。”二人握了握手,刘继明走了。

等他同学一消失,魏明珠顿觉自由了,他又美滋滋地摸了摸手机,随即站起来,开始游荡,用目光搜索人群。不一会儿,他就望见金发和黑发那两位女郎:她们在乱哄哄的男人堆中穿行,始终一副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态。魏明珠径直朝她们走去,临近又胆怯了。

黑发女郎对他说:“你的舌头活动开了吗?”魏明珠结结巴巴说了一声:“当然啦!”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三人停下,伫立在那儿,阻碍了人群的流动,周围形成了一个旋涡。这时,黑发女人突然问道:“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魏明珠眼馋得浑身一抖,就粗鲁地回答:“好哇,我们出外面去。”女郎含情脉脉地笑了笑:“好的。”他们在大观园的周围转,互相了解,原来他们是老乡,叫王曼丽,老家村子只有五里路。听说魏明珠是灵州小学的教师,说他喜欢人,有钱没钱无所谓。竟然是一见钟情,说着互相留手机号码,她就抓住他的胳膊,表示这男人是她的了。魏明珠满心欢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二天下午,他约王曼丽一块到刘继明小餐馆吃饭。他感到有点儿拘束,胆怯,不大自在。有生以来,他这是头一回有对象,自己一身打扮令他局促不安,总觉得处处有毛病:高帮皮鞋没有打油,不过式样相当精美,而他就爱卖弄双脚;衬衣是当天上午花一百五十元,在世贸大厦旁边买的,但是胸衬太薄,看得有些老气,而他平日穿的那些衬衣,都程度不同地破损了,就连最好的那件也穿不出去了。

他的裤子略嫌肥了点儿,显不出腿部的线条,仿佛缠在腿肚子上,皱皱巴巴,一看就知道买的是旧货。也难怪,穿上这种二手衣服,临时凑合,往往是这种效果。唯独上衣还不错,碰巧基本上合身。好在王曼丽觉得无所谓。他同王曼丽一级一级慢腾腾上楼,心里发慌,怦怦直跳,唯恐当众出丑。猛然,他看见迎面一位盛装打扮的先生挽着漂亮女郎在注视他,二人近在咫尺,魏明珠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即又目瞪口呆,愣在那里:那正是他本人,映在立于二楼楼梯口制造景深效果的一面大衣镜里。他一阵狂喜,乐得浑身乱颤,他看见自己的形象比原来想的帅多了。

他那住处只有一面刮胡子的小镜子,未能对镜观赏全身,而且,他在临时拼凑的这套行头上处处挑毛病,不禁夸大了缺陷,一想到自己这身打扮会显得土里土气,心里就惊恐万状。不料,他猛然在镜子里瞧见自己,甚至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另外一个人,一位吃公饭人士,乍看上去显得很体面,很潇洒。

现在,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不能不承认,从上到下这一身打扮,的确令人满意。可以想象,他见王曼丽以前,像演员练习角色那样研究起自己来,对着镜子微笑,伸出手,做各种姿势,表现各种情感,如惊奇、喜悦、赞同等,还研究微笑的不同程度,在王曼丽跟前如何以目传情,让她明白他所怀的爱慕和欲望的提前准备,是多么的滑稽。

到家了,王曼丽去二楼厕所,顺便到楼下小卖部买礼品。魏明珠到了三楼,又碰见一面大镜子,他放慢脚步,要瞧瞧自己如何走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姿态的确优美,走起路来很潇洒,顿时信心百倍。毫无疑问,他有了这副相貌和飞黄腾达的愿望,再加上早已暗下的决心和独立思考的精神,肯定能成功。最后一层楼梯,他真想飞跑腾跃上去。到了第三面镜子前,他又站住,以习惯的动作拍了几下衣服,右手拢了拢头发,就像他常有的情况那样自言自语:“这真是奇妙的发现。”然后伸手按门铃。

房门几乎立即打开,面前出现一名女服务员,只见他身穿黑礼服,中等身材,神态庄重,衣着打扮完美无缺。魏明珠一见又慌神了,闹不清这隐隐约约的紧张情绪从何而来,也许是他无意间比较了两个人的装束吧。穿着锃亮皮鞋的服务员,接过魏明珠怕露出脏点而搭在手臂上的大衣,问道:“请问我如何通报?”

然后,他掀起门帘,朝着客厅报了名字。这时,魏明珠突然又慌了,觉得自己简直要吓傻了,气都有点儿喘不上来。他要朝期待已久、梦寐以求的生活迈出第一步了。不过,他总算走过去了。一位烫发少妇站在那儿等待他。这间又大又亮,像温室一样摆满花木的客厅,只有少妇一个人。

魏明珠戛然站住,他完全困惑不解。这位笑吟吟的妇人是谁呢?继而他想起,刘继明结了婚,这位衣着华丽的烫发美女,大概就是他朋友的妻子,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更加慌乱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我是……”女郎却向他伸出手:“先生,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相遇的情景,刘继明都对我说了。我很高兴他脑子来得快,请您今天前来同我们共进晚餐。”魏明珠面红耳赤,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感到对方正从头到脚打量审视他,斟酌着如何评价。他想表示歉意,编个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衣冠不整,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也就不敢接触这个难题。

他坐到女主人指给他的扶手椅上,立刻感到在他身体的压力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丝绒凹陷下去。他感到自己沉下去,同时又有了依托,被这温柔的椅子紧紧抱住,而镶了软垫的靠背和扶手则轻轻地托住他,他只觉得进入了美妙的新生活,拥有了无比甜美的东西,好像自己变成了个人物,从此脱离苦海。于是,他望了望一直凝视他的刘继明夫人。她那身浅蓝色连衣裙,充分显现她苗条的身段和丰满的乳房。短袖口和开得很低的领口镶有白色薄纱花边,袒露着手臂和胸口。头发束在头顶,脑后部分略微弯曲,颈上的黑色绒毛呈薄云状。

在她的注视下,魏明珠倒放下心来,不知为什么,这目光令他想起昨天在风流牧羊女游乐场碰到的那些服务员的目光。但她的眼珠是圆圆的,黑中带白,从而有一种独特的神色。她的鼻子秀气,嘴唇却很厚,下巴颏儿有点儿胖,那张面孔不大匀称,但有魅力,饱含热情和慧黠。这类女人的面孔,每一根线条都透出一种特有的风韵,似乎都有一种寓意,每一种表情都好像要显露或掩饰什么。她略一沉吟,又问道:“您在灵州小学教书吗?”魏明珠渐渐定下神来,回答说:“只有三年,夫人。我在学校教书,不过,刘继明愿意帮忙,有望把我拉进新闻界。”她更为明显,也更为和善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

门铃又响了。保姆通报:“晓声夫人到。”晓声夫人是位矮个儿黑发女郎,即人称黑发小娘子的那类。她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只见她穿一条式样简单的深色连衣裙,模具似的,从头到脚全身线条都勾勒出来了。唯有插在黑发间的一朵玫瑰花特别引人注目,仿佛是她相貌的标志,突显了她的特性,给她定下了应有的风风火火的基调。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短衣裙的小姑娘。刘继明夫人急忙迎上去。“你好,主编夫人!”“你好,刘太太!”小姑娘像大人一样沉稳,探过去额头,说道:“你好,阿姨!”刘继明夫人用手抚摸小女孩,随即介绍说:“魏明珠先生,刘继明的一个好朋友。”魏明珠客气地点了点头。

这时,房门又打开了,来了一个圆滚滚的矮个儿先生,挽着一位高个儿美妇,他们就是李小林夫妇。李小林先生是西安人,是《灵州报》的领导。夫人比他高,比他年轻得多,举止高雅,神态十分庄重。继而,晓声和贝德脚前脚后来到,前者衣着十分漂亮,而后者衣领发亮,是披肩的长发给磨的,肩膀上还撒了一些白色头皮屑。

贝德领带有点儿歪,似乎今天还不是他头一次外出。他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风度翩翩。这时,晓声也进门来了,因回来晚了向大家道歉,说在报社脱不开身,正处理一个稿件。保姆朗声报告:“魏明珠夫人到!”刘继明用奇怪的眼神看王曼丽,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了笑,客气地让座。

刘继明一本正经,微笑着照顾客人,不时同他妻子交换一下眼色,仿佛二人串通一气,正在顺利地干一件棘手的事。一张张脸红起来,一个个嗓门儿也粗起来。保姆上酒,不时对客人耳语:灵州坊,还是三十年的。刘继明觉得三十年灵州坊合口味,每次都让人给斟满。一种甜美的快感已经传遍周身,热乎乎的,从腹部上头冲到四肢,浸透全身。他感到通体舒坦,觉得生活、思想、躯体和灵魂无不舒坦。他产生了欲望,要开口说话,要引人注意,要别人倾听并欣赏他,就像这些人一样,一字一句都令人回味。这工夫,聊天还持续不断,天南海北,各种想法相混杂,只要谁讲一句话,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就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上。总之,当天的大事件都过了一遍,顺便又涉及千百个问题。

在两道菜之间,刘继明先生也开了几个玩笑,表明他思想多疑而粗俗,文化浅薄。他说完,便有点儿冷场。大家都微笑。王曼丽坐旁边,知趣地一言不发。魏明珠酒喝多了,谈兴大发,又一心要讨人欢心,便像吹牛一般夸夸其谈。女士的目光全投在他身上。晓声夫人慢声细语地说道:“您回忆的这些事,可以写成一组迷人的文章。”这时,晓声从眼镜上面射出目光,打量这个年轻人,仿佛这样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孔。打量菜肴时,他则从镜片下面看去。刘继明立即抓住这个时机:“亲爱的老板,刚才我向您提起这位魏明珠先生,请求您聘用他帮搞新闻栏。听说马波走了之后,要有紧急和机密的采访,就一个人也派不出了,报纸因而也会受影响。”

晓声开始认真对待了,他索性摘下眼镜,面对面端详,然后才说道:“毫无疑问,魏明珠先生有独特的见解。明天下午三点钟,他要是肯来同我谈谈,这件事我们就安排一下。”他停了停,身子完全转向了年轻人,又说道:“不过,你要写一篇报道。第一篇文章,明后天我就要,赶在议会辩论的时候,以便吊起公众的胃口。刘继明夫人也补充一句,她的一举一动,总摆出严肃优雅的姿态,一言一语,也总赋予垂青施惠的意味:“您不是有了个好标题:《大观园记》,对不对,魏明珠先生?”刘继明夫人微笑着,以保护者的目光,看了魏明珠一眼,分明是说:“你呀,肯定能成功。”晓声夫人已有好几次朝他转过身去,她那钻石耳坠不住地抖动,小水珠仿佛要脱落似的。

人人都向微笑的老板点头致敬。魏明珠踌躇满志,举杯一饮而尽。此时此刻看那劲头,就是一大桶酒,他也能喝光,再有一头牛,他也能吞下去,哪怕遇到一头狮子,他也能将它扼死。他感到周身有超人的力量,心中有战无不胜的决心和无限的希望。现在,他在这些人中间,就像在家里一样随便了。他在这里站住了脚,赢得了地位。他怀着新的自信,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而且第一次斗胆对邻座的女郎说话:“夫人,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美的耳坠。”她转过身来,冲他微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把钻石这样吊下来,只用一根细线。特别像颗露珠,对不对?”

魏明珠转过头的时候,又碰到王曼丽的目光,他从那始终和善的眼神中,看出一种更明显的喜悦、一种慧黠和鼓励。现在,所有男士都同时讲话,一个个摇头晃脑,粗声大气,讨论建造灵州地铁的庞大计划。每个人都有满腹牢骚要发,抱怨灵州的交通如何缓慢,公共汽车如何讨厌,出租车司机如何粗鲁,等等,直到吃完餐后甜食,这个话题才算谈完。

大家离开餐室,又去喝茶。魏明珠开玩笑似的将胳膊递给小女孩。她却神情严肃,向他道谢,并踮起脚,将手插进这位邻座男士的肘弯里。魏明珠走进客厅,只见屋内四角摆着盆栽的高大棕榈树,华美的叶子展开,伸向天花棚,再扩散成喷泉状。壁炉两侧的橡胶树,树干像圆柱一般,墨绿的长叶层层叠叠。钢琴上方有两株不知名的小灌木,树冠圆圆的,鲜花盛开,一株深粉,一株雪白,实在太美了,看上去不像真的,仿佛是假花。空气清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究竟是什么香味,说不清也道不明。魏明珠心中安稳多了,便注意观察这套住房。屋子并不很大,除了木本植物,再也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陈设,也没有什么耀眼的鲜艳色彩。然而,人待在里面就觉得很自在,有一种宁静休憩之感,有一种温馨愉悦的氛围,周身都仿佛受到爱抚。

“魏明珠先生,您喝茶吗?”晓声夫人嘴唇始终挂着友好的微笑,递给他满满一杯。“好的,夫人,谢谢。”刘继明叼着中华烟,也走了过来。魏明珠起身准备告辞,唯恐言语有失,前功尽弃,毁掉他开始的创业。他和王曼丽躬身告辞,抓住女士伸过来的纤手轻轻握了握,然后用力摇晃男人的手。他注意到晓声的手又干又热,并相应地同他热情紧握;贝德的手又湿又凉,从手指间滑掉;社长的手又凉又绵软无力,毫无表示;晓声夫人的手胖乎乎又温乎乎。这位好友悄声对他说:“明天,三点钟,别忘了。”告辞出来,又到了楼道,他心中乐极了,真想跑下去,于是一步跨两个台阶,往楼下冲,接着,他得意地微笑。

魏明珠送走王曼丽,回到街上,心中犹豫该干点儿什么。他呼吸着夜晚的温馨空气,想到自己的前途,就渴望奔跑,幻想,一直向前冲。然而,头脑还萦绕着一个念头:主编要的那组文章,于是,他只好决定立即回住所,着手工作。他拉开大脚步往回走,滨河路大道一直走到迎宾广场街。他住在这条街的一幢四合院,他不声不响地回到自己住的南房。继而,他自言自语:“好啦,干活儿吧!”他将电脑放在桌子上,在键盘敲出:“大观园记”。接着,他考虑第一句话如何开头。他的手捧着额头,眼睛注视着铺在面前的文件夹。他要说些什么呢?那会儿在餐桌上讲了那么多,现在连一个故事、一件事实都想不起来了。忽然,他有了个主意:“我应当从出发写起。”因为刚刚去了大观园,一篇稿件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他关了电脑,上床熄灯,随即就睡着了。

盼望好事或有愁事的日子就醒得早,魏明珠早早醒来,跳下床,走过去打开窗户,以便如他常说的那样,干他一大杯新鲜空气。灵州街上的房舍,在朝阳的光照中非常明亮,仿佛粉刷成白色。往右侧远眺,能望见灵州东山高高的塔,上面罩着淡蓝色的薄雾,宛如扔在地平线上一小块飘浮的透明纱巾。魏明珠伫立了几分钟,眺望那远方的山峦,喃喃说道:“像这样的天气,到灵州东山游玩一定很开心。”可是转念又一想,他必须做事,说干就干,先拿出手机,给灵州小学校长请个病假。在打印门市,打出稿件,他换上出门的衣服。到了街上,他又觉得刘继明一定睡得很晚,现在登门还为时太早。于是,他开始悠然散步,走在环城大道的树荫下。还不到九点钟,他已走到杏花滩公园,浇过的花草湿漉漉的,十分清新。当魏明珠到了楼门口,正撞见他的朋友出来。

“你来啦!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正好撞上人家要出门,魏明珠一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是这样……是这样……我那篇文章,写出来不知道怎么样。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从来没有写过东西。这跟别的事儿一样,需要实践。我倒是确信,我很快就会熟悉。不过开始,我真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各种想法都有,可就是表达不出来。”他颇为犹豫,便住了口。刘继明狡黠地微笑着:“这情况我知道。”魏明珠接着说:“开始阶段,大概人人都会碰到。这不,我来了……我来求你帮我一把……有十分钟,你就能把我领上道儿,指示我怎么走,没有你,我是闯不出来的。”

对方始终快活地微笑着,他拍了拍老同学的胳膊,说道:“去找我妻子吧,她会给你解决问题,处理得比我好。我文化程度不行,今天早晨我没有时间。”魏明珠突然吓住了,他非常犹豫,绝不敢这么贸然:“可是,在这种时刻,我总不能跑去打扰她吧?……”“嗳!完全可以。她已经起床了。你到我的书房,就会看见她正在写文章。”“不行……这怎么成……你不在……”刘继明抓住他的肩膀,揪着他转了半圈,再朝楼梯推去:“去吧,你这个大傻瓜,叫你去你就去!你总不至于逼我再爬上四楼介绍你,再说明你的情况吧。”魏明珠这才下了决心:“谢谢,我去好了。我就对她说,是你逼我的,非逼我去找她不可。”“行啊,放心吧,她吃不了你。千万别忘了,过一阵儿,三点钟。”“唔!放心吧。”

刘继明急匆匆走了,魏明珠则一级一级慢腾腾上楼,心里嘀咕该怎么说,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保姆来开门,他扎着蓝围裙,手中拿着扫帚。“先生出门了。”她不等发问就先说了。魏明珠却坚持说:“请问问刘继明夫人能不能接待我。告诉她,刚才我在街上遇见她丈夫,是他让我上来的。”然后,他就等着回话。保姆又返回来,打开右边一扇门,说道:“夫人等您呢,先生。”她坐在办公椅上。屋子很小,四壁全被书籍遮住,所有的书都整齐地排列在黑木书架上,有红色、黄色、绿色、紫色和蓝色各式各样的精装本,为单调的排列增添了色彩和欢快。她穿一件镶花边的白色便袍,总那么笑容可掬,这时转过身来,伸过手去,肥大的衣袖里便露出裸臂。

“这么早就光临?”她说道,随即又补充一句,“是有什么事。”魏明珠结结巴巴地答道:“唉!夫人,我在下面碰见您丈夫,本不愿上来,可是他非要我上来见您不可。实在不好意思,我都不敢说明来意了。”她指着一把椅子:“请坐下,说吧。”她两根指头放键盘上,灵活地摆弄转动着鼠标,面前文件夹,已经写了半篇,因这位年轻人的来访而暂停了。她坐在写字台前,就像在自己客厅里一样自如,就像在忙她的日常家务似的。便袍里飘逸出一股幽香,是刚梳洗后的清新之气。魏明珠极力揣测,觉得隔着便袍柔软的布料,能看出这少妇的肉体雪白而光亮、丰满而火热。

少妇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您说呀,到底是什么事儿?”魏明珠犹犹豫豫,嘴里咕哝道:“是这样……实在是……不敢冒昧……只因昨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今天早晨……又早早起来……要按晓声先生的要求,写关于灵州大观园那篇文章……可是,一点儿像样的东西也没有写出来……我写的草稿……这种工作,我没有干过;于是来求夫人帮忙……帮这一次……”少妇受到恭维,心中好不得意,她开心地笑着,打断他的话:“他就让您来找我啦?……承情看得起……”“不错,夫人。他对我说,您能帮我摆脱困境,比他做得还要好……可是我,实在不敢,也不愿打扰您。您理解吧?”少妇站起身:“这样合作,会很有意思的。我真赞赏您这主意。来,您就坐到我这位置上,把优盘插电脑。我们一起来炮制您的文章,这回,可是一炮打响的文章。”

魏明珠坐下,刘继明夫人站在旁边,看他做好这些准备,然后,她从壁炉上拿了一支香烟,点着了。她开始踱步,一面继续口授,一面吞云吐雾,只见从她紧闭双唇的正中小圆洞里,一缕烟笔直喷出来,继而在空中扩展消散,化为缕缕灰线,仿佛透明的雾,又好似蛛网的蒸汽。有时,她一挥手掌,便抹掉这些经久不散的淡淡痕迹;有时,她则用食指果断地一切割,再一本正经地注视着被截为两段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慢慢消逝。刘继明夫人看也不看魏明珠的文章,边走边吸烟,一边介绍大观园,他不停地修改,半小时就完了。魏明珠十分感谢她,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以及这种亲密关系所带来的肉体快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她的一部分,一切,包括书籍遮住的墙壁。座椅、家具、飘浮着烟草味的空气,都有点儿特殊,都有点儿来自她身上的善良、温柔和可爱的气息。

房门无声地打开了,根本没有通报,就走进来一位高个子先生。那人瞧见屋里有个男人,便立刻站住。刘继明夫人一时显得有点儿尴尬,从肩膀到面颊略有点儿发红,不过,她声调还是很自然地说道:“您倒是进来呀,亲爱的。介绍一下,这是刘继明的好友,未来的记者,魏明珠先生。”然后,她又以无所谓的口气介绍:“我们的最要好最亲密的朋友,王晓雪。”两个男人彼此见礼,四目对视凝注。魏明珠立即告辞。女主人也没有挽留。他讷讷讲了两句感谢的话,握了握少妇伸过来的手,又向刚来的表情冷淡而严肃的男人士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去,一时心里慌乱极了,就仿佛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他还觉得,那人见他在那里颇不高兴,但又猜不出是何缘故。

他重又来到灵州街上,觉得情绪低落,心里别扭,一股淡淡的忧伤挥之不去。他信步往前走,心中纳罕,何以突然产生这种愁绪,根本找不出原因来,而脑海里不断浮现晓声那副形象:那冷峻的面孔,头发花白了,表情稳重而傲慢,显然是个非常富有而又极为自信的人。打三点钟的时候,他便登上《灵州报》楼梯。几名员工坐在长椅上,叉着手臂等待吩咐差事。魏明珠问道:“请问,社长在吗?”收发员答道:“社长正在同人谈话。先生可以坐下稍候。”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没有叫一个人进去。于是,魏明珠想出个主意,他又去找传达:“社长约我三点钟见面。”对方便让他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进入一间大厅,只见四位先生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绿色桌子旁,正在电脑写东西。然后,魏明珠推开包了软垫的两扇门,走进社长办公室。社长坐办公椅上,正在电脑写文章,在镶嵌铜饰的黑色木桌上,一大堆东西,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有信函、明信片、报纸、杂志、送货单,以及各种各样的印刷品。社长猛地从镜片上面瞥了年轻人一眼,然后问道:“我要的文章带来了吗?今天正好赶上,和李丽丽的辩论同时见报。”

魏明珠从兜里掏出折成四折的几张打印手稿:“带来了,社长。”社长喜形于色,微笑道:“很好,很好。您挺有信用。我得审阅一下吧,魏先生?”社长说:“今天,没有给你安排什么事儿。你可以自便了。”“那么……我的……我那篇文章……今天晚上就发排吗?”“对,不过,用不着你管了。校样我们来改。你去把明天要的续篇写好,还像今天这样,下午三点钟来这儿。”魏明珠便道别,握了所有人的手,却不知那些手的主人叫什么,然后满心欢喜,精神抖擞,走下那华丽的楼梯。

第二天,三点魏明珠去了,拿的稿件,社长看也没看。就告诉他,现在人事冻结,况且,魏明珠是合同制老师,用不成。瞎折腾了一场,给刘继明打电话,说他也没办法。魏明珠灰溜溜的出来。人家是楼上楼,自己是愁上愁。魏明珠告辞出来,一路心神不定,满脑子都是各种模糊不清的打算。

一天,刘继明说:“魏明珠,很快就会结婚啦?”夫人答道:“对,听说她心目中早就有了人……王丽娟……我不会感到奇怪……除非……除非人家不愿意……因为……因为……没有什么障碍……挺般配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刘继明夫人慢吞吞地、不耐烦地咕哝道:“你总是让我臆测一大堆我不喜欢的事儿。魏明珠的事情就是教训,我们永远也不要掺和别人的事情,凭我们自己的良心办事就够了。这条准则,我看对谁都适用。”

次日,魏明珠和王丽娟,前去拜访刘继明夫妇。说自己和王丽娟结婚,希望他们帮忙,经济方面挺费劲的,但也夸大了几分,他反反复复地说:“我没有多少积蓄,我有困难。”刘继明听了,说早知道,已经和夫人商量过,早都安排好了。南关有一套空房子,借他们做新房,另外,借十万块钱。魏明珠告别时,用力握住刘继明的手:“嘿!老同学,谢谢啦!”当刘继明夫人送他到门口时说:“您没有忘记我们的盟约吧?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对不对?因此,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不管什么事,您千万不要犹豫。说一句话,打一个电话,我一定照办。”

王丽娟低声答道:“谢谢,我们不会忘记的。”她那目光也对他说:“谢谢!”而且更温柔,意味更深长。天气又变冷了,结了坚实的冰。阴沟排水时被冻住了,两条冰带沿着人行道延伸。这时大约九点钟了。正是严冬最寒冷的一个早晨,整个大自然变成水晶世界,万物晶莹发亮,坚硬而又易碎。树木披着霜花,仿佛是渗出来的冰霜。大地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干燥,能把细微的声响传到很远。天空碧蓝,宛如亮晶晶的镜子,而阳光穿越空间,却明亮而清冷,照在冰冻的物体上,丝毫也起不到温暖的作用了。就是那一天,魏明珠准备结婚,从刘继明家里回来的晚上,高兴的忘乎所以,晚上煤气中毒,赶发现,送灵州医院,就断气了。

多少年来,魏明珠同灵州所有人一样,活在世上,也吃饭,欢笑,也有过爱情和希望。可是,这一切都结束了,对他来说永远结束了。一个生命!只一晚上,在灵州就化为乌有!出生,长大,活得幸福,有所期待,然后就死去。

永别了,老同学魏明珠,你绝不会再回到人世上来!然而,每个人生下来,都对不能实现的长生不死怀有强烈渴望,每个人在这环境中都自成天地,而每个人在萌生新芽的粪土中,毫无征兆就完全毁灭。灵州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芸芸众生、各个世界,无不生机勃勃,然后消亡而转化了。但是,一个生物体,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绝不能复生!

一种难以描摹的、巨大而无法承受的恐惧,压在刘继明的心头,恐惧这种无边无际的、不可回避的虚无,这种无限期毁掉所有极为短暂而可怜的生物的虚无。刘继明受其威胁,已经垂下额头,想到仅仅存活几小时的飞虫,仅仅存活一二年的猪羊,也想到能存活若干年的人,能存活若干世纪的星体。自己有钱能怎样?这些生命体之间,彼此又有什么不同呢?灵州的其他人,无非多见到几次黎明罢了。

第二天,葬礼非常简单,魏明珠就葬在灵州公墓。灵州小学学校的教师来送行,他们平静地在站台上散步,随便聊天,等待动身的时刻。刘继明选定了座位,又下车同王丽娟聊了一会儿,这时,他猛然一阵忧伤,一阵惆怅,觉得同魏明珠难分难舍,就好像心要掉似的。总管高喊:“大家看空车找座位,请上车!”刘继明夫人和王丽娟登上车,又俯在窗口同她说几句话。鼓乐喧天,送行队伍徐徐启动了。恍惚中,刘继明觉得鼓手吹得是得胜回营,他是要陪伴老同学魏明珠去灵州报社,也许是调到报社工作在庆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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