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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岭/李印功著
(十三)
山沟里的夜晚,雾腾腾,阴沉沉,秋虫唧唧,冷风飕飕。朱成出了妹妹家的门,一身凉意,瑟瑟发抖,走在从黑暗处伸向黑暗处的山路上,想着:去哪儿找治牛拉稀的药?他一分心,右脚踩空,滑了一跤,摔在沟边。他向下一看,呀,黑幽幽的山沟,摔下去肯定送命!惊得浑身冷汗。
第二天,朱成出门给牛买药去了。
朱成先来到公社兽医站,在门口张望。兽医站在街道的西头,两排四间的小院,漆皮斑驳的双扇门上挂着公社兽医站的牌子,“兽”字下面的“口”字下半片不见了。一个跟水瓮胖瘦差不多的兽医正在门口给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未成年牛穿鼻圈,奚落说:“饲养员没长手?穿个牛鼻圈,也跑到兽医站来,你看你这牛多苗条的,瘦得都快飞了。”牛被圈在几根胳膊粗的木头做成的围栏里,兽医用绳子粗细的针一扎,牛疼得猛抬头,四蹄乱踢,冲出围栏,险些把兽医撞倒。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表情木讷、穿着破烂的人,大概是饲养员,不帮忙拦牛反倒离得远远的。兽医凶了,说:“你跟死人一样,还不把牛抓住?”挨骂的人呲呲磨磨,想帮不想帮。朱成上前一步,抓住牛的头,把牛推进了围栏。
兽医继续给牛穿鼻圈,他向朱成笑了一下,朱成趁机问:“兽医站有没有治牛拉稀的药?”
兽医问:“你是哪个生产队的饲养员?要把牛拉来,看是啥原因引起的,最近有一种牛痢疾,牛一得上八成就没救了。”
朱成问:“麻烦你能不能先给开些药?”
兽医说:“二杆子话!不见牛,开药把牛吃死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说完不理朱成了。
朱成无趣地离开了。
兽医又冒了句:“唉,世事该瞎哩,饲养员都是些啥货。”
站在一旁的饲养员接话了,说:“你就是个兽医的水平,看得了兽病,看不清世事,见牛瘦就骂饲养员,生产队干部把牛的饲料贪污,当自家的口粮吃了,饲养员拿球喂牛呀?”
兽医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饲养员,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了这样刺痛自己的话,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朱成顺着街道走,来到一个给人卖药的医药门市部门前。治人拉稀的药加大量能不能给牛吃?他想着走到了柜台前。
一个拿戥子称草药的白衣男子头也没抬,问:“你买啥药?”
朱成说:“治人拉稀的药,能不能加大量给牛吃?”
白衣男子一抬头,看了朱成一眼,说:“你把头伸过来。”
朱成不知何意,把头伸过去。白衣男子的手在朱成的额颅上一摸,说:“我以为你发烧说胡话哩,你没发烧,你是个二球!”说完拉开中药铺的抽斗,抓一把中药放在戥子上称。
朱成说:“你咋随便骂人哩?”
白衣男子说:“你给牛买药不去兽医站,跑到给人卖药的地方来了,寻着挨骂哩。”
朱成尴尬地离开了柜台,说:“不行就说不行的话么,辱骂人干啥,一个卖药的,你以为你卖原子弹哩?”
朱成出了医药门市部的门,站在街道,没了主意,急得火烧火燎:不尽快把药和馍、盐送去,牛和妹妹咋办?正在瞀乱的时候,他看见张金梁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张金梁也看见了朱成,跳下自行车。
朱成问:“金梁,你上街弄啥?”
张金梁说:“给我大在医院买了些药。这几天不见你人了,你不是说让我跟你挣大钱哩,咋不见动静了?”
朱成凑近张金梁的耳朵嘀嘀咕咕,张金梁左手扶自行车头,右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你本事真大!”
朱成说:“声小些!”
张金梁好像想起了啥事似的,问:“牛在哪儿偷的?”
朱成说:“这你就别问了,还是跟上次牛皮的事一样,我把牛交给你,卖牛得的钱俩人各半,其他事你就不用管了。”
张金梁说:“行,我不问了,你说咋办?”
朱成又凑到张金梁耳边嘀嘀咕咕,张金梁说:“好,我把给我大买的药送回去,就去寻治牛拉稀的药,咱两个天黑了在牛槽沟口的高埝下见。”
张金梁骑在自行车上,心想:没听说周围生产队的饲养室丢牛,这方圆几里只有王朗雄有牛,还是替自己代养的,朱成在哪儿偷的牛?王朗雄把牛丢了,是不是……张金梁后悔刚才把话没问清,可又一想:你问,朱成会说是在王朗雄家偷的?说了,你说王朗雄是替你代养的牛,朱成能信吗?会不会说你算计他?张金梁脑子一转,摇头:等见了牛再说。
朱成进了家门,三婶上地拾花去了。他从房子里取了一个布袋,翻过来掸了掸,走进灶房,揭开馍笼盖,看见馍白花了,用抹布擦了十二个馍,装进布袋,想擦剩下的六个馍,又把笼盖盖了。在案上找见盐盒盒,盐盒盒里只有半盒盐,朱成觉得太少,从橱柜里取出装盐的小布袋,掂了掂,至少有二斤没来得及用礓窝踏碎的盐,心想妹妹踏盐有的是时间,拿上吧。
这时三婶回来了,她把拾花的笼一搁,先进了房子,喊:“你进来一下。”
朱成扎好小袋子的口,走进房子,见三婶正从裤裆里往出掏棉花,棉花扔了一地。三婶说:“把地上的花拾一下,尿憋不住了。”三婶跑出房子。
朱成拾完地上的花,三婶提着裤子进来了,把裤子一抹,叫朱成看自己的裆里,说:“你看,装花的袋子把裆里磨红了,疼得走不成路。”
朱成心疼地说:“能偷多少是多少,不要把人弄出麻达了,等我今晚和张金梁把牛的事处理了,就能挣一笔大钱。”
三婶问:“今晚去?”
朱成“嗯”了一声,说:“天一黑,我和张金梁在牛槽沟沟口的高埝下碰面,进山去妹妹家。我睡一会儿觉,你给我做些饭,饭好了叫我。”
三婶出房子做饭去了。
朱成拍了拍身上的土,上炕和衣躺下,只等和张金梁约好去山里的时间到了就动身。
尽管都是夜晚,但山里的夜晚和山外的夜晚比起来,大不相同:夜色浑浊,浓雾涌动,峰影绰绰,山风吹在身上,潮湿而又冰森。尽管只有十多里路,但因为都是山路,不是上坡就是翻沟,俩人心里急,身上冷,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到了朱成妹妹家门口。
朱成敲门。门里有了亮光。
妹妹在门里问:“谁?”
朱成贴在门缝上答:“我,你哥!”
门“吱扭”开了,妹妹手里端一个小煤油灯,灯焰如豆,一闪一闪。朱成和张金梁进了门搁自行车,取自行车上带的东西。妹妹轻轻把门关了。
张金梁问:“牛在哪儿?”
朱成说:“在后边的窑洞里。快进去给牛喂治拉稀的药。”
妹妹一听,哭了起来,说:“哥,牛死了!”
朱成问:“你说啥?牛死了?”他没来得及接过妹妹手里的小煤油灯就跑进窑洞去看究竟,张金梁跟着跑了进去。
窑洞里一片漆黑,朱成伸手摸牛的当儿,昏暗的灯光随着妹妹走进射了进来,朱成和张金梁一看,呀,牛真的死了!它静静地躺在地上,脊背着地,肚胀如鼓,四蹄朝天,眼睛圆睁,死前像是经过了痛苦的挣扎。牛拉在地上的稀屎已经干了。朱成和张金梁一下子傻了眼。朱成举手要打妹妹,被张金梁一把拦住。
妹妹又哭了,说:“是它要死的,不是我让它死的!”
张金梁也知道朱成妹妹的具体情况,劝她:“肯定是它要死,不是你叫它死的,不怪你。”
张金梁又劝朱成:“牛已经死了,看事咋办呀,再怪怨也没用。”
朱成狠狠瞪了妹妹一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扭头看张金梁,说:“已经咥下这瞎活了,你说咋办?”
张金梁弯腰细细一看,语无伦次:“这……这牛,就是……还真……”话的意思是“这牛就是王朗雄代我养的牛,还真是你偷去了”。他刚想压住性子说第二遍,可这时候把话挑明、把事戳破,是处理牛的事还是跟朱成扯皮?算了,还是先忍着,反正活牛是自己卖,死牛也是自己卖,钱在自己手里,到时候再说也不迟,不怕你朱成不信,有王朗雄作证哩!张金梁心气平和了些,把心思用到处理牛上来了。
朱成没听明白张金梁话的意思,说:“反正我把牛给你偷出来了,牛死了,你就把牛杀了卖肉,卖了牛皮,钱俩人平分。”
张金梁说:“卖牛肉、卖牛皮都不成问题,关键是谁杀牛?在哪儿杀?”
朱成没了主意,说:“这你比我办法多,雇人杀牛的钱,不要你出。”
张金梁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说:“牛是拉稀死了的,不是得啥传染病死了的,牛肉就敢卖,不担心吃死人。”
朱成说:“那你请放心,绝对不是得传染病死的。”
张金梁说:“我刚进门时看见你妹妹家有一个架子车棚子,不知有没有架子车轱辘?”
妹妹说:“架子车是邻家的,在我家搁着,有两个轱辘。”
朱成一听,近三十岁的妹妹说下七八岁娃说的话,谁家的架子车不是两个轱辘?心里先是好笑后是心酸。
张金梁说:“咱两个连夜用架子车把牛拉出山,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明天就寻杀牛的人,卖牛肉和牛皮,你把架子车送回来。”
朱成说:“行。”
站在一旁的妹妹说:“哥,你送架子车的时候,可不敢把轱辘忘了。”
朱成和张金梁苦笑,没有搭理,动手往架子车上装牛,搁自行车。
妹妹没有因为俩人不搭理自己而感到丝毫的尴尬,在智商、情商低下人的脑子里,再复杂的事都是简单的,简单到没有了“尴尬”二字。
在崎岖的山路上,张金梁和朱成趁着夜色,拉着架子车“哼哧哼哧”走着。死牛躺在架子车上,身上压着两个自行车,随着架子车的颠簸,死牛整个身子颤动着。
朱成问张金梁:“碰见熟人咋办?”
张金梁说:“深更半夜的,在这荒山沟沟哩,兴许碰见鬼哩,哪能碰见人?万一碰见了,我就躲开,你就说你妹子家养的牛死了,你帮忙杀了卖牛肉去呀,熟人肯定信。”
朱成说:“也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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