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农村大炕乱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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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斜晖透过窗棂,一位七旬老妇,坐在窗前似乎忘却了时光的流逝。这是一所老旧小区的六层小砖楼的单元房。

她还记得这里原本就是她的家,是紫石外街,窄小的胡同,是一条由西到东的由高到低的胡同。

幸亏她家住在胡同的西头,也就是最高处的一所小院子里。院子有颗老槐树,曾经有人劝她爸爸老宁头把树砍了,因为槐树是木中之鬼,很不吉利。

可老宁头根本不信,每年晚春槐树开花,满院槐花香,串串槐花采摘下来,和棒子面搅合在一起蒸槐花饽饽,或者下锅炒槐花棒子面疙瘩,都好吃得很嘞。后来她在这小院长大,上学、参加工作。

老爸老妈相继去世,就剩下她和哥哥姐姐。房子是父亲年轻时置下的,要兄妹四人平分,每人正房分不上一间,最终她用一套单位分的单居室和一万多存款,和哥哥姐姐换来了这套小院。

八十年代,她大学毕业,在单位找了个丈夫,一起在这个小院度过十年春秋。她拼命工作,还得照顾孩子。

她至今搞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他怎么就成了自己的丈夫,除了也有一张文凭外,其他的大概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院被拆迁了,拆迁办给她分配的楼她坚决不要,她就要回迁,住回原来的紫石外街。房子给了,由于是点名要回老地方的回迁户,所以也没有太多的补偿金。当然房子也就一间普通的三居室。

后来补偿金加上她的积攒,她总算把闹着要出国的儿子送到美国去留学。儿子一走,至今又快二十年,没回来。顶多是给她寄过两次美金,一次一万“刀了”。

退休了,人也渐渐地真的老了。原来很多事都需要依仗她的老伴,突然提出要离婚。离就离吧,老男人拿着自己的工资卡和一个白净面皮的东北娘们走了,也不知走到哪去了。

老父亲老母亲从这里走了,哥哥姐姐拿着分到的小钱钱也走了,儿子拿着她最后的血汗钱也走了,最后那个老男人也走了。

她坐在落日余晖的窗棂前,心中总是以前啊以前,那许许多多的往事。

宁琪打记事起,就被母亲塞在炕脚贴墙睡觉。常常是半夜被尿憋醒了。叫妈妈,说尿尿,就是母亲给她拿尿盆,自己蹲在盆上,尿一大泡,把晚上喝的稀粥中的水都放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的,总是看见父亲还没有睡,有时是坐在炕对面的小桌前,带着眼镜仔细地看着不知是什么名堂的书;有时候是拿着电烙铁在焊接什么东西。

房子大梁上垂下一根电灯线,把一盏小电灯泡子斜吊在小桌上。小电灯映照着父亲的身影,显得父亲的后背的那么宽大。

宁琪的父亲,是这条胡同口的无线电修理铺的“老板”。院子里的正房住着宁琪的父母和宁琪,还有宁琪的哥哥和两个姐姐。厢房里住着两个学徒,大个地叫:董大民。

小个地叫:李文清。这两个小子约莫十七八岁,跟着老宁头在铺子里学习修理知识,实质上是要干很多杂活,比如扫地,烧茶招待客人。给老宁头站柜台,卖无线电零件或委托卖的旧收音机。

老宁头大部分时间是在铺子后面的修理间中,修理各种各样的老旧收音机。

空闲下来,就给这两小子讲讲怎么看电路图,讲一讲无线电波的传播,可惜这两小子天生不爱念书,小学都没有真正毕业,是因为家里跟宁老头有点远房远房的转着圈子的所谓亲戚关系,为了混口饭吃,才来到宁老头这里。

董大民管宁老头叫“老姑夫”,也不知道这亲戚关系从哪里论起,因为宁琪她妈妈跟董大民的父亲连表兄弟也论不上,只好像是一个村的。李文清管宁老头叫“老姨父”,也同样是扯淡。到了这铺子里,宁老头一律让他们叫“师傅”。

宁琪的父亲被人叫老宁头,并不是那时他的岁数已经很大,而是他过早的秃头,上面秃的没有多少毛,而下巴上却是大青胡茬子,看着非常老气;

而是做买卖的人应该和气说话委婉,而他直来直去,有时抬起杠来,是没完没了,非把他的观点阐述清楚说得别人不再回嘴为止。这是俗话说得“拧”。

老宁头名字叫宁汝贞,据他自己说,这是上小学的时候,先生给他起的名字。

宁琪十四岁的时候,上了初中。由于家里人口多,她又是女孩,父亲倒是没太在意过他。家里虽说有个小电料铺子,又修又卖,但是家里的日子从来没有什么宽裕。

中午父亲和哥哥、姐姐、学徒在一起吃饭,好点的时候,不过是捞面条。没有什么肉炸酱之类。当地管那种将酱油加盐兑水烧开点上几点油和蒜末的玩意,叫“汆”。

捞出面来,撒上点“汆”,就是上好伙食了,不然就是窝窝头,加黄酱蘸小葱。宁琪去上学,家里没有馒头,每次都是窝窝头,窝头眼里有点黄酱,酱上插着一根小葱。

日复一日地窝窝头黄酱插小葱。宁琪长得不高,在斑里女生中算是矮个,人也黄瘦瘦的。一天在学校上厕所,见有女生换卫生纸,自己傻乎乎还问,换的是什么?

由于营养不良,发育也晚,宁琪在初中时都没有来例假。

学校里很少有女生愿意和她在一起,嫌弃她长得土气。虽说那时买布要布票,许多家里有女孩的,还是在孩子大一点的时候,多少要做一两件整齐的衣裳,女孩总得出门有些脸面。

可宁琪穿的都是啥?有一次,冬天,竟然穿着她老妈的偏襟大棉袄就跑来了。因为冷,她没有棉外套。

宁琪没有小闺蜜,更没有什么朋友圈。她的眼睛里只有盯着作业。

她格外注意作业本的干净,每页都书写得整整齐齐,做错的数学题用小刀片扣掉,用同样的横隔纸在背面补贴好重写。她的功课却是在女生中呱呱叫的。

虽然是小女儿,可是没显出父亲对她有什么特殊的爱。家就是吃饭、睡觉、做作业、要学杂费的地方。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看见父亲每天晚上还在伏案工作的情形,她就好想伏在父亲的肩头,给他揉一揉,父亲真的是很辛苦。

小院发生了变化。两位师兄和大哥都长大了,要娶媳妇了。

姐姐们都回到正房大炕和她们挤在一起睡觉,院子里又在厢房外挤出一小间,这样三个男孩就陆续准备把搞好的对象带回来。不过,兄弟三人出了矛盾,似乎是为了谁应该住接出来的小泥屋而较劲。

谁也不说,但是谁也不往小屋里搬。最后还是父亲,把大哥叫过去,让他住在里面。大哥哭了,吼了一声:“凭什么呀?”

父亲说,“就凭他们是你师兄,就凭这房子现在是公家的了,已经不是咱的了,懂吗?”

大师兄董大民找的对象先被带回了小院。母亲一看,原来认识,就是西大街菜市场卖菜的售货员孙秀秀。

个头不高不矮,一双丹凤眼总爱瞥着看人,除非这个人能够让她看上,觉得值得巴结,才会眯成月牙状。

董大民带着孙秀秀,进了院子,也不向父母亲打个招呼,反而进屋和孙秀秀收拾屋子,不一会儿来了一大帮小青年。这会儿董大民就不得不出来跟父亲打个招呼:“师傅。”

父亲看着他们,没有出声。

董大民又说:“师傅,我这不就要结婚了吗,总不能上街上买着吃。这不,就只能在这西窗根下,搭个厨房。”

父亲回屋里去,什么也没说。母亲眼里含着泪光,姐姐们不在家,只有宁琪看着眼前这一切,刚要说什么,就被母亲一把拉住胳膊回屋里去了。

大师兄和那帮小青年很快就搭了一间厨房,比西厢房接出来的小泥屋还要高一些,厨房顶铺了油毡,抹了泥,怕风扇了油毡,还压了几块砖头。

大哥回来了,这下不干了,吼道:“你们把我的窗户都堵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董大民见了大哥,还有一点摸不开脸,不管怎么说,在一起住一起吃混了这么多年,感情总算是有一点。

孙秀秀见董大民哑巴似的,立刻丹凤眼就立了起来:“谁欺负你了?你不想想,你算嘛出身?知道不,小业主,先要改造改造你的思想。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懂吗?”

大师兄和孙秀秀就这样住进了小院。

孙秀秀很少正眼看宁琪。有一次,宁琪穿着哥哥小时候穿剩下的球鞋,上身穿着老妈改瘦些的旧上衣,从西厢房搭建的厨房前过,孙秀秀瞥了一眼,嘴里道:“嘛模样,天生的……。”

后面声音,宁琪没听清,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二师兄把自己的对象带回来一次,没进屋,就又拉着二师兄走了。从此,二师兄三天两天地不回家。

后来,听街坊们说,他找的对象是杏花村糕点铺经理的闺女,由于人家就一个丫头,他倒上门去了。

二师兄走了,但东西没搬,一把将军锁,锁住他屋子的小门。大哥找他几次,跟他说,自己也要结婚,还没房住呢,既然他有了去处,就把房腾出来吧?

“想什么呢?”二师兄一点不客气,“我的屋,我等着跟别人换房呢?懂吗?几处小房合起来换个大的。”

大师兄从此不在再宁家吃饭,二师兄也不在宁家吃饭。胡同口的“利民电料行”也改名了为“紫石街电料行”,电料行也改成了集体所有制,归镇上商管科管。

没多久商管科也换了名,叫什么委员会。老宁头这回变成了普通店员,大师兄董大民成了铺子的负责人。

董大民当了官,今天上面找他开会,明天又被安排去搞什么活动,总之,他站不成柜台,可凭他那刚入门的手艺,也修不成什么收音机。

活都是老宁头扛了下来,可工资他们几个人差不多,董大民拿的是二级工的薪水,在那时也有三十八块大钱。

八毛一斤猪肉,五毛一斤鸡蛋,再加上他媳妇孙秀秀的一级工工资,两人有六十多块的收入,立刻生活就好多了。

原来跟老宁头学徒,管个饭,一个月从师傅那里拿十六块学徒钱,虽然不用他掏伙食费,但董大民抽烟,还爱抽口好烟,什么恒大、牡丹、前门他都抽过。

为此老宁头说过他,“你爹娘在乡下,日子也艰难。

抽什么烟,浪费钱还毁身体。”董大民应付着,最后当着面不抽,就背地里抽。老宁头叹了口气,道:“儿子管不了,徒弟也管不了。哎!”

老宁头管电料行,那电料行是他私人开的,进货啊,用人啊,修房啊,纳税啊,统统都得管。

小镇不像大城市,客户少,买卖不算兴隆,所以他也没挣几个钱,有点钱实际上都压在货款上。

而现在改制归了大集体,一切不用他管,费用自然是公家先出,他不过一个月拿五十四块死工资,论起来,他觉得日子倒比原来强了一些。

大儿子初中毕业,就在镇上农机厂学徒,这不刚出师,也可以每月拿个二十八九块;两个姑娘也相继续初中毕业,一个镇服装厂,一个在天兴居饭馆当服务员,总之,家里有了很大改善。

所以,他那小破电料行公家收走改制,他是双手赞成。

这天上班,出事了。一个客户不依不饶地和董大民吵了起来:“你们怎么偷着换了我收音机里的泡子(电子管俗称)?

知道吗?我这是解放时上级奖励我的收音机,那是美国战利品,知道吗?那是美国货。”

董大民不承认,“谁换你的泡子拉?这收音机现在不是修好了吗?你听听!”一台铁壳军用收音机摆在柜台上,呜里哇啦地唱着样板戏。

那客户身穿一身旧军装,拍着柜台,“你们这是欺骗人。我是退伍军人,不吃你们那一套,不给我把泡子换回来,我上镇里告你们去!”

老宁头从后间跑出来,满脸带笑:“老同志,您别生气,坐下喝口水,我给您查查去。”

董大民黑着脸也不吭声了。老宁头看着收音机被打开的后盖,一眼就看见,一只国产的小管子用套接的方法插在里面,很明显,不是原装货。

老宁头看着董大民,意思是询问怎么回事?董大民不说话,老宁头对客户说:“机子没修好,要不您明天再来拿?我保证明天给你把问题解决好。”

客户说:“好吧,看你老会说话的份上,我就明天再来一趟。”

为了这件事,老父亲回家,把自己珍藏的美国军用管拿回店里,赔给了人家。

事隔多年,后来大师兄喝酒的时候说了出来,“李文清真不是个东西,偷人家客户的泡子,给他老丈人修收音机,差点让我背锅。”

宁琪中学毕业了,被分配到离城百十里的清河镇王家湾当知识青年去了。走之前,母亲给她缝了一身新衣裳,蓝布的外套,套在里面的旧棉裤棉袄上。

父亲用家里的旧木板,锯呀刨呀,给她做了个小木箱子,母亲在里面放进一床棉被和几件换洗的衣裳。

走的那天,父亲和母亲把她送到长途汽车站。她只记得,母亲哭着,从怀里掏出5块钱,塞给了她。

一辆辆敞篷车,拉着她和她的同学们,走了。

宁琪走了。大炕贴墙的炕脚少了个丫头,虽然平时也不见多跟小女儿说什么,但是一旦宁琪不在身边了,母亲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过年前,宁琪来了一封信,说她在知青点过得挺好,不用爸妈惦记着。

信中又说,因为是第一次在村里,跟同学约好要在村里过一个“春节”,所以就不回家了。母亲听父亲念完信,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扑扑地落了下来。

过了阳历年接着又过春节,家里也没多大热闹气。倒是董大民的老婆挺着肚子,不是在砂锅里炖排骨,就是在铁锅里焖鱼。

老宁头的大儿子因为房子问题,干脆搬到农机厂集体宿舍去了,很少回家。两个姑娘也找了对象,逢过节就都去未来婆婆家。要不是那个时代反对未婚同居,两丫头根本就不想回家。

母亲没有工作,在居民组领取点什么扎花糊纸盒的活计,由街道办事处给她们这类家庭妇女派活,每个月挣个十块八块的。

这年刚入夏,这天就接连下起了雨,一连七八天也不开晴。幸亏她家的小院是在胡同的高处,没积下什么水,但胡同东口地势低下,早就水盖了路面。

有人在路面上用砖头垫起墩子,人们来来往往,就踩着墩子前行。这天母亲去居委会交活。

打着一把油伞,夹着一个小青皮包袱,一步步踩着砖墩子走着,忽然脚下一滑,母亲就要摔倒在水里,母亲怕污了要交的活计,手里扔了伞,怀抱着小包袱,仰角摔下。……

没多久,就有人跑到电料行,喊道:“老宁头,你家里的摔了仰八叉,被人给背到镇诊所去了。”

母亲的右胯骨摔折了,镇诊所治不了。宁老头只好让儿子和大姑娘陪着老伴,自己去菜站借了一辆三轮板车,最后把老伴用旧棉被裹着,和儿子轮着蹬着三轮去了城里。

母亲摔了,家里没人写信告诉宁琪。等夏收之后,宁琪从生产队支了十五块钱,领了四十斤麦子磨了面,把磨出来的精粉都盛了口袋,准备回家看看父母。

坐牛车换汽车,总算是用了两天的时间回到家里。赶路的夜里是在长途汽车站的椅子上渡过的。

宁琪长高了一点,脸色也没以前那么干吧黄了。虽然是下了乡,由于知青享受粮食补贴政策,她一个月有四十四斤粮食可吃。菜是村里自己种的。

虽然也是缺油少肉的,但是比家里上顿窝窝头下顿窝窝头的小葱蘸酱要强些了。知青点一开始大家过集体生活,半年后,就散了伙,大家到处搭灶自己起火。

宁琪也不在潮乎乎的集体宿舍里住了。干活的时候,有个中年妇女赵寡妇,跟她混熟了。赵寡妇也是人生寂寞,就让宁琪住在她家了去。

这下,宁琪成了和贫下中农相结合的典型,还受到公社的表扬。赵寡妇没儿没女,丈夫是结婚三天就去放炮修梯田,被大石头崩下来砸死的,因此村里对赵寡妇都是有些照顾的。

赵寡妇收拾了出来一间厢房给宁琪住,自然条件也就比集体宿舍强多了。知青里没人拿宁琪当回事,按女生说,就她那样……

宁琪一进家里的院子,就喊了一声:“妈……”。接着听见正房靠窗露出母亲的身影。

宁琪进了屋,放下东西,才注意到,母亲歪在炕上,右大腿和大胯都打了石膏。母亲身旁放着个小炕桌,碟子里放着没吃完的窝窝头。

宁琪哭了,哭的很伤心。

宁琪给村里些了信,请了假。说母亲病的严重,需要她照顾。一周后,村里老支书回了信,表示同意。

让她不用着急,先照顾好母亲。赵寡妇寄了一个小口袋,里面都是大枣,说是给她母亲补补。

父亲这段时间突然就忙起来了。原来上头拨下来很多晶体管收音机。这东西谁也没见过,突然来了,就得负起保修的责任。董大民和李文清是什么资料也看不懂,但对这个叫“半导体”的各种小收音机却很喜欢。

店里东西拿来就瞎鼓捣,还没卖给顾客,就坏了两台。保修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父亲的身上。

夜晚还像宁琪小时候一样,大炕对面的小桌上,父亲在伏案研究。桌上一面摆着《晶体管收音机原理》,一面架着电烙铁和被董大民和李文清鼓捣坏了的半导体。

在宁琪的印象里,父亲好像一直都在学习。而母亲就是像同学说的“什么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佳人了。母亲漂亮不漂亮,宁琪从来没有注意过,只觉得母亲就是这个样子。

她做饭洗衣,给她们几个孩子缝缝补补。夜里父亲忙活的时候,给他倒上点水,饿了熬上一小口粥。

家里的咸菜、冬天吃的积菜、后来跟人学的“西红柿罐头”都是母亲做的。她就像不停地运转的轮子,转啊转啊。

家里大炕对面除了父亲的小桌之外,还有一个大板柜,里面都是一家子的旧衣烂杉。柜子上靠墙上面挂的是领袖像,下面摆了一对很粗糙的土窑花瓶,和一面套了布套的镜子。

后来,家里又添了一个父亲自己攒的收音机。镜子老套着布套子,所以,宁琪也没见母亲怎么照过镜子。宁琪也没怎么照过镜子。

梳头是习惯动作,扎两小辫缠上牛皮筋,一共也用不了几分钟。早晨起来急急忙忙拢了头,拿着窝窝头就上学了,没工夫照镜子。

靠着板柜的边上有一个小箱子,那是父亲的宝贝,里面放着他用的家具、书籍和无线电零件。

母亲就在这里,为父亲生儿育女,就在这里每天忙忙碌碌,就在这里曾哄宁琪睡觉。

现在母亲歪在炕上,打着石膏,也不吭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两个姐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上炕钻进被窝就是睡觉,早晨扒开眼就又走了。

这就是家。

快收秋的时候,老支书来了封信,问她母亲的病好的怎么样了?告诉她快收秋了。今年的年成还不错。

赵寡妇也来信,说村里知青点负责人,她的同学崔艳艳,说了,她紧着躲在城里不回来,就是躲避劳动。看她回来怎么交待。

街道居民组负责人,小脚们也对她议论纷纷,韩大妈代表居委会对她说:“回来时间不少了吧?

不年不节的,该回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宁琪知道她该走了,再呆下去,会给家里招来麻烦。

没有人送,只是父亲这次给她准备了什么家里腌的咸菜、熏的挂在灶台许久的几条腊肉,又买了些糖果,对她说:“回去,给房东嫂子吃去,这也是个意思。”

宁琪提着个家里的布兜子走了。哥哥姐姐也没人送她。

回到村里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回到赵寡妇家,赵寡妇挺高兴。对她说:“一路累了吧,我给你烧你热水,你洗洗。”

正说着,崔艳艳领着三个女生奔赵寡妇家而来,进了院子,推开厢房的小门,冲着宁琪吼道:“你还回来啊,看你不好好的村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跑回城里躲秋种,这都快秋收了才回来。

你要好好反省,写个检查交给我。”宁琪低着头,没说话。赵寡妇说:“怎么着,耍横啊。她妈病得挺重,是我让她回家照看她妈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不天天和我住一起,受着教育呢?

哪有事上哪去,别在老姐我这疯闹,没人吃你那一套。写什么检查?

我看该写检查的是你。你的同学家里出了事,不说想办法帮助她,反而想法欺负她,你什么东西?”

“你怎么这么说,她什么出身,小业主,知道吗?我们三辈子都是城市贫民。她不好好接受再教育,不行!”

崔艳艳吼道。另外三个女生是小跟班,其中一个说:“崔姐也是好意,免得宁琪犯了严重错误。”

赵寡妇起身,从门后扯出一把扫把,说:“滚,欺负老娘的人,下辈子吧。我就是贫农,有胆咱们上老支书那评理去?再不行,就去公社!”

“滚!!”赵寡妇举着扫把,眼看就要打过去。崔艳艳带三个跟班一溜烟地跑了。

宁琪哭了。她招惹了谁呢?

赵寡妇拍着她的后背:“不哭。咱们把日子过得好好的,气死她们。”

赵寡妇烧了一小桶热水,厢房屋里放着一个新脸盆,一条新毛巾搭在盆边。“这是我新给你买的,擦洗擦洗身上,也解解乏。”宁琪心里一酸,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大姐,你对我真好。我长这么大,还没使过新脸盆和新毛巾呢。……呜呜……”

是啊,老宁头夫妻孩子多,家里又多了两个徒弟,人多嘴多。一个被老宁头用锡焊过的旧脸盆,两条看不出颜色的旧毛巾。女孩子大了,也没有什么特殊待遇。

赵寡妇出了厢房,进了正房,一间是她的卧室,一间成了放粮食的杂物间,进房的堂屋,一边盘了个灶台。

冬天烧通着卧室的灶台,其它时候,都是烧通着杂物间的灶台。堂屋仅靠背墙,摆着一张黑漆漆的八仙桌子,一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据赵寡妇说,这是他太公公留下来的。

算起来她丈夫太爷爷那辈,高老太爷子生了八个儿子,分家,每家6亩地;他爷爷那辈,也没什么本事,但生儿子的本事也不差,五个儿子,分家,每个儿子一亩多。

穷啊,冬天野菜棒子面饽饽被冻的邦邦硬,就这样,几个孩子还得抢才吃得上。老赵家不得不租种同村老王家的地。老赵家就这样混了下来,熬到土改,熬到今天。

赵寡妇结婚的时候,娘家也是个穷,一身算是干净的衣裳,一个小包袱,就被丈夫赵德刚牵着一头小毛驴给迎来回来。

所谓赵寡妇,是按农村的习惯,是随了丈夫的姓。赵寡妇本姓龙,这是个稀姓不常见,小名翠翠。

龙翠翠刚一进门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炸了,谁曾想赵德刚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媳妇。龙翠翠是西边山里的人,那里地少稀薄,姑娘家嫁出山坳坳,就算有福的了。

谁料想,过门三天,赵德刚去修梯田,据说是学大寨,放炮,被石头砸死了。人抬回来的时候,脑袋都扁了,血糊糊的已经辩不出模样。

就这样龙翠翠就变成了赵寡妇,而赵寡妇是桃花命,妨爷们的话也就在村里传开了。

赵德刚的爹娘没有他老子的本事,除了赵德刚一个儿子外,其他四个生的都是丫头,相继嫁到城里跟了下煤窑的煤黑子。

那时,下煤窑也不算是什么好工作,但待遇还不错,基本工资加上各类补贴,能够拿个六七十。那比宁琪他爹可挣得多。

大姐嫁了,就介绍二姐,就这样姐四个走了。赵德刚死了,龙翠翠公爹和婆婆没多久思儿痛切,相继得病也去了。就这样,赵寡妇是扫把星的名声就更大了。

“沾不得啊,妨死爷们,妨公婆,丧门星呕……”村里的娘们都这样说她。

只有宁琪来了,她这小院里才有了生气。

赵寡妇洗手挖面倒水和面,一系列动作麻利得很。她要烙饼,卷自己发的豆芽吃,那才叫香哩。

吃饭的时候,老支书也来了,看看宁琪说:“有困难就言语着。有我呢。”

赵寡妇留下老支书吃饭,老支书也没客气。

小炕桌摆上了,小盖帘上放着一叠饼,上面盖着一块纱布。赵寡妇说,意思怕凉了,二是这样吃饼软和。

一碟子炸黄酱散发着香味,一碟子烧茄子,一碟子拍黄瓜,一碟子葱花炒鸡蛋。老支书笑道:“这可赶上过年了,”

香啊,软绵绵的一撕就有层的家常饼,摸上点炸黄酱,夹上点茄子,撒上点鸡蛋,香啊。宁琪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父亲养了一家子人,老家爷爷奶奶每月还要寄点钱,为了工作,还得买书,不然新东西就修不了……

所有这些支出后,宁琪这个最小的女儿也没得到过什么照顾。仿佛她就是随随便便就来到人世上的小东西,被妈妈塞在靠墙的炕角。

吃了饭,老支书说,去村上把小宁的粮食领回来,别让知青点那帮人给领了。

赵寡妇笑着应道。“哎,知道了。你老慢走啊。”

日子过得飞快。宁琪秋收后,跟着赵寡妇赶集。清河镇周围几十个村子,每十天有一次集。

清河镇在黛山山麓南侧,镇边有一条河不分日夜从黛山远方涣涣而来,又在镇前绕了一个湾,就又慢慢远去。

王家湾,离清河镇有三四里,这河水又从王家湾前流过,所以以水为名,水叫小清河,故古镇名清河镇,庄子现在清河水边,便叫王家湾。

赵寡妇挑着小扁担,里面担着家里后院枣树结的枣子。

枣子八月就熟了,赵寡妇将枣子晒成干,她不卖鲜枣,她要把枣干卖给中药铺。当地的晒干枣很有名,据说有补血和脾胃等功效。

宁琪跟着赵寡妇,其实赶集她也没什么目的,只不过是陪着赵寡妇而已。

清河镇比自己家里的万泉镇差可远了。万泉镇离燕州市不过七八里,是燕州市近郊,由于发展工业,不断地盖工厂盖房,已经和燕州市区连在了一起。

万泉镇不过是个名,其实和燕州市的西城区东城区没什么区别,周边早就不见了什么万泉,到处是房子。除了老镇中心有些古老的四合院,其他的都是市里个个单位盖的什么机关大院。

清河镇虽然也属于燕州市,但是远郊,又是半山区,古老的镇子还保留着过去的形貌。

镇子是由十字街构成的,镇中心街是十字街口,一边靠南的是公社大院,牌子是“清河人民公社”;靠北的街口有一所中学,挂的牌子是“清河中学”。

其他东西两侧就是商店和小饭馆。小饭馆卖面条和大饼,不要粮票。里面坐着赶集的农民们,一个个喝得稀里哗啦,脑门上冒着汗,手里拿着大饼。

一张张大嘴,一口口大板牙,喝一口面汤,咬一口大饼。

赵寡妇和宁琪走过小饭馆,里面的香气诱得宁琪不觉咽了吐沫。赵寡妇见状,“丫头,饿了吧。呆会姐卖了枣,姐请你吃。”在街西边到处是摆摊的农民。

卖的都是家里的自己自留地里东西。人多的地方,是卖油的,炸油糕的。那年代,油可是宝贝啊。这油是古法用木击桶和木槌压榨出来的油,是花生油。

宁琪不禁想起母亲到月底时拿着空油瓶子叹道还有“七八天呢。又没油了。”不仅是钱,买油得有油票,那是限购物资。宁琪在想,下次回家,一定要给家里打点油。

不远处,一间铺子冷冷清清,上面写的是“新华书店”。宁琪看见新华书店就停了脚,她从小就有个毛病,常把新华书店当图书馆,翻架子上的书看,可又没钱买。

这时,抬脚就想进去。于是就跟赵寡妇说:“姐,你先去卖枣吧,我去书店看看。”赵寡妇答应着,朝药铺走去。

宁琪走进新华书店,两个售货员倚着柜台聊天。

“你说,我婆婆那人,也忒偏心,小姑子坐月子,跑回娘家,也不嫌晦气,人家都说,生孩子的血气,冲了娘家的福运。

把个外孙子疼的比亲孙子还亲。说什么长得跟姥爷一样,我呸……”

宁琪在书店里转着,架子上的书都落灰了。有一个架子,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处理书。一毛一斤。”宁琪像发现新大陆,走过去,在一堆堆落满灰尘的书中翻了起来。

下午回家的时候,赵寡妇的扁担挑着的就是两箩筐旧书。那是五十斤,宁琪花了五块钱。

“丫头,你真舍得。咱俩吃一顿饭,是羊杂面,鸡蛋卷饼,也没花上两块钱。”赵寡妇感叹着。

宁琪笑着不言语。

日月如梭,书一本本看,有的光看可不行,诸如《初等代数》那是工人出版社出的,比中学的数学课本可写得全乎,例子也尽量联系生活生产实际。

还有《平面几何》、《初等物理》……这些书可不是光看就行的,还得做做题;有的书可以让人了解这个世界,诸如《世界通史》,《欧洲小说选》……

宁琪沉浸在这些书里的世界。“勾三股四弦五,为什么只在直角三角中有效?”,“草履虫到底是什么生物?

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可是有光合作用,也能够就吞食更为微小的微生物……”

知青队伍也发生了变化,有人找门路,回城了。

听说,崔艳艳经常去公社,和公社知青办的王学清混的很熟。宁琪没有什么路子,也没那胆子闯什么办公室。她觉得现在都生活很好,很宁静……

父亲来信了,说:“你母又病了,回来看看。”

宁琪哭了,急急忙忙请假,从生产队借了五十块钱,没来得及买油,也没来得及准备带什么东西,就这样回家了。

一路上,宁琪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母亲怎样了?

一路风尘,赶回了家。一进门就带着哭声喊:“妈……妈……”

只见母亲推开正房的门,看着她,“你可算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妈不是病了吗?原来,老宁头和母亲听说有知青回城了,有的是有病,那叫病退,有的因家庭困难,那叫困退。有的女知青在城里找个老男人把自己嫁了,就找理由成了困退。

母亲听隔壁的黄婶儿说,“她认识镇里一个干部,死了老婆,没有孩子拖累,想找个续弦。她觉得宁琪可以。要是事情成了,没准还能调回城里……”

黄婶把那干部说的千好万好,似乎要是自己有个闺女,也会给那干部。于是,母亲就和父亲商量,把宁琪叫回来,让她相亲。

怕宁琪拖拉着不回来,就撒谎把她骗回来。老宁头就会在外面上班,其他的事从来都是老婆做主。所以也就答应了,写了那只有一句话的短信。

“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愿意。”宁琪说。

“丫啊,你爸你妈又没门路,咱家也办法走后门,你总不能在那地方呆上一辈子吧。

这个干部虽说岁数大了一些,但听说他能跟上头说上话,如果事儿成了,你回城就有了路子和办法。”母亲也哭着说。

第二天。宁琪穿着母亲给她准备到新衣服,梳理好头发,由黄婶领着,去了镇上的天兴居。二姐就在天兴居当服务员,宁琪见面的事儿,是瞒不她的。

“小妹和黄婶来了。”二姐招呼道。

宁琪和黄婶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见一个中年男人,推开天兴居的珠帘,走了进来。一双三角眼很快就扫到黄婶,他点了一下头,接着就看向宁琪。

那锋利的目光,在宁琪脸上停留了一下,就对黄婶说,“对不起,我一会单位有会,没得时间。唉唉,要不我们另找个时间。”说着眼里似乎透出一丝冷笑。

没有正式的开始,就迅速地结束了。宁琪觉得自己受了侮辱,眼里噙着泪。

“什么东西?”二姐不禁骂道。

黄婶叹了口气,“没想到。人家是有来头的,咱攀不上。”

宁琪回到王家湾,回到龙翠翠家里。宁琪第一次照镜子,仔细打量自己。自己长得有些像母亲,瓜子脸。

按今天的说法,就是巴掌脸。长眉毛,就是眼睛好像总爱眯着,那是在家里做作业在小电灯电光下养成的毛病。

脸色还是不怎么好,虽然比小时候强了许多,但是和人家那些女孩来比,缺股子水亮气。赵寡妇龙翠翠说,是小时候营养不良,身子失调,没见过了十八的大姑娘还没来例假的。

龙翠翠,把她当亲妹子似的,很是担心宁琪的身体。龙翠翠常去清河镇中药铺卖自己在山坳里采的草药,对许多中药倒是熟悉的很。

清河镇的中药铺有位老中医,大约五十多岁,是位坐堂大夫。赶集的时候,龙翠翠就拉着宁琪进了药铺,要让老大夫李先生给她看看。

老大夫示意宁琪在桌子前坐下,拿过一个小枕头似的东西,要宁琪伸出右胳膊,把手和手腕放在上面。

老大夫眯着眼睛,给宁琪把脉。良久,示意宁琪换了条胳膊,把左手和手腕放在小枕头上。

老大夫说:“你这脉,尺沉寸数,轻按如弦,重按沉下无力。你先天就弱,后天失调。若看西医,也检查不出什么病,顶多是发育不良。

可按我们中医来看,你这身子骨必须得调,要是过了三十三岁,先天阳气下降,就会一病不起。

先用人参养荣丸,吃上一段时间。调调看。”老大夫说着,就要落笔开方子。宁琪问:“这药多少钱?”

老大夫答道:“六毛一丸,一盒十丸。”

“啊?”

“啊?”

宁琪和龙翠翠都呆住了,太贵了。她们下地挣一天工分,还挣不了这一个药丸子钱。没钱,这不是她们负担得起的。

姐两个一路没说什么,好像有一座山压在心上。

宁琪天天跟着龙翠翠出工,龙翠翠不让她干重活。

王家湾村前有水,村后有小山,小山接着起伏攀延,逐步蔓延至几百里,都是山区。所谓黛山,就是这一片地方。

山里没有别的,有野生草药,也有些小动物。老百姓为了吃上点肉,总是放夹子,野兔,山鸡,都快打绝了。

宁琪跟着龙翠翠偷着进山,采中药,不过是什么枸杞子、金银花,有时能够采到黄芪。以前龙翠翠进山采药是为了卖钱,光凭她那妇女挣的弱劳力工分,只能混着队里分点粮食。

过日子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做身衣裳,交个电灯的电费,都是靠她采中药卖钱支撑的。她本是山里人,从小跟着爹爹去采药,有些药性还是知道的。

宁琪这身子,要经常用枸杞、黄芪和大枣煮水喝,就那个补身子。买药丸子她买不起,可采药自己还做得来。

宁琪跟着龙翠翠,在山里的丛林中转悠,一天下来,总算采了些枸杞。龙翠翠突然在一块岩石背面发现一片吐着小白花的植物,片片小叶子,椭圆的卵形,下面长着白色绒毛。

“黄芪!”龙翠翠欢喜地叫到。宁琪跟过来,随即从背篓中拿出小铲,跟着龙翠翠挖起来。

黄芪药用部分是根,采回去洗净晒干。最后切片成药。

偷着进山挖药的事,被崔艳艳知道了。告到老支书那里。

“宁琪进山挖药卖钱,不出工,搞资本主义,你老管不管。你要是不管,我就上公社知青办。”崔艳艳斜着眼看着老支书说。

老支书吧嗒着烟袋锅子,看也不看她。

“你不管是吧。我明儿去公社!”崔艳艳狠狠地说道。

晚上老支书,来到龙翠翠家,询问怎么回事。

龙翠翠把宁琪有病的事说了一遍,“看又看不起,总不能看她病下去吧。这不没办法,只能按老法自己采点药将养身子。”

老支书道:“有事我顶着。”

第二天中午吃饭前,崔艳艳领着知青办的王学清来了,进了大队部,就叫人去喊老支书。

老支书进了门,见王学清大模大样地坐在当会议桌用的条案边上,崔艳艳也坐在旁边。王学清见老支书进来,慢慢地从四个兜的制服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只烟,问老支书:“抽吗?”

老支书晃悠着手里的烟袋杆子:“我有这个,抽惯了。”说着,也在条案旁坐下,打着火镰点燃火捻子,用烟袋锅子从烟杆上吊着的小烟口袋里挖出点烟叶装满,点燃,吧嗒吧嗒抽起烟来。

王学清从四个兜底制服的左下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小笔记本,从上面的左面衣兜里上摘下一只钢笔,说道:“老王,把宁琪走资本主义的事儿说说吧。”他说着一面看了看坐在旁边崔艳艳的脸色。

“有啥说的?什么走资本主义?她有病,看不起大夫,只得自己采药治病。要不你们知青办批点困难补助,让她看病。也省得她去采药。”老支书说。

“我怎么不知道她有病?”崔艳艳说。

“你要不信,就去镇上找老大夫打听打听。女孩的病我也不方便说什么?”

老支书又对王学清说:“王科,我正式向你申请,我村知青宁琪有困难,要请求组织给困难补助。你们回去研究研究吧。

如果需要,我打发人给你送申请书去。要是宁琪在我这里病倒不管,那可是破坏知青下乡的政策。”

王学清愣住了,一个字也没往本子上记。

最后尴尬地说:“好吧,我回去向上反映一下。”说罢,带着有些蔫了的崔艳艳走了。

……

宁琪在龙翠翠的调养下,好像有那么三个来月,一天她的内裤见红了。

“啊,姐,怎么办啊?”宁琪喊龙翠翠。

龙翠翠,给她一叠条状草纸,说“先垫着,别动,别弄的哪儿都是。”说着从板柜里翻出布头和棉花给她缝了个带子,然后教她怎么用。宁琪也学着用布头再缝了个带子,这样两个倒着用,该够使了。

自从宁琪来了例假以后,脸色逐步好起来,在黄芪和大枣枸杞的滋补下,黄脸色逐步褪去,两腮渐渐白里透出红来。

有些女孩样了,两只细眼也渐渐睁开,带着青春的清亮的气息。果然按老话说的,二十没丑女。胸脯也鼓了起来,把衬衫崩得紧紧的。

宁琪许久都没回家了。她觉得这王家湾的日子过得挺好。

一天夜里,宁琪睡到半夜,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咚”的一声,接着又没了动静,她本来想起来看看,由于院子里安静如初,她便往上拉了拉被子,迷迷糊糊地睡去。

后来,她觉得身上好像压着个东西,她睁开眼,只见黑暗中,一个人骑在自己的身上……

“啊,救命啊。有人啊……”

那男人伸出双手捂住她的嘴,狠狠地说:“再叫,就掐死你!”

宁琪努力挣扎着,忽然急中生智,张开嘴往那男人的手指头咬去,死死咬住。一股咸腥味冲进她的嘴里。

“啊,臭小……的,敢咬我?我他妈……”男人吼道。

龙翠翠终于被这声音惊醒了,顾不得穿外衣,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看见厢房门开着,就冲了进去,忙中不忘拉了灯绳,灯一下亮了。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要从宁琪身上跳下来,龙翠翠抄起门后放的铁锹不管不顾就朝那男人劈了过去,男人用手臂档了一下,铁锹头劈在男人的胳膊上,听的“叭”的一声,那男人的胳膊就耷拉下来。

“别打拉,赵家嫂子,我是王民生,我是民生啊。”那男人叫着。

龙翠翠接着又大声呼叫着:“有人强奸拉!”

左邻左舍,来了几个汉子和婆娘。

王民生蹲在院子的地上,左手捂着右胳膊,耷拉着脑袋哼哼着。

老支书也来了,见了王民生,道:“怎么又是你小子!你就是不学好。没的说,送公社局子吧。”

正说着,王民生的老娘,哭着从外面进来,趴的就跪在地上,嚎道:“求求老支书,你老就放了他吧。我就这一个儿啊,把他关起来,我也活不成了。”

“她还打折了我的胳膊呢。”王民生嘴胬向龙翠翠。

“儿呀……”老婆子坐着地上大哭大嚎起来。

宁琪已经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穿好衣服,对老支书说:“放了他吧。也没怎么着。龙姐就过来救了我。”

龙翠翠不解地看宁琪,她想不明白,宁琪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逐渐散了。姐俩回到屋里。

宁琪说:“姐,你别生我气。你看着满村的人差不多的都姓王,他们说他们是一个祖上传下来的。我和你都是外来户。

在村里站住脚不容易。亏了老支书为人还算公道,不然我们就会被他们欺负死。你忘了上次评工分,他们硬是压了你一等,还说是公议。……”

龙翠翠说:“姐明白,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们王家吆五喝六的,有好事都是他们的。”

崔艳艳听说这件事后,说:“呸,小眼眯着,嘬着腮,一看就是狐狸胚子。还真有人愣是要要她。呸……”

日子过得飞快,又到收秋的时候。一天在地里收玉米。

收玉米那时没机器收,就是一个人掰下杆子上的玉米,扔进随身带的筐子里,一个人随着就挖出玉米杆子,磕下根上的土,把杆子收到一起。

玉米秸是喂牲口的,杆子也宝贝得紧。龙翠翠说:“宁琪,坐下歇会。

姐给你烤个玉米吃。”说着又站起,从玉米框里挑来挑去,用指甲掐着,捡了两个她认为嫩一些的玉米,捡了些杆子,拿出随身带的火柴点着火,用玉米秸把玉米棒子穿了,架在火上烧烤着。

姐俩正准备吃的时候,妇女队长王玉琴来了,笑着说,“被我逮着了”,说着,也要吃玉米。接着又说:“你俩败家子,干嘛吃咱自己队里的玉米。

吃,也应该吃四队地里的。他们的地挨着咱们。不吃他们吃谁。你们俩缺心眼子。”说着从这块玉米地钻了出去,不一会回来,偏襟褂子前襟就兜了一兜子玉米。

接着抖了抖衣襟,把玉米仍在地上,说:“吃吧。省得回去做饭。”

新收上来的玉米磨出面来和陈棒子面不一样。陈棒子面是苦的,新棒子面是甜的。宁琪从小吃的窝窝头都是粮店的陈棒子面,窝窝头总是一股子苦味。

棒子面越陈,味道就越苦。龙翠翠把新磨的棒子面和一些白面混在一起,用面肥发起面来。

一个小花瓷盆发的满满的一盆面,使了碱沿着大铁锅锅邦贴了一锅贴饼子,锅底放进水,盖好盖子,待到锅底的水干了,贴饼子也就熟了。

宁琪吃着新棒子面贴饼子,觉得很香很香。忽然想到,原来家里母亲也贴过饼子,但没掺过白面,饼子也没有这样松软。

“姐,你掺了多少白面啊?”宁琪问。

“不多,约莫是棒子面的四分之一吧。不掺点白面。棒子面发不大,贴出来的饼子硬。咱家没豆面了。要不再掺点豆面,那才叫香呢。”

宁琪的胃口开了,这一顿她吃了三个大贴饼子。

老天象开眼一样,快满二十多姑娘突然发育起来,宁琪长个了,人也漂亮多了。

插队的第四年,上面来了通知,要招工农兵大学生。每个知青点都要推荐一个人。老支书上报的是宁琪。崔艳艳知道后,就连忙又上公社去了。

崔艳艳这几年可变化不少,人没长个,脸也没晒黑,可是腰身变了。

从后面看去,屁股蛋子鼓鼓的,走起路来扭扭的。她家里是市里的,她老爸在商业局下辖的副食店卖菜。

她姐弟八个,妈又不工作,后来商业局成立了什么“五七连”收拢了这群家属,办起了洗衣店、理发店、小饭馆,总之给这群人安排了点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算大集体体制,但每个月有稳定的二十八块钱的进项。

崔艳艳最盼着回城,可嘴上却最革命。爹妈没本事,没路子,她就想投靠个人,这个人就是王学清。女孩没别的,也没钱买东西送礼,但青春就是最大的本钱。

王学清家里有个柴火老婆,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王学清上班穿的四个兜的“中山服”,就是他老婆用土布给他仿做的。

有四个兜,这是最突出的特征。里面套上白色的土布衬衫。不近看,还真有点像……。崔艳艳和王学清混到一起,有人看见,崔艳艳在公社干部宿舍出没过。

招工农兵大学生,是知青回城的重要出路,崔艳艳必须要王学清给她出把子力气,不然她就去告他。王学清答应了,换了老支书上报的名单,后来参加政审和体检的人就是崔艳艳。

“小业主出身,还想上大学,美得她。”崔艳艳恨恨地说。

好了,关于东北农村大炕乱肉小说和现实小说:老爷子走了的问题到这里结束啦,希望可以解决您的问题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