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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风声狗叫了一夜,天亮日头儿爬上东山的当儿,村人发现了叶儿,叶儿已经死了。
叶儿是吊死的,大舌头吐到胸口,已经僵硬,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冬霜,身板儿象谁锯下的一截木头。
叶儿躺在村头,芦席卷曲着绑摽在两页对阖着门板的门轴上,叶儿躺在席棚里,没有棱角的四块石头吃力地扛着那副门板儿,远看晃晃悠悠,悠悠晃晃的样子,叫人担心这暮秋时节的一场风能把这灵棚和灵棚里的叶儿给刮走。
叶儿有妻陈姑,儿了了,女花花,他们跪在村头这座摇摇晃晃的灵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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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的爹啊你走了剩下娘和了了还有我可怎么着啊,爹啊爹啊你前天还去土窑上给陈老二背矿石,夜里就疯了爹啊爹哎你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叶儿叶儿叶儿你个狠心的叶儿,你一入冬就张罗着盖房台基都打好房还没盖上就走哩,知道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哎,叶儿叶儿我的叶儿你着急咱盖不上房了了娶不上媳妇你就走了,好个狠心呀!
爹爹爹爹你怎么就不答理我哎,我才十二岁你就死了,我和姐姐跟着娘受罪哩你给我盖房盖不起就拉倒,可你还生拉着娘、姐姐和我去给陈老二背磨金子的矿石挣钱,我和姐姐背上流血你心里落泪爹哎爹哎你说姐姐十七没新衣,娘和我衣单身寒棉袄还没有絮进棉花,你要挣钱呀爹爹爹!
天不刮风,暮秋时节的老阳儿依旧暖烘烘的,老阳儿从席棚的边缘流下来,纷纷扬场,老阳儿落在叶儿的盖头纸上,叶儿的黑头发一闪一闪的,盖头纸气儿吹着似的动。
叶儿头前的桌上,粘看两棵白蜡,老阳把白蜡的焰火都摄走了,虚虚晃晃的火苗招摇着。
陈姑对儿了了和女儿花花说:了了,花花,你们啼哭你爹,我回家张罗事去。
了了,花花给爹磕头。
了了,花花给爹磕头。
叶儿叶儿叶儿哎叶儿,你怎么就走了哎,留下娘和你爹可怎么过哩叶儿叶儿叶儿,你哥哥瘸腿瘸脚的不顶用娘还指望你哩,你二弟那个牲口孩子不听话十冬九夏不着家你咋就疯了,叶儿叶儿叶儿哎,你一个人在屋时里愣说村里二狗拿刀子满世界追你,你就给疯了,你夜里东山跑到西梁鞋跑没了袜子也丢了让娘心疼个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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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阳儿里,了了对花花说:奶奶走了。
花花抬起头擦泪,看着叶儿灵前土面面儿上留下一双尖脚印子,哭着的那人不见了。
花花又擦泪,无语,冬日的天空瓦蓝瓦蓝。
了了又说:奶奶逼死了咱爹,奶奶是个牲口!
了了说:爹死了!
花花擦泪。花花说:了了,你瞎了了个甚哩,给爹磕头,人来吊纸儿,哭爹!
了了说:爹死了!
陈姑说:娘,给叶儿置办衣裳吧,叶儿脚还光看哩。
叶儿娘说:叶儿是光着哩,光着哩。
院子里没有出坡的羊群咩地叫,叶儿哥瘸着腿一颠一颠撩开栅拦,叶儿娘说:你个狗怂东西。
叶儿哥说:娘,咋哩。
陈姑哭了,坐在门槛上,眼泪一抹两把,看入冬时叶儿垒起盖房的台基,那一堆石头在陈姑的眼里就浮了起来———
叶儿爹对叶儿娘说:叶儿前年给咱的那俩钱,都让咱那不争气的东西糟踏了,叶儿疯了,去村里借借给儿补上发送儿吧。
叶儿娘说:“滋生个球,瞎了了。你个东西借借借的,脑袋钻进裤挡里借钱,占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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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儿死了。
叶儿死了。
叶儿死了!
你说叶儿咋就死了哩?
他死了,留这俩娃可受罪了!
唉,叶儿娘不是东西,年轻时不正干,生得这仨儿,老大瘸腿儿,老二叶儿这小子给人扎针敢称医生,老三吊儿浪荡,听说么,搂着县城的娘们儿嘭嚓嚓整宿跳大舞。
不是东西,不是东西,你说说,这啥世道、啥世道,娘生逼死了个儿。
女人乱当家,还老婆尖呢!知道不?叶娘这老娘们儿就惯着他们家老三这一个娃,他家这老三糟蹋钱儿有瘾也不是正干的主儿,枣酒一茶缸一茶缸地喝,喝得眼珠子都红了吆五喝六吓人,回来跟一村子人说说是跟城里谁谁合伙干生意,一年两万多的纸票哩。
他死了,留这俩娃可受罪了!
瞎球弄,这龟孙!整瞎了叶儿一家人。
唉,可不,明儿就鸡飞狗散消停了。
狗日的票票儿。
狗日的票票儿。
抬一杠子。
抬一杠子。
二狗当着爹娘的面骂他媳妇,二狗他爹坐不住了,气哼哼地骂起二狗来。
二狗、二狗我日你个娘哩。你个糊涂虫,还有脸骂你媳妇,都是你做得孽。
爹,娘,你们二狗是个啥人,俺说生俩女娃就生俩女娃吧。可你们二狗不死心生摽上叶儿,给俺掏肚子里的铁圈圈。
不要脸的东西,有脸说哩。
咋鬼莫脸说哩,你找的叶儿哩。
二狗爹听着气炸了肺,伸手就打了二狗媳妇儿。二狗媳妇儿嚎哭起来,二狗娘甩身撩开门帘走了。
爹你莫打俺,二狗孬,不是个男人,没小子命害俺哩。
胡说、胡说。二狗狡辩着,二狗爹说:说你娘的谁胡说哩,你拿刀子吓唬叶儿了。
吓唬了,吓唬了昨着,他糟践女人哩。
唉,唉,你就等着大盖帽的电驴子响吧
第二天,天擦黑的时候,叶儿弟俩脚一撩一撩地擦着地皮回村,没进家就径自来到村头,朝着搭起的席棚扑通通跪下。
叶儿弟看叶儿,满身一水儿爹的送老寿衣,席棚前那棺材,红的红,白的白,是老爹日后躺身的那物,不禁怆然。
叶儿弟朝叶儿在灵前的土面面儿上磕头,从怀里掏出那刀黄裱纸,掖在胳肢窝里,又从脏兮兮的羽容绒服里捏出一盒烟来,点烟一并燃着那纸,丢在灵前的那堆纸灰上。
那纸沸沸扬扬飘了起来,落在叶儿的身上,落在那堆冻得梆梆硬的供果上。
花花和了了说:“爹,你俩手接你的票票儿哩。
叶儿弟哭了,两行泪从腮上流进脖子里,热吞吞地。叶儿弟想起大字不识的叶儿领着他当游医浪荡的情形,仿佛看到当年的叶儿那双圆溜溜怪怪地瞳仁粘在了嚼着盐猪肉的胡子上,窟中狡兔般闪着贼光。
叶儿弟登时浑身“唰”地凉了下来,手缝里的纸烟无声地落在叶儿的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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