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部乱大合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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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2月26日,大梁大队召开民兵连成立大会暨全体社员大会。教育活动结束后,这是第一次召开生产大队社员大会。大会在大队部大院,到会七八百人,黑压压一片,熙熙攘攘。两个群众组织的领导都不知道会议的具体安排,也都参加了大会。

新成立的民兵连中的20多位骨干,手持2米长的木棒作标枪,站在会场的两边。闫银堂,身背一把公社武装部配发的步枪,虽然枪膛里没有子弹,但丝毫不影响其威严和威慑力。会场气氛有点严肃,好像要出大事,两派组织都对闫银堂持枪更加关注。有人问闫银堂“你到底是哪一派的人?”闫银堂不回答。会前,于刚乾召开了民兵连骨干会议,对维持会场秩序做了具体安排,强调谁冲击会场,就以破坏生产的名义,直接扭送到公社武装部。他把这一重要任务交给闫银堂负责。

大会开始,席广田主持会议。第一项,全体站立,为大梁一队打井队员席建田壮烈牺牲表示默哀!第二项,宣读“大梁大队党支部关于对于刚乾等打井英勇事迹的表彰决定”,号召社员们向于刚乾学习。宣读完毕,台下响起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于刚乾虽然没有参加两派组织中的任何一个组织,但两派组织的领导也跟随大家鼓掌。

大会第三项议程,宣读“大梁大队党支部关于成立大队民兵连和任命于刚乾为民兵连长的决定”。

决定刚宣读完毕,两个组织的领导都上台抢铁皮喇叭筒(没电因此没有扩音设备)。席广田把喇叭筒抱在自己怀里。

看今朝组织的领导用报纸卷起话筒喊话:大梁大队看今朝组织已经掌权,大队的一切重要事项都要由看今朝组织来决定。他接着走上前台,宣布聂老大担任民兵连长。

台下有人喊反对,有人喊支持,吵翻了天。延河组织的领导说什么话听不清,好像是要求丁锁柱担任民兵连长。一伙人簇拥着聂老大向主席台上冲,与台下另一派人员先是互相推搡,接着动起了拳头打斗起来,喊声一片。

这时于刚乾走上台要大家保持安静。他扯开洪亮的嗓子喊着说话:作为民兵连长,我在做好民兵训练工作的同时,有责任维护大梁大队的生产和社会秩序。今天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谁如果破坏今天的会场秩序,执勤民兵立即扭送到公社武装部。

接着于刚乾发话:执勤民兵台前执行命令!

二十多名执勤民兵按照他的指令跑步到台前,排成一道人墙,按口令举起了木棒。闫银堂站到台前举起步抢高声喊:谁敢破坏会场秩序,立即扭送到公社!接着他手拉枪栓做实弹动作。

会场立即安静下来,想冲上主席台的聂老大等人也停了下来。席广田心想,这一招厉害,把闹事的给镇住了。

于刚乾继续讲话:群众组织不是生产组织也不是政权机构,以前抢公章是非法行为。社员们要吃饭、要生产,集体经济需要统一领导。大家说,是由群众组织领导生产好还是由大梁大队队委会领导好?台下喊:要队委会!这一次喊声很整齐,是齐声喊,反映了社员们的心声。聂老大灰心地摇了摇头,向后退。丁锁柱也从人群中慢慢后退。

于刚乾继续讲:前段时间两个群众组织之间搞争斗,大队、公社的领导,包括像席广田、方副社长这样的好领导都受到了批判,对生产带来了影响。为更好地贯彻“抓革命、促生产”方针,我提议发布一项社员大会决定。

接着,于刚乾念了他起草的《大梁大队社员大会关于支持队委会工作的决定》,内容包括:支持队委会行使生产管理和指挥权;被抢夺的公章从即日起宣布无效;谁破坏生产就追究谁的责任;民兵连代表社员监督决定的执行。念完后征求大家意见,又是压倒一切的喊声:同意!同意!

聂老大、丁锁柱一看形势不利,溜走了,没有人再提谁来担任民兵连长的事。这次大会后,各生产队将“决定”用大字书写,贴在饲养室门前。决定宣布后,被夺走的公章也没了用处。有一天,席广田去大队部办公室,看到门口有一木匣子,打开一看是大队公章。

此后,丁锁柱进县城参加了86派组织的武斗队。

方副社长来到大梁村。他还是以前那个老样,背着草帽,在各生产队跑来跑去,需要决定的事他就当即拍板。半年前,群众组织在大队部对他进行过批斗。他好像根本没有在意,照样和大家嘻嘻哈哈打招呼。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你好像越批越来劲”。他回答“人不倒,继续跑,会更好”。他问大梁大队的干部:你们召开了一个社员大会,怎么就把被夺的权夺了回来?

席广田、于刚乾向方副社长汇报,介绍了近一年来大梁大队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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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3月,大梁大队刚成立的两个群众组织到处做宣传。开始在大队部的门外墙上贴小字报,宣传自己组织是真正的革命组织,有时也转抄外地“火烧”“炮轰”之类的小字报。在口头宣传中,常发生争论,甚至公开辩论。在田间地头,在村巷院落,辩论的人越聚越多,父子父女之间、翁婿夫妻之间也常常争论不休。有一天,在大队部门前的一次辩论中,申严启所在的第五生产队的一位中年妇女指着他男人说:你难道不想当贫下中农了?整天“翻案、翻案”的,猪脑子!男人说:错了就要改,我是坚持真理纠正错误的。媳妇骂他“一根筋!”回家正做饭两人又辩论起来。媳妇辩不过,用勺子在他男人头上敲了一下说“我不做饭了!”说着就躺倒在炕上。男人说你正确,行了吧!媳妇说那你从“看今朝”组织退出来。男人要媳妇从“延河”组织退出来。媳妇说我加入“延河”,就是因为你加入了“看今朝”。两人都死硬,不退自己的组织,整天吵,吵到闹离婚。最后,他们真离婚了。媳妇很快和延河组织的一个男人好上了,而且闪电结婚。气得这个男人絮絮叨叨像祥林嫂,见人就说:“咱弄啥呢,弄来弄去把媳妇弄丢咧,唉,划不来!开始把相同观点的人看得比爸妈还亲,笑话!观点相同顶个屁!”大家以为他疯了,仔细辨,没有。

5月下旬的一天,大队部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写:为提高广大社员对本组织的认可,扩大本组织的影响,特决定5月9日在大队部大院召开辩论会,邀请延河组织的领导和成员参加,欢迎社员们光临。发起方是看今朝组织。

以前都是无组织的辩论,有组织地发起辩论这是第一次。不知哪位“高人”对聂老大指点:要翻案就要夺权,要夺权就要从舆论上压倒对方组织,最好通过辩论会把对方组织搞臭。看今朝组织的领导都表示赞同,就贴出了这张告示。

丁锁柱看了布告不敢迎战。丁德让拿来报纸指点着说:你们看外地经验,有的是联合起来,有的是单个组织,接管了基层的权力。你们想想,看今朝是不是有啥图谋?他们是不是也想接管权力?不管咋样,咱们不能从舆论上败下来。

丁锁柱说我嘴笨说不过人家。

丁德让说组织内有能人,挑几个能说的上台,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最后他们选中了闫银堂作为主辩人。闫银堂想展示自己的口才,但又怕得罪对方组织的人。他犹豫不决,问于刚乾。刚乾说:那有啥顾虑的,只要你讲道理,不胡说八道。到时我也去,听听你这个不烂之舌,怎么辩。

辩论会开始,双方组织的领导和主辩人员上台。先是两组织的领导讲话。丁锁柱念稿子,念完大道理的稿子后他说:有人说延河组织是保守派,保教育活动的成果有啥错?这样的“保”,就是革命。

聂老大既是领导也是主辩,讲话水平大有提高。他首先罗列教育活动中的“冤假错案”,最后说:有错必究,是党的实事求是路线,翻案有理,翻案派就是响当当的革命派。

闫银堂代表延河组织主辩发言。他批评聂老大抓住个别冤假错案否定教育活动成果,说难听点,这就叫“老狗啃骨头,咬住不放!”台下一阵哄笑。闫银堂有节奏地敲着右脚尖,半仰头,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小胜的喜悦。

聂老大回怼:没管教的狗乱咬人;乱咬人就滚下台。他跛了跛腿,煞有介事地给大家说:刚才我的脚被狗咬了一口,没事,脚跛不影响辩论。接着他对着闫银堂提问:你承认不承认教育活动中有冤假错案?

闫银堂先对着大家说:连比喻、打比方都不懂,还能当主辩?他又转头对着聂老大说:承认咋咧?

聂老大说承认就好,承认有错就要改,改,就是翻案。咱们观点完全一致嘛!欢迎闫银堂同志加入看今朝战斗队。他拍了拍手。

闫银堂感到回答别人提问就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被动。他想到辩论方法中有一条是“找破绽,掐要害”。他立马硬拐弯、变话题,指着对方说:看看你们队伍里都是啥人,支持你们的都是啥人?不用我说,大家看吧,在台上的就有“四不清”分子!他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闫银堂指的就是聂老大。

站在聂老大身边的人立马反驳:你胡说,我们副队长是受冤枉的,他的问题是冤假错案。

台下一阵哄笑。有人喊要不要叫证人上台,再做证明?

闫银堂这么一引导,会场上,延河组织明显占了优势。闫银堂情不自禁地又扬起了头,敲打着右脚尖。

看今朝人员感到很被动。在台上的几个人碰头交换意见:马上改变策略,也找对方的问题,揭短,掐他!

聂老大说:冤假错案是咋样造成的?因为有人说假话。你们副队长他大就说假话,写假证明。承认不承认?不承认就现场对证。他本来是虚张声势,没指望有谁上台作证。没想到突然一声“我作证!”台下走来一人:金文涛。他手拿一个瓜皮帽在空中摇了摇,开始说话:

谈到假证明,我就想起丁家旺,他是被冤死的。死前他给了我一个瓜皮帽,我感觉有点怪,仔细看,发现帽子夹层里有纸条。这时他把纸条展了展念道:“丁徳让的6亩地是分家时分给他的,他却写证明是租种我家的,这才把我家定为地主。我要走了,留下这张纸条,希望今后有用”。要我说,丁德让作假,写假证明,有点缺德!说完话他下了台。

丁徳让在台下说:我没有作假,我就是租他家的地。延河战斗队有人帮丁徳让说话:丁家旺就是地主,看今朝组织给地主翻案!会场大吵大闹起来。

看今朝组织的人大喊:把说假话、写假证明的丁德让揪出来!不知道谁带头喊:丁德让,说假话;说假话,丁德让!一会儿,有人用砖瓦块敲节奏,形成了有节奏地齐声喊。台下人互相推搡,乱挤乱喊。有人向台上扔石子、瓦片,打在了闫银堂头上,鲜血直流。于刚乾、席养涵赶快上前,扶着闫银堂去医疗站包扎。聂老大也被打伤了,他大喊“要文斗不要武斗!”

丁锁柱开始坐在台上,听到有人把矛头指向他大,不知啥时溜到了台下。看到会场一边倒,他和他大都悄悄离开了。

看今朝人员拉起了他们的队旗在台前招展,庆祝他们辩论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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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夏收农忙时节到了,两派组织的活动减少了,社员们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劳动中。都说大梁大队开会不计工分的决定很英明,限制了派组织的活动,没有影响生产,没有影响夏收。“三夏”进入到“夏管”的田间管理阶段,施过追肥,锄过地,培过土,农民又有了闲暇。七八月间,两派组织的活动又频繁起来。

经过一个夏收,斗嘴、辩论、贴小字报的少了。两派组织都选择了新的争斗形式,搞“批斗”“揪斗”。

看今朝组织一直围绕着“翻案”做工作。前段时间的辩论是在做舆论宣传。最近他们又“请”回教育活动中的工作组人员,对教育活动中的有关问题做“甄别澄清”。“请”,是真的,介绍信是这样写,见了被请人员也尽表真诚,保证人身安全。但是被“请”人员到了现场,具体情况就不同了。

聂老大派人去“请”原大梁一队工作组易组长。易组长现在是白鹿原人民公社的干部,白鹿原86派组织的副总指挥,很忙,请不到。他们开了介绍信派人去大荔县,请原工作组组员甲。甲组员到了,看今朝组织召开了“对话会”。聂老大主持会议。

问:丁家旺地主成分是怎么确定的?

答:闫老三证明材料上写打工时间不够1年,丁徳让就写了租种丁家旺6亩地的证明,这才给丁家旺定了地主。

这时有人给聂老大耳语:订地主家庭成分问题,不管冤不冤,现在都不能提,要不然咱们组织就背上了为地富反坏翻案的坏名声,这是县518组织的最新指示精神,也是斗争策略。聂老大赶快纠正说:把刚才的问话收回。记录员,把刚才的记录撕了!他接着提问:

于恭让贪污400斤豌豆麦问题,为什么最后只扣了他200斤麦子,这到底是啥意思?他到底有没有贪污?

答:在社员大会上,于恭让讲了“一段时间大家在公共食堂吃饭都爱放屁”,大家承认那是事实,实际上认可了于恭让没贪污。但丁德让不松口,不改他做的证明。最后,易组长来了个折中处理办法:不做定性,只扣200斤麦子。

问:聂老大的问题是不是屈打成招?

答:谁打人了?工作组打人了没有?谁打人你就去问谁!

聂老大:不行,我就问你!你没打,易组长也没打,但是你们指使别人打我,打得我头破血流。你必须写证明,我的问题是屈打成招的,就这样写!

甲组员:这证明我不能写,写了也没有用,因为你的贪污问题你自己已经承认了,出纳、会计、保管,还有丁徳让都写了证明,进了档案;我一个证明咋可能把别的证明都给推翻了?至于打你,明明是那个妇女和他男人打了你,要么你去找他们算账。

这几句话把聂老大叮得愣了神,不知咋回答。他又没了水平,犯起老毛病。他说:今天你在我手上,你还敢嘴硬,批斗你都是轻的!你不写证明,好,甭想回家!说着,他叫人把甲组员带到队仓库,给他一张纸一支笔,关起来!

这位工作组员真的被关了起来,没人送饭。

紧接着,聂老大派人去“揪”丁徳让。

为打击对方,518组织开始揪斗86组织在教育活动中的积极分子。有的积极分子已经招工上了班,他们开介绍信去上班单位“请人”回村核实问题,进行批斗。大梁大队有人建议批斗教育活动中的积极分子丁德让,聂老大一直认为丁徳让没有揭发自己,够哥儿们,因此他一直没同意。今天甲组员谈话,他才知道丁徳让也写了证明他的问题的材料。聂老大生气地说“这个丁徳让,不是个好东西,立即把他揪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

丁德让正在家里跷起二郎腿抽烟喝茶,突然来了二人请他到会。丁徳让问啥事。来人说去了就知道。丁德让说“不说明我不去!”两人不客气,一人扭住他一只胳膊,推着他的肩到了会场。聂老大宣布:批斗丁德让会议现在开始!聂老大提问,丁德让回答。丁徳让正在为自己辩护,丁锁柱带了一帮人,手持棍棒,冲进会场,不容分说,拉走了丁徳让。返回到门口,丁锁柱挥动手中的棍棒警告说:从今往后,谁敢动我大一根毫毛,小心脑袋开花!说完,扬长而去。威慑还真有效果,此后再没人批斗丁德让。

到晚上,于恭让拉着金文涛去保管员家。问明甲组员确实被锁在库房后,于恭让说:今天,我听了甲组员的对话,感觉这小伙子是好人,是非分明,有正义感。聂老大是啥人?咱们都清楚,不能任由他欺负好人。走,咱们把他放了!

保管员犹豫不决,问他们,那我咋给他们说?于恭让、金文涛回答:很简单,就说我俩放走了人;要不要我俩把你打一顿?带伤好交代。保管员憨笑着带他俩开了门。领甲组员出库房,到村外,于恭让给甲组员口袋装了两块馍说:小老弟,快走吧,以后这样的“请”别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可信的人,也有骗人的人,真假有时难辨呀!甲组员说:我相信介绍信上的公章,以为是组织安排,工作需要。

作者:贠文贤,蓝田县白鹿原人。先后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及中央党校西北分校研究生班学习。曾任陕西省总工会组织部副部长、陕西省总工会副巡视员,研究室主任等。退休后,任陕西省决策咨询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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