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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柴育斌
我与Miss张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说起来,她与我是高中同届不同班的同学,她在一班,我在三班。那年代,班号越小,表明这个班学生中考成绩越好。从班号看,我与她隔了两个班,她无疑是妥妥的学霸。凭这一点,我已经默默地在心里给她留下一个重要位置。随着交往的深入,彼此都互有好感。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自己在城郊乡镇府上班,很想在县城找另一半安家,有幸遇见你,知足。
原来学霸不光解题快捷,谈恋爱也快捷。
她问我是什么想法,我回答:我的另一半要上过大学,要有稳定工作。她听完笑了。从她的笑中,我读懂了她的心:你说的,我都符合。渐渐到了谈婚论嫁的节点,就这样我们认识不到一年,便结婚了。家就安在我单位(县城中学)的单间宿舍,我俩的心愿均已达成:她在县城安了家,我找到了学霸公务员做妻子。
一
婚后一个月,妻子便去了省城参加干部培训,为期三个月。我丝毫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因此,对于她能得到这次机会并不感到吃惊。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很多家庭固定电话都装不起,更不必说有BB机、大哥大。分离的人们,绝大多数还是靠书信来解相思之苦。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新婚之人,则倍感漫长。辛弃疾老人的《满江红·敲碎离愁》最能代表我此时的心情:
敲碎离愁,纱窗外、风摇翠竹。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满眼不堪三月暮,举头已觉千山绿。但试将一纸寄来书,从头读。
相思字,空盈幅;相思意,何时足?滴罗襟点点,泪珠盈掬。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杨只碍离人目。最苦是、立尽月黄昏,阑干曲。
料想在省城的妻子也是“倚楼人独”“泪珠盈掬”。果不其然,在她去省城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了她的来信,那时没有快递行业,普通邮件从省城到我所在县,估计得要7天,如此推算,她去省城后的第三天就恨那“垂杨只碍离人目”而给我写信来“敲碎离愁”了。如此的急就章,妻子会说些什么呢?
信刚到手,则迫不及待地拆开,只见三个大大的字:我爱你。“但试将一纸寄来书,从头读”,我真的记不起“从头读”了几遍,这三个字足足让我甜了几个月。当然,我按照妻子给的地址,也回了她一封信,我多给了她一个字,写道:我想死你。不知道妻子收到我的信后是何感想,但我肯定认为她一定也品尝足了因离别而更显甜蜜的爱情。
培训结束,去火车站接她,没有鲜花,没有拥抱。不是我冷酷,是时俗不允许。相视一笑,便胜却人间无数。我很享受妻子小鸟依人的感觉,她贴身靠着我,仿佛我就是她的光。原来在爱情面前,女人唯一的身份就是“小女人”,这身份里没有社会头衔什么事。这种感觉一辈子忘不了,男人的责任感喷涌而出,似乎自己成了威武雄壮的将军,此生定要护她周全。所以女人要赢得男人的心,绝对不是靠凶、狠、泼,而是靠温柔。
其实,我们是在婚后的第五年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是通过单位集资的形式,购得一套两房两厅的居室。至此,妻子的梦想——在县城拥有自己的家(不是公家的宿舍)才变为现实。
搬家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妻子目若秋水,面如桃花,兴致盎然。我们决定不请人,亲自搬家,用自己的双手搭建自己的幸福。正当我们一起搬开橱柜时,一只小老鼠直奔妻子的脚而去。接下来是一声悚人的尖叫,妻子已花容失色,满屋子奔跑以逃避小老鼠。我噗呲一笑,故意瞎说:“老鼠就在你身后。”她竟然信以为真,慌乱地躲到我身后。其实,小老鼠早已躲进另一组橱柜的背后。我随便一说,没成想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看来,她是真的好怕老鼠。我说:“别怕,待我打死它。”她听后又连说:“别、别,赶它出去就行。”既怕它又疼它,这位“小女人”着实善良!
二
都说心地善良之人运气也不会差,刚搬完新居不久,妻子便从乡镇调到县直机关,算是真正在县城落户安家了。稍后,又喜迎升迁,许是那只小老鼠为报恩而暗中相助吧。
然而,我们住进新居不到两年,房地产改革的东风也刮到了我们所在的小县城,任何个人通过单位集资建房的形式来购房的做法已被叫停,统统改成由房地产开发商向政府购地,然后规划设计,统一建房。开发商边建房边宣传造势,以各种手段吸引购房客出手购房。至此,我们这地方迈入了商品房时代。
商品房的好处的确多:设计理念先进、配套设施完善、住房面积较大、采光通风皆好。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房价涨得太快了。普通百姓永远是计划跟不上变化,它永远是只涨不跌。开发商精准拿捏你,今年不买房,第二年让你多搭进一年的工资还填不平涨幅。因此,妻子每次看完新楼盘的欣喜总会被捉襟见肘的收入冲洗得干干净净。想起妻子同我恋爱时说的“想在县城安个家”的话,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将军”太失败了,根本就没有“护她周全”啊!原来时代也会教给你要不断地重新定义“家”的概念。
人生好比草木,既需要阳光又需要风雨,二者缺一不可。新楼盘的商品房就是那阳光,捉襟见肘的收入就是那风雨。然而底层人经受的风雨要比接受的阳光多得多!明白了这层,我于是劝慰妻子说:“房宽不如心宽,身安不如心安。咱们就不买商品房了!”此话一出,妻子似乎听入心了,从此她没有去看新楼盘。我这个“将军”也就心安了!
N年后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备课,备课内容是苏子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读了几遍,百感交集。伟人如苏轼也有人生的“风雨”,“乌台诗案”这场政治风雨差点要了苏轼的命,然而面对风雨,苏轼的态度是“莫听”“何妨”“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做好了与风雨相伴一生的准备。与其认输,不如迎战。与其躺平,不如行走。东坡先生把“风雨”与“阳光”的关系说得太透彻了:也无风雨也无晴——没有风雨,就没有(盼)晴、(喜)晴之事了。这不就是歌中唱的“阳光总在风雨后”吗?
风雨过后,斜照相迎!我的“斜照”何时到来?
正思考着这问题,接到了爱人的短消息:“速回,有事相商。”不敢怠慢,匆忙赶回,待见到她平安无事,心安了。爱人从卧室拿来几张存折,告诉我:“我们刚好有一笔钱买得起一块地,我们一起去看看地段如何?”原来爱人一直在“风雨”中企盼“斜照”,她“不去看新楼盘”至此有了真正的答案。我问爱人:“你从哪儿弄到这么多钱呢?”爱人回道:“从风雨中拾到的。”随后,我们相视一笑。
后来,我和爱人站在自建房六楼楼顶,遥看日出东方,我们都陶醉了。我俩手挽着手,相互传递着内心的小激动。不得不说勇立潮头的感觉太爽了!
三
由而立至不惑,由不惑至知天命,风雨飘摇三十载,原本与我毫无关系的Miss张,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唯一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随着年龄的变化,如今对家的定义也有了变化:它由外在走向内在,由物质走向精神。
前些日子,我腰部不适,坐卧不安,彻夜难眠,无法工作,无法阅读,什么都干不了。仿佛踏入无边的荒漠,渐渐陷入黑暗之中,肉体痛苦,精神几近崩溃。身处黑暗中,才知灯光的可贵;无助之中,感觉周围的生命是那么可爱。眼看着爱人忙前忙后,不仅照顾我起居,端饭到床头,还到外头帮我四处访医抓药。她用行动治愈了我精神的孤寂。比起杜甫“天地一沙鸥”的孤苦,我幸福得多。卧床期间,口占一绝,诗曰:
狰狞老病犯腰间,鸾凤深情疗心田。
子美沙鸥抛却憾,山川绿水换了天。
自己在心中默念:余生决不可辜负爱人。此时,窗外传来袁树雄的神曲: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你是那夜空中最美的星星
陪伴我一路前行
…………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感谢爱人!在彼此的精神里安的家才是永远的家。
2023年元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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