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命兄弟,并非仇杀与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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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者》

那是宋朝年间。

恒山和五台山之间有个繁峙县,繁峙县有个瓶形寨。瓶形寨有三十来户人家,大多姓崔。寨子南头住着崔忠老汉和崔三婶。崔中老汉单身一人,收养了个外甥在身边;崔三婶早年丧夫,和儿子二愣子相依为命。

一天早晨,崔忠老汉拾粪归来,烧好早饭,对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外甥虎子说:“虎子,快点吃早饭。”

“噢。”虎子应声。

“俗话说:人误地一天,地误人一年。”崔忠老汉接着说道:“吃好早饭,就去狗岭开荒种谷子。”

虎子父母早亡,从小由舅父抚养长大,舅父说啥,他就做啥,从来不违背。他吃好早饭,对舅父说:

“我找隔壁二愣子一块去,好吗?”

“好。”崔忠老汉又叮嘱了一句:“晚上睡在田边草棚里,门要关好撑住。过了二三天回来一次,免得家里人惦念。”

“噢!”虎子应了一声,找了二愣子,两人扛着蹶偷偷,带着种子、干粮,上山去了。他俩走过寨子里的鲜肉铺,老板钱镇问道:

“虎子,你们到哪里去?”

“上狗岭开荒种地。”虎子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

“上山住上二三天。”二愣子接了口。

那老板狡黠地一笑,说道:“那得当心夜里,别让老虎吃了。”

虎子只管走路没有回话;二愣子朝他白了一眼。

虎子和二愣子上了狗岭,一去五天没有回来,崔忠老汉清早起来,站在门口,朝着狗岭方向呆望;吃了早饭,踱到三婶家门口,对三婶说:“这两个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小青年做事不牢靠,出了门就忘了家。”三婶嘀咕着。

崔忠老汉实在按捺不住了,说:“我上狗岭去看看。”

崔忠老汉出了寨,一口气上了坡,头上乌鸦“哇哇哇”地直叫。叫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阴森又凄凉。他气喘吁吁地登上狗岭,一望田边就呆如木鸡,虎子躺在血泊中,已经死去。

“二愣子呢?”他心里说。

老汉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田边的小草棚,只见二愣子直挺挺地卧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

出乎意外的不幸,像突然的响雷把老汉震蒙了;巨大的悲痛使他气也憋住了,隔了一会,才“哇”地哭出声来,接着泪水好似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淌了个满面;又隔了好一会儿,发疯似地下山进寨,报告了保正。保正得知凶讯,立即骑马到县衙门报案。

知县派县尉康健、主簿高尚带领五个捕快前去办案。

保正引领尉官、主簿和捕快飞马到了瓶形寨,上了狗岭。

此时,岭上一片哭声,三婶哭倒在地,村民们女的抽泣,男的淌泪;崔忠老汉眼泪流干了,眼睁睁的,目光如火,呆呆地站着,像棵倔强的老槐树。

“官府派人来了,大家让开!”保正吆喝着。

村民们让开了一条路,康尉官等人便进了现场。

虎子尸体匍伏在地。保正说:“这是虎子,崔忠老汉外甥。”康尉官蹲下去细细检查尸体,嘴里在说:“后脖胫骨被砍断,是刀刃伤。凶手追上来下了毒手。”保正又引领康尉官进了田边小草棚,指着地上的尸体说:“这是二愣子,是刚才躺在地上哭泣的三婶的儿子。”康尉官一验尸,左颈下有刀刃伤,后脑刀痕深入,脑浆崩流。

捕快测量着现场,高主簿做了现场记录,录下了死者的伤势,两人身旁的镢头,镢头上斑斑血迹,还有田边、草棚里撒落的谷种……记录完毕,他对乡亲们说:“麻烦诸位分头到岭上岭下四处找一找,有没有行凶的刀或者其他凶器。”然后叫保正找人处理后事。

村民找不到什么凶器,纷纷下岭回家。康尉官等人在岭上巡视察看,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迹象,也下岭回瓶形寨,在崔家祠堂商量填写验尸报告,研究案情。

高主簿先谈了自己的看法:这岭上只有两人开荒种地,他们身边又没有值钱的衣物,所以不可能是遭人抢劫谋杀,只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两人发生争吵,年轻气盛,各不相让,以致动手打架,最后挥动镢头,互相残杀。很可能是虎子砍伤了二愣子想逃走,跑到田边摔倒在地,被追上来的二愣子一镢砍断后颈骨而死亡。二愣子拖着受伤的身子回到草棚,倒在地上,想到自己一时气愤杀了虎子,回去无法向崔忠老汉交待,再则伤势也严重,不如一死了之,于是自杀身亡……

捕快们听了都感到高主簿很是高明:这案子以两相并杀定性,即可避免费力查寻凶手,又可避免将来查不出凶手而受到上司的指责。捕快丘得世立即恭维地说:“高大人说得合乎情理。我问过死者家属,虎子和二愣子身上什么也没缺少,说明不会是抢劫以致于杀人的可能,也就是说不会他杀,只能是两相斗杀。”

两个捕快随声附和;另两个捕快不断点头。看来,只要康尉官一点头,这案子可了结了。捕快们望了望尉官,等待他的主见。康尉官浓眉一扬,说道:“各位说不是劫杀,讲得在理。可是,不能说没有可能他杀,因为死者是刀刃伤致死,并非镢头斗杀,所以必有第三者。这第三者的凶手,杀了虎子和二愣子,却在他们身边放上镢头制造假象,正说明此人是犯罪老手。再则那刀伤极深,凶手非一般人物,定有一定的武功。此人为何要杀害虎子和二愣子,那还不得而知,可是从残杀的情况看来,必有深仇,不然,怎么会如此凶狠?”

众捕快听得个个点头;高主簿也服了三分,急忙转舵说:“康尉官毕竟是武将,句句内行话,推断合乎实情。我看,现在先查死者是否有仇敌;再访查一下寨子里有会武功的人,然后再做定夺。”

康尉官终于点了点头。

这时,保正进来说:“各位辛苦了,先请用饭吧。只是小寨没什么好准备的,淡酒薄菜而已,请多多包涵。”

众人吃罢饭,便分头活动:

捕快跟着保正在寨内察访;

康尉官和高主簿传讯死者家属。

康尉官问崔忠老汉:“你家有仇人吗?”

崔忠老汉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么虎子有没有仇敌呢?”康尉官又问。

崔忠老汉又想了一会,摇着头说:“虎子从小就老实,不和人争吵,不和人打斗,从没得罪过人。”

“看来仇杀也不可能了。”康尉官心中说。“既不是仇杀,又不是劫杀,还会是什么呢?”

康尉官原先的设想落了个空,一时似乎无话可问了;冷了一会场,他就随便问来:“虎子是你什么人?”

“外甥。”

“他的父母呢?”

“说来话长。”崔老汉说:“我的妹妹嫁给榆树村的梁学年,结婚多年,只生下虎子一人。学年家原先也很贫苦,后来学年买卖得法,渐渐富裕了起来。不料在小虎五岁那年的一个黑夜,梁家遭到强盗的洗劫。妹妹死在强盗的刀下;学年也会些拳脚,和强盗拼杀,杀了一个盗贼,自己被众盗连砍数刀而惨死。虎子因熟睡在里床,才幸免一死。第二天我闻讯前去,才抱了虎子回瓶形寨……”崔忠老汉说道伤心处,不免老泪纵横。

此时,捕快丘得世来禀报,说在寨里发现一个往日的强盗。三年前,康尉官带领捕快围捕一伙盗匪,丘得世和盗首恶战,那盗首就是现在在此经营鲜肉铺的钱镇。

“你可认得明白?”康尉官问。

丘得世斩钉截铁地回答:“确准无疑。”

康尉官一想,这也不过是意外收获而已,似乎和虎子的被杀案关系不大。

“会不会就是他杀死了虎子?”丘得世说。

“他为什么要杀虎子?”康尉官问道。

丘得世当然答不上来。

“再说,说他杀虎子、二愣子也没根据呀。”康尉官又补充了一句。

高主簿站在一旁不说一句话,觉得这起凶杀案太扑朔迷离了,要找到凶手恐怕挺难哩。

正在疑难之时,保正带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头进来。保正向康尉官和高主簿说:“这位是打更的老人,他有情况要向大人禀报。”

那老人见了康尉官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小人在前天打更巡寨的时候,亲眼看见鲜肉铺老板钱镇,在二更时分,从屋里走出来。他轻装扎束,手提双刀,飞步出寨,向狗岭方向奔去。”

“果真?”康尉官急问。

“小人哪敢说半句假话。”打更老人说,“当时我只想钱镇平时老老实实,只会杀猪宰羊,谁知他有一身轻功,还会舞刀弄枪,感到奇怪。”

康尉官一听,心里一亮;十多年前抢劫梁家的强盗,三年前围捕的盗匪,如今杀了虎子、二愣子的凶手,顿时串连成一线。钱镇作为漏网的盗贼,可缉拿归案;钱镇有事杀害虎子、二愣子的嫌疑犯,可捕捉审理。他为什么要杀虎子、二愣子,这谜一经审理也许就可揭示。于是,康尉官感谢更夫提供了破案线索,送走了保正和老人,然后命丘得世监视钱镇行动,等待夜来下手。

夜色降临,瓶形寨一片静谧。钱镇鲜肉铺和窗上透出淡淡的灯光。室内、灯下,钱镇坐在炕上喝酒。酒罢,吹灭油灯,倒在炕上睡去,不一会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丘得世监视在外。

康尉官带了捕快前来,示意丘得世下手。丘得世抽出大刀,来到鲜肉铺前,轻轻撬开大门,康尉官、众捕快窜进门,飞步闯进内房,跳上炕去。钱镇惊醒后想翻腾起来搏斗,早被两个捕快抓住他双臂,反剪过来铐住,再也动弹不得。康尉官捕获了钱镇连夜押送县城。

第二天,县官升堂,单刀直入地问钱镇:

“你抢劫杀人,罪大恶极,如不从实招来,便大刑伺候!”

钱镇自知难逃法网,死罪难免,为求不受皮肉之苦,一一和盘托出。

原来,他聚众结伙,专事抢劫,十多年前杀梁家时,拜兄弟赖大麻子被梁学年杀死,他怀恨梁家在心。三年前被官兵围剿,他侥幸逃脱。弟兄们死的死,溜的溜,盗伙被打散。他躲过风头,流落到瓶形寨做屠户,打算洗手从善。谁知天地太小,他得知虎子就是梁学年的儿子,顿时生发复仇之心,为拜兄弟报仇,寻机杀虎子,把梁家斩尽杀绝。那天,虎子和二愣子上山,他以为机会到来,就在第二天夜里提刀上了狗岭,踢开草棚大门,虎子和二愣子惊醒了,二人拿起镢头与他搏斗。虎子、二愣子哪是他的对手。钱镇刀砍二愣子,虎子夺门而出,飞步逃跑,钱镇追赶上去,手起刀落,虎子一命呜呼。钱镇伪装了现场,离开了狗岭,自以为得计,不会被发觉,岂料落入更夫之眼,被丘得世察得,真是恶贯满盈,难逃一死。

案情审理清楚,劫杀犯、逃犯、复仇杀人犯钱镇,集三罪于一身,被判处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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