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阳的新娘(当新娘的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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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家是一排六间土房子,坐北朝南,院子挺大,靠近东墙是做饭的锅屋(就是城里人说的厨房)。父亲结婚就打倒两间,盖了两间石头水泥的平房,又窄又小,最要命的是没有装窗户,不通电没有窗,正是盛夏,冷是不冷,但热是真热,低矮的平房,薄薄的楼板,太阳晒得透透的。地板是水泥的,不太平整,但相比另外四间土房子的地面已经相当平整了。

因为结婚,父亲让大伯从单位带来一些纸箱和报纸,自己烧点浆糊,把窗户糊上,起码经过窗前的人不会一眼看到床。这便是父母的婚房了。

母亲的家教甚严,外公是刻板讲究的人,因为了解奶奶的飞扬跋扈,也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耿直,出嫁前反复叮嘱母亲,嫁到别人家做媳妇就要守好照顾男人,孝敬老人的本分,谦卑礼让,媳妇就要低头做人,切不可顶撞婆婆,更不要跟小姑子们较真,吃点苦吃点亏,都不算什么,一家人之间不要计较得失对错。

那时的母亲,对我奶奶很陌生,尽管外面对奶奶的传闻和名声不太好,但毕竟是传闻,在嫁过来之前,母亲和奶奶只是为数不多亲戚之间走动时打招呼的情分。天真的母亲总觉得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只要自己一心为这个家,勤劳吃苦,奶奶会把她当一家人。

然而,等待她的不仅是一个恶意满满的婆婆,还有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姑子。除了大姑略有大姐风范之外,其他几个小姑子书没有读到,但得了奶奶的真传,不仅好吃懒做,还要挑起事端,仗着姐妹多,在村里子也是欺负同龄人。大伯母刚嫁过来时,娘几个一起欺负,奈何大伯母一介女侠,高大威猛,谁给她不痛快,她就跟谁硬碰硬,占不到便宜的小姑子们,对大伯母惧怕三分。而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闹来闹去,大伯一咬牙把老婆孩子带进城,住进了单位的单间。

母亲嫁过来后,奶奶又有了“软柿子”可捏。

新婚当晚,奶奶不仅跑到父母的窗外“听床”,还要故意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吓的母亲屏住了呼吸,这个令人十分意外的“下马威”实在羞于启齿。聪慧的母亲心里充满疑惑,装满了不安,但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天还未亮,奶奶就敲窗喊父亲起床,骂骂咧咧“赖在床上,能当饭吃?没脸没皮的”,更对新婚的父亲说:过了今天回门礼后,你就和后院的三丑(邻居家的儿子)到韩庄(几十里外)干建筑,得挣钱,这么多人张着嘴。

果然,新婚第三天,父亲便开始了两头不见光亮,早出晚归的工地生活。

作为新媳妇的母亲,大气不敢出,起床后一头扎进“锅屋”,就是城里人说的厨房,奶奶进去下达指令:

1、先烧一大锅开水装到七八个热水瓶里;

2、再煮“3个人的面条”(爷爷、父亲、小叔);

3、其他人吃高梁面和红薯面掺着烙的煎饼就咸菜,喝开水;

4、再烧一锅水烫一盆猪食。

转身,奶奶去喂鸡喂鸭了。小姑子们没有任何动静,东方的天空泛着灰白,新媳妇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启了,这一开启就是未来无数个5+2,白+黑,一年365天,全年无休。

母亲不敢怠慢,更不敢迟疑,之前只觉得父亲家里兄弟姐妹多,应该不富裕,但没想到早饭都要有区别,还好,家里的女性似乎是一样的待遇。

令母亲没想到的是小姑子们在母亲切好一小盘咸菜(是的,奶奶说咸菜都要省着吃,菜这个东西不是必需品)后才起床,起来洗把脸就自顾自的吃饭,等母亲把猪食送到猪圈,回来后桌上的咸菜已经光盘了,她默默的舀了一碗开水,摸了一块足足有半公分厚的煎饼,就着开水急匆匆吃下了。

按照婚嫁风俗,我的大舅和大表哥要在母亲结婚的第二天去接她回门,在天黑之前再将她送回到婆婆家,这才完成了所有的礼仪。

母亲怕大舅来得早,赶紧收拾洗了盘子和碗,大舅和大表哥就来了,大舅仍然十分不悦,在院子里站着,堂屋都没有进,就催着母亲拿着包袱跟着走。

母亲坐上大舅的二八大杠,三个人一路无言。

崎岖不平的田间小路,走了约两个小时,外公早早的站在门口张望着,母亲一眼看到外公,眼泪直打转,但,要强的她,生生将眼泪憋回去,装作没事人一样和外公说着话往院里走“俺娘吃饭了吗"?瘫痪在床上的外婆听到声音,喊着母亲的小名,招呼着“回来了”。那一刻,母亲的心疼了一下,不知道是对离开父母兄妹的不舍,还是对未知生活的恐慌,总之,这个不安让她十分抗拒回到奶奶家。

吃了午饭,外公就催着大舅赶紧送母亲回去,不要等天黑。在天黑之前,母亲又回到了奶奶家,这就是她未来的家了。娘家于她,终究成了亲戚。

第三天开始,父亲去工地干苦力,母亲开始重复前一天的家务活,只是跟昨天不同的是,早饭后奶奶便安排母亲扛起锄头和爷爷一起下地干活,小姑子们也随行,她们不仅没有表现出对新嫂子的欢迎和友好,却冷嘲热讽的取笑母亲:你之前是唱着跳着表演给我们这些人民群众看的,没干过啥活吧?现在不一样了,嫁过来可是要干农活的,你比我们大,要多干点。

母亲嫁过来之前在民兵营的风光和高调令奶奶和小姑子们十分不悦,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给新媳妇立规矩要趁早!

母亲回忆起这段时光,出嫁前的确没干过什么活,三个哥一个姐,她和小舅年龄最小。拿起锄头一上午下来手上磨了两个水泡,小姑子们时不时到树荫下休息,把她当空气一样谈论着她,不时发出笑声。母亲低头干活,假装听不见,爷爷的脾气秉性跟外公很像,言语不多,也让母亲到树萌下休息下喝口水,母亲应着但没有去,因为小姑子们的小团体她融不进去,性子耿直又要强的她,虽不会与她们起冲突,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在离开父母开始人生新阶段的日子里,爷爷就像一座山,是这个家除了父亲之外唯一对她没有戒心的人。

那时,生产队解散后,还将牛和骡子分了下去,四五家分一头,轮流喂养,你家十天,我家十天。所以,轮到奶奶家时,母亲还要在一天的农活结束后去割草,割上满满一竹筐,用两条粗粗的麻绳捆着背回家。后来,她说每次放下那一筐青草,肩膀上两条勒痕久久都不敢碰触,钻心的痛。

父亲在工地干活挣的钱都要如数交给奶奶,因为那时没有分家,都在一起,所有的钱都由奶奶保管。母亲在娘家时外婆也没有管过钱,所以她也不计较。新婚的父亲,总是好脾气笑笑的,母亲深知他是个老实人,更是个好人,也不愿把内心的苦告诉他,因为他更辛苦。

母亲怀孕了,这第一个孩子就是今天的我。由于没有产检,整天就是干活,直到快两个月出现孕吐,才知道自己怀孕了。那一刻,父亲和母亲是欣喜的,尽管日子真的很苦,但一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正在孕育,还是激发了他们初为人父人母的爱和希望。

但,母亲的孕吐体质一发不可收拾(10年前怀孕的我就遗传了母亲的孕吐体质),吃啥吐啥,关键是还没有啥吃的,一天三餐都是白开水就高梁面的煎饼,有时是单独红薯面的煎饼,母亲说最怕吃这个,会加重胃的反酸,明明没有喝水,一口一口的酸水涌上来,嗓子发麻。因为一直吐,吐到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吐的胆汁都出来了,甚至伴着血丝。

母亲说在她整个孕期,在奶奶家连鸡蛋皮都没有见过,只有一个月左右回一趟娘家,才能吃上像样的饭菜。母亲每次回娘家,大舅都给她甩脸色,母亲惧怕大舅,但也知道大舅是觉得她嫁的亏。她从来不在娘家提起婆家的遭遇,怕大舅发脾气,更怕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眼看着母亲瘦脱相了,别人怀孕胖30斤,她迅速地瘦20斤。外婆和大舅还没分家,大舅妈是个狠人,外婆也不敢给母亲从娘家拿上点啥,生怕大舅妈发现了。

后来,外公心生一计,让母亲假装先走,说好走到镇外的桥头上等着,外公再推着独轮车假装去地里干活,给母亲偷偷拿上十个八个煮熟的鸡蛋,二斤面粉,几个煎饼,一小瓶香油。母亲坐在外村的桥头上等着,又紧张又害怕,望眼欲穿。

带回家后藏在床头陪嫁的木箱子里,等夜里都睡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床上偷偷拿出鸡蛋和小麦面的煎饼吃上半块。但面粉、香油就没办法生吃了,又不敢去烧火煮,只能乖乖的交给奶奶,奶奶还要数落一通:小气,这点东西要你拿回来!

后来,我的大姨两三个月来看望一次母亲,知道母亲过得不尽如意,又怀着孕,大姨就偷偷把煮好的鸡蛋、馒头、小麦煎饼包在衣服里,让母亲藏着,算是改善生活了。我的姨父是外来户,仗着我大舅的威风,大姨给母亲任何东西他都没有阻拦过。

母亲一天到晚吐的昏天黑地,纵然这样,母亲一天的家务和农活从未改变。奶奶更是不屑一顾:矫情,死不了的,从古至今,还没见哪个妇女怀孕吐死的。

没有一次产检,没去过一次医院,终于在一个刮着寒风的夜晚,母亲在院子里吐完后,“咣当”一声倒在地上,父亲闻声跑出来,只见母亲牙关紧闭,没有了呼吸。父亲叫奶奶,奶奶不理,爷爷披着衣服出来,拖出平板车,父亲一个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疯了一样人力拉着平板车第一次带母亲上了镇上的医院。医院的医生都是同乡熟人,赶紧帮父亲把母亲搬到病房,抢救到天亮母亲才醒过来。

要强的母亲哭了,父亲手足无措,站在身边讷讷的。

半拉晌午,父亲就把母亲用平板车拉回了家,母亲实在没有力气再下地干活。爷爷不在家,奶奶嘟囔了几句,正眼都没有看母亲一下。

父亲下地干活了,母亲终于获得了一次大白天在床上躺着的权力。就这样,一直躺到天黑,父亲干活回来了,奶奶招呼着他赶紧洗手吃饭,父亲想先去看看母亲,但没敢。匆匆吃了饭来到房间,母亲什么也没吃,父亲说去拿点煎饼给她,母亲说睡吧,吃不下。

转眼,母亲怀孕八个月了,春暖花开了,她还在吐,跟最初的孕吐并无减轻。即便这样,她仍然不落下一场农活,在又一次割了一筐青草背回家后,由于用力过猛,出血了。母亲没有吃晚饭,也不敢跟奶奶说,等父亲回来后已经很晚了,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办,让母亲平躺着,有且只有这一个办法。父亲也不敢睡,坐在床上,我真是命大,母亲说在后半夜终于不再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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