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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袁景春老师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兰州军区后勤部山丹马场管理局中学念高中。“兰马局”这名听着有点唬人,实际上是个仅戴个“军帽子”的农牧场企业,区位行业所限,发展可想而知。自2005年开始,“军帽子”也不戴了,陆续交由中牧、中农发管理经营,虽跻身“央企”,还是如同游走在现代经济社会边缘的“四不像”般的存在。为解决职工子女的教育问题,马场兴办了各级基础教育学校,是典型的计划经济时代“企业办社会”,生源只限马场子弟。创办之初,没有师范生愿意到这么个地方当老师,只好从现有人员中遴选,但凡有点学历、有点文化,领导觉得行,就抽调学校充任老师。最早的一班子教师,都是农牧管理干部、知青、农工、牧工甚至拖拉机手等变身而来的。我们这一辈马场子弟的小学时代,各科教师主要是从农工班抽调的女工人,这些一手丢掉铁锹把,一手拿起教鞭的老师们个个孔武有力,简单直接,最经常的教学场景就是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们抓过来,竹片挥舞呼呼生风,把我们揍得鬼哭狼嚎,直到现在还记忆尤深。可就这样,生于边远荒蛮之地的我们,还是有幸受到了基本规范系统的基础教育(还是免费的)。
后来随着70-80年代的生育高峰,适龄学生迅猛增多,学校规模迅速扩大,马场再无法继续从自有人员中选调老师,便开始向外“招贤纳士”。那时招工人事关系相当简单,还有点草莽江湖的味道,就像三国时代各色人物投靠魏、蜀、吴一样,只要你愿来且有两下子,别无二话,搞定!还立发准迁证让你回乡“搬取老小”。这吸引了湖南、四川、河南、陕西等向外讨生活的“文化人”的目光,由此,马场学校迎来了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外地老师,袁景春老师即是“闯西口”其中一员。
袁景春老师是我们的历史老师,我们只知道袁老师是陕西人,1980年代初带着老婆孩子来马场总场中学(即马场管理局中学)任教,袁老师教高中,袁师母安排在小学部教小学,至于他具体籍贯、学历、执教经历,以及为何来马场等等皆属“历史迷案”,不得而知。袁老师教我们时40岁左右,身形瘦削,身材中等,面色微黑,颧骨突出,发线较高,常留个小平头,额头明亮,双眼炯炯有神,爱穿件红毛衣,外套黑西服,窄腿西裤,显得非常精明干练(也有点像江南皮革厂的推销员),他还习惯性抿着嘴唇,嘴边保留着一个优雅弧度,有点顾盼自雄的样子。实际上在高一、高二时,我们就听说过袁老师的盛名,直到升入高三后袁老师站在我们班的讲台上,我们才真正领略了什么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袁老师太厉害了!
袁老师上课有两大特点。其一为擅开“无轨电车”,何为开“无轨电车”呢?这原是我工作后听到学校领导批评教师上课不拿教案的用语,殊不知我几十年前的业师就是此中高手,甚至何止是“无轨电车”,简直就是“无轨动车”!上课铃声响起,但见袁师两手空空,从容而来,互致问好后,以很休闲的样子倚在讲桌边,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班级一圈,略带陕韵的普通话就响在了我们的耳边---“这节课,我们回顾古代印度文明……哈拉帕文化,摩亨佐达罗文化……”,袁师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字字入耳,表述条理分明,干净利落,绝无废话,也不带“口头禅”,紧切要义,言之有货。袁师讲述时,手也没有闲着,每讲一处知识点,在黑板上书其概要,袁师写得一手好板书,行楷字体,灵动隽秀,写在黑板上特别好看。不仅善书,袁师亦工历史地图,拿支粉笔在黑板上随讲随画,其图与课本上的毫无二致,我估摸着谭其骧老先生见了,没准都会夸两句。
袁师的厉害远不止此,让我们叹服的,是他的博闻强记与对比分析。对于高三文科来说,历史科是主干学科,能否提高高考成绩,是评价老师的硬杠子,袁师在这一层面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好老师。袁师是“比较史学大师”,每讲一处重要知识点,必拉出与之相通相近的知识点对比分析,如讲到古埃及人,则会随之请出苏美尔人、达罗比荼人等“出场亮相”,且随讲随书,书写位置也似早有谋划,最后粉笔横竖几下,一张古文明知识点对照表就呈现在黑板上了,还有什么梭伦改革比对鲁国初税亩、彼得一世比对康熙大帝、关汉卿比对莎士比亚、各种农民起义、英法资产阶级革命、各类帝国主义等等皆是如此而行,所以袁师的课容量大,指导性强,对于高三太有用了。若你在袁师的课堂上精力不集中,不认真听讲,不认真做笔记,那可损失大了去了!袁师讲课仅粉笔一支,信口而谈,滔滔不绝,貌似开“无轨电车”,可实际上所有的车轨就在他的头脑里,这得有多深厚的积淀才能达到如此境界啊!
袁师的第二个特点是“照本宣科”,可能看官老爷有些纳闷,不是开“无轨电车”嘛,怎么又出来个这呢?请君稍安勿躁,听我细细道来。我们炒菜快得时,要放适量的盐,提味成菜,袁老师的“照本宣科”就是炒菜的这把盐。由于上课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完成授课既定任务后,往往会余一点时间,袁师就会习惯性地用这点时间当堂朗诵所学课文(没有错,就是朗诵!),强化授课效果。讲完讲授内容后,袁师很潇洒地甩掉粉笔头,从学生桌上抓起课本(这一抓,看似随意,实际上也是有意图的,袁师要顺手检查下学生是否完成课本圈点、批注的要求),我们则认真摊开课本,拿起笔,等待“听课文”,被抽取课本的这一桌两人合看一本书,此时,大家屏声静气,鸦雀无声,接下来,很有韵味的“陕普”就在教室里回荡起来了……。说来也怪,平常我们看过N多遍干巴巴的课文,经袁师的“陕普”一读,如同被施了法,内容顿时鲜活了起来,听起来特别带劲(我们那时用的课本是32开本的老教材,编的真好!史料丰富,文笔优美,有些金句至今为人津津乐道,如“清军守将叶志超狂奔400多里,退回中国境内”“把国民党军队肥的拖瘦,瘦的拖死”之类,老课本拿在手里手感也好,全然不像现在一下能把驴拍晕且内容也编得很烂的课本,),袁师读到令人叹赏称奇的内容,我们就一块“啧!啧!啧!”,读到发笑喷饭的地方,我们就一块“哈!哈!哈!”,甚至有些夸张的同学直接笑出了猪叫!袁师一边朗读,一边提醒我们—--注意,此处标上小圈①……此处标上小圈②……,我们就按袁师的提示,不时地圈点、勾划、批注。(这个标号非常管用,无论多刁钻的多项选择,这是当时历史考试的头号杀手,我们都能手到擒来)。我们在“啧!啧!啧!”和“哈!哈!哈!”中上过了一堂又一堂的历史课,这可真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啊!袁师每一堂课,都是视听享受,多年以后,我们仍回味不已。袁师还擅长编顺口溜,助力记忆有奇效。当年我们深夜穿着军大衣,袖着手,在宿舍楼道里来来回回“跳大神”(因为楼道是长明电),嘴里念念有词---“蒙恬四十万夺河套,建城设县四十四……”这个词就是袁师编的。现在有些所谓教育专家动不动就来个“一堂好课的八项标准”“一节好课的十个特征”之类的东西,我是一看就来气,恨不得给他来两个大嘴巴子!这不扯吗?教无定法,有什么标准?,哪里来的标准?像我校仲兴业老师(现退休),上课时是标准的“咆哮帝”,虽然没有测过多少分贝,但绝对达到了噪音级别,一堂课下来,让听课的我“耳根生疼,五内受损”,可仲老教学成绩始终优异,一直是学生追捧的好老师。
岁月流淌,往事渐渐模糊,终而如烟散去,几十年了,袁老师也会和其他人、其他事一起淡出我的记忆。可就一个小插曲,使我永远无法忘记。那是袁老师教我的某一天,下课后袁老师把我叫到教室外,问我是不是家在二场(当时马场管理局下辖4个分场,分场只有小学、初中,只有总场也就是管理局有高中,我们分场人只能在总场住校上高中),得到肯定回答后,袁师让我放月假回家时找他,有个小忙让我帮一下。给袁师帮忙何其荣幸,我高兴地满口答应了。转眼到了放月假这天,收拾好回家的背包,径直到袁师家看要帮什么忙。袁师见我来了,居然要让座倒水,我连忙受宠若惊地称谢拒绝,表示领完任务就走,时间很紧。袁师也不再客套,拉我到院里,指着一个铁皮架子车说:“你们二场成副场长是我亲戚,这个车子是他家的,我借用了一下,你回家时顺便车子拉上,还给成副场长家”。什么!我当时就懵了,以为听错了!为什么懵呢,给看官老爷说明一下,当时我们每周上6天课,每月放2天假,到放月假时,各分场派车(大卡车,像拉羊一样把学生拉回来,放到现在就是违法)接住校生回家,一场、三场、四场都距离总场好几十公里,必须派车,二场距总场10公里左右,场领导鸡贼鸡贼的,月假就是不派车,导致我们二场住校生回家,要么厚着脸皮,顶住嘲讽挤一场、四场的车(从总场到这两个场,二场是必经之地);要么花2毛钱坐班车,当时的我们,2毛钱也不是小数目,怎舍得花钱坐车;要么就是11路,徒步回家。当年的我身形瘦小,挤车挤不上,身无半文,没钱坐班车,每次月假,基本都是徒步模式。那时从总场到二场全是砂石土路,还是一路上坡,徒步得2个多小时,走路回家本已是够苦逼了,再拉上个铁车子,这叫什么事嘛!所以我当时就懵了,怒了,恨不能骂:“老袁头!这是小忙吗?这是人干的事吗?亏你想得出来!”。可师道尊严,我总不能揪着袁老师的领子向他吼,只能在心里吼。我嗫嚅着向袁老师建议:“二场的车天天都往总场跑,成场长安排个司机顺便就带回去了,这路太长,又是上坡子,拉上个车子太费劲……”。袁师早料到我会推,我刚说完,他的一套理论说辞就来了:“吆!你麻雀屁股都不敢摸,还能摸大象屁股吗?(我直到现在没有考证出来这个理论出自哪里),上周我亲戚成场长给我弄了些渣头子(马场粮油作物脱壳净选过程中分离出来的瘪粒、壳皮之类的东西,是很好的饲料),我和你师娘就用这架子车拉来的,6大麻袋啊,你拉个空车子,有啥好怕的?”。事到最终,我还是被老袁说服了,尽管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悻悻地拉着车子上路了,成为那次月假回家大军中最悲催的那一个。回想那一路,简直是个噩梦,荒郊野外,步履维艰,还拉个车子,极其狼狈!从身旁经过的车上的人或走路的人,都向我投来疑问及可怜的目光,就连经过的驴驴车,我都感觉到驴子在向我炫耀它的“四驱”,在嘲笑我!……历时近3个小时,终于算是把任务完成了,成场长的老婆得知我是从总场一路拉来的,大张的嘴半天合不上。至于袁老师摸麻雀、大象屁股的理论,当时还觉得有点励志性,可后来觉得也很扯,摸麻雀屁股,我摸得着吗?摸大象屁股,我不活啦!再说,我为毛要摸麻雀、大象屁股,我闲的?我那个啥又不疼!当然,即使当时我那这套说辞回怼袁老师,最终结局还是拉车上路,谁能说过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的袁老师呢?你辨一句,他就会有巨量的史实和典故等着你,把你驳倒,让你心服口服。
几十年过去了,这件事反倒加深了我对袁老师教我们的那些时光的怀念之情,教过我们后不久,袁老师就离开了马场,到了何处,现在怎样,我们都不知道,又成了“历史迷案”,只知道他已年过七旬,苍髯皓首,垂垂老矣,我也只能遥遥送上祝福,你好,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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