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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说要跟我长长久久的男人,正死死按着身下的女子吻作一团。
女子兀的偏头看向我,娇羞一笑。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捏至极限。
她是陆钰藏在暗格画卷中的白月光。
1
「接着。」
老王故作潇洒的屈指一弹。
「哐当!」
我陶罐子中多了一枚金瓜子。
我龇牙咬了咬,「今日怎得有这等好事儿?」
杂役院新来的小喜子,上前插话道:
「陆掌印南下治水有功,皇帝老儿高兴,赏了咱掌印不少好东西呢!如今府中人人得赏,我也去讨了颗金瓜子。」
我倏地亮起眼睛,「陆掌印回来啦?」
旻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司礼监的陆掌印——陆钰。
别管外面怎儿个痛骂他冷血奸佞,把持朝政,表面都得恭恭敬敬,阿谀逢迎。
听他们说,陆钰性格桀骜孤僻,不喜与人来往。
能入他眼的人很少。
他身边曾经有过一个婢女,一度被传是他床上宠儿。
一年前不知因何触怒了他,死得悄无声息。
而陆钰也借着料理水患为由,南下散心去了。
这一走便是一年。
「嘿!」老王转身一个爆栗敲在我头上,「有你小丫头何事?我警告你,离掌印远远的!」
我瘪瘪嘴,「为什么啊?」
一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醒来痴傻过一阵,忘记了很多事情。
老王是我的养父,五岁时把我捡回掌印府,老王不许我唤他爹爹,也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太监。
咦?我为什么要用「也」?
风驰电掣间,一道清隽的身影闪过,脑仁儿骤然紧得发疼。
老王对我的疑问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年但凡提起陆掌印,他就这个反应。
其实我不想做什么,就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那个人人嘴里可怕如妖怪的陆掌印,到底长什么样儿?
我想自己亲眼瞧瞧。
前院我是铁定不敢去的,我听厨房的李胖子说,今日掌印会归家,于是我守在那条回后院的必经之路上。
我只悄悄瞧一眼便走,绝不会让老王发现。
从朝晨等到下晌,我直饿得头晕眼花,却不见半个人影。
杂役院那几个讨厌鬼嘻嘻哈哈凑上来,「小傻子!真等了一天啊。」
「就你这傻样儿,还想去讨好掌印呢?啧!」
我扭过头,佯装未闻。
见我不理,他们愈发来劲,揪着我辫子荡秋千似的,痛得我呲牙。
打闹间无人注意,一行人已静静临至近前。
一双手忽地在我背后一推。
我扑倒在一双黑色皂靴前。
鼻头磕在鞋尖,撞得我鼻腔酸痛,眼冒金星。
四周死一般寂静。
幽幽冷檀香袭来,我茫然抬起头。
斜阳落在男子玉面上,忽明忽暗。
他的背脊笔直。
与我见过的那些把腰弯到鞋底的太监们,截然不同。
倒像是一名挥翰临池的翩翩书生。
只半张脸已是丰神俊朗至极,一双细长眼低垂,悲悯地望着我。
那一刻,我脑海中蓦地显现出寺庙殿里的佛陀。
亦是这般,轻垂着眼,俯视着芸芸众生。
等缓过神后,我才暗叹一句「糟糕」!
我忙不迭爬起身来,掉头就往回跑。
「站住。」
那嗓音微冷,隐约还似有一丝难以辨认的颤意。
2
陆钰将我带到他的书房。
他倚在太师椅上,直直凝视着我,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我,又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滴漏已到戌时,我站得浑身僵硬,见他像在神游,便难耐地轻轻扭了扭身子。
陆钰漆黑的眼珠一动。
他嘴唇轻启,似正要开口,乍然被一阵咕噜声打断。
我心如死灰。
这十六年的丑都丢在今天了,还是在如此一个钟灵毓秀的人物面前。
屋内忽而响起一声短促的轻笑,「饿了吗?」
我红着脸,老实点点头。
陆钰当即唤人去取吃食。
他示意我坐到外屋的矮桌上,自己也随即在我身旁落座。
一盘盘糕点精致又漂亮,尤其是那梅花模样的红色小饼,深得我心。
我乐不可支地抓过一个,囫囵塞进嘴里。
忽听他低声叹了一句,「你倒是吃不腻。」
「啊?」我奇怪地看向他,「我从来没吃过这个啊咳咳咳……」
陆钰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推至我面前,「慢些。」
我忙捂着嘴,瓮声道:「我平时不这样的,吃饭很有规矩,今天是被你……饿惨了。」
陆钰嘴角浮起弧角,「竟是我的不是。」
「对了!」我拍拍胸脯,赶紧补了口茶进去,「快快!我得马上回去了,老王没见我肯定急死了。」
「我会着人去知会他,你且安心。」
「你认识他?」我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杂役院王德?」
陆钰嘴角噙着笑,略点点头。
「那他肯定高兴疯了。」我低喃道,又拣起一块糕点。
陆钰没有接话,只用目光细细描过我眉眼。
「最近头还疼吗?身子可还有其他不适?」
他声音柔和低醇,比城西千花楼里传出的箫笛声还好听。
我愣然张大嘴,糕饼渣掉落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有病?」
「好歹是我府中之人。」他轻柔用手指抹了抹我的唇角。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腹落在我脸上异常柔软。
我舒服地眯起眼睛,「掌印对我真好。」
竹笋般的指尖上还沾着我嘴角的秽物,陆钰眼中有黯色一闪即逝,「不够好。
「我这一年南下时寻到一位不错的大夫,让他给你瞧瞧病。」
门外适时响起叩门声,陆钰面色已恢复冷然。
一位鹤发老翁走进来,屈身行礼后,双指搭上我的手腕。
半柱香的功夫,他开始往我头上施针。
昏黄的烛火簇簇跳动,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逐渐阖上了眼睛。
恍惚间,我听见陆钰低沉的声音,「葛老,如何?」
「体内仍有余毒,我只能延长毒发的时间,若要彻底根除还得我师兄,听说他现下就在宫里——」
「不行!我绝不再让她踏入那儿一步!」
灯芯噗呲爆出一个火花,我彻底失去意识。
3
我被调到陆钰身边,成了他唯一一个婢女。
回杂役院收拾包袱时,老王死死拽住我,不许我去。
「掌印身边危机四伏,哪天丢了性命也难说。」
「我不怕,他会护着我的。」
「我怕!」老王从未对我如此疾言厉色,「他若是能护住你就——」
「王德。」陆钰忽地出现在门口,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唇。
我惴惴不安扯住老王衣角,「其实掌印是接我去治病,他不会害我的。」
老王哑然失语,半响,只余一声叹息。
「傻女。」
我搬进去的那间屋子,应该就是传闻中陆钰上一个婢女住过的。
屋内女子居住的痕迹依旧,拂过之处一丝灰尘也未有,可见是有人天天打扫。
看来,掌印他……仿佛并不怨恨她……
那为何又要杀她呢?
我若有所思地将屋内陈设重新归置了一番,摆完后又不禁忐忑。
掌印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正想的出神,脚尖撞在床沿下部的凸状物,一个暗格倏然弹出。
我惊奇地蹲下身,取出暗格中的卷轴。
这卷轴像是一幅画,我犹豫几分钟,还是拉开了系带。
保存良好的卷轴徐徐展开,我遽然瞪大了眼睛。
画中女子十四五岁的模样,梳着丫鬟双髻,算不得顶好颜色,但眉眼弯弯很是天真烂漫。
最令我愕然的是,我与她的面容……竟有三四分相似。
「砰!」
我应声抬头,陆钰正沉脸站在门口,脚下是摔碎的药碗碎渣。
见他面有异色,我惶惶站起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陆钰压着周身的情绪,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有些害怕,踉跄着后退。
退无可退之际,陆钰骤然用力,一把将我拉至近前。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慌忙摇头,「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闻言一松,须臾,将我揽入怀里,「阿蛮,对不起……」
我的心砰砰乱跳,其实甫一看到画像,我便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为何高高在上的陆掌印会对我另眼相待?我从前并未深想。
而此刻我只想证实。
「画中女子……是你之前那位贴身婢女吗?」我试探着出声询问。
陆钰一顿,缓缓颔首,「是,她十岁便到了我身边,离开时刚过了十五岁生辰。」
一缕微不可察的酸涩幽幽爬上我喉口,「她是你心爱之人?」
这一次陆钰沉默了很久,「是,我心悦她。」
没来由的气闷堵在胸腔,我挣扎着推开他稍许,「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对我非常重要。」
「你之所以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有几分像她,你拿我当……」
陆钰一口咬上我的鼻尖。
突来的疼痛让我霎时变脸。
片刻后,他埋入我颈间轻嗅,「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
4
陆钰最近很忙,已经好几天未回府。
那天我又在杂役院玩过半晌,刚一踏进院门,就瞧见陆钰正背手立在廊下。
「掌印!你回来啦!」
这一次,他没有笑,眸底罕见的布满担忧与迟疑。
晚上,陆钰把我拉到了他榻上。
我惶恐,有点怕,还有点自己也不理解的期待。
但是陆钰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抱着我,就像我是个暖被窝的汤婆子。
「阿蛮,明日天家狩猎,我会带你随行。」
我偏开头,他呼吸打在我脖子上,特别痒。
「是皇上打猎吗?不去行不行?」我本能的感到厌恶,想拒绝。
「我会将你藏到我营帐内,无人会发现你。」
我不安地去寻他隐在黑暗里的眸子,「可我有点儿害怕,不想去。」
陆钰又伸手将我拉回去,贴紧。
「那儿有个人可治你的病,我会趁围猎时带他过来……阿蛮,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你放心,这次我会护住你。」
我点点头,又想到灯灭了,他可能看不见,忙出声应道:「那我去。」
陆钰暗叹一声,搂紧了我,不再言语。
我戴着面纱,躲在陆钰的马车内。
马车径直驶进围猎营地,途径几个盘查点陆钰都不曾下车,自也无人敢掀他的帘子。
陆钰要陪皇帝去狩猎,临走时他细细帮我理好面纱。
「切勿摘下,等我来接你。」
我扬起笑脸应声点头。
他走后,我一个人躺靠在卧榻上休息。
意识迷离之际,帐外传来一阵吵闹,少顷,又安静下来。
我听见门帘被掀起,有两行脚步声正在逼近。
胸腔内心如鼓擂,我一时不敢动作。
声音停在屏风外,好一会儿没有响动。
我屏住气,蹑手蹑脚往外走去,伸手拨开侧边布帘时,手蓦地被另一只陌生手掌抓住。
对方没给我反应时间,拽住我手大力往外一扯。
我狼狈扑倒在地,蹭破的掌心火辣辣的痛。
「陆钰果真藏了人,我就知道他不对劲。」这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冬霜,扯开这妖精面纱,我倒要看这次又是个什么货色。」
我挣扎着抬起头,一张狰狞的大脸近距离映入眼帘。
那个名叫冬霜的女子扯住我面纱,我慌忙捂住,偏头往一边躲。
「还敢躲?」她扬另一只手朝我挥过来。
我遽然被一股大力打偏了脸,面纱也随之脱落。
「啊!」刚刚还凶恶万分的冬霜,在看见我脸的那刻骤然变色,吓得连连后退。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那个熟悉的女声略有不满。
我捂住肿起的右脸,缓缓抬首。
恰好见证面前女子的眼神由惊骇、疑惑到震怒、妒火,最后只余一声冷笑:「原来是你!
「真是……好久不见啊,小阿蛮。」
我泥塑木雕般徐徐起身,走到离她半臂距离时,转脸朝一旁矗立的铜镜看去。
镜中映出两名女子,一个是淡雅秀丽的青衫,一个着活泼俊俏的黄杉,妆容气质迥异。
却拥有着同一张毫无二致的脸庞。
5
「你是谁?为何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我问。
女子眉心拧起,「你居然不记得了?」
她带点恶意的戏谑,「你猜呢?为何世间有容貌一致的两人。」
太阳穴擂鼓般跳动,直觉那个答案有可能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我的身体在本能的排斥。
但我的嘴还是不受控地轻启,「我们……是姐妹?」
她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姐妹……
「你也配?!」
我被她眼中那一瞬射来的寒意慑住,声音越说越小,「请你现在离开,否则陆掌印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不放过我?」女子脸上的笑意敛尽,眼神鄙薄不屑,「当初我将你毒成傻子,他陆钰动我一个手指头了吗?」
她猛然掐住我胳膊,长长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肉,「他不舍得动我!也不敢动宋家!他上一次选择牺牲你,这一次……也不会不同。」
她娇媚一笑,抚上我的脸,「不信,我们试试。」
我奋力拂开她的手,不顾脑中万根针刺般的疼痛,「你休想趁我失忆胡乱编造什么,我不会信你!」
女子不以为忤,抬手招来冬霜吩咐了几句。
冬霜快步退出去后,女子则气定神闲地坐到矮几旁,「难怪他此番对我如此殷切,原是图我身边的苗神医,啧!」
见我无反应,她不慌不忙给自己斟了杯茶,「看你恢复记忆后,还能否淡定如斯。」
我抿紧嘴,远远看向营帐外。
不稍时,冬霜就返回了,身后还带着一个人。
同样是银发老翁,陆掌印之前带回来的葛老伯慈眉善目,此人却眼神冰冷,面相尖利,让我心生嫌恶。
他走到我跟前,上下睃我几眼,「许久不见娘子,毒竟还未进心脉,少不了我师弟的功劳吧。」
「少废话,想法子恢复她记忆。」
苗老头朝她一作揖,「不过是淤血积压导致失忆,我那师弟也能治,怕是陆掌印不许她恢复记忆而已。」
「你胡说!」我惊惧翻腾,手止不住开始颤抖。
冬霜粗暴地将药丸塞入我嘴里,我拼命挣扎,腿弯处受一记重踢,软倒在地。
手被踩住,我动弹不得,眼前直打白晕。
眼皮越来越沉,后脑勺传来零星的刺痛,像是有人在扎针。
我听见女子愤恨不平的嗤笑。
「本就只是个替代我的物件儿,何来的自信。」
我闭上眼睛,彻底坠入了沉甸甸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脚落了地,刺眼的亮光迫使我睁开眼睛。
梦里,面前出现的屋子十分熟悉,像是陆钰的书房。
我正要抬脚进去,里面响起了他冷冽的嗓音:
「别动。」
我脚下一顿,又听见一道年轻女子似在撒娇,「怎么这么久啊,我屁股都麻掉了。」
「粗鲁,」陆钰语气却不见责怪,「只半个时辰而已,这么耐不住。」
我好奇地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缝隙探向屋内。
陆钰正立在桌前,给一女子作画。
女子梳着双髻背对着我,一会挠痒痒,一会儿扭扭腰,无一刻安定。
随着陆钰的收笔,她兴奋地跑过去拿起那一幅画,娇嗔道:「什么嘛,不怎么像。」
陆钰哼笑一声,「不像,重画便是。」
话音刚落,他利落将画扔出了窗口。
我捡起那画,料想应是曾经在暗格中看过的那幅画卷。
屋内女子已经在连声讨饶,我扬手打开画卷,瞳孔却猝然紧缩。
不是暗格中的那幅画!
此画上女子竟如我一般的面容!
我惊起抬首,屋内两人已吻作一团。
被陆钰死死按在身下的女子,兀的偏头看向我,娇羞一笑。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捏至极限。
她赫然就是暗格中画上那女子。
6
还没等我冲进去问个清楚,眼前景象便一片片剥落消散。
一眨眼,我又来到了杂役院。
那双髻女子正落寞立在院中。
围墙外有人家在嬉戏吵闹,烟花追赶似的腾空窜起,炸裂在漆黑的夜间,开出一朵朵花儿。
天空霎时宛若白昼。
陆钰高大的身影走进来,牵起了那女子的手,径直往掌印府外走去。
街上热闹熙攘,男男女女举着各样式儿的灯,摩肩接踵。
女子伸长脖子,盯着街两旁的花灯双眼发直,腿都走不动道了。
一个不察,撞上他硬阔的背脊。
她揉揉鼻子,仰头看向陆钰。
他垂着眉眼,半晌,右手挑起一个兔子灯。
女子倏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接过。
心突然咚咚响起,震得我耳膜发麻,那股满胀的悸动仿若在我与那女子的胸腔中共振。
我随他们行至长街尽头,一座灰墙宅院矗立在暗影中。
陆钰在门口顿了顿,牵起她的手,迈了进去。
屋内候着一位银发老翁,是苗老头。
他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那女子,眼神阴鸷。
女子畏缩着往陆钰身后躲。
陆钰却撤开身子,将她推到老翁面前,「可行?」
他的声音寒如冰锥,我心里莫名升起浓浓不安。
「可,骨相相似,不用动太多地方。」
陆钰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门关上后,我默默松了口气,看向拿着兔子灯在一边玩耍的女子。
屋内响起陆钰熟悉的呼唤,「阿蛮。」
「嗯?」我应声抬头,却惊见女子穿过我的身体朝他走去。
陆钰的嗓音变得晦涩嘶哑,「阿蛮,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心脏兀的漏跳一拍,脱口而出,「不要!」
她却不假思索一口应下,「好。」
他哑声道,「你都不问问要做什么,就这么答应吗?」
女子天真眨眨眼,「要我做什么?」
陆钰没有讲话,伸手将她拉近几分,再近几分,直到膝盖相撞。
「掌印……」
他微凉的掌心攀沿而上,摩挲着她的后颈,「叫我陆钰。」
须臾,他将她按住,一低首含住了她的唇瓣。
女子小腿打颤,快软倒前被他轻轻一带,抱上了床榻。
我颤抖着上前,缓缓掀开床帘,他正拉着她的手往下探。
这是他今晚告诉我们的秘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真太监。
女子眸光清亮地凝视着陆钰,虔诚地送上了自己。
我背脊抵着床柱一寸寸滑落,扑跌在边沿。
耳畔是床里迷乱惊骇之声,我低头,胸口已血肉模糊。
他说,宋家有大恩于他。
他说,阿蛮,对不起。
我看着女子脸上潮红色一点点消失,只余惨白,她哆嗦着想起身,陆钰从后拥住她。
「你与她身形一致,面容亦有几分相似,我不能让曼曼侍寝,我需要你……
「把她换出来。」
他的声音温柔又残酷,像掺着毒药的利刃,一刀刀直往我们最柔软的地方戳。
女子惊疑不定,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我冒充她?」
「阿蛮,宋家找到一位神医,可替人更换容貌,你两人本就相似,只需稍稍调整,不细看绝不会被人发现。」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惘然失语,「你要扒了我的脸……送给她……
「可你昨晚……为什么……」
女子语无伦次,「然后?我要在宫里待多久?
「我不擅长撒谎,很容易就露馅儿,要不……」
「阿蛮!」
陆钰面露痛色,「帮我这一次。」
「我会给老王一大笔银子养老,他不是最喜欢银子的吗?」
我想说,老王并不是喜欢银子,他只是为了给我存嫁妆。
他从不许我叫他爹爹。
老王是怕我出生掌印府,被太监养大,会被好人家看不起。
我一张嘴,蓄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7
醒来时,我正躺在一处陌生营帐内。
「醒了?」宋曼曼高高坐在上首,拨弄着长指。
「想起你如何得来的这张脸吗?」
不顾小腿还在发软,我强迫自己站起身来。
她撩起眼皮,嗤笑道,「还在等陆钰来救你?」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嗖」的划破空气,直直朝宋曼曼而去。
她失声尖叫,扑跌着从高处滚落下来,狼狈匍匐在我脚下。
陆钰面沉如水,手挽弓箭大步踏进来。
他如看蝼蚁的眼神睥睨着她,弓箭扔给下属,从身侧抽出佩剑指上她的脖颈。
「宋曼曼,你找死!」
宋曼曼梗起脖子,朝剑贴上一分,「你杀!」
「万想不到……」她的眼眶渐红,「你有一天竟会对我刀剑相向……陆钰,你变心了。」
我漠然看着那剑身一颤,颓然又落了回去。
陆钰与宋曼曼,一个是尚书幼子,一个是将军嫡女。
年幼相知,指腹为婚。
若没有爆出陆尚书粮饷贪墨一案,他们本已结成良缘。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阿蛮。」陆钰伸手来握我,肌肤相触,我霍地躲开。
我看向他,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
陆钰眼中罕见一慌,「你想起来了?」
我冷冷看着他,「真是抱歉,未如你意傻一辈子。」
陆钰狠戾地怒视脚下女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宋曼曼勾唇,畅快道:「帮她恢复记忆,不好吗?」
「你!」
「钰哥哥!你错得离谱!」
宋曼曼已经站起身,秀美的面庞布满狰狞的愤恨,「你当初为何把她弄到身边养?是为了有一天来替换我,你忘了吗?」
陆钰迅疾上前捂住我耳朵,沉声解释,「不是……一开始是,但换人前我便后悔了,你信我。」
他双眸紧锁,不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好一句轻飘飘的后悔了!」宋曼曼上前扯住陆钰的衣袖。
「所以你就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皇宫,让我被那老皇帝虐待!」
陆钰半分眼神都未施舍给她,不耐地拂开她后,将我打横抱起。
跨出营帐前,他再次回身,漠然看向昔日爱人。
「一年前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不会拿阿蛮来换你,未料你心性变化如此之大,竟偷偷掳走她,还下了如此下三滥的毒。
「若不是葛老恰好就在我府上,阿蛮如今恐连个三岁孩子都不如。」
陆钰深吸一口气,眸色愈发冷戾,「看在宋家恩惠,以及你我幼时情谊的份上,我饶你一回,再有下次,你知道我手段。」
陆钰将我抱回营帐后,屏退了所有人。
我坐在床边,他单膝跪在我脚下,双臂紧紧地圈着我。
「阿蛮,我可以解释一切。」
我垂眸,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静。
陆钰喉头艰难滚动,哑然道:「当年受宫刑前,宋家费尽力气使我免于被害,于我有大恩,而我与宋曼曼……我其实从未想过再与她有什么。
「陆家倒后,我一路尸山血雨走来,年少那点旖旎早就无足轻重。
「当初在府中遇到你,你才十岁,烂漫可爱,和宋曼曼确有几分相似。」
他眼睫轻抬,觑我一眼,「宋家铁了心要将她送给皇帝,但她不想入宫,来找我时恰巧见到你,于是……」
「于是你们一拍即合,哄骗我爱上你,心甘情愿撕掉这张面皮送给你们。」
我索性替他接上未尽的话。
「不是的!就算一开始怀有目的,但那五年的相处不是假的。」
陆钰骤然收紧手臂,「是我鬼迷心窍,直到看着你变成另一个样子,我才惊觉自己心意,我早就后悔了……」
「早是多早?」我猛然截断他,「你是何时后悔的?」
我自虐般冲口而出的话犹如毒箭,直接将我俩人捅了个对穿。
「是你们把我送上老皇帝床的那个晚上吗?」
8
这样的对峙,伤人八百,自损一千。
我痛快地看着陆钰傲然的背脊一寸寸坍塌,心中恣意畅快。
那瞬间,我不仅貌若宋曼曼,连心底那丝阴暗,也与她肖像了七八分。
陆钰眼中痛色与悔恨交加,可我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我轻轻抚上他英俊的侧脸,缓声道:「你知道吗?当我被宋曼曼灌了毒送到龙床上时,心里并不是特别害怕。我知你肯定会来救我,还分神去想着明天要吃什么点心。」
「别说了!」
「皇帝的手干得像枯树枝,摸得我生疼。」
「阿蛮……别说了!」
我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瞳仁陡然紧缩,想起了那个地狱般的夜晚……
皇帝的手指逐渐下落,挑开我的衣襟。
我强忍了半天,终于破功。
「不要!」我头皮发麻,一把攥紧了领口。
皇帝阴着脸,「不要?那你要给谁?」
他遽然大力扯紧我的头发,将我掼到地上,「贱人!」
「禀告圣上。」一把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皇帝悬在我脸上的脚停下。
「陆掌印有要事求见。」
我心砰砰乱跳,陆钰来救我了。
长久的缄默。
「不见!」
靴子踩下,碾着我的脸狠狠磋磨,我痛得哭叫求饶。
「圣上,奴才斗胆,前面儿的确是有紧急军务须面圣,望圣上恩准。」
皇帝讥讽的声音回响在偌大的殿内,「陆钰,陆掌印,朕的批红不向来是你代劳吗?
「我今儿个就要先宠幸爱妃,不可吗?」
门外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凉薄大笑,转眼逼视至我面前。
他双目凸起,面露凶恶,像佛前骇人的左右护法。
他一把拽起我扔上塌,明黄色的帷布落下。
我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宋曼曼的毒,老皇帝的殴打,那个混乱、肮脏又窒息的夜晚。
我的身体替我选择了遗忘。
陆钰难以承受般,眼睛猩红滴血,「换人的那天我就反悔了,没想到宋曼曼表面假意宽容,背地里却穷图匕见,她故意支走我,掳走你给你下毒,还……」
「没想到又如何?」
我冷酷地睨视面前的男人,红唇轻启,「事实就是事实,结果亦不会改变。」
「阿蛮,那些已经过去了,」他重新拥住我,用近乎天真的口吻说出残忍的话,「只要你原谅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便是要宋曼曼的命……」
「我也会递上她的头颅。」
他眼里的狠戾绝情不加掩饰,我霍然起身,撤离两步远。
「你不必将解毒挂在嘴边。
「顶着这张丑陋不堪的面皮,如傀儡般活着,我宁愿去死。」
陆钰犹如被抽掉魂魄,定定僵立在原地。
「你真让人恶心。」
我收回目光,再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
9
狩猎接近尾声,我的时间不多了。
陆钰焦躁难耐,带着我再次找上了宋曼曼。
「你把那姓苗的藏到了哪里?」
宋曼曼满脸无畏,「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救她,否则你找到他也无用,苗老只会为我宋家驱使。」
陆钰微眯双眼,「什么条件?」
宋曼曼瞥过木然立在一旁的我,「我要她进宫,把我换出来。」
「休想!」
陆钰怒视她,切齿道:「绝无可能。」
宋曼曼双手一摊,「那大家就玉石俱焚,反正我在宫里也是生不如死,拉个人陪葬也好。」
陆钰揪起她领口,戾气丛生,「想死很容易,我现在就可送你上路。」
「钰哥哥何不再考虑考虑?」宋曼曼一双柔胰试探着覆上他的手,「她的毒已经不能再拖,入宫尚有一丝生机,皇帝已经老了,终归有死的那天,你还愁你们没有团聚之时吗?」
陆钰正欲甩开她的手,有了片刻的迟疑,我知道他犹豫了。
我讥讽的勾唇一笑,纵使重来千万次,结局都一样。
「我愿意。」
陆钰转头,定定注视着我,「阿蛮,你说什么?」
我不避不躲的回视他,「我说我愿意,愿意进宫。」
他似松了口气,像在安慰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阿蛮,你这次进宫,只是暂时忍耐一段时间,我会着人看护你。」
换人的那天异常顺利。
我平静地跟着陆钰,走进宸妃的灵犀宫。
仰头看向牌匾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曾叹过这名字好美。
跟着我的宫女叫香椿。
她是陆钰的人。
我知道她在保护我,亦是监视我。
宫里的日子平静,悠长,且无趣。
我异常乖顺,连陆钰都卸下紧张,开始筹划我们的将来。
当太监来传旨,要「宸妃」出席万寿节时,我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机会来了。
唯恐暴露身份,香椿给我画了一个很浓的妆容,拉着我坐在宴席最后面。
席间正酣,我倏然起身,在香椿反应过来时,已经端着酒杯站到了皇帝面前。
眼前精神矍铄的精瘦老头,面色慈爱,此刻正半阖着眼打量我。
要不是我见过他那暴戾狠毒的一面,说不定会被他虚伪的笑脸所迷惑。
我举起酒杯,展颜一笑,「妾身恭祝皇上生辰,万福齐天。」
「朕想起许久没见曼曼了,现下瞧你,倒是更加娇美几分。」
我假意含羞,掩住快要作呕的嘴,「曼曼也许久未见陛下,甚是想念。」
「哦?」皇帝挑起眉,「真有意思,过来,坐到朕身边。」
我屈身福礼,盈盈向龙椅走去。
「皇上,」一直站在皇帝身侧的陆钰终于出声,「这于礼不合。」
皇帝摆摆手,含笑看向我,「别怕他,过来。」
我轻移莲步,款款摆着纤细的腰肢,稳稳地坐到了龙椅上。
「朕许久不去找你,可怨朕了?」
我挑衅地瞥了眼陆钰,「我怨,还是不怨呢,您猜?」
皇帝一愣,俄而,哈哈放声大笑。
「曼曼着实有趣,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柔媚扬唇,「可不就是换了个人嘛。」
皇帝笑得更大声了,他揽过我,神情愉悦。
「今夜,宸妃侍寝。」
我不动声色地望向陆钰。
他下颚紧绷,面色如坠冰窖。
10
我因刺杀皇帝被押出来时,陆钰正双目赤红地站在外面。
他大步朝我逼近,恨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懒懒打了个哈欠,今夜真的耗费太多体力。
陆钰压下眉峰,左右人等自觉退到一丈以外。
他狠戾捏住我后颈,「皇帝这么好杀吗?我怎会将你教得如此愚蠢?!」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还是差点成功了呢,就差那么一寸,现下恐他也不好受,更别说那簪子上还抹了东西。」
「阿蛮,你太冲动,我知你恨毒了皇帝,想到他对你做的事,我也很想杀了他,但你这种方式只会葬送自己!」
我挑眉,兴味道:「是吗?是葬送我还是宋曼曼啊?我可是背靠着宋家这座大山。」
陆钰一顿,「你……」
我撇过头,松开他的禁锢,「是宸妃刺杀皇帝!是宋家的宸妃!不是阿蛮。」
看着他满脸的凝滞,我更觉舒坦,「宋家的嫡女胆敢刺杀皇帝……宋家若认下我,免不了个削官夺爵。
「若不认我,就得把宋曼曼交出来,以我是假为由让宋家免责,那宋曼曼……」
陆钰蹙眉望向我,「宋家必定会牺牲宋曼曼。」
我没忍住抚掌笑道:「那宋小姐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落得个众叛亲离,这可如何是好?我都有些可怜她了。」
「阿蛮!」陆钰厉声斥道:「你还有心思想这些,你知不知道一旦证实你是假的,皇帝再无所顾忌,必将你凌迟处死。」
「所以?」我抿嘴笑道:「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怕什么。」
「你什么意——」
他话音未落,我便一口血呕了出来,甚是狼狈。
陆钰慌了手脚,揽臂扶住我,「怎么会这样?我亲眼看着你吃下解药……」
我忍着蚀骨痛意,咽下涌上喉口的腥气,「解药是假的。
「宋曼曼离开那天亲口说的,她已杀了那姓苗的,这世间再无人可医我。」
手臂猝然收紧,陆钰大力将我压向他,「不,我不信,定会有法子,定会有!
「那贱人!竟如此狠决,我一定会杀了她。」
我又是一口鲜血,直喷在他苍白的姣姣玉面上,红白浸染间更显他邪性。
「你们视我如贱命草芥,将我一生玩弄股掌,如今我也还你们一报,欢欣得很……想到不用再看见你们这对令人作呕的畜生,死又何妨?」
陆钰如遭重击,「不会的,我筹划了这么多,绝不能倒在这儿……」
我抬手撑住他胸膛,无比认真的一字一顿:
「顶头三尺有神明,我愿用性命交换。
「让你们不得好死。」
11
因着宋家的缘故,我暂且没有受刑,只是被关押在宗人府。
期间陆钰来过几次。
他站立在牢房外,我跪坐在牢房里,而他表情却灰败得比我更像一个囚徒。
老皇帝伤势一直不好,拖了大半年终是去了。
听到丧钟的那天,我笑得酣畅淋漓。
那毒是宋曼曼留下的,姓苗的一死,世上已无人可解。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恩准到了年纪的宫人可自愿离宫。
香椿在临走前,来见了我最后一面。
她说陆钰先宋家一步杀了宋曼曼,宋家难以证明我是个假的,所以我才以苟活至今,宋家与陆钰闹翻,两败俱伤。
如今宋家连连遭贬,陆钰饱受新帝忌惮,处境都颇为艰难。
我这才想起他的确很久没出现了。
真好。
香椿走后,我一动不动呆了很久。
暮色霭霭,老嬷嬷将晚食递进来时,我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着人送笔墨,我有秘信禀告今上。」
……
我在新帝登基后不久,因告密有功被挪进了冷宫。
我住的地方有个比灵犀宫更好听的名字,叫乘风园。
乘风园里亦甚少见到人影,路过的宫人皆是匆匆,生怕染上晦气。
慢慢的,我也不爱说话了。
墙边跌落一只被冬霜砸中的雏鸟,我缓步走过去,正听见墙角两个小宫女在咬耳朵。
「死了!死得透透的,可惨了,欺君罔上,被点了天灯!」
「天呐,好可怕,他真是……假太监啊?」
「那可不,皇上还细数了他玩纲弄权,贪墨败度等八十项罪责呢!」
「听说新皇正愁没惩治他的由头,恰好有人递了告密信。」
「啧啧啧,恐是尤为亲近之人,听说陆掌印从看了那封告密信后就束手就擒了,心如死灰,不再做半点抵抗……」
我平静地托起那只雏鸟,放进棉衣,转身往屋里走去。
不知它是否还能有一线生机。
天气越发萧瑟,青石板上连枯叶都看不见了。
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四四方方的天泼墨般沉寂下来。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我搓搓手,哈出一口气,白雾缕缕升起模糊了双眼。
小时候老王总笑我鼻头易红,像街边敲锣唱戏的。
他喜欢冲我鼻子哈气,痒得我咯咯咯直笑。
「这样暖些了吗?我的小阿蛮。」
想到老王突然有些开心,不知他在家忙活什么。
困意袭来。
我感觉有些累乏,缓缓阖上眼睛。
细碎的雪粒子无声落下,灰沉的天际周而复始迎来一缕亮光。
老太监立在断壁颓垣的围墙外,麻木的扬声呼起:
「宋氏宸妃,丙吉年闰月亥时,殁于乘风园。」
(全文完)
作者:深海大鱼
说着他的手慢慢探了下去和那个说要跟我长长久久的男人的问题分享结束啦,以上的文章解决了您的问题吗?欢迎您下次再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