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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得那年,我刚上大一,翻过年,乘着二月的春风,她老人家就驾鹤西去了,或许是功德圆满了。
现在,在黄土里,已然化为尘埃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来世,有没有轮回。她是否已转世投胎,或者继而为人,或者变为有情的动物,或者化为无情的花草。按佛家来讲,是有轮回的,但愿她不要再做人吧,就算做人,希望她能投一个好身世。
日子过得真快,马上九年了,她走得那晚,我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奶奶一生要强,在要走得那年,她好像能预知似的,嘴里常常念念有词,说她急得不行,总是往外跑,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回老家去。时不时地就栽倒在树坑里,本就苍白坑洼的脸,犹如年久的轮胎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邋邋遢遢,破烂不堪,这或许是每个老年人必须要经历地一关吧。
奶奶病重有半年时间,尤其最后一月,直接下不了床,由姑姑和父亲,轮流照顾。二伯也常来看望,三伯工地意外,早早地让奶奶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大伯是奶奶走了,天大亮后,庄里人的声音吸引着来得。弥留那晚,我们几个守在跟前,奶奶早都不认识人了,可就是那晚,她回光返照似的,叫了我一声名字,还冲我笑了笑,笑得很暖,如花开,如冰释,如天明,顿时我如鲠在喉,眼眶湿润。她还问起了三伯的女儿,跟继父外出打工,被拐子拐走,好几年,了无音信。(好在去年有了音信,说在新疆,已是两三个孩子的母亲,可依旧还未回家)
村里人见我就说,我最该报答的便是奶奶,没有奶奶,我活不大,更别说考大学了。传说我百天的时候,脸只有猫脸一半,胳膊腿儿只有大拇指粗,被我奶奶经常装在肚兜里。碰见熟人,别人总会问:“你的孙子呢?”她就手一伸,从肚兜里掏出一个娃娃来,惹得别人哈哈大笑,奶奶也跟着一起笑。我从小的衣食住行,全是由奶奶一手照顾,母亲不会照顾,奶奶也不想让母亲照顾。
听我母亲的妯娌,我伯母们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很厉害,能吃苦干活,也能管教媳妇儿,是个严厉难缠的婆婆。她们怎么和我奶奶相处得,我不知道,但母亲怎么相处得,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母亲不管做什么事,她都看不上,母亲确实也做不好,但也不服气,两个人经常弄得鸡飞狗跳,大打出手。母亲如今那颗丢失了几十年的牙和嘴唇上的刀疤,就是拜奶奶所赐。
往事如烟,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已不重要,因为她们都活在各自的世界里,挣扎在各自的宿命里。谁强一点,谁弱一点,过后看来,都是一场空。都是苦命人,都不容易。可执迷不悟的她们,总是要争个高低,论个长短。这也不能怪她们,这不仅是她们认知的问题,也更是人性的弱点。就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所谓人上人,还不是动不动争个你死我活,成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倒不如她们活得痛快简单。
奶奶确实要强,是个地道的农村裹脚女强人。据她说,小时候因为疼,拼死拼活没让大人裹脚,在准备出阁时,怕嫁不出去,她硬是自己把五根脚趾头掰下去,硬生生胡缠了一通,导致后来走路一直走不稳,一颠一颠地,越老越疼。从我记事起,她就一头白发。不管是大热天,戴着护膝,顶着毒日头,就着白水干馍馍割麦子,还是年近花甲时,急乎乎地从十里外的天然泉挑水吃,她总是很能抗,很能忍,不叫苦,不抱怨。
奶奶做得一手好饭,是我打心底里感到自豪的。臊子面,干捂饭,核桃馅的饺子,麻麸饼子,韭菜饼子,葱饼子,地软包子……想起来叫人就留口水,那是回不去的童年啊,那是奶奶满满得爱啊。最常吃得,还是浆水面,因为那时候太穷了。奶奶平时有亲戚给地好吃的,(主要是姑姑拿得),不给我们吃,直到放坏了,才骂着让我们吃。还记得因为偷吃,我还偷着弄坏了她的“保险柜”。可惜奶奶最后几年,做饭也没味道了,也找不见回家的路了,为此还挨过父亲的抱怨,可奶奶自己却不自知,还以为我们嘴刁。
奶奶的故事讲不完,奶奶的音容已远去。奶奶的儿子女儿,奶奶的孙子孙女,甚至重孙子孙女,每一个都是经过她的手带大得,她是我们家族的功臣。每逢佳节,我也会烧几张纸钱,送给穷困潦倒了一辈子的奶奶。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大概率不能吧,谁知道呢,还不是活人的一点安慰罢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个那么疼我爱我的奶奶了,因为她于我,实际上算是扮演了母亲的角色,但我和她的缘分早在大一时,就走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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