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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一根木棍做马,在长白山脉的青山绿水间奔驰到七岁。然后开始上学,因为是矿区没什么平地,学校也切山而建,窗户上焊了铁栏,怕有石头滚落砸到我们这些纯溜达放养缺少点父爱的小崽们。
说缺父爱因为都是地质队的子弟,各位爹们大都是野外工作者,摸崽的时间绝对没有摸钻杆时间长。而爹在我们心里也大部分时间就是个名,比如……比如有一个冬天我在坡路上放爬犁,天快黑了没看清路上的石头,爬犁被咯了一下跑偏直接撞进了路边一户人家,我掠过了煤棚、鸡棚还有两只该呀该呀叫的大鹅,一头扎进该家的猪槽子里。该家骂骂咧咧出来个悍妇,一手拎个扫帚嘎达一手拿个手电筒,衣角上还扯着个怯生生含着大手指豆梳俩朝天揪的小丫头。悍妇拿手电照我竟然还笑“这不高景图家那独蛋仔吗,给我留下当女婿吧!”我又疼又怕,哭哭咧咧拉起破爬犁赶紧跑了。听到了吧,我的爸爸就叫高景图,而我还是认为我应该叫高景图家那独生子好一点。
想想小时候关于爸爸真没什么映像。记忆最深的是有一天他突然回来拿了个罕见的保温饭盒里面还有几根极其罕见的冰棍,跟我说他跟我妈有点事让我拿冰棍外面玩去吧。哎呦那天把我美的鼻涕泡飞的到处都是,满矿山都激荡着我给小伙伴们发冰棍吃的传说。那是一九八零年,大葱都是水果的年代冰棍就是传说。不过后来我知道了点小情况,因为爸爸单位事故有个工人的手指头齐根断了,断指就是用那饭盒装回来后接上的。果然亲爹干的都是不是亲爹都干不出来的事。
那时候没有烦恼,上学路上偶尔会有狗追大鹅撵地除此没有惊心动魄事。一旦放假可了不得了,爹不在家,娘去生产队工作,这帮崽们上山下河丛林沟壑,哪有搞对象拉下手的后面都得跟上一群吱哇乱叫的孩崽子们。矿区嘛,动不动放炮开山的周围没了大型野生动物,而我们早上离家晚饭归,午饭自己都解决了。对于小草小花、小鱼小虾、小蝲蛄小蚂蚱、小野果小蛤蟆来说我们就是本地区食物链扯淡顶级的存在。
别看年少贪玩,对美还是有感觉的。有一回山崖下发现了一朵奇大的花,白底洒黄要不就是黄底洒白,我歪着小脑袋端详好久,还是没舍得摘下她,奇了怪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呢?那见过也就得了吧。还有一回踩着矿区晚播的大喇叭回家,里面放的是邓丽君的《又见炊烟》,我恰巧爬上归家路途最后一道山梁,眼见暮色沉沉,炊烟袅袅,歌就是眼前景,一时间呆住了。十来岁的孩子没那么多触景生情,静谧安逸这些词我那时候一个不会,就是纯呆。耳朵里还听到飘飘摇摇,晃晃荡荡,断断续续的鸦鸣犬吠和“高……啊”“……仔噢”“回家吃饭喽”。
三年级的时候调来了一位姓颜的新语文老师,讲了第一节课我就决定喜欢语文了。从没听过课文还能那样朗诵,不就是和房子似的一排排的字吗,怎么还高一点低一点快一点慢一点读出来了炊烟袅袅,飘飘摇摇的感觉来了呢?现在想在那个工人有力量的年代能开始听到邓丽君能开始听到老师抑扬顿挫的课诵应该是时代即将变迁的前奏了。
和语文老师一起来的还有我的新同桌。语文老师长得瘦杆杆文绉绉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高景图地质队和矿山上工作的那些汉子。她闺女也是,什么鼻涕拉瞎水裆尿裤的我没见过,这怎么还把山崖下的那朵花放我身边来了呢?那以后我老不自在了,不能说是爱不能说是怕,有点瞧见稀罕物的感觉?大概是吧。总之和以前不同的是我允许我妈给我挤虱子了。
她当然也有她的不同。她不抓虱子不玩泥,回回总是考第一,还不跟我打架,我把课桌中间画个线不许她过,把蜜蜂塞她铅笔盒里吓她她一不告状二不找人堵我,老师让她帮助我学习她倒挺上心,我假装铅笔橡皮书本书包丢了都没太好使。
半年后我得了急性阑尾炎。肚子开始疼的时候去卫生所说是蛔虫,小糖塔没少邀请伙伴吃。后来有个老太太说是什么病来着又喝了不少醋,再后来肚里化脓了慢慢鼓肚,再后来尿撒不出来了。高景图没拿冰棍就回来了,好悬没给队长两电炮劫持了他的北京212把我送到市里一家部队医院。白血球10万了(应该是10万吧,迷迷糊糊听了一耳感觉自己非常牛么)术后一个礼拜肚里都浪荡出一根管来流脓。
刚出院暂时还没上学,和我妈溜达路过学校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老太太,我妈和她家长里短醋啊盐啊的没完,我烦得不行就跑去趴学校教室窗户。同学伙伴们正上课呢,透过窗户看见我仍然活着教室里有点小骚动,我赶紧跑了。真不好意思说,不过当时我确实有点怕,怕我这么多天没上学了颜妍小同学再有了新的同桌。当我看见她的旁边还如大水泡子般一望无垠时,我得找我妈去了,俺不能耽误课得上学了。
下午我就背着书包躲过狗子和大鹅回学校了。进教室那一幕多年后依然眼前,我假模假样地问老师我现在坐哪,老师说你还坐回你那去。然后,竟然,真的,活了十年了第一回我挨了同学们一大哄,莫非都知道了我的课桌中间没划线的事。我扭扭搭搭,心不甘又好像甘情不愿又好像愿的坐到座位,偷眼瞧见颜妍小同学正襟危坐但是脸通红,汗都在鬓角闪出来了。
再半年她和她爸又调走了,听说到了省里。正常,那个时代那样的人我们这里留不下。故事突然一下就结束了,第一次的懵懵懂懂还想要什么呢?有了这点回忆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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