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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重新开始吧!”
罗切斯特扶着把手,缓缓走下火车,他的好伙计派洛特,紧随其后,正招摇着它那黑棕色的大尾巴。伦敦的空气洋溢着一股焦炭的味道,是那么的呛鼻难闻。“忘掉桑菲尔德的一切吧,愿主可怜我的小阿黛尔。”罗切斯特的心里总是这么重复道。
回忆起阿黛尔,他又会不由地联想到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他的妻子。每个夜晚,他的梦里总是会缭绕着伯莎那一阵阵古怪而又可怕地嚎叫:“啊…哈哈哈…”这仿佛成了他的梦魇,使他整夜躺在床上翻滚着,不得安眠。他受够了,宁愿选择离开也不愿停留片刻,尽管他不知道下一站该去哪。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罗切斯特微微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仔细打量了一番,不过是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罢了。可能自己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走在路上总不经意间神情恍惚。“谢谢你的关心,女士。也许我有点累了。”罗切斯特向远处眺望一下,笑了笑,点点头,希望能缓解片刻的尴尬。
老太太微微一笑,没有再过问。转身行至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这里显得是多么陌生啊,罗切斯特心想着。
尽管这种孤独寂寞的感觉已不再生疏,多年来的漫游与奔波已使得他厌倦回到桑菲尔德,那个他曾经和父兄一起生活过的地方,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每一个人好像都很匆忙,都在不停地奔走或追寻些什么。而他仿佛是他们中其中的一员,又好像不是……
“你好,请问你是爱德华·罗切斯特先生吗?”一位眼神坚定而又略带爱尔兰口音的男人走上前来,脱帽致意。“是的,我是。”罗切斯特有点慌张,神情又带着些许疑惑。“我是亨利先生的朋友比尔,听说你前来伦敦,他特别托我来迎接你。”说罢,他扬起手来,吹出一声轻快的口哨,呼唤车夫把马车驶来,罗切斯特迈着矫捷的步伐,迅速坐了上去。
周围的人群依旧拥挤,车夫不断粗鲁地谩骂和吼叫着,使劲地拉扯马缰,两匹白马喘着白气,用鼻子也打了个响啼,像应和车夫般发出嘶鸣声。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好不容易地在人群中挤出条路来。罗切斯特见状,也早早唤人把派洛特抱到车上来,免得小家伙被这些人踩成了肉饼。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过往皆是小贩们的叫卖声。这种声音嘈杂不堪,夹杂在一起甚至盖过了马蹄“嘚嘚嘚”敲击地面的声响。比尔先生本想和罗切斯特聊天解闷,可罗切斯特先生神情严肃,似乎没那个闲情雅致。他的眼睛毫无目的地盯着车外的街景,仿佛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不在想些什么……
“亨利先生的府邸到了,先生。”比尔说道,“我们下车吧。”比尔跳下车来,深呼了一口气,这一路可真把他憋得大汗淋漓。“罗切斯特真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他心想着,“坐了这么久的车,眼睛都不瞧我一下。”尽管内心觉得罗切斯特粗鲁傲慢,他还是努力翘起嘴角假扮微笑,热情地领他进门。
“噢,我亲爱的比尔,见到你可真高兴。哎呀,还有罗切斯特先生,欢迎赏脸拜访寒舍,进去里面坐吧,外面的风可真大。”亨利先生嘻嘻哈哈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脸庞圆润,身材肥胖,憨厚的容貌总能带给人别样的亲切感。
这座位于伦敦郊区的私人庄园有着近百年的历史,充满着岁月洗刷的痕迹。罗切斯特家族曾经和亨利先生有着愉快的生意合作关系。可随着罗切斯特父亲的去世,两家族的联系便少了许多。念及旧日友情,亨利先生特别邀请罗切斯特前来,想和罗切斯特谈谈生意上的事。
可罗切斯特似乎对生意和金钱并无多大兴趣,他在乎的是另一个东西,那种人一直渴望而又难以得到的东西。“哼!金钱,这个肮脏的东西,就是它毁了我的一生!”罗切斯特心里暗示道。可在亨利先生的友好招待下,他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于是便草草地聊了几句,将生意上的事情全都推托到了他的财务助理彼得身上,他把彼得的名片递给了亨利,承诺愿意继续维系两家之间的合作关系。亨利先生笑了,露出那对微微陷入脸庞的小酒窝,憨厚得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他乐得快步走到大厅,命令仆人们把屋子好好装扮一下,隆重地向所有人宣布今晚要好好款待客人,以庆祝他们两家族多年的友好合作情谊。
夜幕已近,大厅在万千烛光照射下显得富丽堂皇,晚宴在一首首小提琴合奏曲的伴奏下欢快地进行着。亨利先生热情地向罗切斯特先生介绍他的太太,还有他的儿女们。不经意间,一位面容憔悴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朴素,一身黑衣,行走的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左手牵着一小男孩走近客厅。“哦,我可怜的孩子,今天高兴点好吗?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罗切斯特先生,从桑菲尔德远道而来的绅士。”亨利转头对罗切斯特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的远房侄女,伊莎贝拉·林顿,先生。她是多么漂亮动人啊,可惜碰上一段不幸的婚姻。唉,不说这些了,我们开始向主祷告吧!”罗切斯特惊呆了,眼前的女子确实如她叔叔形容的那般俊俏,只是难以想象她已经结婚,还有了孩子!
随着最后一个舒畅欢快的音符演奏完毕,晚宴也进入了尾声。罗切斯特全程并没有说什么话,晚宴的话题一直被亨利牢牢地掌控着,他也只是一味地应和着他。而另一方面,他的双眼,其实已紧紧锁住那位目光无神的姑娘——伊莎贝拉·林顿。确切的说,他已被女子深深吸引了。
夜已渐深,亨利先生一家安顿罗切斯特留宿,将庄园里最好的客房提供给了他。在静谧的夜晚,所有人都很快地进入梦乡,唯独罗切斯特没有,他依旧在床上辗转反侧。经历一天的旅途,他的身心异常疲倦,可就是难以睡下。他又想起了城堡里伯莎那狰狞的面容,充满仇恨与不屑,阴险地笑着,又好像是无声的咒骂,诅咒他永远都要被她所折磨。同时,他也想起了阿黛尔,她看到他,急忙跑了出来,一直啜泣着哀求“先生,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噢,我可怜的孩子,她要是发现她的养母是这等疯狂,是这么一个淫荡、精神错乱的疯女人,该有多么的伤心难过啊。想到这,罗切斯特突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几乎窒息的感觉。也许出去走走空气会好些,他开了房门,步入屋外的花园,期望到这里散散心,就能忘却那些烦恼。
皎洁的月光洒在这片空旷的园林,四处洋溢着花儿扑鼻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仅留下断断续续的蛙声和知了的鸣啼。
令他惊讶的是,伊莎贝拉也在这。她安然坐在一张木椅上,目光直勾勾地遥望那北方的山丘,脸上面无表情,似乎有什么事情深埋在她心里。
“冒昧打扰你了,小姐。这么晚,是睡不着吗?”
伊莎贝拉被罗切斯特的出现吓到了,他的体型是多么庞大,像足了一头野兽。
“您不也是一样吗?先生。还有,我已结婚,不必再叫我小姐了。”
“不,你年轻得很。我也愿意这么叫,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何在这儿呆坐着,不用去照顾你那可爱的孩子吗?噢,或许他现在睡得正香嘞。”罗切斯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内心对爱情的欲望又一次被激发了。多年来多少庸俗的女人向他投怀送抱,他都无动于衷。因为她们眼里只有钱,她们也只爱着他的钱。他对爱情本就已经陷入绝望,可伊莎贝拉不一样,她的出现,让这一切似乎都有了转机。
伊莎贝拉没有回应,她一直望着北方,片刻目光都没有施舍给罗切斯特。这让罗切斯特既有点失落,也暗自窃喜,因为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高尚”的女人。
“你的丈夫呢?我好像没有见到他,也许我们可以认识一下,他怎么能狠心地将你们母子丢在远房叔叔那……”
“别说了。”伊莎贝拉有点不耐烦。
“好的,小姐。也许你有什么伤心事不愿与我这个外人分享,我也无意勾起你那痛苦的回忆。或许我说的话有点直接,但请相信我,我并非有意冒犯。”罗切斯特把手置于在胸膛,他心里有点难受,手放上去会舒服些。从房间走到屋外,呼吸是舒畅了,但又感觉有点心悸。
“这几天我都不能好好安睡,总是会想起那些让我烦躁和痛苦的回忆。可怜的小阿黛尔,我才走了几天就想她了,我逃离了那个地方,却又好像抛弃了她。”
“阿黛尔是……”伊莎贝拉向罗切斯特瞥了一眼,仍不敢直视他。
“她是我的养女,一个法国舞女的女儿。她活泼可爱,聪明伶俐,但也继承了她母亲的舞蹈基因,妩媚而又好动。”
“那怎么能说是你养女呢?难道……”伊莎贝拉有点惊愕,她终于转过头来,与罗切斯特有了第一次的眼神对视。
“对,也许你猜到了。阿黛尔并非我亲生骨肉,她母亲也只是一个占有过我的舞女。那时我真幼稚,但我也不笨。可她生下孩子便指明是我的女儿,这个放荡的女人!好在我并没有被她再玩弄下去,她爱的只是我的钱,花着我的钱去跟别的男人厮混,真是见鬼。”
罗切斯特没有说完,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毕竟他很少向别人倾诉心事。
“我也厌恶我的妻子伯莎,我们彼此从未相爱过,她和他的家人们,甚至我的家人们都合伙来欺骗我,让我终生都被这个疯女人束缚着。我有想过挣扎,但命运却给我开了天大的玩笑,上帝没有宽恕我!她们家族三代人都有疯病基因,以至于她结婚当晚就想杀了我。她疯了,对我无情的嘲讽和谩骂,笑话我的无能。”说到这,罗切斯特转过身来,他不想让面前这个女人看到他最脆弱的模样。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竟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伊莎贝拉似乎很同情眼前这个男人,她晃了晃头,目光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遥想当年,我无药可救地爱上我的丈夫,失去理智般地将他想象成一个传奇式的英雄,以为自己便是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公主。现在想想,是多么冲动而幼稚!我的丈夫欺骗了我,他并不爱我,他真正爱的人是我的嫂嫂,他心心念念的人也一直是她。直到后来我才傻痴痴地发现自己不过是他们之间的附庸品,一颗可怜可笑的、用来复仇的棋子,我丈夫报复我们家族的工具……”还没说完,她挥起手帕抹了抹将要落下的眼泪。罗切斯特的心颤抖了,他多么想给这位女子一个深情的拥抱,哪怕是握着她的手,也想来温暖她那颗冰冷的心。
“我们名为夫妻,而他却让我在山庄毫无立足之地。他残酷虐待我的肉体,摧残我的精神,仿佛下地狱一般。他蔑视我对他的感情,称我是低能的人。我受不了了!在他面前,我就是一条可怜巴巴、摇尾乞怜、心智低下的猎犬,他还向我扔飞刀,用利器刺伤我,甚至公然在仆人面前羞辱我。我最终清醒了!带着孩子连夜逃了出来,逃出这与狼共枕的生活。”
这次,伊莎贝拉啜泣得更大声了。情绪像洪水般宣泄了出来,也许这时,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来给她依靠。
罗切斯特就这么笔直地站着,很难想象这么一位美丽端庄的女子竟然跟他同样有着痛苦不堪的婚姻。他能预料到这个目光无神女人也痛苦过,却没想到这种痛竟如此深切。他深情地凝视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
“假如有一天,我重返桑菲尔德庄园,了结了我和那疯女人的孽缘,你会去那里重新拯救我的生命吗?”
“拯救?我想我不行,我可以去那儿做客,但不会久留。”
“为什么?”
“那是你饱受痛苦和煎熬的地方,我并不想去。”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行!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出来。我们一起离开,带上你的男孩,我想我的阿黛尔会喜欢他的,伊莎贝拉……”罗切斯特特意把手轻轻摁在伊莎贝拉的手上,伊莎贝拉能感觉到他的手是如此的冰凉,还微微的颤抖着。但她很快便收住自己的那只手,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不,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这么做,这不仅是对我丈夫不忠,对我儿子也是不负责任的。我是有夫之妇,我也不愿做你的情妇。我恨我的丈夫,但我也很爱我的丈夫,不然我也不会不顾兄长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他。我虽然不想再见他了,但我希望能把我对他的爱倾注在我们的孩子上。在这里住下去也挺好的,亨利叔叔很关照我们母子俩,我挺满足现在的生活的。”
“难道这一生你就选择在这里终老吗?”
“即便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罗切斯特无言以对,他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一切又好像重新坠入了深渊,希望的光芒逐渐消散。
风轻轻吹拂着,沙沙声响,落叶纷飞,他的心也随着叶子的飘离而变得空空荡荡。空旷得如英格兰北部那无边的草原。远处的天空已泛起一条白线,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朝霞。
“伊莎贝拉,跟我走吧,逃离这一切的不堪,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们一起去旅行,去见证世间更美好的东西,我们会有光明未来的,相信我!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的。不是吗?”罗切斯特紧紧抓住伊莎贝拉的手
“不,你不要再说了,先生。别再拿我开玩笑了。”她用力挣脱开来。
“跟我走吧,伊莎贝拉。快,说你跟我走。逃离这一切不愉快的回忆。”
“我不会答应的……祝你好运。”
“唉…(低声痛苦地叹息)”
伊莎贝拉似乎有些恼怒,她不想再面对罗切斯特,她也害怕这么做。她拒绝了他,让他如此无地自容,尽管他并不在意。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儿,稍稍垂下失望的脑袋,再望向远方,此刻,初升的旭日已冒出头来。
伊莎贝拉小跑着返回到房间时,小希斯克利夫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屋外陆陆续续传来马儿的嘶鸣和猎犬的狂吠声。过了一会儿,急促的马蹄声也渐渐走远。她突然觉得落下了什么还没和罗切斯特交代,连忙走上前去。门口外只有女管家和亨利先生,远处还零星飘散着马儿离开时扬起的烟尘。
“这可真是一位奇怪的先生呢!”亨利先生苦笑着,没有再说些什么。
人物:爱德华·罗切斯特、阿黛尔《简·爱》
伊莎贝拉·林顿《呼啸山庄》
亨利、比尔、彼得皆为虚拟人物
本文亦为虚构故事
文/莫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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